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苗疆凶蛊(九)
翌日清晨, 陈时越一掀开帘子,就看到楼下一脸幽怨看着他的蓝璇。
陈时越:“……”
四年来他破天荒的头一次思念起了成纱,这姐们去哪了, 怎么还不来帮他带孩子?
陈时越打开窗户, 往下给她丢了几张百元大钞:“自己吃早饭去, 有需要的时候联系你。”
蓝璇苦等一早上原本一肚子怨气,陈时越用几百块钱又硬生生把她的怒火拍了回去, 熄灭了个彻底还在火堆上踩了两脚。
“谁啊,蓝蓝?”傅云掀开被子下床洗漱。
“嗯,让她自己玩去, 咱们不着急, 据我推测, 那地方晚上才能进去。”陈时越调试了一下检测记录仪, 没发觉有什么异常。
“我不在这几年, 确实是苦了410这些老人了。”傅云叹了口气;“也得亏有你照顾。”
“他们苦啥啊, 安迪研究生都毕业了,白喆在410跟前又购置了一小院子, 种花养草喂猫,宁柯跟他住, 日子过的比我舒坦。”陈时越靠在门边给他细数道:“蓝蓝也挺好的,今年灵异学院本科毕业,等一切都尘埃落定了,她可以进作战组跟小季共事。”
傅云洗手的动作一顿,平静道:“你的这个尘埃落定……指的是怎么个落定法?”
“还本溯源, 天下大同。”陈时越对他做了一个举杯庆祝的手势, 混不吝的笑道。
“拉倒吧。”傅云翻了个白眼:“孔子都没做到的事,你倒是想上了。”
“开玩笑的。”陈时越的目光悠远而静谧:“我只要我身边这几个人, 都平安顺遂就好。”
傅云点了点头赞同道:“你说的对。”
“不过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傅云又道:“你打算跟李有德撕破脸么?”
陈时越的神色里流露出一丝悲哀,不过他吃饱喝足之后倒是没再作妖,只是平淡的说了句:“阿云,事情都做到这个份上了,你还是不信我。”
傅云茫然:“我怎么就又不信你了?”
“不是,陈时越我发现一晃四年你怎么变的跟个小姑娘似的,疑神疑鬼矫揉造作,人蓝璇高三跟她那数学老师分开以后就不这样了,你怎么回事?”
“那你应该也能看出来我跟冯小银不一样,我始终站在你这边,无论有没有更好的人出现。”陈时越将车钥匙一拎:“我去开车,楼下等你。”
傅云站在原地一脸无奈,半晌小声嘀咕道:“……又哪根筋搭错了?”
两人开着车在景区里溜达了几圈,没看见一个熟人。
“按照林西昨天调查的结果来看,那些失踪的老师和学生应该都是进了未开发地段,今晚我们同样时间进去。”陈时越坐在驾驶座上翻看景区地图。
“你那小徒弟没什么事吧?”傅云问道。
“没事。”陈时越心不在焉的用手机给图上的几个重点区域勾勾画画了几笔:“就是被冉怀宸他们几个用麻醉枪射中了,昨晚上昏迷了半宿,今天早上微信几十条语音过来给我告状。”
傅云尴尬的咳嗽了一下:“那……正当防卫,也不能怪他们。”
陈时越“啪”的一声把地图一扔,不满道:“你这次回来就完全护着他们了,是吧?”
“我没有!”傅云实在是怕了他了,连声告饶:“真的没有。”
“我也是担心他们真死里边了,你会有负罪感。”傅云低声下气的恳求道。
陈时越从口袋里捞出墨镜,一脸冷漠的怼在脸上。
傅云:“……”
“那你想多了。”陈时越简短道。
陈时越带着墨镜单手把住方向盘,动作潇洒的开车。
傅云深吸一口气,不动声色的伸出手探过去,将掌心放在陈时越的大腿上。
陈时越猝不及防一个激灵踩下刹车:“你干什么?”
“那我今晚再哄哄你?”傅云加重了手指的力道,握在陈时越劲瘦修长的大腿上,语气带着轻松的调笑。
“哎行行行,你拉倒吧。”陈时越没好气的拎着他的手腕,丢到了一边:“就你那身子骨,看来对自己的认知还不够清晰。”
“昨天晚上到最后连骂我的力气都没有的人是谁?”
傅云脸庞薄红,转过头去不说话了。
车辆最终在未开发封锁地区的大门前停下了。
陈时越下车凑到近前去拨弄了一下门锁,发现这锁完全就是个摆设,门栓是从里边被焊死的。
很好,那昨天晚上冉怀宸他们是怎么从这地方进去的,就很值得深究了。
“据蓝璇所说昨天是个老太太给他们开的门。”傅云紧随其后也从车里下来了:“不过那老太太是真实存在还是她精神错乱,还有待考证。”
“你才精神错乱!”旁边草丛里传出一道尖锐愤怒的声音,蓝璇小同志蹦跶着从藏身处跳了出来,一脸沧桑疲惫。
“二位,我这一天一夜都是守在草丛边上的,给我赔点加班费吧。”
陈时越匪夷所思:“你还没入职呢,哪来的加班费?”
蓝璇转向傅云,阴测测的道:“410的加班费。”
傅云皮笑肉不笑:“你大学四年的学费走的都是我的账户,你打算什么时候还我?”
蓝璇:“……”
她举起手,示意放弃挣扎,乐意奉献。
“行了,既然这地方只有晚上能开,那咱们就先在这儿等等吧。”陈时越回车上拿了点水和吃的分给他俩。
“哥,你车上有草莓软糖吗?”蓝璇仰头充满希望道。
“你野餐呢?要不要再给你拿一毯子和烧烤架?”陈时越呵斥道:“有的吃就不错了。”
蓝璇拆了包薯片塞进嘴里,笑的见牙不见眼:“也行。”
傅云被她笑的心里发毛,忍不住问道:“你怎么了,笑的这么开心?”
蓝璇揉着薯片袋子,把里面的薄脆都碾成了碎渣渣:“没事,难得你们俩都在,这个场景让我想起了十八岁那年刚进410的时候,一晃好多年过去了,当年的人都散的差不多了,没想到还能有和你俩重聚的一天。”
她拿手掌撑着下巴,闷闷的冲她老板和小陈哥弯了一下眼睛,这回倒是没让泪水淌出来,只是亮晶晶的看着他们笑。
傅云像过去一样揉了揉她的脑袋,温声道:“蓝蓝,我们不回头看。”
“你今年去给你数学老师上坟的时候,记得给老冯也烧点纸。”陈时越在地上坐下来:“他当年临死前几天,还记挂着你跟顾同学那事呢,托了一堆关系把官司给你压下来了。”
蓝璇点了下头:“放心,不会忘的。”
陈时越有一下没一下的磕着瓜子,这几年他对冯元驹的态度很复杂,有些事情也不知道怎么跟傅云开口。
冯元驹用命换了他四年的前程,他坐到如今这个位置上,才有机会保下樊老太太文雪阿姨,以及410一干人等,但是这人当年对傅云干的事是真畜牲,陈时越又实在没办法真心实意的感激他。
人性复杂,人的爱恨亦是如此。
好在蓝璇及时岔开话题,打断了他的思绪。
“说到顾同学,这里还真有几个我没太想明白的点。”蓝璇道:“当初我数学老师去世前两年,我有段时间想不开,就想办法去查了下顾祺他们家的资料和信息。”
“然后呢?”傅云问道。
“然后我不知道他们是被保护起来了,还是别的什么,顾进哲死后,顾祺和她妈妈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蓝璇犹疑的道:“怎么都不见踪影,她们家以前的领居,还有高三带过我们的老师,我都去问了一遍,结果你猜怎么着?”
“他们说不记得这个小姑娘。”
陈时越皱起眉头:“你确定吗?这种长相的小姑娘,见一次就不会忘的,他们怎么可能都不记得顾祺了。”
“我当时属实是吓坏了,我以为他们跟我开玩笑呢,但是一两个人开玩笑可以理解,我花了大半年时间打听了几十号人,就差夜闯公安局差居民信息了,他们硬是没有一个人想起来,顾祺是哪号人物。”蓝璇凝重道。
“这种事情你怎么不早跟我说!”陈时越恨铁不成钢的斥责道:“万一是有预谋的大型谋杀呢?”
“你可拉倒吧,想想就知道不可能……”
傅云蹙着眉心,半晌没说话,蓝璇和陈时越同时发现了他神色不对,于是异口同声问道:“你怎么了?”
“听你这个描述,很像是摄魂术里最高阶的一种术法。”傅云慢慢道:“叫痕迹抹杀。”
“指的是施术者全方位的在社会各个角落层面抹杀某个人的生活轨迹和人际关系,最终达到被施术者处于完全真空的社会环境里,他虽然活着,但周围没人认识他,没人会记得他,同样没人会爱他。”
“只有施术者和被施术者知道他的存在。”傅云解释道:“很恶毒的一种刑罚,人是群居性动物,一般来说被施术者过不了多久就会自行崩溃自杀。”
陈时越和蓝璇面面相觑。
半晌,陈时越开口道:“蓝蓝,你确定这事不是你自己干的吗?”
蓝璇:“……”
“我有那么缺德!”蓝璇怒道。
“按照摄魂专业和你跟顾祺的过往来推断,这事很像是你能干出来的。”陈时越侧目道。
蓝璇:“……陈时越,多年情分你就这么怀疑我是不是?”
“不是她。”傅云打断道。
“痕迹抹杀需要极其强悍的摄魂能力,她还达不到。”傅云把巧克力丢给陈时越,示意他啃着冷静冷静。
“还是老板爱我。”蓝璇泫然欲泣。
“那倒也没有,主要是我太清楚你们几斤几两了。”傅云安详道:“回头去问问冯元驹父亲吧,老爷子以前跟顾进哲是老朋友,如果连他也不记得,那十有八九,他们家就是被人抹杀掉了。”
三人在草坪上呆了大半天,一直到夜色彻底笼罩下来,陈时越才抬手看了看表:“差不多到时间了。”
他话音刚落,就听对面铁制的大门缓缓开启,从中透出一丝缝隙。
“来了。”蓝璇小声说:“是昨天晚上那个老太太。”
“不能进去……”
“十二点以后不能进去……”
“快走……”
“不管她,先进去再说。”傅云催促道:“冉怀宸他们在里边困一天一夜了,别真出什么事。”
三人直接越过老太太,顺着铁栅栏的缝隙一一钻了进去。
蓝璇战战兢兢的从老太太身侧擦肩而过,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老人眼球混浊茫然,但是却一直盯着他们这边的一个方向。
她在看傅云。
蓝璇心里毛毛的,不过她来不及深究,就被陈时越在身后一推,跨进了铁栅栏。
这里和景区外面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空旷,荒芜,毫无色彩,傅云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向前照去,土地贫瘠寸草不生,荒凉感扑面而来。
“这片山头怎么一点草都不长?”陈时越奇怪道:“是贵州没错吧,又不是西北黄土高原。”
“黄土高原也有草的好吗,有点常识。”傅云低声道。
四周太安静了,按理说这么大的苗疆景区,就算有一两处未开发地段,也不应该一点商业化都不沾啊,它到底是为什么被围起来的?
“老板,我好像看到丛林了。”蓝璇指着前面道。
陈时越和傅云顺着看过去,果然,不远处有一小撮稀疏的林子,阴森树影迎风招展,活像是张牙舞爪的恶龙,冲他们示威。
三个人快步走过去,刚一穿进丛林,就见原来最前面的树林只是冰山一角,林后草丛和枝叶掩映,正对着的是黑漆漆的山洞入口。
“我打头阵。”陈时越果断道:“蓝璇断尾。”
“你刚出院不久,在中间跟着。”他吩咐傅云道。
傅云明显不适应这种被保护的地位,他想说点什么,却被蓝璇和陈时越不由分说一齐夹在了中间,排队一推搡就往前走了。
“哎呀老板,不要不好意思嘛,让你见识见识四年后我的水平。”蓝璇笑眯眯的道。
傅云无可奈何,只得任由他俩去了。
山洞成一个狭窄的地下通道状,越走越窄,四周几乎没有光线。
“我们为什么不开手电筒?”蓝璇悄声问道。
“这里是苗寨,你就不怕惊到什么虫子吗?”陈时越在前面回答道。
“你说得对,看来是真的被雪乡那些恶心的眼球伤到了。”蓝璇小声赞同。
“你俩能不能唠点我听得懂的磕?”傅云不满道。
“不能,您不在的这四年,我俩属实过的有点苦逼,害怕说了你心疼我俩。”蓝璇继续小小声的解释道。
“蓝璇小同学,你要再这么不着调的话,我就把你学费利息翻倍了啊。”傅云威胁道。
“哎呀别嘛……”
陈时越在前面突然停住了脚步。
傅云险些撞到他背上:“怎么了?”
“开手电筒吧,我好像看到点恶心的东西。”陈时越镇定道。
三道手电筒的光束一齐打在对面,众人皆是到抽了一口凉气。
目之所及是十几个庞大平坦的石台,每一个上面都躺着人形的东西,空气里腐烂气息弥漫,渗透着阴冷的色彩。
“一二三四……二十五。”蓝璇一个一个往过数:“完蛋了小陈哥,刚好和失踪学生的数量对的上。”
“去检查一下还活着没。”陈时越果断道。
蓝璇和傅云立刻分开检查,挨个往过探鼻息,每看一个,就摇摇头。
陈时越的心越来越沉。
如此看来,灵异学院失踪的二十几号学生全部遇难,无人生还。
傅云走回来拍了拍他以示安慰。
“死因能看出来吗?”陈时越戴上手套,走到最近的一具尸体前,俯身观察着。
傅云帮他把尸体翻了个面,打着手电仔细检查了一遍,蓝璇躲在旁边,恶心的不想过去。
“外表没有伤口,毒死的?”
“看样子是,结合这是苗疆地带,不好说是不是什么蛊虫。”傅云直起身子道。
陈时越沉吟半晌,掌心朝上,对着蓝璇一伸。
蓝璇:“你干什么?”
“别装傻,刀给我。”陈时越道。
“哎呀你下次能不能自己带,我刀前两天才洗过你又拿它切恶心的东西。”蓝璇一边抱怨一边还是将雕刻刀递给他了。
陈时越拿着刀柄,自上而下用力一划——瞬间将眼前尸身开膛破腹。
那是个很年轻的男学生,死时五官扭曲,显然是痛苦到了极致,傅云在一旁掌心合十,轻轻的念了几句祷告。
陈时越不为所动,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一手提刀,一手照手电,末了将手机放一边,还伸手在腹腔和内脏里掏一掏。
傅云看着他稳如老狗的一番血腥操作,莫名的低落了起来:“我不在的这四年,委屈你们了。”
蓝璇先是奇怪的看了他一眼,然后很快明白了傅云觉得他们委屈的点在哪里。
四年前傅云离开前,她跟陈时越都是一个赛一个的拉垮菜鸡,遇事从头打颤到脚后跟那种;
四年没人庇护没人带路的时间过去,成长速度快的让人诧异。
没有人是可以无痛成长的,但是有人心疼你的成长,总归是一件好事。
陈时越不动声色的放慢了开刀的速度,嘴角微微一勾。
“嘿嘿老板,不委屈不委屈,陈哥这是释放天性呢。”蓝璇在旁笑道。
“……你才释放天性呢。”陈时越恼火道。
“行了,都离远点看。”陈时越将刀尖一抖落:“我找到致死原因了。”
蓝璇和傅云当然不听他的,呼啦一下两人都围上来了。
陈时越:“……”
他只好自己把尸体挪的离两人远了一点,刀尖拨开腹部的骨肉,露出其中密密麻麻的爬行虫来,个顶个的硕大饱满,仿佛是吸饱了血,餍足的在尸体里筑起了巢。
“蛊虫。”陈时越挑起了几个块头最大的:“以尸体为器皿养蛊,够缺德。”
傅云凑近了细看半晌,缓缓的摇了一下头:“不对。”
“他们不是死后被做成蛊虫器皿的,是生前被种进去,身体承受不住才死的。”
“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陈时越和蓝璇同时侧目过去。
傅云微微一笑,挽起自己衣袖,上面还有针孔的残留痕迹。
“因为我不幸承受住了,所以活到了现在。”
他这话一出,仿佛顷刻间点醒了陈时越,他看了看石台上的尸体,又看了看傅云。
紧接着从兜里掏出手机匆忙道:“我打个电话,等我一下。”
蓝璇:“……这里居然有信号?”
“喂,沈题,是我。”
“是这样,司令上次体检的各项指标可以发我一份吗?”陈时越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山洞里。
沈题在那边漫不经心的道:“你要这个干什么?”
“我关心他身体健康。”
“别扯淡。”沈题简短道。
陈时越:“……”
“你我四年多的合作盟友,如果他不行了,我是不是得给咱俩找找下家。”陈时越冷冷的道。
沈题在那边很温柔的笑了,叹息道:“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
“肝癌晚期,年轻时候抽烟喝酒落下的毛病,大概率没得治了,但是也不好说,万一民间有什么古怪且有效的方子呢?”
“我也不知道,我学的是西医。”
民间,古方,有效,不治之症。
这几个词串联在一起简直如同一个惊天大雷炸响在三个知情人的耳畔。
“怎么了?”沈题的声音还在那边追问:“你是怎么发现李司令身体出状况的,这事除了我和他,没有第二个人知道。”
傅云站在一旁,略带悲悯的扫视了一圈四周被蛊虫活生生折磨致死的尸体。
他是他们中间唯一的幸存者。
所有的线索结合起来,事情到现在已经很明了了。
时隔多年,李有德旧疾复发,危在旦夕,但是此时却再也没有第二个傅自明会献祭自己的儿子来救他了。
当年的救命稻草傅云也已经死了,尸骨无存。
于是他只能在景区,那傅自明救他的那种蛊虫炼制了这些学生,还全给炼死了。
世界上只有一个傅云,也只有一个爱他的傅自明。
“你说如果李有德知道我还活着,会不会感到很惊喜?”傅云笑道。
陈时越和蓝璇一个都笑不出来。
“我看他叫李缺德差不多。”蓝璇骂道。
“没事,车到山前必有路,先想办法把这些尸体带回去。”傅云本人倒是没什么情绪起伏,神色如常的伸手将石台上的尸身拖下来。
然后他目光一滞:“等等,这石台底下好像还有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