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7章 人事
谢桥蹲身在他行李箱旁边, 手指碰上灯笼的艳红外衣,然后不易察觉的收回手,指尖已经被烫出了一缕红痕。
“谢哥, 怎么了?”陈时越小心翼翼问。
谢桥摇了摇头, 半晌之后弯了弯眼睛笑了:“没事。”
“这是好东西, 好好留着吧。”谢桥起身走到水龙头去冲洗了一下指尖。
“什么意思?”
“送你这个礼物的人,很有心。”谢桥甩了下手上的水珠, 看不出来神色变化。
陈时越若有所思,把灯笼收好放回了行李箱的隔层里。
他第二天一下课打车直奔疗养院,陈雪竹住着的疗养院位于郊区山脚下, 空气很好, 一路树荫遮蔽, 公路旁是葱郁草地。
他熟门熟路的踏进疗养院, 上楼找到409病房推门进去。
一进门就闻见一缕浓郁的花香。
陈时越摸了下鼻子, 一眼就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一束洋桔梗, 浅绿柔和,被精心包裹着放在床头。
陈雪竹在床上安静的睡着, 长发垂散半掩住苍白面容。
陈时越把花束拿起来抖落了一下,掉落一张贺卡, 贺卡上的语句简短。
予雪竹。
陈时越把花放到一边,去洗手间摆了一遍毛巾,一点一点的擦拭陈雪竹的掌心。
谁给陈雪竹送的花?
陈时越不解的想着,陈雪竹出事以后,他没有接到任何姐姐同学或者朋友的慰问, 只有几个校领导出面表示会负担一部分医疗费。
“409号家属!”门被推开, 探进一个小护士的脑袋。
陈时越一惊:“哎,在。”
“院长让我来跟您说一声, 409号床缴费日期已经到了,但是今年您好像忘了,已经延迟缴费几个月了,之前给您打电话也打不通。”
也就是说,原先负担医疗费的学校在今年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没有给疗养院缴费。
陈时越心里一阵烦躁,刚打算打电话给校方问一声,又好像想起来什么似的,抬头问道:“最迟缴费时间呢?”
小护士低下头,不好意思道:“这个月末。”
陈时越看了一眼今天的日期,十一月二十九号。
“……”
“我想想办法。”他两下披上外套,含混不清的转身出门。
陈时越站在路边给校方去了两个电话,居然都显示是空号。
他在路边打转了几个来回,眼前好像一阵发黑,头顶血气层层上涌,被压的喘不过气来。
他麻木的站在原地,半边身体都是僵硬的。
“啪!”
路边骤然光线一打,倏然晃在他眼睛上。
陈时越慢慢的回过头去,突然发现路边的黑车有点眼熟,此时正一下一下的给他打着双闪。
他径直走过去,在车前站定,车窗降下来,露出傅云半张隐没在阴影里的面容。
他伏在车窗边冲陈时越微微一歪头:“上来。”
陈时越没有犹豫,开门上车。
傅云坐在驾驶座上,车载香水和他身上的气息极为相似,莫名其妙就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感觉。
“大哥!你真是我亲哥!被叫家长这件事你居然一个字都没跟爸妈透露啊!哥~我爱你——哎,这位是……”
“嘘……”傅云对车后座的少年做了个把嘴缝上的动作:“首先你有点吵,其次关于你说我是你亲哥这件事,我想你爸不太愿意,他应该不想要一个只比他小十几岁的儿子。”
少年不以为意,目光炯炯倾身过来,把突然上车的陈时越打量一番:“哥,那这是你朋友?”
傅云敷衍的点点头:“最后,如果你今天作业还没写完的话,就把隔板升起来赶紧写,等到正常晚自习下课时间我就送你回去。”
少年点头如捣蒜:“好的哥!你忙!”
车后座隔板缓缓升起,陈时越转向傅云:“这就是你弟弟?”
“我妈和我继父的儿子,小兔崽子数学考砸了被叫家长,不敢找他爸妈,就把我给扯过来了。”傅云打开窗户透了口气。
“你呢,在这儿呆着干什么?看你在马路跟前晃悠半天了。”傅云升上车窗:“要不要开暖气?”
陈时越按住他关窗的手臂:“不用,我在附近溜达溜达,刚好路过。”
“是吗。”傅云心平气和道,目光往街边疗养院的方向看了一眼:“那还真巧。”
陈时越没敢抬头和他对视,垂着眼睛应声。
傅云不急着和他搭话,把车载音乐的声音放到最小,单手搭在方向盘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的叩着。
“傅云。”陈时越忽然开口。
“嗯?”
“你们那个事务所,真的没有底薪……”
傅云笑了起来:“有。”
陈时越深吸一口气:“多少?”
“一次性支付制度,我一次给你结清一年的工资,然后你一整年得随叫随到过来干活,没问题吧?”
陈时越心道这是哪门子的工资结算办法,怎么听怎么像传销组织画大饼。
“那一年是多少?”
“这个取决于疗养院vip病房的年收费。”傅云一指车窗外矗立着的疗养院,其中白炽灯光从窗口照射出来,看上去既苍凉又明亮。
陈时越变了脸色:“你知道我家的事?你怎么知道的!”
傅云不急不缓:“你就说,现在是不是需要这笔钱。”
陈时越把头抵在车窗上,额头冰凉湿滑,鼻端是车载香水漂浮氤氲的香气,他忽地喉咙一梗,酸涩几乎要冲破眼眶。
傅云没说话,将眼神转了回去,眼底晦暗不明。
“谢谢。”陈时越沙哑道。
傅云按下车后座的挡板:“刘小宝你写完了没?”
“完了完了,哥,完了。”少年从卷子堆里抬起头来:“嘿嘿,我什么都没听见。”
“完了就收拾东西准备回家,下次再考砸了让我捞你,你就给我小心着。”傅云威胁警告他道。
“还有你,明天早上八点准时来上班,医药费刚刚已经交过了,不准迟到。”傅云从怀里丢了个钥匙给他。
陈时越捧着办公室钥匙,忙不迭的下车了,一直到宿舍,他整个人都还是恍惚的,他就这么简单的把钱的事解决了?
“怎么了?”谢桥关切的问他:“我感觉你今天状态不对。”
陈时越抬起头,然后又摇了摇脑袋:“我就是觉得不真实。”
谢桥打量了他半晌,开口道:“你去见他了。”
陈时越没反应过来:“什么?”
“那个给你送灯笼的人,你今天见着他了。”
陈时越震惊:“你怎么知道?”
谢桥没有正面回答他,他看着陈时越干净直白的眼睛,眼底忽的涌上一丝怀念,这个年纪的小朋友,真是纯粹的可爱。
“没事,既然有此机遇,把握就是了,反正现在让你抽身出局,也为时已晚了。”谢桥轻声道。
陈时越没听懂,此时刚好门禁时间到,宿舍的灯骤然熄灭了。
傅云这会刚刚把他弟弟送到楼下,刘小宝同学背着书包一溜烟往车下溜:“谢谢哥啊,哥你可千万别给咱妈说,当然我爸也不能说,不然我这条小命就算完辽……”
傅云:“哪儿那么多话,赶紧下去。”
刘小宝一边合十感恩,一边转身飞逃蹿进小区大门里,跑到一半又折返回来。
“哎,哥。”刘小宝扒着车窗喊他。
“嗯?”
“你不回去看看妈妈……她前两天还念叨着想见你来着……”刘小宝犹疑不决道。
傅云一愣,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神情:“你爸还在呢,我没事过去讨嫌干什么。”
“哎呀不会的哥,你回去看妈天经地义,我爸能说什么?”小宝在车外拧来拧去着急道。
傅云半点儿不领情:“大人的事小孩别插手,赶紧上去,到家给我发微信。”
“哥~”
傅云举起手机警告:“再不走我告状了啊。”
刘小宝撒丫子逃窜。
傅云看着他仓皇的背影,不由得哑然失笑。
刘小宝上去了好长时间,傅云却还没有开车走的动静,他坐在驾驶座上静静的看着窗外,眼底神色莫辨,光影晦暗不明。
良久,他才伸手握住了档杆,正要发动汽车,车窗就被人敲响了。
傅云转头和窗外的男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又熄了火,打开窗户:“晚上好,叔叔。”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刘小宝他亲爸,傅云的继父刘安哲。
刘安哲四十来岁,身量中等偏瘦,骨相清俊,人到中年还能看出几分温润挂的姿色来。
傅云他妈妈看男人的眼光怎么样不知道,审美倒是从年轻到现在一点问题都没有,傅云偶尔翻生父旧照片的时候会这么想。
傅云把车靠边停好,然后下车给继父递了根烟,两人并排站在车前,烟雾缭绕,夜色中火星闪烁。
“新换的车?”刘安哲问。
“嗯,上一辆在山里报废了。”傅云平和道。
刘安哲吐了口烟圈,脸上流露出一丝心疼:“那是卡宴,你拿来当越野跑……”
傅云咳嗽两声:“都是浮云。”
两人相对无言,半晌静默。
“小宝又惹祸了找你替他被叫家长?”刘安哲没话找话。
“嗯。”傅云应着:“不是大事,别太苛责他。”
刘安哲一晒:“他妈管这些,我从来不过问。”
他话说完又反应过来好像不对,刘小宝的妈也是傅云的妈,又慌张补充了一句:“你妈,你们妈。”
傅云:“……”
听着像骂人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