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夜已深。
纪母在床上翻身。
躺在一旁的纪父虽然闭着眼睛, 却对妻子的动静一清二楚，他略有些无奈，开口说：“就这么睡不着吗, 马上天都要亮了。”
“我想不明白。”纪母说：“如果恂恂没办法进小行的精神领域, 也没强行闯过傅家的屏障偷听了几句话，他好好的怎么会精神力耗尽？还有, 他那些精神力又是哪里来的？”
“你想那么多干什么。”纪父翻身，把老婆抱进怀里, 困困的念经：“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
纪母推搡了他一把, “感情好那不是你儿子！”
纪父睁眼看她，带着几分委屈, “你看看，只要一说话就上升定性，那我能怎么办？连明远都想不通, 人家还是联邦向导协会的副会长，懂得不比你我多？赶明儿我再去问问。”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
但做父母的，自己的孩子出事, 哪还能一五一十的讲道理。
心里翻来覆去的担心，根本睡不了安稳觉。
纪母说：“明远忙, 我们也不要一直麻烦他。”
纪父不同意，“麻烦什么？搞得这事跟他们儿子没关系似得，我看八成问题还是出在傅家那小子身上！我们小恂皮归皮，从来老实，没犯什么事儿, 反倒是傅家那小子，从小到大主意多。”
“嘿。”纪母好奇劲儿上来, “怎么现在一会儿‘他们儿子’，一会儿‘傅家那小子’了，你不是从小喜欢小行，恨不得当第二个儿子来养吗？”
纪父不吭声了。
纪母主动去搂丈夫，“说，你瞒我什么了？老实交代。”
纪父在黑暗里看着妻子，要不怎么说“最难消受美人恩”，他说：“小孩长大了脾气也大了，嫌咱们儿子没精神体呗。”
“你说小行？”纪母听了，下意识否认，“怎么可能，他跟咱们恂恂多好啊。”
“‘好’，那都是表面的。哨兵骨子里都好强。”
纪母还是比较相信自己看到的，她认为傅书行对纪恂的关心不像作假。
“我还是认为小行不是那样的人。”
纪父：“你们这就是短见。”
“行吧，我短见。”纪母直接松开手，转过身背对丈夫，“别跟我这个短见的女人睡一屋，你自己睡书房去。”
纪父：“……”
纪父凑上去，讨好说：“我刚刚有说你短见吗？我分明说的高见，你听错了。”
纪母扒开他的手，“别碰我。”
纪父：“…………我错了老婆。”
过了一会儿，纪母才重新说：“后天周休，我打算带恂恂去王倩那做个检查。”
“好。”纪父巴不得事情赶紧有个定论，顺着妻子说：“早该这样了，快睡吧快睡吧，再不睡天都要亮了。”
用早饭的时候，胡月柏就把去医院这事跟儿子说了。
纪恂一边吃着剔了骨的虎皮凤爪，一边回答说：“我没事了啊，昨晚睡一觉，早上醒来的确就好多了。”
纪母说：“那你就当陪妈妈去做个检查。”
纪恂立刻担心的问：“妈妈，你身体哪里舒服？”
纪母只好说：“这几天总睡不好。”
纪恂当即：“行！我陪你去！”
纪母见说动了儿子，松口气，再看他背着的书包，随口的问起：“你那个鸵鸟蛋，还没孵出来呢？”
纪恂一听，眼神立刻心虚的飘开。
他低着头含糊说：“哪那么快，不过没事，做事情贵在坚持，我很有耐心的……”
“有耐心那是好事。”
纪母也坐下来吃，想起深夜丈夫跟自己说的事，虽然说是不信，但也忍不住试探道：“我看这几天，你都不去找小行玩了？”
“不啊，我们差不多都一起上学放学，除了他加训忙。”纪恂说：“我不还常常给他带早饭嘛！”
纪母笑说：“也是。”
出门前，纪恂还在妈妈面前装作跟傅书行哥俩好的样子，等一出门，他就撇了撇嘴。
跟傅书行有啥可玩的。
那个王八蛋。
因为时间还早，纪恂往傅家瞅了两眼。
没看到人。
想起昨晚的“不欢而散”，纪恂心里窜起一团火，收回视线大步往前走！
老远看到赵展磊双手抓着围墙顶，在做引体向上。
纪恂喊：“石头，你还不去上学？”
“可算来了。”赵展磊跳下来，拍了拍手，拿起一旁放在地上的单肩包背上，说：“走吧。”
纪恂：“你在等我？”
赵展磊说：“是啊，行哥说他今天要早去圣所，让你搭我的飞行器。这不，直接守株待兔成功！”
纪恂心想，呵，傅书行能那么好心？
八成就是赵展磊自己看到傅书行一个人走了，猜出他落单，故意想等等他。
才这么想，就听到赵展磊自爆卡车——
“对了，我看行哥脸色好像不好，你又惹他生气了？”
纪恂说：“我惹我的敌人生气，这不是常规操作吗？”
赵展磊见他也火药味满满，忙顺着应：“可不是么！做得好！”
哄人还得小豹子来。
赵展磊立刻把杰森放了出来。
小猎豹比之前又大了一些，小半人高，金黄色的毛发越发水亮光滑。
脸上的泪纹也不减帅气。
小猎豹看到小向导，立刻走到他脚边示好的蹭了下，对赵展磊这个召唤它出来的主人完视而不见。
纪恂看到小豹子，弯腰摸摸它，笑起来了，说：“杰森长这么快，我都抱不动它了。”
“我还嫌它长得慢了，像行哥的将军那才叫快。”
“哪能跟他比，他三岁就有精神体了。”
“也是。”赵展磊说：“在圣所给他做一次精神疏导，得用上两个向导医师，就知道他精神领域有多大、梳理起来多麻烦了。”
纪恂问：“他精神领域很大吗？”
“肯定啊，觉醒者先有精神领域再有精神体，行哥他三岁就有精神体，说明在更早之前就有精神领域了，两三岁开始构建的精神领域，你说大到整出个12区我都信。当然了，谁没事也不会构建没用的东西来。”
纪恂听赵展磊这么说，突然联想到什么，“哎呀”了一声，大声说：“我知道了！”
赵展磊立刻疑惑的看他：“知道什么？”
纪恂看向赵展磊，快速说：“我知道我昨天在行哥精神领域里最后看到的那个东西是什么了！就是我们现在的政府大院啊！我说怎么那么熟悉呢，两栋房子就是他家和……”
说着说着，纪恂的脚步骤然停了下来。
熟悉。
那是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熟悉感！！
除了昨晚。
他一定还在哪里看到过！！！
“什么？”赵展磊认为是自己听错了，“恂恂你说你进行哥的精神领域了？”
那必须听错吧？
就纪恂那指甲盖大小的精神力，能进行哥的精神领域？？
纪恂没回答赵展磊。
他一声不吭的站了很久、很久，然后纪恂感觉自己猛地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那黄褐色。
像不像是漫天的一望无际的黄沙？
那一圈茂盛的绿化带。
又像不像那曾经围着一座小城市的荆棘丛？？
这代表了什么……
这代表了什么！！！
——这代表他真的通过做梦，进到了傅书行的精神领域里去了？！！
纪恂感觉自己整个世界都在遭受冲击！
昨晚还信誓旦旦咬定不可能。
现在……
坐飞行器上。
赵展磊在纪恂面前挥了挥手，好歹把小向导找回了神。
纪恂看他：“干嘛？”
赵展磊：“看你魂不守舍一路了，一会儿笑一会儿皱眉头思索的，在想什么？”
纪恂幽幽的说：“我想，我可能真的是一个超级向导。”
“你不是最强向导吗，怎么又变成超级向导了？”
纪恂：“……”
纪恂超认真：“我这次是认真的！”
赵展磊哈哈笑起来，“你每次都很认真啊！”
纪恂：“……”
算了！！！
到了圣所。
纪恂破天荒的一进教导室，就坐下来看书。
大王蛋学聪明了，以前看到书，贴在纪恂手边动一动，撒撒娇企图萌混过关。
但它发现没用。
所以它非常自觉的往墙边咕噜噜滚去，离纪恂越远越好，恨不得缩成一颗鹌鹑蛋，谁也发现不了他。
C班上下，大家都知道纪恂有一颗蟒蛇蛋在孵。
有人担心蟒蛇危险可怕，还跑去跟缇娜老师打小报告。
缇娜老师一听是纪恂，立刻说培养对小动物的爱心有好处，能不能孵出来还不一定呢，退一万步，就算纪恂运气好孵出来了，别看是蟒蛇，刚孵化体型也很小的，又无毒，大家尽管放心，尽量迁就一下还没有精神体的纪恂。
那个同学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很是怀疑纪恂其实就是缇娜老师哪个亲戚家的孩子……
不过“经此一役”，大家不是对这颗大蛋友善一点，就是选择视而不见了。
谁也没掺和捣乱。
纪恂从小被贴着“学渣”标签。
尽管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是。
他只是因为“别人越要用成绩来评定一个人，他越不想通过那种方式来证明自己”，才不好好学习的。
直到昨晚进过傅书行的精神领域，他才茅塞顿开。
学习不是为别人学的。
知识就是力量！
自己的力量！
可是，有的人天生就不适合学习。
纪恂学了一上午，记住的知识点寥寥无几。
但他没像往常一样气馁。
吃午饭的时候，他都抱着一本书在看。
向导食堂里。
纪恂左手边放着一颗长长白白的大蛋，右手里拿着一本《精神力的基础理论》。
但凡路过的向导，都要看他一眼。
周晓芸更是震惊。
理论课堂上三分钟就会趴下睡着的纪恂，竟然主动看书？看的还是课本！！？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吗？？？
纪恂贯彻“他跟精神体只要有一个学习好就行”的方针。
他自己看了，就不逼着大王蛋一起看了。
纪恂决定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既然要决心发奋读书，就一定两耳不闻窗外事！
大王蛋自己一个蛋从这边咕噜噜滚到那边，又从那边咕噜噜滚到纪恂手边。
它企图吸引纪恂的注意，让他陪自己玩。
但前几天还哄儿子似哄大王蛋的纪恂，直接把它抱在臂弯里，眼睛都没从书上挪开一寸。
大王蛋只能妥协。
它陪着用功，不过在两秒钟后，它就在纪恂臂弯里呼呼睡着了。
看到一半。
楼下又传来赵展磊的喊声。
纪恂没第一时间搭理。
——“纪小恂，纪恂恂，我看到你卧室里开着灯！！”
赵展磊手做喇叭状喊。
纪恂深吸一口气，起身去打开窗，往下看：“干嘛！”
赵展磊说：“明后天周休，有烟火大会，看不看啊？刚刚给你发通讯，你没回我。”
纪恂：“不看。”
赵展磊：“为什么？据说很好看，规模也是史无前例的大！”
“我明天要陪我妈去医院做检查。”
“纪阿姨身体不舒服？”
“她睡不好。”
“……那你陪她白天检查完，晚上去看嘛，烟火大会在晚上，又不冲突。”
“不行。”纪恂非常坚定的说：“我晚上要好好学习，没时间去看！”
赵展磊：“……”
别开玩笑了纪小恂，你这话比你早上说自己是超级向导还可怕一点…………
第二天一早。
纪恂就陪纪母出发了。
坐上飞行器，一路飞出了星航12区的空域，纪恂才感到奇怪，“妈妈，我们去哪个医院？”
“去找你倩倩阿姨，她在10区。”
“噢。”
12区到10也得飞两个小时呢，纪恂抱着自己的大王蛋打算再睡一会儿。
纪母却说：“怎么去医院也带着这颗蛋，到时候人多，别一不小心给你碰碎了。”
纪恂：“我都带习惯了……”
“待会儿放在飞行器上吧。”
“行！”
10区跟12区中间只隔了一个区，两地的民俗风土人情却大不相同。
而且经济发展来说……
星航10区看上去显然比12区更繁荣。
可能一个平原一个山地，地势方面占了便宜，加上12区整体更注重军事作战部署，10区的掌权人则世袭从政、甚少出现能在军事方面有所建树的哨兵……
总之，联邦能有如今发展，钱，少不了，军队，更少不了。
各有各的强处。
每个洲区，都有提供给普通人看诊的医院和专门接诊觉醒者的医院。
几十层大楼高耸入云，看不见顶。
纪恂跟纪母坐云梯直达体检的三十三楼。
王倩在医院体检科当科长，平时不会给来医院的觉醒者们做体检，通常只开个会，有时候给部下一些遇到困难瓶颈、不知道该怎么解决的医生们指点下方向。
王倩跟胡月柏是好姐妹，感情很深厚。
两人从小就相识，初级圣所、中级圣所都是一块儿上的。
一毕业，她选择从政，王倩则进了军医队。
十几年过去，她嫁了人生了孩子，孩子都十几岁了，王倩却还单着，一心事业，在10区医院职位越爬越高。
纪恂在听王倩阿姨躺进仪器里时，才知道妈妈骗了自己。
根本就不是她自己要做检查……
但事已至此。
做就做吧。
做全身检查，整个过程很复杂，要检查的项目也很多。
唯一厉害的点就是结果出很快。
几乎是做一样，就出来一样报告单。
王倩一样一样的排查，一样没问题就简单带过。
直到精神力指标折线图到了手里。
她看着，笑着问他：“小恂的精神力波动有点大啊，最近都干什么了？”
纪恂立刻说：“我什么也没干啊，就昨天进了一个很厉害的哨兵的精神领域过。”
“有不舒服的地方吗？”
“没有。”
“精神体呢？有诞生的迹象了吗？”
纪恂顿了半秒。
纪母以为儿子在意这件事，替他出声一语带过，“这个不急，不急。”
王倩说了一声好，又问：“小恂，晚上睡得好吗？”
“嗯，还……”纪恂本来想说还好的，但想起昨天早上发觉的真相，顿了片刻后，说：“平时还好，有时候会一些奇怪的梦。”
纪母就等着这时候，她趁机说：“小倩，我不是跟你说过么，他睡着之后好像会进入别人的精神领域，因为每次做完梦，精神力都会发生损耗。”
“嗯，这种情况其实也不罕见，我们普遍称之精神夜游症。”
纪母疑惑：“精神夜游症？”
“对，基本上发生在向导没有精神体的前一两年，那个时候他们精神力旺盛，自己又没办法处理，晚上就会出现夜游状况。因为是孩子们无意识的行为，所以只有在天亮或者遭受到刺激后才会醒来，往往就会出现较大的精神力损耗。”
王倩说：“如果出现了比较大的损耗，那基本会隔一段时间后再发生。”
纪恂听得很认真，觉得她这样的分析非常有道理，立刻说：“可是王阿姨，我有一次连着两天都做过梦，只不过后面那一次比较短。”
“我知道，前两天是吧？”王倩指着折线图力向下的红色箭头，说：“这里有过一些损耗，但因为及时疏导，精神力还是很充沛的，所以晚上再出现夜游症也正常。”
纪母问：“那夜游状况，是真的进入别人的精神领域吗？”
纪恂心想是！！就是！！
王倩回答：“这个不好说，因为有这个症状的基本都是八九岁的小向导，他们的精神力再旺盛也很少，往往记不清楚具体梦到了什么。”王倩说：“你放心，这种症状持续时间很短的，等小恂有了精神体后就会慢慢消失，精神体出现，就代表觉醒者精神力趋向稳定了。”
纪母点头。
经过王倩这么一说，她安心多了。
但她指着很大幅度的折线问：“这些是怎么回事？”
“这些问题都不大，无非就是损耗后精神力自行恢复，但月月你看，小恂的精神力有阈值，短时间内所有消耗加起来基本等于同一个数，但在这个区间……”王倩指着波浪线般小幅度上上下下的一段折线，说：“别看这里幅度最小，其实损耗最大，因为这里的所有损耗加起来，远远超过他前面这些精神力的阈值。这种填补不明显，打个比方，消耗八十，补上八十八。”
纪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就是那晚她以为儿子精神力耗尽，其实没有，有人借了他很多精神力让他去透支。
纪母问：“这代表什么？”
王倩：“代表这是一个陪伴的过程，源源不断给小恂提供精神力的对象，就在他身边。”
纪母震惊！
她不敢置信，立刻说：“怎么可能？那时候是三更半夜，家里不是我就是孩子他爸。”
“所以。”王倩看向纪恂，和善的笑问：“小恂，你还不打算跟阿姨和妈妈说实话吗？”
纪恂听妈妈一直问，就觉得这是大人的事。
自己不用放心上。
可听着听着，他却震惊得无以复加！！
他精神力耗尽的那晚，竟然有“人”陪在他身边？？
当时他在卧室。
爸爸妈妈在楼上。
三更半夜，能在他身边的……
除了大王蛋，还能有谁？？？！
但是大王蛋都还没孵化，它不是一个真正的精神体，身上甚至一点精神力都没有。
等等！！
纪恂心里狠狠一震！
大王蛋身为精神体却没有精神力，这不就不正常吗？
说不定，大王蛋本来拥有超级多精神力。
但那天晚上他遇到了危险，大王蛋为了救他，源源不断的消耗自己的精神力，以至于留下来的越来越少，越来越少……
到最后。
大王蛋耗光了它拥有的所有精神力。
所以，谁也没办法在大王蛋身上发现任何精神力。
所以它才没办法凭借自己力量孵化……
两人都在等着纪恂回答。
纪恂内心剧烈起伏，他想了很久，才问王倩医生：“阿姨，精神体有可能是一颗蛋吗？”
纪母一怔，下一刻就反应过来，“你是说，你书包里的那颗鸵鸟蛋？”
纪恂：“我也不知道那是颗什么蛋。”
王倩说：“就目前的理论上来讲，暂时还没有遇到过谁的精神体是一颗蛋，但没遇到过不代表不存在嘛，你把那颗蛋拿出来给阿姨看看。”
大王蛋被他放在了飞行器上！
纪恂立刻跑下楼去拿。
纪母在身后喊：“恂恂慢点慢点，别急！”
纪恂一边说知道了一边跑进云梯。
很快就到了一楼。
医院大厅的地砖很光滑。
纪恂跑的急，一个不小心就狠狠摔在了地上。
这时，医院一楼的大屏幕上响起人声——
“庆祝柏家少爷十三周岁生辰，柏家烟火大会倒计时十二个小时。盛大登场，邀您共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