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8章 恐怖游轮回溯(六)
入夜, 甲板上海风呼啦啦拂过,簇簇火焰在避风的拐角处小幅度的跳跃,海上本就空气湿润, 再加上风大, 少女身形单薄挡在火前, 尽力护着那小火苗。
“姐姐,我们给小婉烧完纸, 就赶紧回去吧,若是再叫康叔发现了,少不了一顿鞭子。”
“今日是小婉头七, 无论如何也要烧过去的。”岳歌低头摆弄地上的纸钱, 灰烬袅袅散落一地。
“小玲, 把那一沓给我。”
陈小玲将手畔最后一叠纸钱递给她, 岳歌接过纸钱, 将它们尽数淹没在火舌里。
空气中细碎的水沫氤氲, 纸钱触到火舌,却怎么都烧不起来, 岳歌蹙着眉心,又往火里摁了摁。
“往底下塞, 这里湿润,纸钱在火舌上点不起来的。”陈时越在她身侧蹲下道。
岳歌悚然一惊,手一抖纸钱就落到地上了,陈时越伸手将它捞起来,然后握着纸钱送进火里, 火苗舔吻纸张, 很快扬起灰来。
“小婉是你妹妹?”陈时越问道。
岳歌沉默着点了点头,火焰落在她毫无波澜的眼里, 仿佛一潭死水,没有丝毫情绪起伏。
“节哀。”陈时越简短道。
岳歌漠然的抬眼,眼底一丝讥讽划过:“今晚我们上床之前,您再跟我说节哀也不迟。”
陈时越的手一顿,说不出任何话来。
傅云从旁蹲下,一同注视着地上的火苗,伸手试着给它挡风,不过无济于事,海风穿过他的手掌径直吹向火焰。
“果然不行。”傅云喃喃着收回手。
他在阴间没办法触碰到鬼魂的躯体,同样阴间的海风也吹不到他。
然后他就看见陈时越伸出手,安抚性的拍了拍岳歌的肩膀,他的掌心直接落到岳歌的实体上。
傅云蓦然瞪大了眼睛。
这小子为什么能碰到鬼?!
傅云伸出手学着陈时越的样子去触碰岳歌,而他的手掌直接穿过了岳歌的身体,毫不留痕。
岳歌猛然往后一躲:“你干什么!?”
陈时越也抬起头,看到这个场景之后,不由的也是一愣,他下意识去看自己的手,然后又惊疑不定的看了看傅云和岳歌。
傅云连忙对岳歌道了声抱歉,收回手对上陈时越的目光。
陈时越很明显脸色变了,他将自己的掌心来回看,然后抬起头:“我怎么……”
傅云也没见过这种场面,他一时忘记了和陈时越生气的事,捞过陈时越的手臂握紧了,也是实体。
陈时越摸了摸自己的手臂,和傅云的掌心,错愣道:“老板,我是人还是鬼?”
“当然是人。”傅云呵斥道:“别胡思乱想。”
“那这是怎么回事?”
傅云的呼吸急促起来,他沉声道:“这个先不重要。”
“现在只有你能触碰到鬼,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陈时越怔怔地看着他:“什么?”
“意味着你也能被鬼碰到,他们能伤害到你,你现在很危险。”傅云急促道:“你现在回房间去,后面这艘船上发生的一切跟你没关系,结束以后我带你离开,听见了吗?”
陈时越试图辩解:“那倒也不至于……”
“按我说的做!”傅云不由分说,扯起陈时越手腕就往回带。
陈时越一边挣扎一边好声好气的告饶:“啊呀老板,你就算是担心我,但是真的不至于,我能照顾好自己,能被鬼碰到又不是什么大事。”
傅云气喘吁吁的将他往前拉了几步,发现实在太费劲,高喊一声:“蓝璇过来!”
蓝璇从角落里登登登跑出来,后面跟着一起偷听的冯元驹。
“什么指示?”蓝璇同学恭敬的问。
“我打不过他,你用摄魂把他放倒,打包扔回房间里去。”傅云干脆利落的吩咐道:“速战速决。”
陈时越:“……蓝璇同学,我平时待你不薄昂,你确定要这样?”
蓝璇沉痛垂头,从袖口掏出刀柄,磨刀霍霍:“对不住了小陈哥,但是谁叫人家给我交学费发工资呢?”
陈时越拔腿就跑,不过他下一秒就停住了脚步。
——“晦气东西!谁准你们在这里烧纸钱!”
“咣当!”
火盆被一脚踹倒,火星子和纸钱灰屑飘洒摊落一地,岳歌和陈小玲惊叫起来,四周海浪咆哮,狂风骤起。
陈时越回过头,只见康叔和几个海员大步走过来,俯身就要拽岳歌。
傅云蹙着眉头,下意识伸手想拦,然而不出意外,他的手径直从康叔的身体里穿透过去了,冯元驹眼疾手快拦住傅云再次伸出去试探的手。
“你疯了!你想让他们都知道这里混进来活人了吗!”冯元驹低声呵斥。
岳歌身上挨了好几脚,她踉踉跄跄的将手中最后一沓纸钱塞进火堆里,身形不稳的间隙火苗蹿到身上,瞬间将少女白皙的皮肤灼烧出好几处通红的地方。
傅云下意识和陈时越对视了一眼。
陈时越收回目光,想也没有想,闪身挡在了岳歌身前:“康叔,没必要吧。”
康叔转了转脑袋,歪着头:“什么意思啊?”
“这就是个小姑娘。”陈时越低声道:“得饶人处且饶人。”
岳歌和陈小玲哆嗦着躲在他身后,康叔瞪着他,片刻之后冷笑了一声,然后后退让出身后的男人:“建木船长,您同他说说。”
陈时越警惕的望着对面的一伙人,只见康叔身后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他进阴来第一天见过的船长,号称要把他扔进海里喂鱼的那位。
宗建木船长俯身拍了拍身上刚刚沾到的灰,对陈时越一抬下巴,脸上刀疤触目惊心,在夜色中显得格外狰狞:“大副,哥几个知道你平时清高,不屑跟我们一道儿,也从来不跟我们一起嫖,但是呢,陆上有陆上的规矩,海上也有海上的规矩。”
他一步一步的逼近了陈时越,一字一句道:“在海上呢,也讲究一个规矩,你要是不肯守,那我们只好——”
“把你丢进海里边喂鱼了。”
“抓住他,把岳歌送回建斌房中。”
傅云勃然变色:“陈时越快跑!”
陈时越不需要他说第二遍,转身将岳歌和陈小玲往前一推,拖着两人朝甲板外狂奔而去。
傅云冯元驹蓝璇三人紧随其后。
陈时越骤然转身,抬腿屈膝直撞身后追杀而来的康叔,黑暗中康叔手中刀锋雪亮一瞬间划过陈时越脸颊,冰冷寒意如厉风斩下,陈时越脸侧一凉又一热,鲜血如注滚落。
然而他却连眼睛眨都没眨一下,单手夺刀“咔嚓”一拧康叔腕骨,瞬息之间两人交错了位置,陈时越手指死死扣进刀柄中,巨大的力道带着康叔一寸一寸转身直捅身后的船长!
海面波涛汹涌,轰然翻起滔天巨响,夜色如幕,天际阴云滚滚,下一个瞬间瓢泼大雨落下,视线模糊甲板上一片惊叫。
傅云狂奔而至,却见船长身后一众海员伺机而动,陈时越伏在黑暗中,一双眼睛被雨水冲刷的透亮,闪烁着灼灼光芒。
他就地一滚,手中夺了康叔的小刀,一个眨眼的功夫刀锋如闪电般掠过众海员脚腕,顷刻间血花一片,惨叫声此起彼伏,血水交融着豆大雨水,淅淅沥沥从甲板的缝隙里滚落出去。
陈时越喘息着从地上爬起来,一身血雨滴淌,踉踉跄跄的朝傅云走过去。
傅云松了一口气,刚要伸手接住他——
残存一口气的康叔突然暴起,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叫喊着扑过来,冷不防将陈时越掼倒在地,完完全全是一副要同归于尽的架势。
两人成年男人同时砸在地上的力道绝对不是开玩笑的,地上湿滑,衣服蹭着甲板起伏的弧度,两人一齐滚到了最边缘。
“咯吱——”栏杆承受不住巨大的重量,发出了摇摇欲坠的一声。
“陈时越!回来!”傅云惊道,他手中光芒隐隐震动,下一个瞬间长刀出鞘,握在掌心。
蓝璇一边跟着他们狂奔,一边震惊道:“你刚刚为什么不把它拿出来砍死他们?”
“走阴过程中用武器,会破坏阴阳结界的,那我们就再也回不去了。”傅云在大雨中嘶哑道:“但是我也不能眼睁睁看他死在这儿吧!”
就在傅云即将赶到的前一秒,栏杆骤然断裂,陈时越和康叔同时身体一空,一齐抱着跌下船头!
“扑通——”
砸进海面入水的声音在大雨滂沱中显得是那么的微不足道,傅云浑身大震,展臂一挡,瞬间将一众追上来的海员抵在长刀之外。
“我是碰不到你们,但是诸位试试祭魂刀呢?”傅云横刀一抵,冷冷道。
冯元驹紧随而至:“把刀给我!你下去捞他!”
傅云没有犹豫,直接将刀抛给了冯元驹,自己转身跳下甲板,身后蓝璇和冯元驹同时刀锋出鞘,盛放出满泼光华。
“妈呀——我没分割过死人的灵魂!”蓝璇咆哮道:“怎么办!!”
她手中雕塑刀沾满雨水,在雨中微微颤抖,聚焦却怎么都对不准,劈里啪啦砸在刀刃上,凌光闪闪,折射的人眼睛疼。
“我就知道一中的案子是你做的,回去再追究傅云包庇的事!”冯元驹在雨声中怒吼出声。
“你先有命活着回去再说吧!”蓝璇怒道:“你敢追究傅云我连你带顾祺一起切喽!!”
海水寒冷彻骨,大浪扑天而下,迎面砸在他口鼻里,傅云呛咳几声,朝着陈时越和康叔扑腾的地方游过去。
陈时越一手抓着船杆,一手拎着康叔的头用力往船上狠狠撞上去,只听“嘭嘭嘭”几声,沉闷而狠辣,毫不留力。
他一转头看到傅云,神情瞬间变了:“你怎么下来了!”
就在这一晃神的功夫,康叔从后边拼命勒死了他的脖子,陈时越闷哼一声身形随之一歪,但是手却死死扒着船杆不松半分。
康叔口角和鼻腔里全是血,满头满脸的猩红,手臂紧绷的冒出青筋,随即一个大浪打来,陈时越一时喘不上气,脸色发青,手肘拼命往康叔肋骨上撞,两人皆是半死不活却谁都不肯松懈去死。
傅云从后面拖住陈时越的后腰,将他往上拉,他碰不到康叔的身体,只能碰到陈时越,康叔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眼底划过一丝得逞的笑意,拼着肋骨断裂也要把对手胸腔里的氧气耗尽。
“冯元驹!刀给我!”傅云暴喝出声。
“老康!抓住绳子!我们拉你上去!”船上海员的声音同时响起来,盖过了他的声音。
傅云不出声的暗骂了一句。
冯元驹一刀斩落,为首几个海员的鬼魂登时如遭重击,倒地不起。
蓝璇纵身起落手中雕刻刀快斩如飞,几乎看得见残影,嗖嗖而过在海员硕大的拳头砸下的前一秒狠狠重创了对方的灵体。
那海员的头盖骨从中间被劈成两半,摇摇晃晃的倒了下去。
片刻之后却又恢复如初,自己站了起来。
蓝璇握着雕刻刀站在雨里转头大喊:“根本杀不死,怎么办!”
“他们都是死过一回的,你当然杀不死他们,拖延时间把陈时越拉上来就好,没用的东西!”冯元驹一刀打翻一个海员:“小心后面——”
蓝璇看也没看反手一掷,横刀挥出,雕刻刀瞬间洞穿宗船长的心口。
“怕什么,他们又碰不到我们。”蓝璇喘息着道。
“和鬼接触太多不是什么好事。”冯元驹冷冷道:“况且你以为傅云帮你脱罪带你进灵异事务所是什么好心吗,有些代价总是要付的,迟早而已。”
蓝璇转了转手腕,半晌微笑道:“关你什么事。”
闪电裹挟暴雨砸在水面上,冯元驹没什么起伏的看了她一眼,长刀一展:“看好他们,别让他们下去捣乱。”
蓝璇一转刀柄横在胸前,转身和十几个海员对峙着,冯元驹转头将长刀扔下海面。
“傅云!接着!”
傅云猛然抬头,伸手将祭魂刀稳稳握住,下一秒刀光爆发出剧烈颤抖,对准康叔一劈而下,海水中血花飞溅氤氲起漫天带着血腥的浪花!
陈时越咽喉骤然涌进大口氧气,傅云一把将他一拖,长刀稳稳扎进船侧的木缝里,两个人在海浪拍打间摇摇欲坠。
“他死了吗?”陈时越握着绳子低头看向康叔消失的方向。
“没用的,这艘船上的人,全部都是死过一回的,我们没办法杀他们第二回,现在看上去死了,明天他们就又完好无损的站在我们面前了。”傅云喘息着将绳子系在他腰间:“你先上。”
陈时越一急:“我怎么能先上——”
“你哪来那么多废话!”傅云怒道:“让你上你就上,我还能自己把自己淹死不成!”
下一秒陈时越腰间绳子一松,两人身体骤然失去平衡,情急之下傅云一把抓住刀柄,另一手抓住陈时越,强行没让他再跌回海里。
“怎么回事!?”
头顶一个海员握着杀鱼刀和半截断了的绳子冲他们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容来。
“靠!”傅云大骂一声:“上面把绳子割断了。”
“那蓝璇和冯元驹——”
蓝璇一刀砸翻了那海员的灵体,然而为时已晚,另外绑着傅云和陈时越的那半截绳子已经被他扔进了海里,他们彻底没法将他们俩拉上去了。
“老板!”蓝璇心神一慌,声音颤颤巍巍的喊道:“现在怎么办!?”
“别急,我们还能撑一会儿,你们先解决上面的人。”傅云咬牙支撑着道。
蓝璇回身,她鬓角汗水和雨水交叠,苍白脸色透出极度紧张的神色,怎么办,怎么办……
她当初在学校第一次发现自己能摄魂的时候,是个什么场景?
无数回忆画面从她眼前飞掠而过,草莓软糖,顾祺站在冯小银身侧,冲她歪头微微一笑,美目盼兮,仿佛聚拢了一个世界的璀璨。
嫉妒,不甘,无数情绪烧灼,在她心底疯狂飞涨,她望着镜中自己平庸而寡淡的长相,耳畔是冯小银有一搭没一搭的讲题声。
“以圆心为焦点,直线与圆相切,有且只有一个公共点,圆心到直线的距离等于半径……”
周遭暴雨如注,蓝璇的世界里却只能听到冯小银一字一句讲题的声音,十来个海员围着她,呈一个半包围的形状。
蓝璇静默的站在原地,每一个海员到她的距离,和她刀锋所至的最大范围其实差不了多少。
“有且只有一个公共点……”她心里默念道。
眼前光景变化,她再次睁开眼时,眼前时顾祺圆圆的笑眼,正笑意盈盈的看着她。
“我不是故意的……不是你的错……是我嫉妒心作祟,我该死……你们能不能救我老板一次……”
意识里的雕刻飞刀对准顾祺那双又圆又大的眼睛飞斩而去,下一个瞬间——
蓝璇骤然睁眼,双手合十抵于胸前,掌心里雕刻刀光影大作,下一个瞬间,只见眼前数十个海员灵体寸寸开裂,在空中化作虚无。
冯元驹神情一怔,慢慢转向蓝璇,脸上神色难以置信。
船身重重一颠簸,傅云刀身撬动了头顶船舱的边缘,竟然奇迹般撬开了一个口,傅云和陈时越对视一眼,毫不犹豫翻身进舱,在下一个浪潮袭卷过来之前拼命拿砖块和柜子将破口堵好了。
水流刚开始还在不停的汩汩往里涌,然而少顷之后,海水居然停下了往进渗的速度,慢慢的止住了水流。
傅云讶异的看了陈时越一眼,两人上前一齐把柜门和砖块搬开了。
奇迹的事情发生了。
半分钟前才被暴力拆开的船舱此时已经完好无损的立在原地,完全没用被刀撬开的痕迹。
“这什么情况?”陈时越震惊道。
“阴间嘛,发生什么都不奇怪。”傅云低声道:“先走,别让他们以为咱俩真掉海里去了。”
陈时越和傅云夺门而出,一路朝甲板狂奔而去。
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隐隐出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静静的矗立在破开的船舱里,那人影蹲身下来,伸出纤纤秀手,将最后一块砖合进了舱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