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旧刑讯室(六)
候雅昶举起两根手指, 轻轻抵在自己一双眼睛下方,促狭的歪了歪头对蓝璇笑道。
“你不是,最喜欢我这双眼睛了么?”
蓝璇:“……我有病啊?”
候雅昶丝毫不以为忤,反而缓步朝她靠近了些, 紧接着蓝璇的眼睛就微微瞪大了。
只见候雅昶的身形在她眼中迅速缩水变细, 不过一瞬间的功夫, 那么大的一个成年男子就直勾勾在原地消失了身影,取而代之的是一位曼妙的长发少女站在候雅昶原先所在的位置。
眉眼俊俏惊为天人, 乌黑光滑长发及腰, 白裙皮鞋, 笑意温和的站在原地,脸上模样岁月静好,一如当年。
“……顾祺?”
蓝璇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了个外焦里嫩, 直挺挺站在原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眼前少女的模样穿过重重岁月和经年的梦魇铺天盖地的冲撞到她的眼前。
蓝璇张了张口,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不认识我啦?”候雅昶顶着顾祺的面容, 再次靠近了几步, 他和顾祺的眉眼在蓝璇的视线里重重叠叠, 幻化出无数让人眼花缭乱的光影。
蓝璇沉下脸,一刀飞斩,朝着这鬼东西就打过去。
候雅昶将脸一抹,指尖落到嘴唇边,轻启道:“奇变偶不变,符号看象限。”
蓝璇:“啊?”
她来不及吐槽这是个什么破口诀, 下一秒地面金光大盛,两道璀璨耀眼的光路交错生辉, 一瞬间将四周地表烧的滚烫,硬生生将方圆几里的地面勾勒出四块象限来。
蓝璇这才看懂那口诀是个什么意思,她不禁哑然失笑:“你是在告诉我你数学还不错吗?年过三十可以装小姑娘扮嫩,还记得象限口诀?”
候雅昶摇了摇头:“你弄反了一件事情。”
“我没有扮小姑娘,我就是她,她就是我。”
蓝璇心里隐隐有一个猜测,但是她心里的真相有点太过耸人听闻,不需细想都让人不寒而栗。
“你到底是什么人?”她打着寒颤,一字一句的逼自己问出声来,每多说一个字,就离真相越近一步,蓝璇的心跳前所未有的快,震颤之间几乎要将她的五脏六腑摧残殆尽。
候雅昶和她分别站在金色纹路的两端,从俯视的角度看过去,他站在第一象限,蓝璇站在第四象限,呈对角线状遥遥对立,仿佛中间隔着一道难以逾越的天堑。
“在咱俩清算总账之前,先给你讲个故事。”候雅昶沿着第一象限的正轴慢慢走过来。
蓝璇一刀砍在原点正中暴喝出声:“别过来!!”
金色光影在刀锋摧残下忽明忽灭,又很快愈合如初。
这是一个类似于独立出一个单独次元的阵法,候雅昶将她,殡仪馆一起保护在了阵法之内,而陈时越成纱等其他人困在阵法外。
如果象限阵法不能被她从里面破开来的话,那外面的人将永远没机会进入殡仪馆,更遑论找到傅云了。
她环顾四周,再次确定了自己的猜想,自四个象限分裂切割以来,目之所及所有人无一不消失了身影,只有蓝璇和候雅昶两个人相对而立。
“我在前二十五年都没有过读书,也没有念高中的机会,甚至来说,我没有过过一个正常的人生。”候雅昶打了一个响指,将她的话置若罔闻。
但是也没有真的朝她这边走过来,而是沿着两道金线不紧不慢的转圈圈。
“顾祺没有跟你讲过这些吧。”候雅昶最终在第三象限的边缘站定了脚步:“我过去的事情,阿云知道一部分,你知道一部分,但是你们都不知道全貌。”
蓝璇冷冰冰的注视着他,看上去很后悔五年前念高三的时候,怎么没连人带魂一刀给他攮死。
“我是在死人的肚子里出生的,我妈怀着我快临盆的时候,被人杀了分尸埋在雪地里了,我死在临出生前的一个星期。”候雅昶微笑着道:“在我妈肚子里的时候,就被埋在东北雪乡的一个小土堆里了。”
“那你还挺可怜的。”蓝璇毫无同情的道。
“婴儿未出生就遭此横祸,我的灵魂不得安息,于是化作鬼婴从我妈的肚子里飘出来,在那个雪村里来回的游荡啊游荡。”
“后来村子里有个小孩年幼失孤,被亲戚送到了城里的孤儿院,不巧那小孩身体不好,临出发的前一天高烧不退,不幸断气了。”
“所以你就附身在了那小孩身上,从此以他的身份活着。”蓝璇面无表情道:“然后长大顺理成章的被老侯总收养,成为现在的候二公子。”
“聪明的女孩子。”候雅昶赞许道。
“不过我有什么错呢,老侯是我亲生父亲,换句话说,他养我理所应当,总不能因为我是鬼,他就不进行抚养义务了吧。”候雅昶伸出一只手,探到阳光下,地面上没有一丝影子。
“可能因为我生来就是鬼魂的缘故,我在摄魂上的天赋无人能及,这也就是为什么明明我用了一具和老候毫无血缘关系的身体,但是周围却没有一个人怀疑我不是他的亲生儿子,这就是摄魂的魅力,小朋友,你还差的远。”候雅昶伸手点了点她道。
蓝璇大概能猜到后续的剧情,她定定的看着他:“对,所以你毁了我一辈子。”
“恶人先告状。”候雅昶点评。
“我颠沛流离半生,人到中年就想着补偿补偿自己,从前老天不曾给我的,我要全部一一给自己补偿回来。”
“所以我创造出了顾祺。”
蓝璇有些不耐烦了:“要破你的阵就必须听完你的破故事吗?”
候雅昶终于显露出一丝残忍的笑意来:“如果担心傅云撑不住的话,你也可以自己探索。”
“但是不一定比我快哦。”
候雅昶摄魂力的强悍程度超出了她的预期,眼下整个殡仪馆被笼罩在他的阵法之下,如果推测没错的话,候雅昶是李有德最大的一出杀手锏,如果没人破开候雅昶的摄魂阵,殡仪馆的大门就将严丝合缝的被保护在其中。
“虽然我说过我很讨厌‘你也可以怎么怎么样’这个句式。”蓝璇低声道:“不过你因为这个跟我杠上属实是有点没必要。”
“没有人会一直困在十七岁的少女心事里,我也一样。”
候雅昶的笑意更加明显了,他反手一指自己的胸口:“有没有被困在十七岁,是要问你的心,而不是只靠嘴硬。”
蓝璇瞳孔骤然紧缩,抬腕一挡,空中光波掠动,她感觉自己的意识硬生生被对面劈开一个口子,无数早已湮没在过往里的回忆碎片卷土重来,顾祺,数学老师,凌空飞来的粉笔头,历历在目朝着她撞击而来。
蓝璇飞快后退,咬牙握刀横斩,和候雅昶巨大的力道悍然相撞,勉强将这些画面从脑海里驱赶了一部分。
眼前是候雅昶温和恬静的笑脸。
“你看,你还是没有从痛苦中脱困出来,又谈何跟我相抗衡呢?”
蓝璇单膝点地,喉咙里铁锈翻滚,隐隐涌出一丝腥甜,地面的金光将她的膝盖烧的滚烫,蓝璇刀柄点地,闭上眼睛缓慢的恢复了一下精神力。
摄魂这门技术,考验的就是意念,谁的信念感强,谁够专注,谁就能夺回控场权。
她的指尖摩挲着刀柄,熟悉而粗糙的痛感让蓝璇镇定不少。
“你说的对,人们总是很难做到对过去的伤痕完全释怀。”她抬头望着候雅昶道:“不过人生在世,谁又能保证自己心如磐石,通体找不到一丝裂纹呢?”
“对吧,候公子?”她加重了最后几个字的语气,下一个瞬间瞳孔一凛压成一线,精神意念倏然集中紧绷到极致,只听虚空中咣然一声巨响!
候雅昶掌心光芒被活活撕裂,他还来不及反应,就见蓝璇单手持刀迎面而上,雕刻刀芒又狠又稳,直穿太阳穴——
“嗡——”
狂风裹挟利刃在两人耳畔同时炸开,眼花缭乱的画面犹如活体纷至沓来,轰然倒灌进蓝璇的脑海中。
……
“从今天起,你就叫顾祺了,喜欢我给你的名字吗?”少年候雅昶伏在医院妇产科的新生儿观察室里,歪头打量着襁褓里小小的女孩。
“二少,您这么活生生把自己灵魂割了一部分下来,还塑造成个小丫头,真能靠摄魂骗过顾进哲夫妇,让他们以为这就是自己的女儿么?”一旁的手下看着自家少爷,忧心忡忡的问道。
“当然。”候雅昶满意的道:“这是我能找到各方面条件最好的父母,顾氏夫妇无法生育,顾祺会是他们唯一的孩子。”
“我这一生从未享受过被人宠爱的滋味,如今把自己的灵魂切做一半,我要让我这另一半,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孩。”
“首富家里千娇百宠的独生女,清秀出众,光彩夺目,智商设定碾压所有平常小孩,她再也不必像我一样被人弃之如履,颠沛流离。”
候雅昶满目笑意,看着另一个自己,眼睛里都是新生的喜悦。
“我将会在她身上体验另一种人生。”
……
“这么多啊,都是那些小男孩的情书吗?”候雅昶坐在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的翻看着手上那一沓青春期小朋友示爱的情书,不禁失笑:“老天,现在的孩子们。”
顾祺一身校服,很温婉的坐在他面前,分明是极其普通的藏蓝色宽松校服,穿在她身上却好像凭空上升了几个档次,又修身又纤瘦,将少女玲珑有致的身形勾勒的更加美好。
候雅昶随手将情书们扔进熊熊燃烧的壁炉里,懒洋洋的拍了拍手上的灰。
“真可惜,我是个男人,我暂时对和同性谈恋爱没有兴趣。”
……
暴雨如注,一中的学生们刚下晚自习,此时正两两三三的往外走,雨水四溅在伞上,迸溅起别样的水花,少女没带伞,拿书包挡着头,一路小跑着往校门外去。
“顾祺!”年轻的女老师一手撑伞,一手朝女孩招手:“这里。”
“冯老师!”顾祺转脸欣喜道,她连忙放下书包,跑到数学老师的伞下:“谢谢您!”
师生两人相携着撑同一把伞,并肩走出校门。
不远处教学楼的屋檐下,单乐心沮丧的将即将探出去的雨伞收回来,垂头丧气的跺了跺脚。
身后传来一声嗤笑:“死心吧同桌,今天就是冯老师不在场,她也不会跟你撑一把伞出校门的。”
单乐心恼火的转过头,看见蓝璇满不在乎的抱臂站在屋檐下,她也没带伞,单手拎着书包,目光调侃而讥诮。
单乐心感觉自己的自尊心被深深的刺痛了。
他扬起没收完全的雨伞,回身溅了蓝璇一脸冰凉的雨水。
“说的好像有人喜欢你一样!”单乐心带着哭腔对她喊了一句,末了自己转身,猛然一头扎进雨幕里,消失了踪影。
蓝璇一个人站在原地,默不作声的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渍,眼中神色慢慢阴下来。
“快了,很快就会有了。”小姑娘转过身,朝漆黑的教学楼返了回去,藏在袖子里的雕刻刀一闪而过。
……
“二少!二少您怎么了!二少——”
候家一众保姆保镖手忙脚乱,七手八脚的扶着他:“快叫医生啊!二少不知怎得头痛病犯了,现在疼的要撞墙,我们拦都拦不住!”
“二少——”
“别他妈的碰我!”候雅昶穿着单薄的睡衣,额头全是因为剧痛而自己撞出来的淤青,他整个人冷汗淋漓,脖颈青筋暴起,太阳穴难受到连话都说不出来。
只能抓着离自己最近的保姆断断续续道:“把……傅云叫过来,叫傅云来救我……”
“到底谁他妈的阴我!呃啊——”
楼底下的大门被人从外面用力打开,意识恍惚间他能听见傅云急匆匆的脚步声,这让他感受到了些许欣慰。
“阿云……阿云我难受……”候雅昶虚弱道。
傅云俯身将他从地上架起来,手臂有力而沉稳,他闻着老朋友身上熟悉而清淡的寒香气息,感觉晕乎乎的大脑好受了一点。
“……又开始了,又开始了,我的头要炸了!阿云救我……阿云!”
傅云一边安抚的拍着他的肩头,一边掌心用力,猛然一掐他后脖颈,候雅昶登时便失去了知觉。
……
“二少,最近头痛的毛病还犯的厉害吗?”私人医生一边诊脉一边观察着他的脸色。
候雅昶摇摇头:“很奇怪,就痛了那么一段时间,最近倒是再没有犯过了。”
医生神色严肃的思考了片刻,从手机里调出几张照片递给他:“我想您得知道个事。”
“什么?”
“410的傅老板,前段时间新招了一个摄魂天赋的小姑娘,上个星期刚刚从市一中转学到灵异学院,很巧合的是,她和顾祺是同班同学。”
候雅昶和医生面面相觑着,谁都没说话。
良久医生叹了口气:“你想啊,有个人在那边拿刀子,每天晚上都把你灵魂的另一部分大卸八块,那您能不头痛欲裂求死不能吗?”
……
时间的流速更快了。
候雅昶刚刚处理完父亲和兄长的葬礼,眼下偌大的候家,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空旷的客厅里响起一阵沉重而缓慢的脚步声。
候雅昶没有回头,站在两张黑白遗像前慢慢的拧动了一下脖颈,叹息般的对身后人道:“阿云也死了……想不到啊,现在我身边,竟只有你这么个活人了。”
顾祺没说话,直愣愣的站在他身后。
隔了很长时间,候雅昶听到身后的少女发出一声细若蚊呐的啜泣。
候雅昶极其惊异的转过身去,只见顾祺脸颊上蘸着血水,眼眶眼泪,有史以来第一次,她的脸上流露出属于一个个体的情感。
“你打算跟着李有德做事吗?”顾祺问。
“你说什么?”候雅昶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打算跟着李有德做事吗?”顾祺又问了一遍。
“你在干预我的决定?”
顾祺不说话。
候雅昶笑了:“你是我的一部分,你却在违逆主体的思想。”
他伸手去碰少女脸颊的血迹,血痂已经干涸,但顾祺却始终没有擦拭掉它,这不正常,顾祺是一个极其爱干净的女孩子,且一般来说,灵魂的分支不会和主体产生相悖的意见。
候雅昶直觉不妙。
不曾想,他的手刚触碰到顾祺脸颊的一瞬间,就被她猛然打开了:“别擦它!”
少女犹如一只受惊的小鹿,眼眶里全是惊慌和仇恨。
候雅昶迅速的调取了顾祺的记忆,终于把这块血迹的来龙去脉搞清楚了。
“原来是这样。”候雅昶若有所思,他蹲身下来,直视着自己的另一半灵魂。
“那个数学老师,为了保护你,死在了你面前,所以你不想让我跟李有德工作,对吗?”候雅昶温和道。
顾祺眶中含泪,眼神却极其坚定的点了点头。
“灵魂分支的载体,一旦沾染上活人滚烫的鲜血,原来就会不听使唤了啊。”候雅昶低低道:“你这是,被那个愚蠢的老师和她舍己为人的牺牲精神所打动了,以至于有了自己的意识。”
“真感人。”候雅昶毫无感情的评价道。
顾祺双拳紧握,一副他如果真跟着李有德干,她就同他一刀两断的架势。
“可惜我不喜欢和我意见不同的人,分离出去的灵魂如果跟你有了相悖的思想和决策,有了自己的主体性,那么它就跟一个坏掉的器官,一个需要割除的阑尾没什么区别。”候雅昶温言道。
顾祺没来得及发出一个字,一双眼睛就爆凸出来,四肢百骸和五脏六腑在一瞬间被男人从身后用刀柄搅得支离破碎。
“咕咚……”
少女颓然倒地,腐烂的躯体连带着其中那一半的魂魄彻底消散在了人世间。
……
这就是蓝璇一生执念梦魇的真相和结局。
她踉跄着从候雅昶的意识中抽离出来,满眼冰凉的泪水,不知不觉已经淌了整个脸颊,泪眼朦胧间,候雅昶望着她,露出一个残忍的笑。
“怎么样啊小朋友,认识到大人的险恶了吗?”
“你毁了我一辈子……”蓝璇喃喃道:“如果不是你,这一切根本不会发生,我会是她最喜欢的学生,我会考上一个很好的大学,我会在逢年过节的时候回高中看她,我……”
“错了孩子。”候雅昶柔声道:“你应当感谢我。”
“你到现在为止对自己的认知还不够清晰,如果没有我,还会有别的女孩,李祺,王祺,张祺……你会按照一个正常的轨迹继续你的人生,高考考上一个三本院校,在日复一日的自卑和纠结当中看清自己平庸而不堪的一生。”
“你给我闭嘴!!”蓝璇极其凄厉的尖叫起来:“别再说下去了——”
“而我的存在给了你发现自己天赋,还有被傅云带走入行的机会,才有了你今天敢站在这里跟我叫嚣的资本,你本质上就是一个充满了嫉妒,卑劣,平平无奇,毫无价值的——”
蓝璇将全身的灵力灌满右手,山呼海啸气势磅礴,用尽毕生之力一斩而下!!
她所有的精神力炸裂似的汹涌暴涨,连手带刀狠命砸下,疯狂的贯穿了候雅昶的胸膛,血花喷涌而起,候雅昶猝不及防被她打的一口血水喷出去,内脏沿着胸口被打出的大洞流淌了一地!
候雅昶张着满口是血的牙齿笑,艰难而惨烈的用气声道:“你是不是最喜欢我这双又大又亮的圆眼睛……”
“我喜欢你祖宗的——”
“你还跟阿云说过,你拿到工资以后,第一件事是要去开眼角……我想你可能没这个机会了,不过没关系,我帮你开……”
他猝然出手,一双鬼爪幻化而出,当空对准蓝璇的眼睛一挖而下!
“啊——”蓝璇一声惨叫,眼球外翻,双眼血肉横飞,霎时间她什么都看不见了。
胸前被候雅昶抓准时机一脚踹翻,整个身体横飞出去,重重砸在滚烫的地面上,蓝璇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喉咙里内脏中四肢火烧火燎,痛的快要炸开来。
“怎么样啊,小姑娘,喜欢这双大眼睛吗?”候雅昶喘息着笑道:“是不是,比顾祺大多了……”
一行血泪从蓝璇空洞洞的眼眶里淌出来,她伸手一摸,能摸到自己两只圆滚滚的眼球横躺在地上,犹带着自己眼眶中的余温。
蓝璇坐在地上,凭借最后的意识抓起刀柄,周遭地面越来越滚烫,她此刻的意识无比清晰,就在刚刚眼球被洞穿的一瞬间,她想明白了整个四极象限阵法的破局之处。
候雅昶还在兀自发出神经质的絮叨,他被蓝璇打穿了前胸,声音粗喘而嘶哑,剧烈倒气不绝于耳。
“我平生最恨心怀妒忌之人,我兄长也是,你也是,你们都该死……”
蓝璇在狂风怒啸之中惨然苦笑了一下,紧接着她手腕扬起,按照记忆中四象限中心原点的方向狠命投掷过去!
“轰——隆——”
金色光芒霎然退却,蓝璇只觉五脏六腑齐齐一炸,血水从耳朵鼻腔口中汹涌淌出来,眼睛什么都看不见,天地间一片昏暗。
原点碎裂,金光灭,法阵破,阵主身死,一切的一切归寂于虚无。
“蓝蓝——!!!”
“蓝璇!”
成纱撕心裂肺狂奔而至,一把将蓝璇整个从地上拽起来,扶在臂弯里,她伸手颤抖着去摸蓝璇的眼睛:“蓝蓝……”
陈时越紧随其后蹲下来,抓住她冰凉的手腕,脉搏跳动已经极其微弱了。
“小陈哥,阵破了,快进去……”
“进去找老板。”
成纱猛然抬头,忍着泪水道:“快去啊,快去找傅云,这里有我!”
陈时越呼吸急促,蓝璇显然是活不久了,他掌心痉挛着去触碰蓝璇的眼眶,然而蓝璇仿佛感受到了什么似的,微微一偏头,很小声的道:“快走,别让我白死这一回。”
仔细听的话,那声音还是带着笑意的。
“告诉傅云……如果再来一次的话……十七岁那年的数学课上,我还是会跟他走的……”
陈时越泪如雨下,一咬牙回身胡哨:“所有人,跟我走!”
杂乱的脚步声飘渺远去,蓝璇的体温越来越低,成纱知道已经无力回天了,她抱着蓝璇,将脸埋在她的肩膀上小声啜泣。
“……蓝蓝,还能听见我说话吗?”
“能。”
“还有什么心愿吗?”成纱艰难道。
蓝璇瞪着一双空洞的眼睛,很小幅度的摇了一下头,声音微弱至极,成纱不得不凑到她嘴边,才能听清楚她在说什么。
“……在灵异界这几年,好像只是我在高三的数学课上打了个盹,现在梦醒了,我也该……下课了。”
她很恍惚的笑了一下,动了动嘴唇,几无声息,但是成纱还是听清了她说的东西。
她说:“如果有下辈子,不想再学数学了。”
在灵异世界和大家并肩作战的这四年,好像只是我在高三数学课上打盹时做的一场梦,梦中有热血,有朋友,有生死相依的瑰丽世界,现在梦醒了,我也该下课了。
原来我自始至终,都没有走出十七岁那年的数学课。
下课铃声飘忽着回荡在天地间,蓝璇走马灯的最后一刻,是夜晚办公室微弱的烛影下,年轻的数学老师写完最后一行公式,轻轻落笔,转头笑着问她。
“这一遍听懂了吗?”
听懂了,这一次不会再忘了。
成纱终于忍不住眼泪,坐在硝烟一片的战场上,痛哭出声。
傅云从地上爬起来,长鞭接连在李有德脖颈上缠绕几圈,拽着最尾端将李有德狠命撞在墙上。
李有德头破血流却丝毫不松手劲,尽管他一双眼睛已经被傅云勒的爆凸出来了。
“你说,我这个时候,像不像我爸爸?”傅云咬牙笑着说:“他会这样激烈的反抗你吗,还是说他只会做个雌伏的懦夫……”
李有德抬手虚空之中抓握,阴气化刃,活活折断了脖颈处的鞭索,傅云动作极快,握着仅剩的鞭索横劈破斩,当空一鞭抽在李有德脸颊上。
李有德伸出舌头舔了舔脸侧的血水,黏糊糊的晕染一团,狰狞映红,血丝炸裂。
傅云失血太多,这时候已经有点站不稳了,他十分清楚自己支撑不了多久了。
只求临死前把这祸害带下去,黄泉路上地狱十八层,傅自明他自己的情债他自己还。
与此同时,地下室门外,陈时越脚下踩到一个硬物,他低头一看,正是沈题刚才扔下的那个烟盒。
里面蛊虫已经飞出去不少了,只剩下很少一部分在盒里苦苦挣扎。
陈时越俯身捡起盒子,瞬间就明白了沈题抛出来此物的意图。
蛊虫被傅云从苗疆景区带出来以后,以惊人的速度飞快繁殖,附着在殡仪馆里的守卫们身上砍掉了大半他们的反抗能力,大大减轻了陈时越他们攻进来的难度。
“你爸最爱的人是我。”李有德气息奄奄的低笑道:“如果他还在的话,也依然会选择让我活下去的……阿云,你得知道,有些人生下来就是不被选择的那一个。”
李有德寸步不移的逼视着傅云的眼睛,企图从中找到一丝心神晃动的迹象。
这种生死关头,只要分神一刻,可能就是决定胜负的关键。
不过傅云很明显没有如他所愿,手上力道不减,叹息着道:“李叔叔,你可能有点高估他的重要程度了。”
“他爱我如何,不爱我又如何?”傅云朝他露出一个血气十足的笑容:“他不爱我,所以他现在躺在地底下,他爱你,所以你很快就该去陪他了。”
李有德怒号一声,一把将他掀翻在地!
傅云后脑勺磕在地面上,头晕目眩的间隙里,只听耳畔一声枪响!
李有德半边头盖骨被整个打的粉碎,朱砂的灰烬在空气中缓缓飘散开来,门外陈时越松手落枪,踉跄着跪地爬过去。
“阿云……”
傅云从胸腔里吐出一口血气仰头和李有德死不瞑目的眼睛对视着。
过了很长时间,李有德的身形晃了晃,终于“咕咚”一声倒在了地上。
地下室里经年的腐朽和血泪在此刻溃然消散,空气中朱砂的颗粒漂浮起落,最终尘埃落定,再翻不起一丝风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