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赤焰漫天燃烧苍穹。”雪云练手脚并用地向重雾夕比划当日发生的场景,“最后一道雷劫落下之后,雷云也被九离剑的焰光吞噬殆尽了。”
重雾夕躺在床上,床头的小几上摆着飞花金翎灯,灵气凝结而成的星星在昏暗的房间内闪闪发光。
他的声音十分嘶哑:“我和师尊一起堆的雪人被火焰烤化了吗?”
“当然没有了,那些火焰并不烫。”
“极寒破云光,惊雪九离剑。拜入即墨峰之前,我已听逍遥散人前辈提起过师尊的九离剑。”
“可惜当时我晕过去了,并未看到满天赤焰。”
“仙尊的九离剑十分可怕!”雪云练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想起当日场景,声音又压低了两分,“我向来只见过修士在诸天万劫之下丧生,还从未见过修道之人对天发难,仙尊可真是……”
“凡人吸收天地灵气踏入仙途,摆脱生老病死的桎梏,原本就是一件逆天而行的事情,所以天道才会对修士降下雷劫。”
一口气说了许多话,重雾夕有些喘:“修道之人便是要在这万劫之中寻求一线生机。”
雪云练仍旧处于震惊之中:“我原本以为仙尊祭出本命灵剑是要为你挡雷劫,却没想到他竟然用九离剑将雷云吞噬了!”
“若不是仙尊修为高深,恐怕此刻他已经灰飞烟灭了。”雪云练缩了缩脖子,“我们上古瑞兽血脉单薄,惜命得很,绝不会做出这种不要命的事情!”
“修道本就逆天而行。”
重雾夕轻轻笑了一下:“再逆一点也无妨。”
雪云练气急败坏地嚷嚷道:“我就知道,主人您已经被九离仙尊教坏了!”
“我原本也要做一件逆天而行之事。”重雾夕收回落在飞花金翎灯上的目光,“对了,之前你不是说我师尊是白衣凶神吗?怎的如今又变成仙尊了?”
“因为他救了我。我当时都被吓呆了,动都动不了,是仙尊把我收进乾坤袋里,否则我也会被雷劫所伤。”
“不过这世间所有的事情都是福祸相依的,我在威压之下吐了一口血,昨日我进入识海探查,发现识海竟然扩大了许多!”
“不愧是上古瑞兽,真厉害。”
得到夸奖之后,雪云练把自己毛茸茸的小脑袋靠在主人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重雾夕摸了摸他的头:“师兄师姐他们可曾来过?可有留下什么话?”
“没有人来过。”雪云练耷拉着耳朵,“仙尊设下结界,界外不得进,界内不得出,我都没办法去缥缈峰偷鱼了。”
重雾夕:……
“你并不在意你的主人,你只在意你的鱼。”
雪云练满不在乎道:“反正九道雷劫您已经受过,金丹已成,我还有什么好在意的。”
重雾夕无法运转体内灵力,并不知自己已成金丹:“你不是说后面的五道天雷师尊都替我挡了吗?”
“仙尊只是挡了一大半,另外一小半还是劈在您身上的,否则您就不能结成金丹了。”
雪云练抹眼泪:“仙尊一直在帮您治疗,但那几道雷劫太过狂暴,到最后您身上的山水云梦道袍已经变成血水云梦道袍了!”
“我从未见过如此狂暴的金丹雷劫。”雪云练转过头,“主人您……”
万籁俱寂,雪屋之中一灯幽微。重雾夕躺在床上,不知何时已经睡着了。
雪云练化成一条白色缎带,盛着清风从窗口轻轻飘出去,留下满室寂静。
–
“师尊!”
重雾夕猛然惊醒,盯着床帐呆了片刻,这才发现天色已明。
睡了一觉之后精神似乎好多了,重雾夕试着从床上爬起来。一只手扶住他,重雾夕借力坐起来靠在床头。
他将散在脸颊两侧的头发别到耳后,抿了抿唇开口道:“师尊,弟子现在蓬头垢面的,有辱师门风范。”
殷九离将一件毛绒绒的披风拢在他身上,重雾夕裹紧披风:“师尊,弟子睡了很久吗?”
“十日。”
天色已亮,重雾夕仰着脸,看殷九离在光下朦朦的轮廓。师尊仍像往常一样,墨发白衣冷冽如霜,只是脸色似乎有些苍白。
重雾夕笼在宽大披风里的手指微不可察地蜷了蜷:“师尊,都怪弟子害您受伤了,还害得您折损了许多修为。”
殷九离看了他一眼,淡淡开口道:“无碍。”
“都怪弟子修为太低,连累师尊为我挡雷劫。”重雾夕攥紧拳头,“弟子日后定会勤勉修炼,精进修为。”
“非你之错。”
殷九离抬起手,轻轻摸了摸小徒弟的头。
“弟子做了噩梦,浑身是汗……”
重雾夕躲了一下没躲开,殷九离托着他的后颈靠近自己。
少年漂亮的眉眼敛在病色里,整张脸像抷易碎的白瓷。殷九离扫过他黑如鸦羽的睫毛,微微上翘的眼尾,最终停留在少年浅色的唇上。
“师尊,怎,怎么了?”
少年的睫毛轻颤,像一只濒死的蝶。殷九离放开他,淡淡开口道:“无事。”
“弟子身上的伤已经不疼了,只是使不上力气,也不知何日才能恢复。”重雾夕有些发愁,“再过十几日,弟子便要随众多师侄下山历练了。”
殷九离并未开口,重雾夕凑过去:“师尊,您可有办法让弟子恢复得快一些?”
他的话音刚落,殷九离手中就出现了一瓶丹药。重雾夕懵然看着小小的琉璃瓶:“只吃一枚就能恢复吗?”
殷九离垂着眸子:“每日服用两枚。”
重雾夕:……
他晃了晃殷九离的手臂:“师尊,再给弟子一枚丹药吧,求您了……”
黏糊的尾音散在空气中,殷九离挥了挥衣袖,一个更大的琉璃瓶出现在重雾夕手中,瓶中装着六枚晶莹剔透的金色丹药。
重雾夕将丹药收进乾坤袋里。
修道之人都要渡雷劫,金丹雷劫并不会让自己丢了性命,最多只是受罪一些。雷劫到来之前,重雾夕如此安慰自己。
但当雷劫真正到来之时,他的大脑变得一片空白,藏在心底整整十四年的恐惧喧嚣着卷土重来。
重雾夕抬起头,望着救自己于危难之中的仙人。
“明年开春弟子就整整十八岁了。只是不久之后弟子要下山历练,恐怕不能与师尊一同守岁了。”
重雾夕牵着一截雪白的衣袖:“自从拜入师尊门下,弟子仿佛什么都有了。”
殷九离掐了一个诀,指尖涌出一团绿色光华。绿色光华落在窗外的一棵梨花树上,梨花树开始生长,枝桠探进窗口。
殷九离伸出手,折下一截新枝。
“你还缺一枝梨花。”
–
玄苓坐在椅子上,边吃野果边开口道:“之前我便想来探望你,只是被师叔的结界拦住了。”
重雾夕正在整理乾坤袋内的物品:“昨日我的身体彻底恢复,师尊便撤了两仪结界。”
“那日洒蝶峰的弟子也感受到了铺天盖地的威压,幸亏洒蝶峰的护山法阵日日开启,不然我的宝贝红萝蝶已经灰飞烟灭了。”
玄苓朝窗外望了一眼,悄悄凑近重雾夕,压低声音:“外人都道清源界有四位化神期大能,但我之前不是同你说过吗?我猜师叔已经化神期大圆满,步入大乘境了。”
“我果然猜得没错。”
重雾夕看着她:“师姐,我的雷劫……”
“你的雷劫太过恐怖。”玄苓咋舌道,“我可算明白了为何清源界只有你与师叔觉醒了变异光灵根。”
“普通修士根本承受不住光灵根的雷劫。”
重雾夕摇头道:“我觉得并非如此。”
玄苓放下手中的野果:“你的意思是……?”
重雾夕无法与她说明自己是从现代社会穿过来的,他们所在的世界都是一本书,而这本书里的重雾夕最终会堕入魔道,死在十八岁那一年。
“我现在也理不清,待我理清之后再告诉你。对了师姐,其他宗门的人能看到我渡劫之时的异象吗?”
“不能,咱们玄清宗有护山大阵,护山大阵之上又加持了许多灵宝法阵,外人不会看到宗门内发生的一切事情。”
“那就好。”重雾夕放下心来。
“再过三年若木树便要结果了,各宗各派之间明争暗斗防不胜防。”玄苓皱着眉,“前些时日落英阁的三名弟子意外死亡,至今仍未查明原因。”
“只是门规不可违,不然我真不想让弟子们下山历练。”
重雾夕笑着安慰她:“不止咱们玄清宗,别的宗门也有弟子下山历练。大家都处于危险之中,也就是大家都不危险。”
“虽然是歪理,但也不是没几分道理。”玄苓笑了一下站起身,“我先走了,明日再来看你。”
送走玄苓之后,重雾夕又迎来宗政澜。
“听说你受了很严重的伤。”宗政澜走进雪屋。玄清宗的小长老裹着毛绒绒的红色披风,沉静地坐在椅子上,似雪山枝头的一簇红梅。
他下意识放轻声音:“你还好吧?”
重雾夕逗他:“这回我可赶在你之前结丹了。”
“下山之前本殿下也会结成金丹的。”宗政澜走过去,将手里的一枝梨花递给他,“即墨峰的梨花开得很好,我顺手摘了一枝。”
重雾夕正要接,宗政澜突然又收回手。重雾夕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摆在桌案上的赤晶流云瓶。
“原来你已经有梨花了。”宗政澜掐了个决,手里的花随风而化。
“那是我师尊摘的梨花,这些梨花树也都是我师尊种的。”重雾夕有些惋惜,“多好的花呀,就被你毁了。”
宗政澜绷着脸:“我赔给你。”
“不用,我没有怪你。”重雾夕开始哄十五岁的小凤鸟,“你怎么能确定下山之前一定会结丹?”
“那日在栖霞峰我同你说过,真凤血脉修行速度极快,筑基结丹没有瓶颈。因此我能感知到自己会在何时结丹。”
重雾夕羡慕地盯着他:“好强大的主角光环……”
“你嘀咕什么呢?”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金堆玉砌的宗政澜小殿下定然不会空着手来即墨峰视疾。”
宗政澜闻言站起身,在雪屋内转了一圈。
雪屋内部陈设雅致,桌椅床榻一应物件皆非凡品。窗棂中嵌着漂亮的琉璃,床帐之上挂着雪云绡制成的纱幔。
屏风后放着一个多宝架,多宝架上陈设着各色珍奇宝石,还有许多摸样可爱的小雪人。
“十四年前我拜入缥缈峰,向师尊问起你。师尊说你拜圣君为师,成了玄清宗的六长老,只是即墨峰除了大雪和枯树就什么都没有了。”
宗政澜哼了一声:“师尊又骗我,明明你什么都有。”
“掌门师兄并未骗你,我刚来即墨峰之时,这里只有皑皑白雪。”重雾夕望着多宝架上的小雪人,抿着唇笑了一下,“雪屋是我拜师之后师尊为我建的。”
“圣君对弟子很好。”
“确实如此,反正师尊只有我一个弟子,只能宠我。”重雾夕见他要走,“待你结成金丹之后,咱们再去秘境好好比一比。”
“行啊,本殿下应战。”
一直有人来探望重雾夕,雪云练无聊极了,若不是翻出青鸾姐姐送给他的话本,他早就已经困得睡着了。
重雾夕将掌门师兄送出门外,走进来瞥了一眼雪云练手里的话本:“这个王爷和王妃既然在一起那么痛苦,为何不和离?”
“您一点都不懂!”雪云练炸毛了,“嵌得太深的东西不能轻易拔除,会让自己鲜血淋漓的!”
重雾夕:……
“这种痛苦的感情没有人会喜欢。”
雪云练反驳道:“痛不欲生才能刻骨铭心。”
重雾夕盯着他:“若我与他人结成道侣,每日处在痛苦之中——”
“不行!”雪云练皱着脸打断他的话,“主人我错了,我收回方才的话。”
重雾夕抱起小毛团子狠狠揉搓一番:“少看些话本吧。”
“青鸾姐姐已经飞升了。”雪云练沮丧地垂下头,“我只有她留下的话本,却再也找不到她了。”
重雾夕摸了摸小毛团子的头:“你好好修炼,飞升之后就能见到青鸾神鸟了。”
“可是我想和主人一起飞升。”雪云练苦恼地揪着自己长长的兔耳朵。
“若我能顺利度过十八岁……”重雾夕想起下山历练之事,“对了,我还要做一个偶人陪着师尊呢。”
他从乾坤袋里取出无根土,和着水将无根土捏成一个泥偶。
重雾夕小时候从来没有玩过橡皮泥之类的玩具,但穿到这里之后,每日师尊都会陪他一起堆两个雪人,日复一日,如今他轻而易举就能将泥偶捏成自己的模样。
无根土纯白无瑕,上色十分容易。玄清宗的四长老玄穆是一名符修,因此重雾夕这里有许多颜料。
他打量着上好色的泥偶,沉默片刻之后,又团了两个泥球,捏成三角模样安在泥偶的头顶,就像泥偶发间支棱着两簇猫耳。
雪云练有些疑惑:“为何要安两只耳朵?”
“随便安的。”
重雾夕笑了一下,集中精神向泥偶注入自己的灵识。他想制作一个最精妙的偶人,在自己下山期间陪着师尊。
“主人,您这不是为自己找替身影子嘛。”雪云练翻着手里的话本,“王妃假死逃离王府之后,王爷找来许多江湖术士,制作了一个同王妃一模一样的替身。”
重雾夕扭过头,沉默地看着他。
“真的是这样。”雪云练展开话本递到主人面前。
“可是我与师尊并不像王爷王妃那样,我们是师徒,师徒之间何来替身一说?”
雪云练倒出许多话本:“我曾看过这样一个话本,一名书生爱上了女扮男装的夫子。待我找一找……”
重雾夕抿了抿唇:“师尊如同山间清风,天上明月,我是不会对师尊……”
“不会如何?”
白衣墨发的仙人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枝梨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