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顾青时也就在图书馆待了没一会，在看到那本书后心神不宁，最后索性直接回家了。
他看了眼996的那个摆件，也始终不明白是什么作用，希望它工作顺利吧。
*
996此刻焦头烂额，工作相当不顺利，它和坐在书桌上的主角四目相对，此刻外面阴风阵阵。
霍家老宅里一片死寂。
“我不会死果然是因为你。”霍尘神色淡漠地问，没有情绪，只是客观地陈述事实。
996心说这不废话，主角死了，世界就缺失了能量场了，还怎么顺利运转！
它只能将其一遍遍地拉回先前的时间节点。
眼下正是当时一年前的会面，也就是996脑子一抽彻底告诉主角剧情的日子。
“你为什么自杀？”它着急地问。
霍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下巴微垂，眼皮下有晦暗不明的光，语调冷漠地反问，“和小时候一样吗？”
996豆豆眼露出困惑的神色，心说什么一样不一样的。
而后它瞬间打了个激灵，想起来了！
“你想干什么！”
霍尘眼眸微垂，只是喃喃自语，“重回的节点是这里，不是福利院，那就是说不会有新的访客了，我还有机会。”
他没有丝毫犹豫就开始咬自己的手腕，牙齿破开皮肉，血腥的味道充斥在口腔里。
速度之快让996心惊。
人类怎么可能会这么决绝地放弃自己的生命？他不嫌疼吗？
996整个系统都宕机了，蓝色身体已经冒烟了，它几乎全部过载，疯狂启用控制时间流速的权限。
周遭所有的一切都停了下来。
血液从身体流失的进程被中途截断了，
但霍尘没有被控制，他只是不能再动了，阴沉沉地看着那一片空气，陈述道：
“你的能力很大。”
996心说这不废话，它好歹是监管系统，没点能力岂不让你小子直接玩完，我绩效可全没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
霍尘充耳不闻，只是微垂着眼眸，盯着自己的手腕，自言自语道，“既然能力这么大……那不能把顾青时给我带回来吗？”
话音落下，996身子抖了抖，心想这绝对不可能。
历来都没有这样的规定。
主角疯了吧。
“你说他为什么不要我呢？”青年又断断续续地说话，神色困惑又茫然。
“噢，想起来了，他接近我就是为了离开我。”
“哈……”
霍尘似乎是觉得可笑，越笑越大声，最后眼眸都浸满了泪，俊美的面庞在月光下犹如厉鬼一样，眼尾猩红一片。
“他离开之后是不是过得很好？”青年突然又止住了情绪，歪头看了过来，宛若一个正常人。
996觉得它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他交了新朋友吗？”
额，可能吧。
“他领养了别的人对不对……”
996心说可拉倒吧，当这是捡小狗小猫的啊！
但是下一句，996就吐槽不来了，因为主角只是沉默地说，“我可能连小狗小猫都不如，他推开我是那么干脆，像是丢了一件垃圾一样，大概我只是个任务而已。”
“我在期待什么呢。”
青年倚靠在窗边，目光分散而又无神，白皙的手腕上有着极深的伤口，皮肉翻开，血液沾满了整只手。
他面色极为痛苦，陷入了绝望的怪圈。
自己……真是下贱。
996难得有些无措，它觉得不是这样的，但是也不知道怎么说。
但就在这时，暂停时间结束了。
霍尘发现手能动了，脖颈微微转动，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游戏，他直接了当地从抽屉里直接抽出来了刀。
“等一下！”996惊呼。
手腕下一秒被砍下了一个很深的豁口，血液开始汩汩地往外流。
疼得人脸色泛白，额头冒汗，但人还是笑得很开心，他带着点疯狂的意味，“你最好不要让我找到机会，不然我会无时不刻地尝试……让我回去看看他。”
最后一句透露出几分卑微。
996从未体会过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它的所有经验均来自于数据，但网络上说人类是惧怕死亡的。
那代表着绝望、冰冷与孤独。
主角为什么是相反的，他为什么对死亡甘之如饴。
它飘在半空中，语气很严肃地说，“你以为你真的不会死吗？这个世界可以被放弃，你的生命也会终结。”
“就算见……一面，也很好。”青年只是莞尔一笑，血流得太快，语句已经有些难以说出，他的意识渐渐模糊，视线也逐步变黑。
他喜欢这种宛若凌迟一般的死法。
可以自我惩戒。
他有罪。
996罕见地没有说话，它陷入了巨大的困惑当中，以至于产生了恼怒的情绪。
“你到底对宿主产生了什么样的感情！”
*
顾青时这半年都在梳理802世界的事，他需要弄清楚傅敛到底在其中扮演的什么角色。
当初他忽略了一个要点。
主角，必须是原世界人物。
只有攻略者才会处在不同的世界里。
傅敛为什么可以往返？996曾经说过的异常登录，这些几乎都能组成一个比较模糊的事实。
——他也是攻略者。
顾青时神色极为冷淡，他大抵明白了“陈生”变为了主角的事，这简直荒谬至极。
如果这段时间的调查没有问题……
xx08年，陈生来到孤儿院，与他结交。
xx10年，陈生将他锁在柜子里，替代自己被领养，从此离开孤儿院。
xx16年，陈生转校来至他的学校，暗地带领全班人孤立他，然后每晚都来孤儿院找他交朋友，诉说自己白天是因为害怕也被欺凌。
xx20年，陈生篡改了他的志愿，邀请他一同去国外。
xx24年，陈生对金元公司老板提意见，试图冷藏他。
……
数不清的暗箱操作。
汇集在一个普通的档案袋里，而这仅仅是他所能找到有痕迹的。
顾青时其实并不清楚自己童年时期究竟有没有把陈生当成最好的朋友，但在成年之后，他确实已经失去印象了。
996说出傅敛的曾用名之后，他所能想到的，也只是有这个人名。
以及在孤儿院的一段交际。
后面就再无记忆了。
这其实极为反常，普通人遭遇上述其中一桩，恐怕就会愤怒、憎恨、厌恶对方，甚至建立极深的纠葛。
唯独不会是淡漠、遗忘、与无视。
顾青时觉得自己大概是忘记了一些事情。
他当天就去了医院的心理科，报告显示他或许遗忘了童年的一段记忆。
也是从那时开始，形成了坚固的情感回避。
“你不再相信人与人之间会有单纯的感情和交际，觉得人群之间的往来都是有各自的目的，不再抱有期待。”
“这会导致你难以建立亲密关系。”医生很是认真的回答。
顾青时对此并不意外，但他神色微顿，手指蜷缩了下，莫名开口道，“我有建立亲密关系。”
医生有些讶异，“是吗？你找到了终身伴侣？”
咨询室突然安静了下。
顾青时皱了皱眉，反驳道，“不是。”
医生倒是好奇了，“那是什么？一般来说，迈出情感回避的第一步，就是建立一段稳定的恋爱关系，疗愈曾经的创伤体验，之后才能逐步地走进家庭，走入正常生活。”
“你是谈过一段比较长的对象？”
“还是结过一次婚？”
顾青时唇角抿直，不愿意再谈这个问题，他这个世界里不再具有屏障，说出霍尘的事只会造成麻烦。
“我不想说这个。”
医生微微一挑眉，身子往后一移，意味深长地“噢”了一声。
“这样啊。”
估计是结过婚，又离婚了，现在估计后悔了。
情感回避的人都这样。
总是事后才知道最爱的是谁。
“那行，你可以接受心理暗示的催眠，这有助于你回想起童年的心理创伤，这可以帮助你更快地走出来。”医生建议道。
一般来说，主动来看医生的患者都是比较积极的，心理创伤并不是特别难以治疗的，只要迈出第一步。
那么后续——
“不需要。”
医生愣住了，“为什么，你忘记了，那就是说明那对你产生了极大的负面影响，它已经对你建立正常关系产生了阻碍，为什么不解决呢？”
顾青时只是平和地解释，“或许是因为记起来会让我产生精神性的呕吐。”
“它还没有重要到我要特地去回想的程度。”
“以及，亲密关系……我曾建立过一段就可以了。”
说完，他就起身离开了。
大约过了一会，医生还在细细品味，心道果然是这样。
只建立过一段就可以了。
果然是婚姻破裂了，但难以挽回，最终选择抱憾终身。
欸……
长得这么好看。
也感情破裂。
心理平衡了一丢丢。
顾青时刚出医院就得到了消息，说是曾经出演的电影获得了奖项，李成对此极为兴奋。
但他觉得极为荒谬。
是要一项项给他补回来吗？
那被取代的人生该是怎样的？也是童年不幸，而后被收养，进一个不甚了解的家庭，产生一些豪门纠葛，最后取得事业、爱情双丰收？
模板化的套路。
顾青时只觉得烦躁。
迟了——
他要去找傅敛，对方跟过来的目的到底是什么，256世界是否还有他的存在。
顾青时心里莫名有些不安。
他不希望那种事情再次上演……
霍尘又没有什么高维助力，他也不知道在霍家过得怎么样，长进了没有。
思绪乱成一团，难以解开。
顾青时只身前往元盛大厦，到了前台就去找陈生，但是出乎意料的是。
“陈生？先生，我们公司的老板并不姓陈啊。”前台小姑娘很是抱歉地说，目光有着很明显的困惑。
找错地方了吧。
顾青时神色一顿，道，“不可能，他就叫陈生，我见过他的，麻烦您再核实一下。”
前台只能又调了下人员信息，让人看了下表格，检索为空。
甚至连同名的都没有。
顾青时忽然有些恍惚，他拧着眉，心里的疑虑越来越重。
“那你们公司的总裁是谁？”
前台说了个名字，并给他看了照片，一个陌生人。
不是陈生。
顾青时匆匆地想要离开，但是身后却传来请求的声音，“你是网上的那个演员吧，你、你……能给我签个名吗？”
巨大的漩涡仿佛从天而降，原本的真实，此刻却变为了虚假。
前台的一句话仿佛引起了注意，周遭的所有人开始往这里看，几乎一窝蜂地涌了上来。
层层叠叠，密不透风。
顾青时站在原地有些恍惚，人群中的噪音仿佛被隔绝在水面之上，嘈杂，又紊乱。
他们像是被输入了固定程序一样，即便802世界曾经结束过，也被修复过，但这种疯狂的行为却仿佛是瘟疫一样。
瞬间传播开来。
全部都是虚假的。
顾青时直至此刻才明白身为“主角”的无助。
他脑子混沌，始终拧着眉，直到一个大手用力地将他拉了过去。
李成很大声地说，“让一让，让一让！都干什么的！注意公共治安！”
“再这样我们报警了！”
……
顾青时坐在私家车里，外面仍旧有不死心的人贴着车窗再拍，像是某种没有被教化过的动物一样。
李成满头大汗，一边低头处理微信上的消息，确保视频和照片暂时没流出去，一边侧头去看人，絮絮叨叨地说：“今天怎么回事啊，怎么自己一个人来了，你又没带助理？”
“噢，我忘了，你以前就没助理。”
“但怎么一个人出去了，这很危险你知道不知道。”
“还有就是，你去医院看病的事我给你压下来了，以后记得让人跟着你。”
但顾青时始终没什么反应。
李成这才察觉到点不对劲，低声问道，“你怎么了？”
顾青时眼睫微垂了下，只是问，“你知道陈生吗？你当时看到照片不是问我为什么会和他有交集吗？”
李成皱眉回想了下，“什么照片？谁？陈生？我不知道他啊，你去过孤儿院？”
怎么突然问这个。
顾青时轻笑了下，但眼眸极为淡漠。
他走了——
“送我回家。”
大约三十分钟后，李成将人送到，但走之前还是嘱咐了句：“之后电话联系，有问题及时跟我说啊。电影的事改天再谈。”
他自诩自己已经很体贴了。
但是李成还是很纳闷，怎么青时今天的眼神怪怪的，看自己跟看什么陌生人似的。
都多少年的交情了。
“嗯。”青年应声道。
车子驶离而去，留下一道轮胎的痕迹。
顾青时只是定定地看着地面，汽油的味道甚至还没散去，一切都很逼真。
除了他们共同地遗忘了一个人之外。
都很正常。
修复过的世界——
设定好的世界——
顾青时只是在想，霍尘是不是也这样，所以才执拗地待在福利院不肯走。
身边的人无论再表现得鲜活，也都是一样的行为。
全是假的，那有什么意义吗？
曾经的记忆仿佛突然活了一样，阴雨连天，车底下有个满嘴草泥的孩子，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顾青时几近有些站不稳。
他把他带走了。
却又亲手把他遗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