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雾蒙蒙的红色消解了白衣仙尊眼里的清冷,恰似于寒潭中投下一枚暖玉,泛起层层温柔的涟漪。
而重雾夕正淹没于潭水之中,沉沉地往下坠。
在他即将被吞没之际,殷九离终于移开放在他身上许久的视线。
“可是被噩梦所扰?”
重雾夕点点头,脑海里隐隐约约觉得此情此景并非噩梦,反而是一场美梦。他还没来得及想明白,就被揽入一个冰冷的怀抱里。
淡淡的梨花香气混着即墨峰的雪香环绕过来,重雾夕的半边身子彻底与男人相贴。热度顺着轻薄的衣衫传过来,激起一连串剧烈的心跳。
窗外一灯幽微,室内空旷寂静,以至于他的心跳声,竟是那般清晰可闻。
重雾夕伸出手,有些徒劳地捂了捂,却被横在腰间的手臂压制住所有动作。
“不许动。”
重雾夕登时吓得不敢动了。
维持着不敢动的姿势过了许久,最终他又晕沉沉地睡过去,再次醒来已是次日清晨。重雾夕睁开一只眼瞄了瞄,发现师尊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
修仙之人都要辟谷,但他贪恋世间美味,便为自己保留了饥饿的感觉。昨日没吃午饭和晚饭,现下他已经饿得不行了。
重雾夕从床上爬起来,望着巨大无比的枕头床褥,突然意识到自己并未恢复原来的模样。
他急急忙忙跑到院子里,果不其然,小团子师尊正在梨花树下打坐。
重雾夕拧起眉,已经过了整整一日,为何师尊还未恢复?他心事重重地迈着步子,连什么东西撞在腿上都没有察觉到。
雪云练见他不理自己,焦急地拽着衣角一路爬上去:“主人主人,你快看看我!”
突然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在蹭自己手臂,重雾夕吓得一甩手:“什么?!”
雪云练被甩出去,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稳住身体,委屈巴巴地抖了抖耳朵。
重雾夕揉了揉眼睛,看清之后连忙把小毛团子抱起来晃了晃:“你怎么也变小了?”
雪云练被他哄舒服了,惬意地窝在自家主人怀里甩着尾巴。然而转头看到坐在树下的白衣仙尊,他又开始不舒服了,尾巴也收起来了。
重雾夕明白了,看来这只小毛团子也是被师尊变小的。
“师尊,您怎么把雪云练也变小了呀?”他抱着小灵兽跑到殷九离面前。
殷九离睨了雪云练一眼,淡淡道:“合群。”
重雾夕:……
他明白了,这是小团子师尊在耍小团子脾气。
怪不得昨日夜里的师尊怪怪的,定是因为师尊与小团子融合之时出了差错,如今被小团子影响了,毕竟小团子乃是师尊的七情六欲所化。
“主人,我不喜欢现在这个样子,我们雪云练可是清源界最威风的灵兽,变小了一点都不威风!”
雪云练的传音唤回了重雾夕,他咳了一声道:“变小了多可爱呀,师尊您说是不是?”
殷九离的目光在他身上掠过,淡淡道:
“嗯。”
“我,我吗?”雪云练不可置信地指了指自己,“主人,仙尊是在夸我可爱吗?”
重雾夕压低声音哄他:“当然了,你可是清源界最强的灵兽,我师尊花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才将你驯服,他很喜欢你的!”
其实是当初自己想要一只矮小的灵兽,师尊花了整整一个月,才找到一只比小时候的他还腿短的雪云练……
但在这种时候,这种话就没必要说了。
雪云练开心了,十分真诚地行了一个道礼:“谢仙尊夸奖。”
殷九离撇开眼,轻轻哼了一声。
重雾夕明白了,定是自己方才的话惹小团子师尊不高兴了。
他好难。
不过变小了也有好处,开在雪地上的冰凌花变得格外大,犹如雪地之上落了许多金色的太阳。
他第一次注意到花瓣上的脉络纹路,细腻婉转,如丝如缕,蕴含着大自然无尽的生命力。
雪云练对观察冰凌花不感兴趣,趴在重雾夕怀里无聊地四处张望,乍然对上殷九离的目光,吓得他一个激灵。
不过他很快就发现了,变小的白衣仙尊并非是在看他,而是看站在花从里的人。
重雾夕很喜欢这些金灿灿的花朵,他从乾坤袋里取出笔墨纸砚,比划了半天。
然而他是一个现代人,穿到这里之后也只学会了清源界的古语,以及画一些符咒,并未学习丹青。
“师尊!”重雾夕扛着一朵比他还高的冰凌花跑到殷九离面前,“今日天朗气清,阳光明媚,您可有兴趣执笔绘卷?”
小徒弟抱着花,提着亮晶晶的眸子看他。殷九离顿了一下,开口道:“没有。”
雪云练急急忙忙跑过来,扑在重雾夕腿上:“主人,我有兴趣,我帮你画!”
重雾夕摸了摸他的头,雪云练兴奋地化成一条白练,用自己的身体沾取颜料,在画板上肆意挥洒。
重雾夕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你们雪云练一族可真是多才多艺……”
雪云练被主人夸奖了,瞬间画得更卖力了。重雾夕蹭到殷九离面前:“师尊,您也画一幅嘛,弟子想将您的画挂在床头。”
殷九离最终同意了。
果然变成小团子的师尊格外好相处,重雾夕用载物符将画案移到室外,在画案上摊开一幅空白的画卷。
而他坐在一旁,支着下巴看师尊作画。
冰凌草清雅的香气顺着风传过来,殷九离落下最后一笔。重雾夕抬头望了一眼天空,这才发现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
只是他一直盯着师尊,浑然不觉时间流逝。
雪云练亦成其作,小毛团子的画技十分高超,浅金色的冰凌花跃然纸上,每一笔皆似蕴含天地之灵秀。
重雾夕摸他的头:“画得真好,我一定会好好珍藏的。”
雪云练转过头,悄悄瞟了一眼白衣仙尊的画。
他画的也是冰凌花,只是在这些金灿灿的花儿之中,站着一名身着月白色道袍的少年。
雾蒙蒙的黛色晕染出少年艳丽的眉眼,浅金色花瓣扫过鬓边碎发。
重雾夕的心跳得很快,一下又一下,强烈又急促。方才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师尊,竟未留意到画的内容——
竟然是自己。
殷九离抬手,画卷上的冰凌花幻成一艘画舫,越过江面飘摇而来。少年端坐于甲板之上,银发如雪,折扇轻摇,灯火辰星,堆金叠玉。
睫毛上不知何时凝了一团水汽,重雾夕揉了揉眼睛,轻声道:“师尊……”
殷九离抬手,顺着画中人的轮廓描绘,指尖轻轻扫过眼角,像是为少年擦去眼泪。
-
重雾夕将画挂在床头,盯着画看了整整半个时辰,连午饭也没有吃。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画中人银色的长发。
“银光点点,浩如星海,这种颜料并非由寻常银粉所制。”雪云练凑上前嗅了一下,“这个味道我似乎在哪里闻到过。”
思考了一会儿之后,他钻进乾坤袋里,捧出一株银月玄丝花:“不就是这个味道吗?”
重雾夕愣了半晌,抖着手拿出一本记载了清源界各种仙草异兽的名录开始比对。
“银月玄丝花生长于极北冰原,五百年花开,一瞬花落,有洗筋伐髓之功效……”
重雾夕哭丧着脸:“原来我没记错啊,我倒是希望我记错了。”
“以万金难觅的仙草为颜料。”雪云练感叹一声,“我忽然觉得话本里那些一掷千金博美人一笑的风流才子,都不足为道了。”
“但是我画的冰凌花也很美啊,主人你怎么不把它也挂在床头?你不喜欢我的画吗?”
重雾夕捏他的耳朵:“喜欢啊。”
“哼!”雪云练抖了抖耳朵,躲开他的手,“我看你分明更喜欢仙尊!”
重雾夕抿了抿唇,轻轻地笑了一下。
雪云练还想计较,一只灵力结成的凤鸟突然从窗外飞进来,他扑过去将凤鸟逮住:“主人,小殿下的信到了!”
重雾夕:“也不知宗政澜现下如何了,他似乎与帝尊不睦,也不喜欢西陵王宫。”
雪云练道:“一百年前我曾去王宫玩过一月,帝尊性子很好。”
重雾夕幽幽叹口气:“可是宗政澜性子不好啊。”
……雪云练沉默了。
-
宗政澜站在宫门前,仰头望着宫门之上巨大的牌匾。宗政墨池在他身边落下,勾着笑拍他的肩膀:“我们年少有为的金丹修士回宫了。”
西陵王朝的帝尊宗政墨池,清源界四位化神期大能之一,相貌是与名字相同的雍容闲雅,性子却自带一股风流不拘。
不像帝尊,倒像是潇洒不羁的江湖闲客。
宗政澜仰头看他:“我母后呢?”
宗政墨池摸了摸下巴:“外出游历了。”
宗政澜又道:“替我向新入宫的裴妃娘娘问安。”
这句话甫一出口,他又有些后悔,垂眸盯着脚下的花斑石。
从古至今,哪个帝王不是三宫六院,他实在没有必要拿这些事出来计较。更何况母后原本就不喜欢这里,外出游历倒也乐得自在。
“我有事要讲,讲完我就离开。”宗政澜抬起头,“我不喜欢你安排的太子妃,也不喜欢那些侧妃庶妃,我有想要结为道侣之人。”
“也不是不行。”宗政墨池一拍手。
西陵皇权稳固,谁做这太子妃都无所谓,合儿子的心意就行。
宗政澜抬头看着他:“我想结为道侣之人,乃是玄清宗的六长老重雾夕。”
……
宗政墨池眨眨眼:“若我没记错的话,玄清宗的六长老不是一名男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