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4章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指间缠绕着金色细链,尾端的圆形怀表在阴岑岑的雾气中百无聊赖地晃着,蕴着略带寒意的光。
空地中央,尸体被重新蒙了起来。
警长端着笔记本,在青年身后“乞讨”案件细节:“您是说,凶手伪造甘索的书与信件,假扮成其朋友诓骗她出门,然后残忍地将她杀死后,甚至还回到红湖收拾了甘索的房间?”
周围的警员们正在按照要求撤离,环境不免有些嘈杂。
付涼双手背在身后,微微抬起下巴望着树梢,指腹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金色怀表链。
“也就是说凶手爱慕甘索,求而不得,于是谋害了这可怜的姑娘,最后选择了自杀?瞧瞧这疯子多么可怕,竟然下得去手,谁会将自己的脖子捣碎呢?”
身旁地警长不可置信,继续向他道:“幸亏有殿下帮忙,我们才能如此坦然地面对这种疯子。看来接下来,我们只需在红湖打捞出甘索的衣物,又或者在森林里搜查出甘索的尸体,就能顺利结束失踪案了。”
这些废话太过于纯粹,幸亏大卫挡在了两人之间,笑着将那人带到一旁。
“警长先生,希望你能明白,如果尸体是凶手,难道十天前伪装成甘索到小镇卖书的人是鬼魂吗?”
警长被问地一滞,暗自下虚着声儿向大卫请教:“先生,希望您能帮忙指条明路,小殿下他……现在,是在等什么吗?我没有任何不好的意思,只是觉得既然失踪案结束了,不然这杀人案……”
大卫说:“放心吧警长先生,我向你保证,殿下已经完全了解所有案件的细节了。对于捉拿凶手,他有绝对的把握。”
接着他用更小的声音道:“我们殿下只是……心情不太好。”
警长有些惶恐,擦了擦额头的汗,双手相握道:“是是是,任谁都不会想在度假时遇见这种事。”
大卫耸了耸肩,“或许吧。”
如果他们少爷是为此不悦,那该有多好。
付涼并未注意到两人的对话,此刻他正试图从森林中寻找一些能够坚定自己想法的佐证。
例如“风途径这里时会减慢十之二三的速度”,“任何一场雨都会被林冠截留大量水分”,森林索要的东西很多,包括二十天前甘索的性命。
她收到了一封信,约定了明天在森林中见面。这是他们之间少有的会面,又或者是第一次也说不准。总之,甘索欣然接受了邀约,并且提前准备了一番。
第二天果然下起了雨。
出门时,她穿着一件过分宽敞的雨衣,因此只有鞋子沾了的泥点(后来这件雨衣被人脱了下来),她站在茂盛的雨树下等待,似乎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说,过分紧张使她握紧了袖口(这一点指甲里的纤维完全可以证明)。
可惜迟到的人捏着支钢笔,毫不犹豫地刺/入了她的脖子(如果拿方帕擦拭几下裸露在外的肌肉,甚至还能看见与血液完全不同的墨水痕迹)。
一股一股的血液喷涌而出,被雨水冲刷殆尽。如同红湖旁木桶里,粗制滥造的染料。
付涼轻轻吸了口湿冷的空气。果然,任何工作只能带来短暂的满足感。
他开始羡慕躺在地上那位险些失去脑袋的死者,毕竟他拥有一些令自己狂热追逐的事物。
身后,警长正与几个不愿撤离的警员拌起嘴。
“他还有话说?那小子总有滔滔不绝的话,他到底想说些什么?”
付涼完全对着一切失去了兴致,略显简洁道:“他或许想说,甘索其实是男人。”
话音落地,为数不多留在现场的人纷纷闭了口。四下安静起来,只余海风吹打森林枝叶的声响。
湖泊中淡薄的血液,人类支离破碎的感情,森林会挽留的东西远比想象中更多。
……
红湖小屋内,唐烛再一次研究起那几个纸团。
他想知道,究竟是什么内容,使得甘索这种长期手抄印刷书的手过分颤抖。
晦暗天光下,钢笔的印记终于显露出来。
第一张:“如果您还有多余时间的话,请给我来信。”
第二张:“感谢您的来信,我也一直很想见您一面。”
第三张:“我过得很好,先生,只是有些想您。”
他拿起最后一张纸,这也是甘索生前写得最后一封信。
“我恨自己,抱歉先生,我成为不了您的月亮。”
成为不了您的月亮。
唐烛倏然意识到了什么,他转脸去看木屋中的摆设。柜子、床,甚至桌椅,以及物品放置的高度,完全……
“甘索有这么高吗?”他站起身,打开了空无一物的衣柜。
凶手回到了小屋整理物品,可他有必要冒着被人发现的风险,把所有衣物甚至鞋子全部带走吗?
要知道他想布置的假象,只是甘索回到了自己的故乡。可雨季,一个姑娘带着这么多行李前往根本不通航的码头,真得合理吗?
他一定有什么非要将这些东西处理干净的理由。
唐烛觉得一切太过于凌乱。
伪造信件与书籍,伪装成甘索卖书,是为了制造时间差……
森林里被发现的尸体是男性……
衣柜里干干净净……
他回想起大卫的话:“镇居民很少有人认识甘索,只有少数几个买过甘索手抄小说的人描述了她,也仅限于个子比较高,白白净净,不爱说话……”
一个过分离谱的念头,自他心底升腾而起。
“难不成……”
“难不成,甘索、甘索其实是男人??”
所以,凶手得知了甘索是男人,恍然觉得只要把有关这一事实的证据全部销毁,就算日后尸体出现了问题,也不会有人联想到红湖边悄无声息离开的甘索。
唐烛不得不重新去看桌面上那最后一张纸。
——我恨自己,抱歉先生,我成为不了您的月亮。
一时间,他觉得这些皱巴巴的废纸身上,寄托了太多不可言喻的感情。唐烛心头泛酸,停在窗前,有些不知所措。
“唐先生——唐先生——”此时,车夫从远处跑了过来。“唐先生…刚刚我听说、听说已经有人上山认领尸体了!”
“认领尸体?”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是、听说是甘索的恋人。”车夫气喘吁吁道。
不,不可能。按照信件里所说,他们甚至都没见过面,怎么会到山上认领一具男尸呢?
除了他们,唯一知道甘索是男人的人……
只有凶手!
原著里的案件被改变了,那么任谁都可能发生危险。
“走,我们回去!”唐烛对车夫道:“必须立刻回森林里去!”
……
“哦上帝,也就是说甘索身为男人却一直伪装成女性?甚至、甚至他还爱上了另一个男人?”警长差点直呼变态,他完全不能理解这些事情。
“他那可怜的爱慕者完全不会想到,自己心心念念的人……天,这太可怕了。”
“啧啧,男人和男人,如果在我年轻那会儿,这可是能够上绞刑架的……”
绞刑架吗?
付涼恹恹抬起眼睫,他完全能确定,悬挂绳索的高度并不比绞刑架好到哪里去。
虽然向来对众多歌颂感情的诗歌与传闻毫无兴趣,但此刻他竟也生出些怪诞的衡量标准来。
或许绞刑架下也愿意等待的人,对人们来说更珍贵。
“少爷。”大卫换上了一套新着装,靠近道:“附近的人已经后退至隐蔽的地方了,按照您吩咐的,我们大肆宣扬了这件事,对方应该会有反应。”
付涼心不在焉:“他最后一站去的哪儿?”
大卫:“您问得是?”
他向外走去:“那个不断给甘索写信的人。”
大卫怔了怔,从头开始回答:“按照您给出的条件,我们在缪斯镇找到了一个华裔商人家的儿子,他前段时间去星洲各个码头勘察货物了,最后去的地方是毕节,听说是预计明日返程。”
他没说别的,在引领下走上一条杂草丛生的小道。
大卫又道:“老加泽,就是画眉酒吧的店主,那位听到了消息后意外地向我们打听。”
付涼没什么表情,“打听葬礼的日期?”
对方惊愕道:“您怎么知道?”本来加泽老头认定男尸就是甘索,已经让他们猝不及防了。
他继续往前走,语速不快却难懂:“他老了,再也见不得这种场面了。”
两人来到地势较高的山丘处,大卫满腹狐疑地替他拉开马车车门,到最后也没能猜出其中的意思。
倒是付涼,破天荒提了一嘴:“多留一天。”
他淡淡说完:“尸体。”
“好的,少爷。”大卫关闭了警用马车的门。
付涼瞥见了大卫面容上错愕的神态,不过那人似乎是理解错了。他并不是善心大发想要成全两人的最后一面,只是倏然好奇……
好奇甘索等的人会来吗。
他只在马车内坐了几分钟,便下了车,与埋伏在附近的其他警员一样,找了棵枝干较粗的树遮掩住自己的身形。
他们位于地势较为高的山丘上,隔着茂密的灌木与树干,依稀能看见空地处。那里只剩下警长与两个警员,还有穿着便装的大卫。
须臾,一个男人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他手里像是握着什么东西,借由树木遮掩,缓缓靠近着空地中心。
付涼听见背后子弹上膛的声音,却伸手阻止了准备动作的警员。
“看见他怀里了吗?”
他低声道:“黑火/药。”
付涼挑了挑眉,忍俊不禁:“他想与甘索死亡的真相同归于尽。”
警员们纷纷上抬了枪口,要知道,那个份量的火药,完全能使下面所以的人化成灰烬。
“啧。”青年丢下枪,从身旁警员的腰间抽出一把警用匕首,语气与目前的局势大相径庭,透露着跃跃欲试的兴奋感:“先生,借用。”
接着,他毫无预兆地越过半人高的灌木,在陡峭的斜坡处抓住了半边雨树枝干。
有段时间,他爱极了在军/队盛行一时的飞镖游戏。只可惜规则下,九英尺是最远投掷距离。
不过,手里这只“镖”的重量,会带来不一样的效果。付涼目测过距离,让那该死的猎物转过身,这把匕首就能出现在他额头中央。
“付涼——!”
正此时,不远处响起的呼喊声戳中了他的耳鼓。
“……呃!”
下一瞬,视野内的男人发出一声惨叫。他似乎被什么硬物砸中了后脑勺,一个趔趄向前摔倒在草丛中。
警长等人也终于发现了此人的存在。
“都别开枪,那是火/药!”大卫看清了从油纸袋中散落出来的粉末。
所有人都视线都聚集在那包火药身上,只有青年停下了动作,等待着什么。
两秒后,或许是更短的时间,一个身影出现,单手抓住了男人的头发,重新将他的脸按回了满地灰黑色粉末中。
耳畔传来拳头与人体碰撞的闷响。
付涼眯了眯眼,注视着唐烛算得上是狠厉的动作,与他被飞溅鲜血染红的侧脸……
他将匕首还给了路过的年轻警员,视线却难以从逐渐被人群包围的男人身上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