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升官
怀中人仰头看来,班贺脸热地清了清嗓子:“一直穿着甲,不硌得慌吗?”
“穿惯了,就不觉得有什么。”陆旋说。听班贺这样问,怕自己硌到他,站起身让开一点。
西南战事从三月开始,到九月回朝,持续近半年。在此期间,他们都是刀弩不离手,盔甲不离身,时间再长点,都能长在身上成为身体的一部分。乍听班贺说起,他才一拍脑门想起忘了什么,怎么没在官驿卸了甲换身衣服再来!
班贺怪心疼的,跟着起身:“这身甲卸了吧,穿成这样可没法睡。”
“嗯。”陆旋应了声,班贺在一旁帮手,轻手轻脚将硬邦邦的盔甲放在桌上。
甲胄尽除,陆旋转了转头颈,长时间禁锢在坚甲里的骨头发出细微咔咔声,骤然解除反倒有些不习惯。班贺下巴一点:“索性衣服都脱了吧。”
“啊?”陆旋没料到他会说这么一句,错愕之下面颊浮起一片红。
他们二人倒也不是没有坦诚相对过,但现在……有点突然,他今晚只准备在这里简单休息。陆旋犹豫不决,见他不动,班贺又说道:“我看看你的手臂。”
原来只是看手臂,是他想多了,陆旋点头:“哦。”
解开衣带,将上半身衣物脱了下来,陆旋自觉坐在灯下,看到肩上缠着的纱布,班贺目光定了定,却什么也没说。挪动座椅坐在他身边,班贺抬起他的手臂细致查看,双眼如精密仪器。
天铁制成的手臂完好无损,上过沙场却未留下丝毫刀印剑痕。班贺检查到一半,视线忍不住回到纱布上,声音冷了几分:“这是怎么回事?”
陆旋背脊挺直,心中莫名忐忑:“在外行军打仗,受伤是常事,不奇怪。”
班贺不咸不淡嗯了声,便没了动作。陆旋觑他一眼,见他面无表情看着别处,犹豫不过两息,委屈战胜心虚,一把将他抱住:“你都不心疼我?”
班贺也不挣扎,语调平平:“你都不心疼自己,还想别人心疼?你自己看看受伤的是什么地方,盔甲完好无损,被盔甲覆盖的部位如何受的伤?”
陆旋哑口无言,班贺之聪慧,这点小伎俩完全瞒不过他,受伤的确是自找的,可班贺这样的回应难免叫人失落。
方才还昂首挺胸的人,这会儿蔫了下来,垂头丧气靠在肩头,闷声不说话。
班贺强行摆出来的冷脸也维持不住,抬手抚上他的肩背:“以身犯险,从来都不是上策,上了战场的没有不想全须全尾地回来,你倒好,自己找罪受?”斥责一番,终究还是难掩关心,问道“伤口现在怎么样了?”
陆旋半张脸闷在班贺身上,口鼻间都是他的味道。受伤的痛忍一忍便过去了,但听见班贺关切询问,一点小伤也变得非同小可,只想得到全部关心,如同孩童般耍赖,将人抱得更紧,低头埋在颈窝里便再也不肯挪。
“让我看看。”班贺在陆旋背上轻拍,陆旋却蹭着他的颈侧摇头。
“一点箭伤,没什么好看的。原本纱布都不用裹了,我就想你心疼心疼我。”陆旋声音又轻又小,自班贺认识他起,就没见他这样过。
哪怕当初身受重伤命悬一线,也未曾露出丝毫软弱,班贺哪里不知道,他只是想要一点安慰,可见到他受伤,还是完全可以避免的伤,忍不住怒其不爱惜身体。
班贺一声叹息,回抱他:“你也心疼心疼我,别让我看见你受伤担忧心疼,行不行?”
“好。”陆旋回答得干脆利落,身体动作起来抱着班贺往床边带。那张脸越看越欢喜,止不住在他唇边、鼻尖轻啄。
“等等……你背上,是什么?”班贺这时才察觉一点不寻常,裹着身体的纱布下露出部分奇异的图案,从这个角度无法辨认。
陆旋微怔,然后猛然意识到他看见的是背上那尊毗沙门天。
“那是偈人大巫师的‘赐福’。”陆旋说,“骆总兵派我前去帮助被瞿南兵侵害的偈人,老头人病重,继承人在抵御瞿南兵时阵亡,剩下的继承人是他的妹妹,一个小丫头。”
西南部族历来便有女头人的传统,班贺是知道的,不以农耕为主导的生存方式让他们男女地位差异远低于中原,女人同样能担任头人。陆旋这样说,看来那小丫头在其中起了某些作用。
“偈人族群中大巫师地位超然,接受他的赐福,在偈人眼中意味着我接受融入他们,他们才会承认我。”其实那时陆旋清楚尼玛老爹做了什么,他不情愿谁也不能强迫,“你知道吗,偈人战士若是战死,他们会将赐福过的那块皮制成平安符,留给最亲近的人。”
他的声音骤然变得轻柔,班贺喉结微弱滚动,眼中藏着对他那句话的震动。
陆旋靠近他的耳侧,嘴唇蹭着柔软的圆润耳垂:“我若死在你前头,你就把这块皮揭下来,留在身边伴着你。”
班贺忍无可忍抬手拍在他的头顶,听他轻声痛呼,恨恨道:“说些鬼迷心窍的话,怕是中了邪!”
那一下不轻不重,陆旋象征性咧开嘴龇牙,克制不住转化为笑容,任由他怎么说,不去反驳。抱了一会儿,他动起来,就着这个姿势拥班贺挪到床边,满心欢喜,亲吻细碎没有章法。
“明日一早,你还得回去。”班贺脸朝着汽灯的方向,伸手想熄灯,一面叮嘱,“皇帝说不准什么时候召见你们,你得待在驿馆听宣。”
陆旋回头伸长手臂将汽灯拧熄,一瞬间屋内暗下来,两人眼前骤然一黑,一段时间内什么都看不见。他的手从下摆探入衣服里,什么知觉都没有,只能想象细腻的触感,冰凉的天铁顺着腰往上抚摸,黑暗中越发肆意。
敏锐的耳朵听见班贺被凉得抽气和紧接着的微喘,身体不安分地扭动躲避,却被牢牢禁锢。班贺妄图制止,却在寂静黑暗中不敢高声,随后微弱的声音也被亲吻吞没。
天未亮陆旋便起了,穿好衣裳,甲胄也套了回去。班贺披了件外衣跟着起身,陆旋不舍地抱着他,怕冰冷坚硬的盔甲把人硌疼了才不甘放手。
院里其他人还没动静,班贺便没让他再原路返回,堂堂将军,又不是什么宵小之辈,还是光明正大走正门的好。
班贺轻轻打开门闩,拉开半扇门,示意他抓紧时机离开。陆旋靠近了些,临别之际,妄想最后再讨一吻。
就在此时,一扇房门吱嘎一声打开了。陆旋猛地站直,班贺心一惊,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鲁北平站在房门前,脸上带着没睡醒的迷糊,迷瞪瞪看着大门前两人,呵呵一笑:“哥,你来了。”
两息过后,他睁大双眼,发出惊异到变调的声音:“哥?”
陆旋迅速上前,捂着他的嘴往外拖:“小点声,别把其他人吵醒了。”
刚才,是瞧见了还是没瞧见?班贺犹豫片刻,没有跟上去,果断关门回房,动作一气呵成。
鲁北平被拖到巷子里,他穿得单薄,靠着冰冷坚硬的甲胄十分确定,这并不是没睡醒的错觉,也不是梦。
陆旋松开手,他嘴里的话便一咕嘟冒出来:“哥!昨儿班先生还在说你没时间来呢,今天这么早就来了!”
陆旋含糊地嗯了声:“有空就来了。你怎么起这么早?”
鲁北平提了提手里的剑:“闻鸡起、起舞呀。”
“哦。”想起他还在等着考武举,陆旋点头,赞赏道,“好。你能如此勤奋,一定能一举取得功名。”
“谢谢哥。”鲁北平不好意思咧开嘴。
陆旋淡定道:“你接着练剑吧,我先回官驿了。”说完,他转身就走。
鲁北平望着他的背影,眼中茫然:“刚来就走啊?”
陆旋摆摆手,走得头也不回。
鲁北平看了看手中剑,又看了看陆旋的背影,心中感觉一丝古怪,困惑不已。
刚才班先生给哥开门,两人凑那么近,在说什么悄悄话呢?
知晓陆旋住在官驿,鲁北平练完剑自己找了过去,中午索性留在官驿吃了,下午也不见回来。
阿毛见到陆旋的时候已经是黄昏,班贺从官署散了值,才带他去官驿找人。
兴奋过头的阿毛隔了老远就张嘴大喊,班贺摸摸鼻尖,不好意思地出声让他控制控制声量。
阿毛奔过去一头撞上陆旋,仰头双眼瞪得大大的,力求增加话里的可信度:“旋哥,我可想死你了!”
陆旋抬手在他头顶用力揉了揉,揉得他龇牙,才放松力道:“我也想你和你师兄。”
见他看着班贺,阿毛一砸么:“我怎么觉得我是那个添头?”
鲁北平听这话哈哈笑了两声,刚要笑他还算有自知之明,忽然想起早上瞧见那一幕,顿时笑不出来了。经阿毛这一提醒,他才意识到那股怪异的感觉是什么,早上陆旋是不是压根就没打算见他呀!
陆旋一笑,打量阿毛片刻:“我怎么觉得,你长高了。”
阿毛当即挺直腰板,昂起头:“是吧!我也觉得我长高了,追上你指日可待!”
班贺走上前:“长高一点就得意成这样,真长你旋哥那么高,走道还不得鼻孔朝天?”
阿毛竖起手指摇了摇:“这师兄你就错了,鼻孔朝天可就没那么高了。”
陆旋比对眼前两人,原本阿毛在班贺腰那儿,现在已经快到胸口了,再过两年也能看出点男子汉模样了。
“旋哥,你这回留多久呀?师兄说你又升官了,这回升的什么官?”阿毛巴巴等着听喜讯,师兄就知道卖关子,什么都不说,留着让他自己问。
对将士的赏赐已经在回京当日公布,陆续分发下来,各武将在正殿内由皇帝依次下诏升职授勋,此次擢升陆旋为宣武将军。听到这个好消息,阿毛转头看向班贺,有板有眼:“师兄,你得努把力了,旋哥已经升到你上头去了。”
“区区五品官”班贺顿时哭笑不得,升官又不是比赛,谁高谁低又能如何,他还真能爬到头上去不成?
况且升官并非努力即可,还要一个合适的时机。比起努力,时机更重要。
陆旋拍拍阿毛脑袋:“放心,你师兄想要升官容易得很。”
班贺连忙告饶:“你们俩别取笑我了。”
晚饭是回到院子里吃的,闵姑知晓陆旋打了胜仗回来,准备了一大桌好肉好菜,在厨房里忙活得像个陀螺。
班贺在一旁打趣:“这回宫里的庆功宴我可是吃过的,顶真的,没闵姑做得好。”
闵姑羞得满脸通红,偏偏陆旋还在一旁一本正经帮腔,一屋子人笑得前仰后合,气氛温馨和睦,如同一家人。
原本班贺还在为阿毛那句话好笑,两日后,在军器局里视察的班贺接到虞衡司主事慌慌张张的通报,吏部公文下来了。
班贺茫然地回到虞衡司官署,他前一日还入宫见了皇帝,却一点儿风声都没透露。吏部公文无非是升官、调任、贬黜,这回是什么?
看过公文,班贺眉头一皱,又将公文内容仔细看了一遍,官印都在,如假包换。他的反应叫一旁传消息的主事心里犯嘀咕,难不成是坏消息?
主事在一旁偷瞄,看得分明,吏部札付上清楚写着,工部虞衡司郎中班贺以造木火兽有功,擢至工部右侍郎。
班贺合上札付,面上没有喜色,主事嘴里道喜的话生生哽在喉咙里,不敢出口,怕触了这位上司的霉头。
他百思不得其解,真是奇了怪了,还有人升官了不高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