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3章
1840年5月3日大雨
我的计划被打乱了。
上帝。
昨日午后,就当我把尸体从马车上拖下来的时候,居然没意识到不远处正有人看着这一切。不光如此,那个撞破我抛尸的女人甚至还十分淡定地从小道另一侧拎着篮子离开了。
啧,真是要疯了。
但我没有追上去,因为我不得不先行处理第六个祭品。毕竟柴油已经准备充足,祭品也清理干净。我不能让大雨冲毁了这一切,从当时的情况来看,即将就要有一场大雨。
可我昨晚也留意到了她拐入的小巷,那是很多人蜗居在一起的外来人居住的破旧楼房,在那里,我应该能找到她。
1840年5月4日阴
我一无所获。但我并不觉得这件事足以让我汇报给组织。
我会处理好一切。
我会抓出她,杀了她。
1840年5月5日阴
萨维尔街上的人还是很多,这对我观察第七个祭品来说是好事。
第七个祭品像往常那些烂货一样,他是伯灵顿家族最大的儿子秘密养在外面的男性伴侣。表面上是作家,背地里却出入一些垃圾俱乐部,甚至因为嫉妒某位同行,在沙龙里散播同行的谣言。
天呐,如果不是遇见了我,他活三辈子也不会有机会上天堂。
看看他的眼睛吧,贪婪的眼睛,我会用这一个月好好为他画一幅画。
我在街道上待了几个小时。午后,当我要离开的时候,居然发现十字路口对面出现了一个很眼熟的身影。
只是那一瞬间,我就意识到那是谁。
我追了上去,可在伦敦的大雾里,我失去了她的行踪。
该死的英国人,总有一天你们会因为这些雾气皮肤溃烂。
1840年5月7日阴
我找到她了。
她是个卖花女。
今天早晨,大概十点钟左右我来到萨维尔街的时候她就已经站在拐角了。
街角那个每天喝得烂醉的小提琴手正嬉皮笑脸地为她演奏,而在我不远处的地方还有个中年的修鞋匠,他告诉我说像卖花女这种长相的女孩不应该来萨维尔街卖花,要知道这里出入的都是些有钱人。
我没有接话,视线从画板边缘去观察卖花女。
对方显然并不知道我在这里,这是个很奇怪的事情。
而午后,我就弄明白了这件事。
约莫下午三点的时候,卖花女收拾完花篮里的东西,包括那些刚刚迎来花期被她留在花篮上充当装饰品的蔷薇。
等她离开我的视线没一会,我便起身追上了她。
就在萨维尔街后面的小巷子里,她听见我的脚步声停了下来。
“您好,您要买花吗?”她率先转过身。
“不,小姐。我只是觉得我们在哪里见过?”
我撩起视线看向她逐渐在天光中模糊下去的脸,忽然意识到面前这人的不同之处。
她的眼睛……
对我来说,这么空洞的眸子是一种很陌生的东西。
“是吗先生,兴许我们真在哪里见到过。不过我的眼睛看不见,我是盲人,我是说……如果您确定的话,我们或许真见过面。”卖花女的笑容在那张过分小巧的面容上舒展开,随后开始从篮子里摸索起来。
“这支花送给您吧。”她将仅剩下的,相对较贵的蔷薇玫瑰递过来。
蔷薇花的花瓣,很随着她的动作抵在了我举起的短刀刀刃上,在寒光中映出玫红色的光辉。
“不,不需要。”我应该得杀了她。
我知道我得这么做,但……
我迅速环顾四周,寻找一个合适的抛尸地点。
“我听过您的声音。”卖花女的手还是向我的方向伸着,固执地举着那支花。
接着她笑着说,“您应该就在街道对面吧?”
我皱起眉来,不自觉后退了一步。
不不,我应当得走了。
我必须得把她单独带到某个地方处理掉。对,就用一些最简单的方式解决,然后在她身上浇满柴油,她那只装满廉价花朵的篮子也会被烧毁,连同她的骨头一起。
一想到这些,我的手就会兴奋到颤抖。
“下次再见吧。”但我明白这件事不会在今天发生,我不会准许在完成祭祀之前让自己手中沾上如此贫穷潦草的血。
我准备走了,长期的习惯使得我行走的声音极小。
正因如此,她花费了一会儿时间才意识到我已经离开。
伦敦傍晚的雾气浓重,卖花女站在原地,浅棕色的眼睛内满是黑暗。我垂眸瞧见自己寒光森森的短刀,忽然觉得她像极了一只闯入森林的鹿。
1840年5月10日
我不知道外面是什么天气,地下室内的空气并不能因为天气的改变而发生变化。
我试着为第七个祭品作画。他那虚伪的样子真令人作呕。
画到一半,我只能去清洗一只用来装他眼睛的玻璃罐,或许这样能让我好受一些。
天呐,玻璃瓶的触感像极了我的指腹触摸到那些完全冷掉并且僵硬下来的肢体身上。我爱惨了这种感觉。
1840年5月15日小雨
跟踪了卖花女,雨天是个跟踪的好日子。
1840年5月16日小雨
我甚至怀疑她不是瞎子,你要知道,这世上很多人很多事都会出乎预料。我必须在杀她之前盯住她。
这种感觉真像是等待家养的动物逐渐丰腴。
比起这种,我其实更爱狩猎。
1840年5月20日小雨
伦敦的雨像伦敦的人一样令人作呕。
包括出现在画展上的贵族们,都是些出了名的不学无术的烂人。
不过今天还好,我至少见到了卡文迪许家的人。听说他们家的小殿下是个天才,如果长大成人必将是个好对手。
好可惜,如果他早出生几年就好了,我是说我的生活就不会这么枯燥。
伯爵夫人买下了一幅画,一幅满是蔷薇的画。
见鬼,女人们都喜欢花。
在走出画廊时,居然看见了卖花女。幸亏她没有发现我,我是说……如果一个流浪画家穿着得体地出现在画廊里也太奇怪了。
1840年5月26日大风
卖花女知道了我是画家。
天知道为什么小提琴手那个醉鬼会这么无聊。啧,但是杀掉他是一件令人烦心的事情,我讨厌长期喝酒的瘾君子,他们身上的味道太难闻。
“画家先生一直在看着你,哈哈哈亲爱的,我发誓如果你的眼睛是健康的,那就要被他的目光看到含羞了。”
我忽然觉得杀一个瘾君子也不是一件难事了。
“原来您是画家。”卖花女的表现却令我更加讶异,她捧着一束对她来说过于大的花,脸被遮住了大半,只能露出一双眼睛来。
可我依旧能意识到她在笑,“我…一直很崇拜画家。”
啧,我想我该走了。
继续观察一个盲女真不是什么好事情。
我开始收拾自己的画板和颜料,面色上维持着镇定甚至是绅士的表情,口中礼貌地向所有人道别,可只有我自己意识到我的脚步比以往要快。
1840年5月27日晴
在地下室内画画。
1840年6月3日阴
在地下室画画。
1840年6月10日
画画。
1840年6月12日小雨
伦敦的拍卖会最近太频繁了,像是那些贵族和商人都要卷款离开英格兰。
如果有那一天,我还是希望他们走得干干净净。
虽然我一直不喜欢伦敦,但是在这里住了那么多年,如果让我回到法兰西,总会觉得不适应的吧。
已经有三天没去街头画画,因为要忙着和那位作家交朋友。
他喜欢有钱的男人,当然如果是富有的女人也不拒绝。
我的钱足够能吸引到他,包括这张脸,我记得在组织里,他们经常说我这张脸合适狩猎女人。
我们一起坐马车路过萨维尔街。
道路上行人匆匆,作家却忽然要买一束花。
我笑着点头,把钱递给车夫。
车夫送进来一捧蔷薇,说是开得正好。
我小心挑开帘子,笑着答:“换成别的吧。”
1840年6月15日晴
画画。
1840年6月20日晴
画画。
地下室太安静了。
1840年6月22日小雨
很久不做梦了。
这次梦见一只鹿。
它跌跌撞撞来到我面前,不知为什么变成了卖花女的模样。
她问我在这里过得好吗。
我说,哪里,英国吗?
她笑着说,不是,是在这世上。
我说,不好。
她又说,你看起来很孤独,你来到英国的十五年都很孤独吗?
我想了想,告诉她。
“不止如此,我好像孤独了一百年。”
1840年6月23日阴
萨维尔街还是那么吵闹。
卖花女从修鞋匠口中得知我来了,笑着向我从前常常停留的方向打招呼。
就算我现在没有站在那里。
真可笑,什么也看不见的瞎子。
我装作很忙不打算搭理他,内心盘算着一礼拜后的行动。
她却穿过人流与马车走到了这边。
我很讨厌这种行为,没有一个猎人喜欢猎物主动跑过来蹭你的裤管。这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我们比较喜欢挣扎的、躲藏的、回避的猎物。
但当我思考完这些事情,我的脚已经带着我前去了自己经常待着的位置,以便于卖花女能够成功找到那位流浪画家。
啧,装了十五年绅士,兴许是习惯了。
她拿来了一包牛皮纸包裹住的东西递给我,我没有接。
“画家先生,听他们说你是生病了,最近这两天有没有好一些?”卖花女冲着我笑,“这是新开的金银花,对嗓子好,先生拿着吧。”
我还是没有接。
因为我的视线一直停在她的眸底。
鬼使神差的,我还是问出了那句话。
“为什么我觉得你很奇怪?你的眼睛明明看不见,本该是无神又空洞的,可我却觉得它们每天都不一样。我觉得它们好像会说话。”
卖花女怔了怔,随后笑容更加灿烂。
她问我,“所以呢,先生觉得我的眼睛现在在说什么呢?”
我像是被下了奇怪的诅咒,说出了心中的答案,“在说……很高兴。”
卖花女将金银花塞进我手里,说:“其实我的眼睛并没有变化,那是因为画家先生现在很高兴。”
接着,她开始往回走。
只留下我拿着那包花站在原地。
高兴……
“我……因为见到她,感觉很高兴。”
这句话像是一把利刃划开了我常年包裹在身体以外的薄膜,我开始被迫接受这个世界的冲击。
我被这一切吓到了。
踉踉跄跄跑回去,手中的金银花也不知道被丢到了哪里。
我想了整整一夜,满脑子都是那句话。
以及很久之前,卖花女隔着人流说的那句。
“我…一直很崇拜画家。”
1840年6月24日
我决定不再去见她。
直到我去杀死她那天。
1840年7月2日阴
计划实施的很成功。作家的眼睛就像是一颗软绵绵的球体,被我塞进了玻璃罐里。
他躺在城郊农场边的教堂里,还有一口气。
我并没有心急,哼着歌在他身上把柴油浇均匀。
作家已经失去了对我求饶的信心,转过满是鲜血与柴油的脸注视着我。
他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可最后只发出了几个简单的音。
我拆开火柴,想立即让他闭嘴,可却瞧见了作家脑袋方向有一堵墙。准确来说是一堵花墙。
蔷薇花,白色的,开得正好。
我熄灭了火柴,戴上手套单手拎起了祭品的脚踝。
我想他不会怪我的,只是拖行几英米的功夫而已,这不耽误他上天堂不是吗?
可人类总是让我失望。
因为就在我专门挑选到一块柔软的草坪为他亲手点燃火柴时,作家终于卯足了力气,用被血液和分泌物灌满的嘴,说出了一句话。
“我……诅咒你。”
这句话真不是什么美妙的遗言。
我啧了啧嘴,将火柴丢到他身上,离开了农场。
明天去做什么呢?
听说七月份,卡尔特伯爵夫人会在拍卖会上展出她的桂冠。不然去打听一下入场券?
不不不,还是去温泉吧,身上的血腥味太浓了。
1840年7月3日大雨
一场噩梦侵袭了我的大脑。
我深以为像我们这种从小就训练有素的间谍不会做噩梦。
毕竟完成任务对我们来说就像完成祷告一样单纯。
没谁会拒绝在枯燥无聊的时候穿戴好装备,去森林里狩猎。
可当我完成这次简单平凡的猎杀时,一只鹿出现了。
我收起猎枪,眼见着那只鹿慢慢靠近我。
准确说,这不该是鹿。
我的梦境似乎像是回应了我的愿望,让那只鹿慢慢化作人形。
卖花女出现在我面前。
可她只是很悲伤地看着我,“你杀人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做这种梦。只盼望着从中醒来。
随后,她的神情变得更加悲怆。
她说,“我……我不再崇拜你了,先生……”
我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睡在一楼客厅的沙发上,窗外下着大雨。
而情况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简单,当我急匆匆去往浴室的时候,在镜子里看清了自己的眼睛。
那是一双悲伤的、疲惫的眼睛。
我还没从中缓过神来,又听见有人敲响了我的房门。
那是一种特殊的敲门节奏,代表着法兰西藏匿在伦敦的爪牙。我们被派到这里,就是为了给英格兰制造麻烦。
“夏尔,我们收到了新命令。”来人脱下雨衣,快速地说:“第八个祭品,要在十天之内完成狩猎。你没有时间了,所以我们为你选好了对象。”
我走出浴室,没等我开口,对方又说:“是个女人,用不着担心她反抗。”
“地点呢。”我坐回沙发上,望着窗外黑压压的雨幕。
“就在这里。”男人说:“到时候你放一把火,只要把所有东西都烧干净,我们就能即刻离开英格兰。”
“这样一来,八个祭品凑齐,只要把关于祭祀的传闻散开,就能制造一场不小的骚乱。”我开始笑起来,因为长期熬夜而泛红的眼睛却依旧是无神的。
“是这样没错。你好好准备,明天下午,她就会登门拜访。”
1840年7月4日阴
第八个祭品,像是命中注定般访问了河岸街。
我早早让佣人放假,独自去院门前迎接她。
“夏尔先生,这是您预订的花。”
可当我看清这张脸时,竟倏然意识到什么。
这一刻,当卖花女出现在河岸街11号的时候,我坚信我一直引以为傲的自由,时时刻刻都处于被监视、被捆绑质疑的枷锁中。
什么法兰西的完全信任,什么独立完成任务的肯定,还有对深入敌营战士的钦佩……都是假的。
可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你把我供奉在神坛上,可炉中燃烧的却是别人的香火。我又该去哪里翻找我信仰。
“先生?夏尔先生?”卖花女似乎对这个陌生的环境感到害怕,她有些着急地把花塞到我怀里,随后向我简短地告别。
可我却开口,“其实……我的花园里种了很多蔷薇花。”
她怔住了,扭过头来。
我又问:“我是说我……我能不能邀请你,喝下午茶?”
卖花女几乎没有考虑,用一个笑容回答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