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最后一面
接到皇帝病重的消息,赵靖珩当日即刻动身快马加鞭赶回京,日行六百里,跑死两匹良驹,才得以今日抵达。
入京后胯下坐骑并未朝王府的方向去,而是径直前往皇宫。
无论是世宗皇帝,还是当今皇帝,都给予赵靖珩特权,可自由出入宫廷,特许不除武器,可佩刀入宫,二十余年来皆是如此。
因此赵靖珩如以往那样,在宫门外下马,出示牙牌亮明身份,戒严的守卫却将他拦在宫门外,震惊之下竟一时怔愣在原地,尚不能理解眼前发生了什么。
他看着眼前守卫,就算这些被调来的守卫不认得他的脸,也该认得牙牌上的身份!
就在赵靖珩焦急之下几乎要发怒,匆匆前来的皇门官卑躬屈膝,顶着怒意道明原委。
“太后下了懿旨,皇城内外戒严,不允许任何人随意出入。淳王殿下切莫怪罪,奴婢们也是听命行事,并非对殿下不敬啊!”
赵靖珩无奈闭眼,掩去所有情绪。
入城后沿街场景历历在目,沿街无叫卖,更无一丝亮色,皆白布覆之,行人妇女皆素服,远处传来的钟声,无一不在向他昭示着大事发生,他心中早有准备。
再度睁眼,赵靖珩有了动作。他默默将身上携带的武器一件件除下,连一对铁甲护腕也解开来。一旁有眼力见的皇门官立马上前接过,妥善保管,直至淳王离宫。
卸去尖锐武器与坚硬护甲的衣袂在微风中轻摆,赵靖珩面容沉静,藏不住休息不足的憔悴,笼在衣袍中的身姿显出几分摇摇欲坠的错觉来。
他昂首而立,对皇门官道:“你去向太后通报,臣赵靖珩,求见太后。”
这次,他没有被阻拦。
见到了身着丧服的华清夷,那双眼中盈满的泪水,让赵靖珩抛却被拦在宫门外的质问,只有一声极尽克制的:“太后。”
拜见过太后,叔嫂二人坐下。亲耳听太后说出皇帝死讯,赵靖珩眼眸逐渐黯淡,发颤的指尖收拢在掌心,没有去碰内侍奉上的茶。
每提起一回,华清夷便五脏六腑齐齐被利刃搅乱,痛不欲生。
她低声呜咽,又似倾诉又似埋怨:“怀熠怎么能这样狠心!就这样抛下所有人,他怎么能这样狠心!”
赵靖珩与华清夷间素来没有隔阂,甚至太后时常因赵怀熠的事要找他商讨,最常挂在嘴边的话便是:“谁不知道皇帝自小就仰慕淳王,他最听你这个叔叔的,你说的话,比先帝还有用。”
但赵靖珩从不认为他与华清夷有任何更亲密的情分。
这番无上信任的根基,是她的丈夫,她的儿子,同时也是他身为皇帝的哥哥,与身为皇帝的子侄。
而现在这一层关系断开,他与华清夷不过是身居高位的太后,与手握兵权的臣子。
在被守卫阻拦的那一刻,便明晰又深刻地划开那条界限。
赵靖珩只是平静说道:“太后保重凤体。圣驾上宾,臣民俱哀,万不可再添不幸。”
“怀熠留下遗诏,命裕王继位,新帝在宫中有些不适应,暂时不能接手朝政。我不过是个丧夫又丧子的妇人,不知怎么办才好,好在有宁王与诸位大臣协助,方才没有乱了阵脚。如今你也回京,多了份助力,还得仰仗各位国柱稳镇四海江山。”华清夷柔柔注视眼前的亲王,眼眸深处的探究解析着他每一丝情绪变化。
赵靖珩对新帝毫无反应,只是平静说道:“陛下定有他的考量,只是需要些时候转变,臣与其他大臣自当倾力相助,太后不必担忧。”
华清夷拭去泪水,说道:“淳王这样说,我也就安心了。怀熠召你回来,定是想再见你一面。却没想到,这样急,这样快……”
赵靖珩忽然不声不响跪下,说道:“太后,臣有不情之请,请太后恩准。请让臣,去见陛下一面。”
华清夷怔怔望着他,良久,点了点头:“淳王向来疼爱皇帝,却不想,皇帝未能等到你回京,便……叫他心中如何能甘愿?淳王如此有心,那便去见他一面吧。”
得到太后应允,内侍带领赵靖珩前去沐浴更衣,然后再带他去往停放皇帝梓宫的白虎殿。
洗去一身风尘,换上工部备好的丧服,对镜整理仪表,赵靖珩转身正准备出门,余光一瞥,忽然止住脚步。
凝视片刻,他对门外说道:“拿一把小刀来。”
不多时,内侍呈上他所要的东西,退了出去。
赵靖珩指腹试了试刀锋,缓缓举起,向面颊划去。
紧闭的门打开,身着素服的赵靖珩走了出来,门外等候的内侍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很快低下头不敢冒犯。
威严的身影走在前方,蓄了多年的胡须尽数剐去,露出那副皎如月华,风仪秀整的容貌,一如当年。
来到白虎殿,赵靖珩进入门内,一股彻骨的寒气迅速包裹全身。大量冰块堆砌在这里,使得殿内如同数九隆冬,只站了片刻,他的指尖逐渐失了热度。
“你们都退下,守在门外,没有叫你们不许进来。”赵靖珩说道。
那名太后派来的内侍向两边使了眼色,在场人都悄声退了出去,关闭了殿门。
注视着不远处的梓宫,赵靖珩站在原地,迟迟没有向前一步。
他有些不敢上前,从未有过惧意让他心脏紧缩,他害怕看到赵怀熠失去生气的面孔。
在原地站得足够久,久到腿脚冰凉,才终于缓慢僵硬迈出脚步。
站定在梓宫前,却没有看到他所恐惧的那一幕。
梓宫外层的椁虽尚未封闭,内棺盖得严严实实,将尸身包裹其中。
赵靖珩微微俯身,冰冷指尖碰触金丝楠木制成的内棺,眼眸内的雾气在寒冷中渐渐凝结。
他伸出双手,用力去推棺盖,发抖的双手第一下竟没有推动,第二下才将棺盖推开。
足够低的温度最大限度保持尸身不坏,身着朝服的赵怀熠躺在棺木中,身盖锦被,呈现入睡的姿势,露出的脸颊因生前病重而瘦削。
并未变化太多的面孔让无端生出的惧意消退了些,赵靖珩端详他,起初只觉得心疼。
怀熠在胎里就弱,太后吃了不少苦头才平安生下他。生下来后身体也不好,总生病,他对此十分有自知之明,甚至知晓旁人有所顾忌,以前就拿这作借口来找自己撒娇。
思及此处,赵靖珩忽觉好笑,只是到底笑不出来。眼下他瘦成这样,也不知道受了多少病痛折磨。
哪怕上回离京时两人怄气,吵了几句,在气头上说了些狠话,赵靖珩又怎么可能不疼他?这回接到病重的信,不管是玩过多少次的老把戏,他也不敢耽搁地往京城赶,却还是没能见到生前最后一面。
赵靖珩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凝望那张面孔的眼眸一阵恍惚。
棺木里的赵怀熠似乎嘴角动了动,随即,憋不住笑似的咧开嘴,盛满笑意的双眼睁开,向他看来。对他说道:“五叔,是不是吓到你了?我装的,骗你呢。”
赵靖珩眨眼,棺内那张面孔平静如初。
探出手背抚上没有温度的脸颊,大颗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赵靖珩仓皇闭眼,俯首靠在棺椁边沿。
额头抵着冰冷棺木,悄无声息,肩背却在不住颤抖。
寂夜中再无任何声响,低垂埋首的臂间传出低低呜咽,如同受伤的野兽悲鸣。竭力克制终究无法抑止,痛彻心扉。
许久,赵靖珩抬起头来,面容平静,冷到麻木的双唇紧闭,将棺盖移回原位,一眨不眨地看着皇帝那年轻苍白的面孔,一寸一寸封闭于黑暗。
淳王府上派人来接时,班贺心下暗叹,该来的还是来了。
陆旋的话又在班贺耳畔响起,若登基的皇帝是淳王呢……
所有人都乐于见到继位的是裕王,一个十六七岁少不更事的少年皇帝,太后临朝称制,朝臣趁机揽权,就连班贺,也不能否认他希望如此。
可手握重兵的淳王但凡有异心,谁又能阻止得了?
仿佛又回到了八年前,回京的淳王成了所有人的忌惮。
这一切猜疑,在见到淳王的那一刻,烟消云散。
班贺看见端坐府中的赵靖珩,面容干净无须,正值壮年,瞧着比实际年岁要年轻不少。与之相对的,是他仿佛一夜间花白的两鬓,眉眼间不复以往锐不可当的矜贵傲气。
这令班贺始料未及,在他面前,又是在自己府上,淳王毫无伪装的必要。
未曾想到,皇帝宾天对淳王竟是如此巨大的打击。
“殿下。”班贺恭敬行礼。
赵靖珩嗯了声:“坐下吧。”
班贺依言入座,赵靖珩说道:“你在京中做得不错。听闻,太后对你青眼有加。”
班贺:“臣不过是沾了陛下与淳王殿下的光。臣所做的一切,恰巧是朝廷需要的,换一个人来做,亦能受到重视。”
“班侍郎不必如此自谦,做得好便是做得好。无论其他人如何,现在做这件事的人就是你。”赵靖珩说道。
班贺:“是。”
二人谁也没再开口,静默着,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王府亲卫领着陆旋进来时,班贺微愣,随即收回目光,不去过多关注其他人。
“末将拜见淳王殿下。”陆旋行了一礼,坐在了班贺身侧。
在淳王眼皮子底下,两人面上对彼此漠不关心,连眼神都没有交集。
“陆将军身体好些了么?”赵靖珩问道。
原先搪塞的借口被提及,陆旋心性有所长进,不动声色道:“承蒙殿下关怀,好得差不多了。”
“如此便好。”赵靖珩说道,“我有一个重要的任务要交给你。”
陆旋侧目看去,赵靖珩语气平淡:“我会安排你入宫,做新帝守卫。”
班贺忍不住抬头,去看赵靖珩的表情,却未能参透什么。
从西北边疆调到皇帝身边,自然是地位陡升,看来陆旋是彻底得到了淳王的信任。
陆旋接受这一安排,口中忍不住问道:“西北那边……”
赵靖珩道:“西北无需你操心。新帝登基,是最不安定的时候,在京中保护好新帝是头等大事。”
陆旋大着胆子说道:“末将可以留在京中,可是铁羽营是需要磨砺的军队,末将怕将他们圈在京营里,荒废了。”
赵靖珩瞟了他一眼,道:“说吧,你想推举谁。”
心思被点破,陆旋也不含蓄,径直说道:“营中好几个兄弟颇有能力,末将口说无凭,等殿下亲眼见过,再做决定不迟。末将那几位兄弟都是忠厚老实之人,听凭使唤,绝无怨言。”
思索片刻,赵靖珩点头应允:“那就日后见过再说。眼下国丧是第一要事,班侍郎在工部多有辛劳,丧礼之事要你多费心了。”
为接下来的行程做了安排,赵靖珩面露疲惫,班贺与陆旋自觉告退。
一同走出淳王府,班贺与陆旋面面相觑,彼此看出对方有许多话要讲。
班贺浅笑着道:“走吧,陆将军,寒舍小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