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5章 恐怖游轮回溯(三)
冯元驹醒来时耳畔隐隐听到哭声, 然后声音越来越清晰,好像有人趴在他耳边哭一样,啜泣不止。
他拧了拧脖子苏醒过来, 四周光线极其黯淡, 头顶能看到密密麻麻的蜘蛛网, 灰尘交错四散。
这是一个类似于地下室的地方,周围又黑又潮湿, 地板颠簸起伏,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水腥气。
他坐在地板上,身上衣服破破烂烂, 裤子和大腿都是湿漉漉的, 被咸腥的海水浸透了, 冯元驹一动手臂, 然后糟心的发现自己手腕被系在一根绳子上, 和很多人捆在一起。
冯元驹艰难的吸了一口气, 这时底层船舱的大门终于开了一条缝,泄露进来一道天光。
冯元驹这才把屋内的情景看清楚了。
狭小逼仄的屋内, 满满的塞了将近五十多号人,男女老少皆有, 都是面黄肌瘦衣衫破烂的模样,不知道在这里被关了多长时间了,不见天日。
四周充盈着难以忍受的气息。
这是一群被关押在这里的人,冯元驹脑子里转的飞快,亚当斯轮船出海的时代背景复杂, 陆上都是战乱和斗争, 更别说无人管辖的海上了,那时候海洋边境线有没有划分出来都不好说。
人口贩卖?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冯元驹从小养尊处优, 哪见过这场面,不过他到底闭了闭眼睛忍下来了,先弄清楚这是什么情况比较重要。
门内进来一个络腮胡的大汉,手握长鞭,进门一脚将门口的人踢的一个仰倒,哀哀嚎叫着倒在地上。
“闭嘴!”他一鞭下去,地上的少女爆发出带着啜泣的惊叫,登时皮开肉绽,衣衫被鞭子抽开一道血痕。
“小婉!小婉!”一旁的少女凄厉的惨叫着,扑着护在另一个身上。
原本腥臭的空气里又多了一阵浓重的血腥气息弥漫开来。
鞭声响彻空中。
“都老实点!”
大门再次轰然合上,地上的少女气息奄奄,满屋子被关在这里的人没有对此表达出任何不一样的情绪来,仿佛已经麻木了。
冯元驹挪动了一下被压的发疼的大腿,半晌过后他转向那两个互相抱着的少女。
“没事了,他们走了。”冯元驹低声安慰到。
少女怀中抱着那个叫小婉的姑娘,半晌愣愣的点了点头。
空气中炎热而充满腥臭。
“你叫什么名字?”冯元驹问道。
“我叫岳歌。”少女的声音空落而低沉,在颠簸里稍纵即逝。
冯元驹在地下室里被关了一天一夜,等到第二天黄昏的时候,他才终于察觉出不对来。
气温炎热,他们身处的空间又闭塞,尸体腐烂发酸的浓郁气息很快蔓延了全屋,被绑在一起的人们都不自觉的低头掩住了鼻子。
冯元驹看向岳歌的方向,皱紧了眉头。
少女从一天之前开始,就一直维持着那个抱着小婉的姿势没有动过,她静静地垂着头,仿佛对周围不满的骚动没有察觉。
尸臭味道很快蔓延到了外面,夜幕降临,两个大汉走进来硬生生将小婉从岳歌手里拖了出去。
岳歌最开始死不撒手,便一并被拖了出去。
为首的汉子命人将小婉的尸体抛入海中,然后俯身抬起岳歌下巴端详半晌。
“这个长得不错,带去洗干净,晚上送到外舱去。”
岳歌无声无息的抬起头,半晌又垂下去,一副任人摆弄的模样,神情灰败而木讷。
傅云倚在栏杆上,迎面海风习习,身后是来回跑动的同船游客,船帆猎猎飞舞,无边无际的大海从视线尽头翻涌而上,尽数落在傅云眼底。
“话说咱们都在船上浪了两天了,怎么一点线索都没有啊!”蓝璇在他身后不耐烦道:“而且连陈时越和冯元驹那俩的影子都没见着,你也不着急?”
“急什么。”傅云转回身:“两个成年人还能把自己丢了不成?而且作战组不是向来自视甚高么,让他俩自己自生自灭去。”
他神情微倦,懒洋洋的打发道:“自己玩去。”
蓝璇深吸一口气,忍住了骂人的冲动,转身就回宴会厅打算自己玩去。
“哎等等。”傅云在身后叫住她。
“又怎么了?”
“别吃船上的东西,什么都别碰。”傅云嘱咐道。
蓝璇看了看宴会厅里满桌的西餐宴席,牛排和甜点并列摆放,看着飘香四溢的诱人。
“为什么?”蓝璇不解。
“那是死人的东西,你吃了不嫌恶心么?”傅云没好气道。
蓝璇:“……”
她站在原地思忖半晌,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又回到傅云身边:“你那个眼镜,借我使使呗。”
傅云一边掏眼镜一边奇怪道:“你要它干什么?”
蓝璇接过来:“我在想一个问题,如果阴阳眼镜在阳间可以看到阴间的东西的话,那我们现在在阴间,是不是也可以看到这些场景在阳间的样子。”
她将眼镜架在鼻梁上的瞬间就倒抽了一口冷气:“我勒个去……”
傅云眉心一簇:“小姑娘家家的,好好说话。”
“不是,你看。”蓝璇连忙将眼镜卸了下来,满脸震惊的递给傅云:“太恐怖了,这些人……”
傅云戴上眼镜,然后立刻就理解了蓝璇极度恐惧的原因。
这原本是一座漂亮而庞大的轮渡,船上阳光明媚,灿烂而朝气十足的在一望无际的大海上行驶着,海水蔚蓝美好。
然而他戴上阴阳眼镜后一切都变了。
甲板上欢乐跑动的小孩子变成了一具具泡的发肿难看的尸体,悄无声息的漂在水中,来回穿梭的侍者没了脑袋,脑袋放在手中的托盘上,鲜血如注,沿着周遭的水波荡漾开来。
阳光,大海,全都没有了,眼镜中看到的轮船已经深埋在海底了,四周都是黑乎乎的海水,冰冷彻骨,四面八方簇拥着轮船,将她往更深的海底拖拽下去。
傅云摘下眼镜,和蓝璇面面相觑。
蓝璇一脸“我就说吧”的表情:“你也看到了吧,我就是比较好奇,我们现在看到的哪个才是真实的世界。”
“当然是眼镜里的,你也发现眼镜是个能呈现对立世界的工具,我们现在在阴间,在眼镜里看到的当然是平时在阳间看到船的形态。”
“也就是说,眼前这些东西。”蓝璇斟酌着用词:“其实并不存在,眼镜里那些漂浮着的尸体,才是他们真正的样子。”
“对,他们只是存在过而已,现在周围的这一切,都是虚幻的。”傅云反手将眼镜递给她:“拿着玩儿吧。”
蓝璇拿着眼镜翻来覆去的捣鼓,然后架在鼻子上看了半天,慢慢的道:“不对,我好像有两个发现。”
傅云:“你说。”
“第一个,我好像看见陈时越了。”蓝璇戴着眼镜目视前方:“知道为什么这么容易发现他吗?”
“因为他是这片海域除了我们俩之外唯二的活人,那当然足够显眼了,别废话了直接说他在哪儿?”
“前面,穿过船舱和宴会厅,九点钟方向。”蓝璇毫不迟疑的回答道。
傅云低声道:“我知道了,在这儿等着我。”
说完他起身就走,干脆利落穿过船舱和宴会厅,中间鬼魂吵嚷,森冷阴气无处不在。
蓝璇放下眼镜,刚要揉揉眼睛,头顶传来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小妹妹,吃鱼吗?”
蓝璇茫然的抬起头:“啊?”
这是个很清秀漂亮的年轻姑娘,衣衫简单素雅,右手端着乘着鱼块的盘子,微微笑着递到蓝璇手上:“厨房刚炸出来的,很好吃,来一块吧。”
蓝璇盯着盘子里焦香扑鼻,炸的金黄多汁的鱼块,便伸手拿了一块,迟疑道:“谢谢姐姐。”
年轻姑娘没有离开的意思,依旧笑盈盈的看着她:“怎么不吃啊?”
蓝璇低着头,不动声色的把眼镜怼到脸上了,再次睁眼的刹那看着手里的鱼块险些没吐出来。
细小的虫子蠕动着在鱼块肉上爬行,不明黑色汁水从鱼肉里涌出来,狰狞血丝交错,在白森森的鱼肉上蜿蜒。
蓝璇手一松,吓得没拿稳,直接将鱼块扔地上了。
她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什么,但是为时已晚,眼前端着盘子的女鬼顶着一张惨白浮肿的鬼脸,阴森森的逼近了她的面前。
“为什么扔了我的鱼?”
“呕——”陈时越趴在栏杆上,吐得狼狈。
片刻之后半死不活的靠着栏杆坐下来,虚弱的捂着腹部:“我的天啊……”
身边有人给他递了一瓶水过来,陈时越下意识接过来道了声:“谢谢。”
然后猛然抬头,不可思议道:“傅云?”
傅云挑了下眉:“晕船?”
陈时越懵懵懂懂的点头:“有点来着。”
“你们作战组也不怎么样嘛,去了这么久还这么虚弱。”傅云冷冷淡淡的将他来回扫视了一圈,然后嘲弄意味十足的笑了笑。
“你冯组长练你的时候,没给你教这个?”
陈时越喝了两口水,从甲板上站起来,他站起来身高比傅云高一大截,气势一下就起来了。
他看傅云时需要微微垂头,眼底勾了些不甚明显的笑意,傅云受不了这种若有若无的压迫力,面无表情的朝后退了两步。
“没什么事就过来调查,别和你组长一样没用。”
陈时越柔声打断他:“傅云,你别总在我面前提他好不好?”
“你总提别的男人,我心里不好受。”陈时越微笑道。
傅云:“……”
“神经病。”他简短的点评道。
“哎你这小姑娘怎么这样啊!她好心将鱼给你吃,你就直接扔地上吗!?就算你们是上层人家出身又怎样,没道理这样瞧不起人!”
蓝璇傻楞在原地,看着眼前此时正指着她怒斥,仗义执言为年轻姑娘出头的一个男青年。
“人与人不分高低贵贱!你如此这般不将下等人当人,可是要遭报应的!”男青年继续义愤填膺。
蓝璇糊里糊涂的听了半晌,最后只从嘴里蹦出来一个:“啊……你说我吗?”
天地良心,那长满虫子的鱼块换了是你你也吃不下去的!蓝璇在心里咆哮怒吼。
“岳歌,不必伤心,你今晚再教我鱼块的做法,好不好?”青年将年轻姑娘揽进怀里,温声哄劝道。
“什么情况啊蓝璇同学,我才走了多久?”傅云一脸不耐烦的从那对青年男女身后大步走过来:“你又惹什么事?”
他虽然嘴上抱怨,但是还是站在了蓝璇身前,将她和对面两个鬼隔开来:“两位,何事?”
岳歌垂下头,将手中的盘子递出去:“先生,吃块鱼吧。”
傅云看了看盘子里的鱼,简单道:“不必了,我不喜欢。”
男青年眼中冒火又要出言不逊:“你……”
“他身体不好,过敏的东西多,姑娘拿去给别人吃吧。”陈时越将盘子和男青年咄咄逼人的目光一齐挡了回去:“我们就不要了。”
男青年自己拿了一块鱼肉,兀自吃了起来,油水四溢浸润嘴唇,看着嚼劲十足,确实一副很好吃的样子。
如果不是蓝璇戴着眼镜的话。
眼镜里那青年一边咀嚼,细小的蛆虫一边从他的嘴角和嘴唇里爬出来,混合着脏污的黑色汁水,恶心的让人看着难受。
蓝璇痛苦的闭上眼睛,感觉自己身心都遭到了污染。
“你们得罪了叶鞘先生,你们完蛋了哈哈哈……”身边两个年轻人嘲笑道:“四个傻帽,你们知道你们刚刚惹到了谁吗?”
傅云一偏头,做出一副虚心求教的样子:“欧呦,我们得罪了什么人呐?”
“你们不认识叶鞘公子?刚才那个带岳歌走的男的,就是叶鞘,是这艘船的买方之一,在京城都是顶有名的大户人家,钱权滔天的,岳歌是他这次上船心仪的女人,你们得罪了他算是完咯!以后在京城寸步难行。”
傅云想了想,然后问蓝璇:“那个年代的公子哥怎么看着脑子都不好的样子。”
蓝璇看看陈时越,又看看傅云,莫名其妙:“你俩还没和好?陈哥自从你离开事务所,老板和我说话都变多了。”
傅云:“……能不能好好说话?”
“能能能……”
傅云白了她一眼,也没看陈时越,径直恼火的转头过去了。
陈时越低头而笑,他知道蓝璇说的没错。
傅云平时调查过程中有什么发现都习惯找个人唠,从前唠嗑的对象是他,现在傅云因为作战组的事儿跟他别扭,可不就只能找蓝璇唠了。
他安抚的拍拍小姑娘的肩膀:“辛苦你了。”
蓝璇半死不活:“哈哈,不辛苦,命苦。”
“哎。”傅云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抱着手臂转头问道:“你刚才说,两个发现,第二个是什么?”
“哦,第二个发现,你戴上眼镜的时候有看到里面走来走去的侍者吗?”蓝璇补充道:“就是端着盘子的服务生,他们没有头,他们的头被放在盘子里。”
傅云一点头:“嗯。”
陈时越不动声色的将阴阳眼镜从蓝璇手里拿过去,戴在眼睛上,来回看了看四周,果然找到了蓝璇说的没有头的服务生。
傅云看见了他的动作,但是懒得搭理他:“你继续。”
“头肯定是被砍下来的,不可能靠海难把那么多服务生的头全整整齐齐砍掉,说明当年在海难之前肯定发生了别的事件,导致他们全部被斩首。”蓝璇道:“你们说呢?”
陈时越的目光追随着一个上法国菜的服务生,他一手端着自己的头颅,一手端着一盘精致的菜肴,血水滴滴答答顺着袖子淌落,头颅的断裂处是清晰可见的咽喉骨头。
不仅是他,还有很多在人群中来回穿梭的服务生,都是一模一样的姿态,他们上菜时腾不出手,就会把自己的头暂时安放在桌子旁满桌子的人头,瞪着死不瞑目的大眼睛,猩红鲜血汩汩而涌染红桌布。
而桌畔谈笑风生的上流人士们却丝毫看不出神情异样,依旧优雅的握着刀叉切牛排。
就算是在阴间,这画面也太过诡异了。
陈时越看的出神,眼前突然一黑,只见傅云毫不客气的夺走了他鼻梁上的眼镜:“不好意思,我们所里的东西一般不借给外人戴。”
蓝璇翻了个白眼,心道两个活爹真难伺候。
“我明白你的意思,当年海难前很有可能发生了血腥暴力事件,很难说清楚到底是不是这些暴力事件导致的海难。”陈时越假装没听见,很自然的接过话来。
“其实长途航行一直是个很危险的事情,尤其是亚当斯轮船刚刚启航的那个时代,管辖疏松,界限模糊,海上是公认杀人越货最好的地方。”陈时越道。
蓝璇认同的点点头,然后去看傅云的脸色。
结果傅云又将头扭过去了,假装没听见陈时越说话。
蓝璇:“……”
活爹!你这个转脸假装看不见的姿势是在炫耀你优越的下颌线吗!
陈时越伸手握住他的手腕,低低的喊了一声:“老板。”
傅云一个激灵就要甩开,但是论手劲和力气他离陈时越还差得远,一时没甩开,被陈时越死死扣住,用力一拽拉到身前。
“按照走阴的惯例,我们要把当年的事情一一走完一遍才能离开,如果是这样的话,当年船上的暴乱我们也是要经历一遍的,我有点害怕,我晚上去找你住,可以吗?”
傅云气笑了,他看了一眼自己被禁锢住的手腕,反问道:“你害怕?我怎么没看出来呢?”
“松开!”
陈时越乖乖的松了手,他自从那天傅云去作战组见他以后就是这个样子,说话时又乖又怂,活像是被抛弃的小媳妇;
与此对应的是他行动上胆大包天,每次假装不经意的制造身体接触,傅云的手腕和腰身他是想抓就抓,说抱就抱,然后再在傅云生气的上一秒再次缩回去,故作风度翩翩的温润状。
傅云闭上眼睛,感觉这辈子的气都生完了。
“哥哥哥哥!我想看美人鱼!童话故事上说,大海深处有美人鱼,我们出海这么久,怎么一次美人鱼都没见到呀!”小女孩稚嫩的声音从甲板那头传过来,天真而可爱。
三人回头过去,只见叶鞘公子手上拉着个小女孩,身后跟着几个雍容华贵的妇人,几人一齐出来往过走着。
“傻孩子,那都是书上骗你的,哪来的什么美人鱼。”其中一个妇人笑道:“让哥哥带你去看海,抓紧栏杆,不要走的太远。”
叶鞘经过傅云他们的时候迟疑了片刻,突然停下脚步低声问:“你们见到岳歌了吗?”
傅云不解:“她刚刚不是跟你吃完鱼就走了吗?”
“刚刚?什么刚刚?”叶鞘茫然道:“我刚刚没有吃鱼啊,我已经一个多星期没见到岳歌了,你们知道她去哪里了吗?”
陈时越觉得这公子哥确实脑子不大好,他上前一步解释道:“可是你明明刚才还和她在一起,你因为我们不肯吃她做的鱼而生气,不记得了吗?”
叶鞘的眉心渐渐拧起来,不悦道:“二位是在耍我玩么,我说了那是一个星期前的事情,我上次见你们两个也是一个星期前,不愿说就算了,我会找到她的。”
说着他牵着妹妹的手就走了,留下傅云等人大眼瞪小眼。
傅云转过身摊了一下手,莫名其妙道:“什么啊?”
蓝璇对那个阴阳眼镜很感兴趣,这会儿又在戴着玩,她倒是没想太多,单纯就是觉得富家大少爷脑子都不好。
她眯着眼睛透过船舱的外围往里看,半晌开口:“嘶,老板。”
“如果在阴间全是黑色阴气的世界里,突然看到一团红色的人形块状物,那是什么玩意儿?”
傅云反应了一秒:“那就是活人。”
“我想我知道冯元驹人在哪儿了。”蓝璇放下眼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