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千年之前,不死城湮灭。
不死族在阴谋中罹难，随城市一同消失在地底。
原始种族接连遭遇重创，鲛人、龙族和巫妖等皆由盛转衰,被迫让出诸多领地，落得偏安一隅。
在导致鲛人衰落的海洋叛乱中, 第八区成为马前卒,十一区则是阴谋的主要推手之一。
时过境迁，参与此事的人多已作古,不意味着怨恨消失。
恰恰相反,无论时间过去多久,只要鲛人血脉不灭,仇恨的风暴终将席卷陆地,从阴谋中得益的族群势必要付出代价。
加尔什城脱离海洋中心,十座幽灵城市重见天日。
庞大的岛群出现在十一区，不只吹响攻守易形的号角，更是鲛人复仇的开端。
城堡露台前，费岚展开双臂，耳廓向后拉长,边缘凸起骨刺。彩色鳞纹浮上额头,图腾末端连接鬓角,一直延伸至发间。
宝石发带脱落,滑过肩膀坠至脚下。
茶色长发在身后飞扬，异色双瞳闪烁妖光。殷红的嘴唇牵起一抹笑,笑声肆意张扬。
庭院中，泉池喷涌,水面架起彩虹。
狂风平地而起，呼啸着扶摇直上,形成恐怖的龙卷，瞬间席卷整座城市。
六芒星再次发光，光柱笔直冲入云端，消失在云层之后。
以加尔什城为中心，十座幽灵城缓慢移动，抵达预定位置，陆续悬滞在半空。
每座城市布局类似，建筑大同小异，完全是加尔什城的翻版。
托起城市的六芒星同时发光，六个边角向外脱离，继而缓慢上升，停在同一水平面。星体中心下沉，截面伸出炮管，炮口凝聚能量，椭圆形的光弹飞射而出，弧形划过天空，拖曳着光尾砸向地面。
强光爆裂膨胀，半圆形的光球接连隆起，蚕食地面城市。
能量频繁震荡，城市中的建筑桥梁大面积垮塌，爆炸声连续不断。
海兽肆虐过后，海边城市遭受二轮冲击，数不清的光弹自高空飞落，远望如烟花绽放，美不胜收。
殊不知，美景背后藏着死亡。
每一次光芒落地都会带走一批建筑，藏在建筑中的异种也被歼灭。
尤其是混入城内的雇佣兵和赏金猎人，他们被重点关照，第一批消失在爆炸中，就此灰飞烟灭。
杰拉德犁过整座城市，庞大的身形出现在城市另一端。
爆炸席卷城内，桥梁垮塌，道路断裂，大量房屋在热浪中晶化变形，任何生命都无法生存。
光弹之后是密集的激光束，自天空中垂挂，恍如一道道瀑布。
光瀑覆盖之下，金属融化，岩石破碎。地面锯齿状开裂，裂缝幽暗无底，似地狱敞开大门，急不可耐要吞噬世间灵魂。
谷绪悬浮在半空，平静地俯瞰下方城市，见到蹿升的烈焰，对鲛人有了新的认知。
强悍，残酷，冰冷，没有任何怜悯和宽容。
从战争伊始，费岚的目的就是摧毁这座城市。
来自海洋的种族却热衷于放火。未必是出于天性，更大可能是复仇，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城市陷入火海，热浪翻滚，焰舌四处流窜，即将焚化周遭一切。
恐怖的高温下，光影出现扭曲，呼吸间都是烟气，几乎是考验生命的极限。
倒塌的建筑突然被拱起，大群海虫冲出地底，包裹甲壳的身躯穿过火海，拼命想要冲出死亡之地。
这些海虫体型巨大，身长超过二十米。体表覆盖车轮状的甲壳，没有节肢，全依靠腹部的三角甲提供摩擦力，在地面飞速移动。
海虫的头形状特别，像巨大的海葵拼接在躯干上，整体看去十分怪异。
头部中心有一张大嘴，呈圆形，根本无法闭合。口腔内长满锋利的尖牙，还能朝外喷出毒液，将目标置于死地。
“出来了！”
“杀死它们！”
半海妖们发出欢呼，撇开谷绪，纷纷振翅俯冲向地面。
无视翻滚的热浪，她们发出尖利的叫声，刺激在火场中乱窜的海虫。后者纷纷挺起上半身，警惕扑过来的海妖，从嘴里喷出毒液，试图阻挡她们靠近。
“背叛者！”
“去死吧！”
原始种族曾经统治巨星，大量种族依附他们生存。
正如狼蛛之于不死族，海虫也曾与鲛人共生，守护繁荣的海洋城市。
可在千年之前，海虫背叛了鲛人。利用和鲛人之间的联系，它们精准找到每一座海洋城市，带着入侵者将那里的鲛人屠杀殆尽。
战争结束之后，它们又藏身十一区，时刻关注海洋动向，看守仅存的鲛人，不使他离开加尔什城半步。
半海妖们恨透了海虫。
这些无耻的背叛者，它们不仅为敌人带路，还吞噬幼年鲛人，行径令人发指，简直丧心病狂。
预感到危机，海虫集体发出叫声。
声音异常刺耳，像利刃在岩石上刮擦。冲入耳道内，大脑都会隐隐作痛。
谷绪按住耳朵，左右晃了晃脑袋，摆脱突来的眩晕感。
他再次看向地面，海虫正向不同方向逃窜，半海妖们冲进火场，俯冲过程中亮出尖利的爪子，长发纽结变成毒蛇，口中长出尖牙，模样异常骇人。
“杀了你们！”
“我要撕碎你们！”
“可耻的叛徒！”
所有半海妖都有传承的记忆。
见到海虫的一瞬间，记忆复苏，惨烈的画面浮现在脑海。她们怒不可遏，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撕碎这些背叛者，将它们变成一堆碎肉！
半海妖的攻击迅猛强烈，她们不惜以命换命，与海虫同归于尽。
海虫畏缩不前，只能四散逃命。
很可惜，生路全部封锁。
城市边缘，海兽张开触手，牢牢堵住海虫的去路。
庞大的触手砸向地面，发出轰隆巨响。
海虫仓惶躲避进攻，身体在废墟间翻滚，不慎染上火舌，甲壳被烧红，表面出现数道裂纹。
“嘶——”
海虫的叫声开始变调。
濒临绝境，它们不再四散奔逃，反而向城市中心聚集。
除了被半海妖抓住的几条，所有海虫聚集到一起，背对着背，尾部互相缠绕，头朝外铺开，形似一只巨大的圆盘。
面对冲过来的半海妖，所有海虫张开大嘴，口中喷出毒液。毒液挥发在空气中，弥漫开大片绿雾，气味异常刺鼻。
这种毒雾相当致命，能够腐蚀绝大多数海族的身躯，损害他们的内脏，让他们在极端痛苦中死去。
半海妖被毒雾阻挡，无法再向前，只能被迫向后退。
她们游弋在虫群四周，不断寻找机会，试图突破海虫的防御，把它们送入死神的怀抱。
轰隆！
巨响声传来，惊天动地。
声音来自加尔什城。
谷绪仰头望去，只见城内升起数道光柱，光中飞出一道修长的身影，赫然是手持三叉戟的费岚。
他穿着一件华丽的长袍，下半身变成鱼尾，尾鳍薄如蝉翼，边缘闪烁彩光，比宝石更加耀眼。
精神力凝成双翼，附着在他肩后。
茶色长发肆意飞扬，象征鲛人的图腾爬上额头，边缘隐没在发间，与脖颈和肩膀上的鳞纹浑然一体。
费岚出现在半空，海虫立即产生躁动。
虫群变得异常警惕，不等费岚靠近，就仰头朝天喷出毒液。大嘴四周的触须延长扭曲，长蛇一般卷向目标，妄图击退空中的鲛人。
费岚侧身避开攻击，以精神力张开屏障，强顶住致命的毒液。双手倒持三叉戟，对准一头海虫，锋利的戟尖击碎海虫的触须，刺入它的口腔，凶狠向下压，径直将它钉在地上。
头颅被钉住，海虫仍未死去，但也无法移动，只能在生命耗尽前扭转身躯，拼命挣扎。
费岚松开三叉戟，振翅向后闪躲，避开身侧袭来的劲风。
两条海虫没能咬住费岚，反而撞到一起，发出砰地一声，霎时间血液飞溅。
鲛人舒展双臂，掌心各浮起一枚鳞片。
鳞片被彩光包裹，在光中拉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形。
费岚握拳虎口相对，变形的鳞片互相融合，又一支三叉戟被费岚握在掌中，刺向袭来的海虫。
血光飞溅，海虫痛苦翻滚。它同样被钉在地上，发出濒死的哀鸣。
几滴血飞溅到费岚脸上，一滴恰好滑过眼角，浓烈的色泽，衬得双色瞳孔更显妖异。
海虫从来不是鲛人的对手。缺乏外来力量支援，它们一条接一条被钉在地上，在绝望中等待生命的最后时刻。
鲜血蜿蜒流淌，久久不曾凝固。
从上空俯瞰，死去的海虫僵硬不动，一息尚存的仍在扭动挣扎。
静与动，死亡与求生，极致的对比，组成一幅诡异暗黑的图画，盘踞在城市中心。
费岚刺出三叉戟，杀死最后一条海虫。
半海妖一拥而上，徒手扯开海虫的甲壳，捧起它们破碎的头颅，振翅飞向海洋，将仍在流血的头扔进水中。
海虫的头连续被掷出，落水后没有立刻下沉，而是随波浪起伏。
血色蔓延，吸引来大群海鱼。
鱼群绕着猎物游动，互相间争抢撕扯，很快将目标吞噬一空。
虫群覆灭时，几点微光冲出火场，在空中一闪而过。这些光点躲过半海妖和海兽，却没能逃过银腹狼蛛的眼睛。
娇小的狼蛛爬上谷绪的肩膀，前足缠着他的头发，不断向发光处示意。
谷绪侧头望过去，敏锐捕捉到一丝能量波动。
这种感觉相当熟悉。
“地狱星人。”
他离开悬空的加尔什城，振翅飞向能量聚集处。
变异狼蛛不会飞，无法离开空间门附近，自然无法追上去。
它们只能继续悬挂在门柱上，不停敲击毒牙，互相抱怨自己的祖先，为什么不进化出翅膀。
白光频闪，光影隐匿在天空，是五艘地狱星人的飞船。
他们很擅长伪装和躲藏，借助飞船拟态逃离城市，意图前往第一区通风报信。
“启动所有能源。”
“必须快逃，那个鲛人疯了！”
“慢腾腾的，我们都会死在这里！”
指挥舱里，船长挥舞着手臂大声咆哮。
出于对死亡的恐惧，船员们大气不敢喘，手指在光键上飞舞，不断调整飞行角度，借助光线隐藏船身，小心穿过悬浮的幽灵城市。
刚开始时，这个策略十分奏效，半海妖和海兽都没发现他们。
然而，就在飞船远离火场，众人以为能逃出生天时，船舱顶部突然传来巨响，船身猛烈摇晃，分明是遭遇撞击。
“怎么回事？”
众人不明所以，疑惑地抬头向上望。
砰！
又是一声钝响，船舱顶部向内凹陷，坚硬的金属板竟然变形。
“到底怎么回事？！”
好不容易逃离火场，生的希望近在咫尺，却又突生变故，船上的地狱星人近乎要被逼疯。
“究竟是谁！”
钝响声接二连三，船顶变形得更加严重。
飞船程序发生紊乱，屏幕中画面扭曲，大量雪花点喷薄而出，迅速占据整面显示屏。
光键胡乱跳跃，飞船彻底失去控制。
船舱内响起蜂鸣声，警示能源告罄。船身陡然发生倾斜，船首朝下自高空坠落。
“不！”
船上成员甚至没能看到攻击者，就随着飞船一同掉向海面。
砸落的一瞬间，船体变形，船舱内发生剧烈爆炸。飞船在爆炸中解体，碎片带着火光四处飞溅，继续在海面燃烧，红光惊走水下的鱼群。
看到飞船坠毁，谷绪没有任何停顿，继续飞向下一个目标。
他轻盈落到飞船顶部，握拳击碎船壳，撕开坚硬的金属板，汲取飞船内部所有能源。
亚娜侵入飞船程序，使船身失控，垂直落向海面。
一艘接着一艘，地狱星人的飞船全部坠毁。海面燃起熊熊大火，霎时间火光冲天。
地狱星人自得的伪装技术，在谷绪面前毫无用处。他们的逃跑计划折戟沉沙，全部葬身海底。
一口气摧毁五艘飞船，谷绪的情绪勉强缓解，破坏和杀戮的欲望依旧存在，却不像先时一般难以控制。
他转身飞近空间门，发现地面的战斗已经结束。
半海妖在巡视战场，兢兢业业，不遗漏任何角落。海兽变换形态，分明是城主府的管家。相比之前见面，他的表情更加严肃，沉默寡言，简直判若两人。
费岚飞离地上城市，没有返回加尔什城，而是靠近空间门，在门柱旁等候谷绪。
他保持鲛人姿态，鱼尾飘在半空，翅膀轻轻舒展，看上去格外漂亮。
“好久不见。”见到谷绪飞过来，费岚亲切地扬起笑容。他不着痕迹打量着对方，鼻翼微微翕动，眼底闪过一抹惊讶。
“好久不见。”谷绪朝费岚点头。他发觉自己的体温又开始上升，这不是个好兆头。
“你帮了我大忙，我由衷感激。”费岚微微笑着，眼尾上挑，风流倜傥的模样一如往日，目光中透出认真，“作为回报，如果你有任何需求，尽可以向我提出，我一定会予以满足。”
谷绪皱了下眉，直接道：“一切只是巧合。我之前在第九区，返回途中遇到空间乱流，才会出现在这里。”
他说明前因后果，告知费岚自己是误入这片战场，不是特地赶来帮忙。
鉴于身体的情况，他决定尽快返回浮光城，以免在外失去控制。
连谷绪自己都没发现，他对严珣产生一种信任。这样的变化在数月前根本不可能发生。
“我需要马上离开。”谷绪单手握住缠绕在门柱上的蛛丝，带上所有变异狼蛛，就要进入空间门。
“等等。”两人擦身而过时，费岚忽然拉住他。微凉的手指握住谷绪的手腕，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你在发热期，乱跑可不好。”
谷绪转过头，面无表情的看向费岚。
瞳孔漆黑，眼底隐藏着惊涛骇浪，随时将要爆发，掀起一场毁灭的风暴。
“别误会，我没有恶意。”危机感陡然降临，费岚迅速松开手，后退至安全距离，“我只是善意提醒。”
感知到澎湃的精神力，费岚不免有些紧张。
所幸谷绪没打算动手，鲛人不至于血溅当场。
“原始种族的发热期都很难熬，情绪会变得暴躁，行为失控不算奇怪。”费岚不想造成误会，语速飞快，“如果你想摆脱困扰，可以去找巫妖。”
“巫妖？”
“他们的血是毒，也是最好的良药。只需要一小瓶，”费岚比划出食指和拇指，指腹相对，大概是一个指节的长度，“你就能摆脱困扰，效果能持续很久。”
“我知道了，多谢。”谷绪向费岚道谢，却没打算去找巫妖。他和喻非还有一笔账要算，比起向对方求助，他更想杀了那个红发监狱长。
“不用谢。”费岚笑着说道。
彼时，半海妖已经清理完战场，陆续返回加尔什城。
杰拉德也返回城内，中途经过空间门，向谷绪有礼颔首，感谢他摧毁地狱星人的飞船，避免一场麻烦。
地面上的城市遭到摧毁，重建需要时间。到战争结束前，这里都不再会有人烟，更别提恢复繁荣。
幽灵城市重新闭合，陆续向加尔什城靠拢。
城内没有活着的生命，全部由生化人操控。
这些生化人被注入海族基因，是生物和机械的完美结合体。他们由鲛人创造，随城市沉睡上千年，终于被费岚唤醒。
“我要前往下一座城市。”费岚没有隐瞒自己的作战计划，“不需要多久，十一区将纳入加尔什的版图。”
“祝你成功。”谷绪扬了下眉。
“借你吉言。”费岚笑得愈发灿烂，“能被不死族祝福，我感到无比荣幸。”
谷绪没有费力去纠正对方，他再次向费岚告辞，带着变异狼蛛进入空间门。
希望这次不会再遇见乱流，能顺利返回浮光城。
目送谷绪的背影消失，费岚眸光微闪，单臂环抱在身前，另一只手托着下巴，貌似想到一件趣事，不由得轻笑出声。
几名半海妖从城内飞来，看到费岚的模样，不由得动作一顿。
她们很有经验。
每当城主大人出现这样的表情，不是打算看好戏，就是在想某种坏主意。
“艾丽莎，有事吗？”费岚转头看向半海妖。
“主人，杰拉德请示，是否马上出发？”一名半海妖说道。
“的确，这里耽搁太久了。”费岚点点头，和半海妖一同返回城内。
在飞向城主府时，他脑海中又闪过谷绪的面孔。
发热期的不死族美人，竟然需要以战斗排解情绪。也就是说，即便送出契约指环，严珣也没能成功追求到他。
想到这里，费岚再次失笑。
笑到中途突然一顿。
“不对！”
谷绪以战斗宣泄，代表他压根不知道巫妖血的作用。如果严珣知道自己多嘴，他八成会被狠狠记上一笔。
龙族向来偏执，天性中存在疯狂基因。银龙更是个中翘楚。
想到严珣的报复手段，费岚登时生出危机感。再也顾不得看笑话，他飞速返回城内，命令立刻出发。
“马上启程！”
比起和严珣碰面，他宁肯全力以赴投入战场。就算是马上去进攻第一区，他也不会有半分迟疑。
随着命令下达，登陆的岛屿离开战场。
鲛人的城市穿过天空，迎着下沉的斜阳，披覆血红残光，浩浩荡荡，一路向西碾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