第35章 “你……不信我?”……
屋外风雨大作,数道紫色的惊雷于天幕乍现。
而相比之下,屋内却是无比安静。
安静得仿佛连一根针落下都能被听见。
少年半张脸隐藏在阴影中,他眸光沉沉,脸上的神色竟是比此时的天色还要可怕上几分 ,许青墨抬眼望去时,发觉少年额头竟不知从何时起多出了两个小鼓包。
小鼓包看着怪异,但却没那么可怕,许青墨总觉得好像有什么即将要从里面生长出来。
那是……角?
许青墨隐隐约约从还未成型的小鼓包上看出了点轮廓,至此,他终于恍然大悟,心里对少年的身份有了一个猜测。
“原来,你也是蛟龙。”
不等许青墨开口,谢惊雪忽然说道,他神色平平,似乎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这、这……”
听谢惊雪戳穿了少年的身份,老翁急得满额头都是汗,他最初便一直笨拙地替少年遮掩着身份,为的就是避免少年身份暴露,被心怀贪念的人知晓,落得个与黑蛟一样的下场。
如今谢惊雪一言道破了老翁一直遮掩的事实,老翁当即惊得白了脸色,心急如焚,生怕谢惊雪会伤害少年。
另一边,少年与谢惊雪的对话还未结束。
“难怪说起那黑蛟时你激动无比,”谢惊雪弯着唇角,一双漆黑的眸子里却满是薄凉,“原来你们是同族,说起来,你与她是什么关系来着?”
“与你何干?”少年嗤笑一声。
谢惊雪却不在意少年的态度,他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我猜,她应该是你的亲人……”
说着,谢惊雪瞥了一眼少年脸上的神色,而后唇角扬得更高,只听他笃定道:“你们是姐弟。”
少年的唇抿得越来越紧,这种被窥探的感觉令他分外不适,直到最后,谢惊雪话音落下,少年的竖瞳更是紧跟着颤了一下,他面色愈发冰冷如霜,眼中怒火仿佛要烧尽一切:“我、说、了,这与你何干?”
“看来我是猜对了。”
谢惊雪对少年的怒火熟视无睹,他从刚才开始便一直在诈少年,少年越生气,透露的信息反而越多。
然而得到信息的同时,谢惊雪此举却也激怒了少年,他死死地盯着谢惊雪,一双如蛇一般的竖瞳里流露出前所未有的冰冷,半晌,他不怒反笑:“你知道了又如何?难不成你觉得你知道了我的身份后,还能完好无损地从这里离开?”
闻言,谢惊雪笑笑,只见他眉眼柔和,说出的话落入少年耳中却无异于挑衅:“那也得你能做到。”
少年心里本就烧着一团火,如今谢惊雪这么一挑衅,少年的理智很快被怒火所取代,只见他目光如刀,提身飞速逼近谢惊雪,而后单手一挥,数道由寒冰凝成的刀刃便杀气腾腾地朝着谢惊雪而去!
少年攻势虽猛,可谢惊雪也不是吃素的,他侧身躲过冰刃,任由冰刃击碎身后的摆件,直至清脆的声响传来,谢惊雪冷然抬眸,也出手,迎上少年的攻击。
“你等会死了可别怪我。”两人交手对上视线时,少年出声讽刺道。
“先看你能不能做到吧,如果做不到,不妨说说你前几日为何一直跟着我,这样,我也许可以稍微考虑放过你。”谢惊雪神色不变。
两个互相出言挑衅的人很快打成一团。
斗得最凶时,两人甚至忘了屋内还有其他人的存在,眼看两人斗法即将波及老翁,许青墨连忙飞身上前,救下老翁。
“砰——”
一声巨响,老翁身后的木椅炸开。
“……”
许青墨忍无可忍,他抽出身后的巨剑。
片刻后,战局被迫中途停止,而方才还游刃有余的谢惊雪脸上则多出了一道鲜艳的红痕——不慎被许青墨用巨剑抽到了一下。
所幸许青墨关键时刻收了力道,否则谢惊雪这张漂亮的脸就别想要了。
“……”
谢惊雪抿唇,他刚刚还漫不经心地出声挑衅少年,惹得少年发怒,如今被许青墨不慎打了一下,他倒是蔫了,不仅敛去了脸上惯有的笑意,眸中的神色更是分外阴沉。
这是许青墨第一次对他出手,虽说打得不痛不痒,但谢惊雪心底却不是滋味,尤其他心知许青墨这次对他出手,是为了那个老翁……不过是一个认识不到几天的人了罢了!
谢惊雪的唇抿得越来越紧,此时他也品尝到了少年方才的滋味——心底好似有一团无名火在燃烧,火愈烧愈烈,叫谢惊雪难受不已,偏偏他无从宣泄,只能暗自忍耐着。
许青墨冷眼瞧着谢惊雪,不知为何,他竟是从谢惊雪的神色里看出了些许委屈,但许青墨此时并不打算安慰谢惊雪,甚至谢惊雪抬头时,便对上了许青墨冷冷的目光。
“我给你丹药,不是为了让你逞凶斗狠的。”
说话时,许青墨的声音没有太多波澜,可谢惊雪一颗心却在顷刻间沉入谷底,他知道许青墨是真的生气了。
为了一个认识不到几天的人,许青墨在生他的气。
谢惊雪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他以往最厌烦别人的说教,按照前几世的脾气,他现在应该冷冷地转身离去,又或者杀了像许青墨这种胆敢对他的所作所为指手画脚的人,可如今,对上许青墨的冷脸,谢惊雪虽依旧不高兴,可这种不高兴与厌恶不一样,它更像是一种酸涩、慌张、无措的感觉,谢惊雪宛如一个做了错事的小孩,他垂着眼,第一次试图与人解释些什么:“这人跟踪了我们好几天,先前忽然出现的黑袍人也是他。”
谢惊雪生性多疑,他向来习惯以最坏的恶意揣测他人,而事实也证明,那些人的真面目与他猜测的相差无几。
谢惊雪和许青墨一进城时,少年便跟在了他们身后,这人先是从许青墨手里救走了魔傀,可等他们被城主府的他追赶时,少年却又现身相救。
谢惊雪并不觉得少年救下他们是因为善心,这人很可能有着自己的目的。
而老翁,这人也颇为奇怪,明明胆子不算大,处处想为少年遮掩身份,却敢冒着极大的风险,救他和许青墨这两个陌生人回家,明明外表看着像是普通人,身上却有妖族的气息,而这人自称只是个卖糖人的老叟,却偏偏与蛟龙一族有所关联。
老翁和少年秘密不少,也难怪谢惊雪会心生疑虑。
许青墨听着谢惊雪的解释,脸上的神色却仍是淡淡,不知为何,谢惊雪竟在许青墨眼中读出了一点失望,他一怔,而后纤长的眼帘垂下,许青墨听这人说:“你……不信我?”
谢惊雪说不清楚如今心里的感受,他指尖陷入掌心,口中不知从何时起泛起了腥味。
骗子。
他想,许青墨明明不久前还说会信他的。
“……”
谢惊雪忍不住在心底讥讽自己,他心道,他现在早就不是当初那个天真愚蠢的世家公子了,怎地还那么轻信旁人随口说出的话?莫不是越活越回去了。
许青墨不知谢惊雪心中所想,他看着忽地一言不发的谢惊雪,忍不住叹息道:“我不是不相信你,只是你看看周围——”
谢惊雪怔然,果真抬眼看了看周围,周围因为方才的打斗而一片混乱,宛如狂风过境,屋内的桌椅也损毁了不少。
见谢惊雪不语,许青墨又道:“我不知道你先前遭遇了些什么,但我知你因为先前那些遭遇很容易对人心生戒备,可现在,你觉得你做的是对的么?”
这事虽是少年沉不住气率先动手,但真要追究起来,归根到底还是谢惊雪言语挑衅在先,许青墨不信谢惊雪在挑衅时没有预料到这个结局。
“我……”
谢惊雪并不会轻易怀疑自己的判断,可他余光瞥见许青墨脸上的失望,到了嘴边的话便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最后,他只得硬生生改了口:“……不对。”
“嗯,”许青墨颔首,他提醒道,“既然你觉得不对,那现在应该说什么?”
“……”
谢惊雪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
许青墨却没有心软,在许青墨的眼神压迫下,谢惊雪只得恹恹地同老翁道歉:“……抱歉,是我不对。”
见谢惊雪道歉,一旁的少年眼睛咕噜噜转了转,忽地也清了清嗓子。
谢惊雪的目光顿时锐利地扫向少年。
谢惊雪眸光阴沉,直到许青墨的手轻轻按在了他肩膀上,谢惊雪身体一僵,沉默了好半晌,这才不情不愿地吐出两个字:“……抱歉。”
少年哼了一声,没说话,许青墨则看向老翁,眼含歉意:“抱歉,您的所有损失我们都会赔偿。”
老翁是个心软的,许青墨和谢惊雪多次道歉,他便摆了摆手,也没有出声责怪,只再三恳求许青墨和谢惊雪:“请两位小公子千万别把我们少主的事说出去。”
既然身份已经暴露,老翁也不再掩饰对少年的称呼。
“自然。”许青墨点头。
尽管许青墨再三承诺,态度又极为诚恳,可老翁在这件事上却始终放心不下,不是说他不相信许青墨,只是,事关少年的性命,老翁不得不谨慎些,他犹豫了下,忽而说道:“两位小公子若不介意,可在此住上几天。”
如此一来,接下来数天,只要许青墨和谢惊雪一告密,老翁和少年便能及时知晓,而老翁也不用心惊胆战,怀疑许青墨会不会告密。
许青墨清楚老翁的盘算,但他不在意,只点了点头说:“也好,这样一来,也方便我们替您修补房屋。”
听许青墨这么说,老翁倒是一时有些愧疚。
另一边,少年依旧不喜许青墨和谢惊雪,但他并没有否决老翁的提议,毕竟刚才的打斗让他知道,他根本打不过许青墨和谢惊雪两人。
不悦地拧眉,少年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既然打不过,那他不跟这两人呆在一起还不行嘛!
而在少年离开后,老翁也紧接着离开去忙活其他事情,于是很快,屋内便只剩下许青墨和谢惊雪。
谢惊雪自从刚刚道歉后便一直一言不发,许青墨回眸看他,那人便顶着脸上的红痕偏过视线。
许青墨无奈,他走到谢惊雪面前,攥住谢惊雪的手腕,作势拉起他的手,谢惊雪一开始要躲,但最后还是没能躲过,被许青墨半强迫地牵起了手。
许青墨垂眸盯着谢惊雪攥成拳的手,忽然说道:“我知道你刚刚并不觉得你做错了。”
“……我刚刚道歉了。”
许青墨对谢惊雪这个回答没有半点意外,他想要掰开谢惊雪的手指,谢惊雪的手指却纹丝不动,许青墨眉心微跳,问道:“那你觉得你做错了吗?”
谢惊雪这下又不说话了。
许青墨点了点谢惊雪攥成拳头的手:“松开。”
谢惊雪不动,许青墨便抬起眼睛一直盯着谢惊雪,半晌,谢惊雪终究还是松开了手,露出掌心里被指甲掐出来的斑斑伤痕,严重的伤口处甚至流出了血珠。
许青墨一看就知道这人用了多大力气掐自己的手,他无奈骂道:“狗脾气。”
骂完了却又替这人上药。
“黑蛟被杀,你既知那少年与黑蛟是姐弟,你就不该那么咄咄逼人,去揭他的伤口。”
听过老翁讲述的故事,许青墨不难推测出黑蛟死状凄惨,被扒皮被抽筋,连血肉和鳞片也不放过,难怪少年那般憎恨人类,黑蛟便是他的逆鳞,他曾经亲眼目睹最亲之人被人类残忍地杀死,他怎能不恨。
谢惊雪提到了黑蛟,许是让少年回想起了那段回忆,如此,也难怪少年大打出手。
除此之外,老翁也有恩与他们,谢惊雪怀疑老翁,可老翁至今为止都没对他们表现出恶意,谢惊雪再怀疑,也不能挑这种过于极端的方式去套出信息。
谢惊雪听着眼前的人絮絮叨叨,他余光微不可查地从许青墨脸上扫过,许青墨如今倒放缓了神色,明明不久前一张脸还冷得吓人。
谢惊雪想,他不过失神了片刻,便被许青墨捕捉到了,许青墨也不生气,只抬指戳了戳这人眉心:“好好听着,不许走神。”
谢惊雪捂着自己眉心,一双凤眼倏然睁大,他从未被人这么对待过,也从来没人敢这么对他。
替谢惊雪的手上完药,许青墨又开始触碰谢惊雪印着红痕的脸颊。
许是不慎触碰到了痛处,谢惊雪倒吸了一口冷气,许青墨动作一顿,随后轻咳道:“方才那少年知道躲,你怎么不知道躲?”
许青墨又没有下死手,按理来说,那少年都躲得过,更别提谢惊雪。
谢惊雪垂眸:“你拿剑对着我。”
这话牛头不对马嘴,但许青墨竟从中品出了一丝控诉和委屈。
“……好吧,是我不对,至少我不该拿剑对着你。”
半晌,许青墨利落道歉,谢惊雪却又不说话了,他感受着许青墨抹着药膏的手在他脸颊上轻轻移动,于是谢惊雪的眼帘也跟着颤了颤,心里好像有一根羽毛在轻挠着,这陌生的感觉令谢惊雪难得有些茫然。
许青墨不知谢惊雪低着头在想些什么,他以为谢惊雪沉默是不肯接受道歉的意思,这令他不由得有些苦恼,在脑海里思索起哄谢惊雪的办法。
正好此时,外面传来了两个稚童玩闹的声音,一个稚童不慎在玩闹中跌倒了,另一个稚童便连忙安慰他。
“呼呼,吹吹就不痛了。”
孩童稚嫩的声音传来,许青墨忽然福至心灵,于是,等谢惊雪回过神来时,便见许青墨凑近他,在他脸上轻轻吹了一口气。
谢惊雪惊愕,心底泛起的浅浅涟漪忽然就变成了滔天巨浪。
偏偏许青墨一无所觉:“吹一下就不疼了——好了,这样还痛吗?”
许青墨侧着脸看谢惊雪。
谢惊雪很想嗤笑这种幼稚的行为,毕竟他又不是小孩,可一对上许青墨的目光,那些不坦率的话却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耳尖不知从何时起开始一点一点变红,谢惊雪忽然觉得刚才的坏心情淡了不少,他点了点头,可动作刚进行了一半他却又顿住:“不疼了……你再吹一下,我就不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