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8章 老中医
傅云受伤的手臂隐隐紧绷起来, 苍白皓腕上的黑青越发明显,他回握住陈时越的掌心,半晌轻声道:“交给我, 给我点时间, 好吗?”
陈时越怔愣半晌, 猛然反应过来似的反手摁住他的手背,急促道:“你不明白我的意思吗!”
傅云挑了一下眉:“啊?”
“我也不想让你以身犯险。”陈时越缓缓道:“在海底的时候, 海水没顶的前一秒,我在想如果可以的话,我情愿用自己的命换你们俩的, 现在也是这样。”
他此时是一个半伏着的姿势, 微微仰头看着傅云, 咬着牙将眼眶里的薄红忍回去。
傅云被他以这样的眼光注视着, 片刻过后还是逼着自己心硬了起来, 抬手在他脑壳上一拍, 一字一句的道:“给我记住了,无论日后发生什么, 没人比得过你自己重要。”
“2023年高考即将到来,让我们共祝今年的学子旗开得胜, 金榜题名……”
蓝璇眉心不悦的一皱,手指倏的将抖音的高考加油界面划过去,候雅昶推门进来,和她打了个照面。
“哎,阿云还睡着吗?”候雅昶冲她点头道。
蓝璇合上手机, 摇摇脑袋:“没, 小陈哥在里面呢,我们待会儿再进去。”
候雅昶表示理解, 顺势在她旁边坐下来,带起一阵清朗的香氛气息,蓝璇不动声色的抵了抵鼻尖,往另一边挪了一点。
“你今年多大了?”候雅昶很和煦的问道。
“十八。”
“十八,不应该在上高三的年纪吗?”候雅昶疑惑道:“怎么这么早就出来给阿云打工了?”
“学习不好,不想高考。”蓝璇简短的回答道。
候雅昶笑了笑:“哦……”
两人不尴不尬的着坐了一会儿,候雅昶又转头问道:“你是摄魂天赋者吗?”
“你怎么知道?”蓝璇警惕道。
“看你手里的那把雕刻刀,觉得很熟悉。”候雅昶的面容俊雅温和,同时带着点富家公子哥娴熟的油滑感,比冯元驹要亲和的多:“像我们的同类人。”
蓝璇的警惕性稍纵即逝:“哦,那你也是摄魂天赋了。”
候雅昶没有否认,恰好陈时越此时从病房里出来,脸色苍白的冲蓝璇点了下头,算是告别,然后和候雅昶擦肩而过,径直出门。
蓝璇还没来得及和他说再见,陈时越的背影就已经消失在门外了。
她空落落的沉默了半晌,然后低头去看手机,界面再次划到高考加油的视频上去,背景音乐振奋嘈杂,画面上配的是一中学生的成人礼画面,蓝璇没有参加,但是里面有不少同班同学熟悉的身影。
她很怅然的盯着手机看了一会儿,眼前又漫无目的的闪过陈时越清瘦孤独的背影,还有前些日子抢救的时候傅云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的模样。
求而不得,生离死别,人生的苦难浩如烟海,她感觉有那么一瞬间仿佛胸膛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世间除了生死无大事,她这点对于高考,关于人际,关于小姑娘之间的一点嫉妒心,在三个月前的她看来是比天还大的大事,可如今和陈时越傅云比起来,这些青春期微不足道的苦难,又算得了什么呢?
陈时越在市里的几个墓园跑了三天,终于把墓地定下来了,他没开口问傅云要钱,他自己手上剩下的存款几乎一股脑儿扔了进去,给姐姐挑了一个山清水秀的墓地。
附近风景秀丽好看,百年后他也埋在这里也挺好的,陈时越从石阶上一步一步的走下来想着,就当是陈雪竹先行一步好了,既然每个人都有要离开的那天,那逝去的亲人,只是比你早走一点,说不准待到他自己行将就木的时候,他也就能和姐姐重聚了。
银行卡上彻底没钱了,二十二岁达成存款为零的成就。
但是陈时越也不慌,反正他现在入编作战组,工资都是定时打到卡上的,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冯元驹还算有点人情味,最近没有打电话催他回去复训。
不过等陈雪竹的后事一切都办好以后,陈时越就回作战组去了,他打了个不住宿的申请,白天训练,晚上坐车就去傅云所在的医院呆着。
傅云知道他现在精神恍惚,需要点支撑,也就任由他来了,他进来也不说话,就沉默着往傅云床前一坐,开始削苹果,削完再沉默的切成块,往傅云嘴边一杵。
连啃几天苹果以后傅云觉得自己活像是拉磨的驴,一天到晚眼前除了苹果再没别的了,他终于忍无可忍的按住了陈时越握刀的手:“宝贝,你上辈子是跟苹果有仇吗?”
陈时越动作一顿,和他面面相觑半晌,忽然忍俊不禁起来,握着手上剩下半截苹果笑得浑身颤抖:“那你还吃吗?”
傅云愤怒的一把夺过来:“最后一个,不许削了!”
大雪后的第一缕阳光落入病房,顷刻间驱散了氤氲整个冬日的寒意。
逝者已矣,活人总是还要过下去的。
傅云刚刚能下床的时候,一边舒展着身形,一边跟妈妈打电话,刘小宝在电话那头兴奋的大喊大叫。
“哥!你真的有空回来吃饭了!你上次答应我以后已经拖了好几个月了!这次不许食言了昂!”
“哎呀那不是临时有事吗,这次肯定回去,你把电话给你妈,我跟她说两句。”傅云站在窗前道。
他单手扣着手机,病号服下的身形依旧单薄而微微松垮,目光越过医院的窗口,缥缈的落到远处的高楼大厦上,找不到聚焦点。
“喂,阿云啊。”安文雪接过手机:“听你外婆说你最近在医院?我这两天忙着调任工作忙就没去看你,怎么回事?”
“没事,小问题,调理一下就好了。”傅云笑着收回目光,对妈妈宽慰道:“下周五我回去吃饭,记得给我留位置。”
“少不了你的,在外面注意身体啊,不要跟原来那谁似的花天酒地,早早就把自己作没了。”安文雪嘱咐道。
傅云神情微微一滞,他知道妈妈在说傅自明,傅自明生前最后几年,几乎每天晚上都在外面混各种酒局,一个月能见一两回人就不错了。
“我知道了,放心吧。”傅云语气冷淡下来,声音里带着点他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敷衍:“我早点回去。”
“哎对了,今年过年的时候你得跟着我一起走亲戚,你二姑奶和大姑奶,三爷这些人小时候对你多好,今天你大姑奶打电话还跟我说呢,说你怎么长大了就跟他们不亲了。”妈妈在那头毫无知觉的絮叨道。
她完全不知道电话这头傅云的心骤然沉到了最底,他握着电话的手指尖冰冷僵硬,傅云慢慢的坐下来:“你说什么?谁跟你打电话讲我?”
“你大姑奶啊,还有谁,我说你以后遇到点什么事肯定还是得求助亲戚,这都是跟你有血缘关系的亲人,你……”
“——傅老板,外面有客人来找你。”小护士推开门道。
傅云握着手机转过身去,半边身子还是僵冷的,下一秒只觉一股寒气直涌上心头,他看到他大姑奶安颜欣正站在病房门口,对他和蔼的笑着。
身边站着西装领带的三叔爷和一众人高马大的保镖,威压极强的围在他病房门口。
而此时是白天,陈时越人在作战组,蓝璇在灵异学院,门口看门的就一个安迪,属实是没什么用。
傅云没再听他妈妈在那边说什么了,他随手挂断了电话,对门口的人和气而温文的笑了笑:“大姑奶和三爷在门口站着干什么,进来坐吧。”
安颜欣招招手,立刻就有手下将果篮递过来,放在床头柜上,三爷没跟他客气,一矮身进门,直接就在他床畔的椅子上坐了下来,顺便给他大姐拉了一把。
傅云笑道:“都是自家人,来就来了,还带这些东西干什么。”
这话当然是反话胡扯的,安家不说万贯家财,但也没到来看住院的血亲小辈只送个果篮的地步,傅云扶着身后的暖气片,慢慢的放松了紧绷的肌肉,掌心隐隐开始聚力。
安颜欣被几个手下搀扶着进门,挨着三爷坐下来:“你是小辈,在外面打拼受这么重的伤,我们这些做长辈的来关照关照也是应该的。”
这话更是胡扯,倒不是说傅云心怀怨气,只是住院这么长时间,整个安家连他妈都没来看过他,现在安颜欣过来看他了?
这话说出去怕是都没人信。
“刚刚是在跟文雪打电话?”大姑奶笑容和煦的开口问道。
傅云背靠着身后的暖气片,点了点头:“嗯,对。”
“你也长这么大了,你妈前半辈子遇人不淑,你要对她好些,不要老因为一些已经发生了的旧怨气她。”三爷语重心长道。
傅云眨了眨眼睛,一时怀疑自己是不是耳朵出问题了?
这人当着他的面,骂他生父,还说他因为跟家里长辈的宿仇而埋怨他母亲,傅云觉得自己比窦娥还冤。
“不好意思,我打断一下。”傅云不客气道:“遇人不淑,您指的是傅自明么?”
三爷愣了一下:“不管是谁,都是一个道理……”
“子不言父过,三爷是大学生出身,这个道理对您来说应该还算浅显。”傅云皮笑肉不笑道:“您跟我探讨这个,是不是有点找错人了?”
三爷被他原地一梗,半晌吹胡子瞪眼没说出话来。
安颜欣在旁不动声色的打量了他一会儿,半晌才笑眯眯的出来打圆场:“老三,阿云身体还没恢复呢,不要这么急切,小辈们都是需要成长时间的不是?”
傅云从善如流的笑笑:“还是大姑奶明事理。”
“你三爷年纪大了,性子急一些,你也别怪你三爷,他心里还是惦记着你的,这不,专程从老家找了个老中医,非说对你看病有帮助,一定要我带着来给你看一看。”安颜欣朝身后点了一下头。
门外果然出现个胡子斑白的老中医来,提着布袋一脸陪笑的看着他。
傅云的目光漠然的移过去,和老中医的目光正面相撞上,心里便将这两人今日此举的来龙去脉理清楚了。
“哎对对对,小同志,老夫看你面色不虞,惨败如斯,极有可能是血崩之兆啊,且让我给你把个脉看看如何?”老中医从中挤进来,挤到傅云身前,笑得眼睛眯眯道。
傅云眼皮跳了一下,伸手将他扒拉自己的枯爪子扯下来:“老同志。”
“第一,过去的一个月内我没有生孩子,日后也没这个可能性,说我血崩属实是有点扯淡了,第二您是武侠小说看多了么?好好说话。”
老中医指着他嘿嘿的对安颜欣和三爷笑道:“这小伙子,一点幽默细胞都没有。”
傅云心道要不是外面他们带的保镖实在太多,这会儿早把你扔出去了。
安颜欣微微颔首:“阿云,澹台老先生是当地名医,且让他给你看看。”
傅云再次一愣,一时连四周情形危机四伏都忘了,低头好奇道:“您再说一遍,您贵姓?”
“老夫复姓澹台,澹台公隆,小同志喊我公隆兄就好,不必介意辈分。”老中医摆摆手,示意他将手腕拿来:“让我把一脉,就知道小同志的症结在何处了。”
这什么破名字?
傅云抬眼望了望旁边,只见他大姑奶和三爷都毫不错眼的望向这边,身后是黑压压一片的保镖和手下,他眼下孤立无援。
老中医依旧微笑着等他伸手,笑容和蔼慈祥,看不出丝毫端倪。
仿佛真的是三个年长而和善的长辈,等在他身边打算为他一诊病情。
然而傅云清楚的知道不是这么一回事。
他的脉搏里,封印着安颜欣十年前的一缕残魂,有经验的灵异医者一摸便知其中脉跳不对,一体两魂对于他们来说,简直不要太明显。
安颜欣带着这老中医此番前来无非是想试探她当年那缕魂魄,是不是在傅云这里。
提交证据上灵异法庭之前,不可打草惊蛇。
傅云心念电转,全身灵力集中手腕,硬生生将其中狂跳的恶魂强压下去,只留表皮的一层灵力,供养脉搏正常的跳动着。
这对于任何一个灵异者来说,都不是一个轻松的活,尤其是傅云眼下大病初愈,灵力还被阴气腐蚀的差不多的时候。
傅云低头整理了一下衣袖,缓慢地将手腕伸了出去,递给这位澹台公隆老中医。
“那就辛苦医生了。”
澹台公隆将两根手指搭在他腕上,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位置不偏不倚正巧落在他封恶魂的那处。
“小同志手腕上这抹青紫,是怎么回事?”老中医慢慢的发话道。
大姑奶和三爷精神一振,随即起身过来看。
“淤血,磕伤了。”傅云神情纹丝不动,安如泰山的道。
“那可要小心些啊,现在的年轻人骨质疏松,细皮嫩肉的,一不留神就留疤了。”老中医指尖碾磨过他青色血管,老神在在道。
“我又不是大姑娘。”傅云晒笑道:“留就留了,您还有别的发现吗?”
他说这话时抬眼静静的瞟了大姑奶和三爷一眼,半是挑衅半是调笑道。
老中医似乎不信邪,又在他手腕上摸了半晌,惊呼一声:“哎呀!”
安颜欣警觉道:“老先生,如何?”
“小同志你有淤血郁结于心,对身体的损伤绝非一天两天,不如让老朽给你开个药试试,看能不能将淤血化出来,如何?”
傅云无声的松了一口气,不知不觉湿了整个后背,他冷汗涔涔的抬眼望向大姑奶和三爷,看着两人不悦的神情,平和的微笑起来。
“两位长辈,现在放心了吗?”
安颜欣的眼光瞬间冰冷下来,神色阴鹜如刀,片刻之间仿佛变了一个人。
她和三弟交换了一个阴沉的目光,知道什么都没查出来,今日只能无功而返了。
“是吗,那侄孙好好休息,我们就不打扰了。”安颜欣起身道。
傅云收回手腕,风度翩翩道:“没事,大姑奶今日此举,已经是我预料外的亲善了。”
他偏头朝外侧了一点:“您探病带这么多保镖,我还以为是要强行带我走呢。”
安颜欣脸色变了几下,冷声道:“侄孙说笑了。”
傅云笑着点头:“我这人就是喜欢开玩笑,大姑奶,三爷慢走。”
安颜欣抽动了一下嘴角,也懒得管身后的老中医,径直就出门去了,傅云目送着他们,身后保镖果然浩浩荡荡,好不威风。
一直到他们消失在他的视线里,傅云才平静的转过身来,不耐烦的看着身后的老中医:“老先生,脉诊完了,您还不走,是打算留下来陪我吃晚饭吗?”
老中医抬头看看他,半边胡须一颤一颤的抖动着,忽的一掌拍出!直砸傅云前胸!
他们离得太近了,再加上他看起来又干又瘦,身形不高,还带着点老年人特有的佝偻感,傅云就没把他太当回事。
眼下突然出手,傅云躲闪不及,被他一掌打中前胸,当即只觉热气翻滚,下一秒痛楚袭卷上来,他一个踉跄支撑不住身形,单膝跪地。
唇齿间骤然涌出鲜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