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不平
皇帝到底尚年轻,本就不是严肃刻板的性子,朝堂上会见群臣或面见使臣,需得展示天子威仪,却也无法时刻紧绷端着架子。同信任的臣子们私下会面,他都会说上一句不必拘礼,言辞轻松,显出其近民亲切的一面,亦是拉拢人心的一种手段。
玩笑话归玩笑话,班贺再是觉得这封奏疏不可理喻,也清楚皇帝特意召见不会是只是为了这样的小事——太过荒谬以至于给它个正眼都算是输了。
“那位叙州小将,陆旋。”赵怀熠忽然开口,班贺下意识抬头,正对上皇帝双眸,洞悉事态的清明眼眸里透着威严与锐利。
班贺低下头去:“是。”
“他面见朕时,提起一个人,吏科给事中梁巍。”赵怀熠说,“不知道班郎中有没有听说过此人。”
班贺道:“微臣不敢欺瞒陛下,与陆旋相遇之时,陆旋已对臣和盘托出,他双亲遇害,正是与梁大人有关。只是梁大人具体所犯何事,臣并不清楚。”
赵怀熠瞥他一眼,说道:“那时你并未在京中,自然不知。”
站立阶下的臣子洗耳恭听,皇帝继续说了下去:“朕登基之初,皇考新丧,朝中大小事务还未理顺,奏疏堆积如山,即便如此,朕也未找任何借口松懈。梁巍那封奏疏朕仔细看过了,派了专人去查,却没能查出问题——是不是有问题,你们以为朕心里没数?”
班贺低声道:“陛下英明。”
赵怀熠挥手,免了这些敷衍的话:“可这案子牵扯到的是吏部,是堂堂吏部侍郎。爬到这个地位,他们哪个不是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没有确凿的证据,朕如何应对那群唇枪舌剑的文官御史?这朝廷,不是朕一个人的朝廷,他们是在告诉朕,没有他们,朕也办不成事。”
班贺沉默半晌,说道:“如今朝中上下臣服于陛下,不会再有此类事发生了。”
赵怀熠笑容讽刺:“朕贬黜梁巍,命其去往地方任职,是为了暂时平息此事,等过个几年,便可调回京重新起用。他这一走,朕得到的就是他的死讯。你可知他们如何对朕说的?他们说,梁巍死于路遇山贼,被恶徒所杀。”
“若不是陆旋再度提起,朕或许永远不会知道梁巍真正的死因。”赵怀熠语气重了些,“就连你,也未曾对朕说过。”
班贺笑容微苦:“微臣也不过是俗人一个。”
赵怀熠呼出一口气,语气放缓:“你们这些人,要斟酌,要审时度势,怕得罪人不去提旧事,即便想提也要等候时机。几年来,只有一个‘不合时宜’的陆旋,没去想过是不是时候,当着朕的面直言不讳。”
的确,这便是陆旋的独特之处。不合时宜,不去敷衍应和,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这也是班贺为何选中他的原因之一。
可想而知,还有多少事,是被底下人敷衍过去。皇帝在这龙椅之上,只得见云山雾罩,层层阻隔。
天子居九重以御万邦,并非天子当真手眼通天,而是靠着君臣一体,内外协力。
说来容易,人心各异,复杂多变,别说一个初登基的新帝,就连当了近二十年皇帝的先帝也时常被朝臣顶撞反驳。皇帝要平衡朝堂,就不能让事态扩大变乱,梁巍是朝政的牺牲品,皇帝是最清楚不过的人。
班贺心如明镜,赵怀熠是在诉说当年的不得已,为自己鸣不平。
皇帝都诉不得已,而梁大人与受到牵连的陆籍夫妇,还有被灭门的虎威镖局众人,早已无法开口为自己鸣冤。
“这件事朕会给已故的梁巍一个交代,至于陆旋……”赵怀熠垂下眼睑,意味不明地笑了声,“他在外面最好是谨言慎行,给朕留着这条小命。”
班贺心中一动,拱手躬身:“是。微臣会转告陆旋,陛下的警示之语。”
将心中郁闷一吐为快,赵怀熠心头松了些,转而说起了另一件事:“若是朕没记错,驻守叙州的,是总兵骆忠和吧。”
刚说了陆旋的事,这时候提起骆将军做什么……班贺略迟疑,回道:“正是骆总兵。”
赵怀熠点点头:“陆旋一个初出茅庐的小把总,无甚背景,军中没有根基,去了西北也扛不起大梁。况且他出身南军,淳王帐下都是身经百战的虎将,北军兵卒也是跟着将领出生入死无数回的老兵,让陆旋去带兵,恐怕难以服众。但叫他重头从小卒开始,又对他不公。朕让他回到西南,再历练几年不是坏事。”
昔日南军北军之争,班贺略有耳闻,军队是朝廷的军队,但兵却得服从将领,南军北军各为其主,淳王领北军作战,南军则以夔国公为首。两军共同作战,难免会有功劳争端,为争功彼此间明争暗斗,互相倾轧,对对方颇有微词。后来情形愈演愈烈,两军间隙扩大,相互敌视,闹出过几场动乱。
为首的两位不见得真的不和,反倒是底下人会搅混水,最终酿成大祸。当年夔国公死于党争构陷,淳王未曾料到会如此严重,因此远离京师,不管朝政,驭下愈发严格,杜绝再次发生这样的悲剧。
皇帝说出这话,班贺完全明白了他这样安排的意图。
皇帝心知肚明有人在背后支持陆旋,且背后的人甘愿为其冒这样大的风险,往后一定会鼎力相助陆旋在军中立足。皇帝放陆旋回到西南,是想用西南的资源栽培他。
所谓的根基,是一个在战役中获得经验快速成长的将领,和一支服从他跟随他的强大军队。甚至到时候,这支队伍将会和陆旋一同划入淳王麾下,不用淳王费一兵一卒。
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想清楚这其中曲折,班贺不得不心中暗暗惊叹,皇帝的心思城府远非常人所能及。幸而他没有追究罪责的意思,否则陆旋就是立再大的功劳,也休想逃过项上一刀。
这些话皇帝没有对陆旋说,怕也是明白以他的性子不会管那么多,没落到实处压根不会听进耳朵里。特意将班贺召来,这话才算是说给了能听得进去的人,比苦口婆心劝解陆旋有用得多。
走出宫门,班贺回头望了眼在烈日下灼眼的金黄琉璃瓦,在这座皇城内生存下去不是件易事。
他收回视线,宽阔大道上方向前延伸而去的无边天际,这天下,又有何处生存是易事呢。
脚下步子迈开,班贺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走一步算一步吧,只有迈出步子,才能知道可以走多远。
得空班贺去了趟军器局,别的人他认识不了几个,就是有名的工匠认识得多。找了个擅长打造盔甲的工匠,班贺绘制图纸,给出精确的尺寸,委托他制作一副量身打造的盔甲。
娄仕云在军器局里混得如鱼得水,没把自己世子的身份当回事,和那群工匠打成了一片。他虽然名义上是班贺的徒弟,可当一个人的徒弟不如当一群人的徒弟,反正师父不介意,他更喜欢成天待在军器局。
得知班贺要打造这副盔甲,娄仕云第一个嚷着要帮甲匠打下手,盯着那张图纸移不开眼,像是见了奇珍异宝。班贺乐得清闲,放养徒弟比自己手把手带轻松多了。
一个月后,做工精良的崭新盔甲被娄仕云亲手送到师父面前。班贺仔细验核,精钢制成的甲片坚硬无比,每一处关节嵌合连接结实又不影响活动,赞叹一声:“不愧是大师的作品!”
娄仕云咳嗽一声指着几处:“这儿,这儿,还有这儿,都是我做的。”
班贺不动声色:“嗯,也不错。这副甲分量适当,上马不至于造成太大负担,更方便骑兵行动。”
听他提起骑兵甲,娄仕云双颊一红,开始东张西望:“师父,我先回军器局了,还有一堆活等着我干呢。”
班贺:“嗯。别太累着自己,侯爷第一个找的可是我。”
跑这么一趟没得到一句好话,娄仕云低下头,意志低沉:“哦,我知道了。”
“等等。”班贺忽然叫住往外走的娄仕云,进入屋内抱了一沓纸出来,“我这里还有一堆用不着的稿纸,你帮我处理掉吧。”
娄仕云双手接过,随意翻了翻,登时精神起来,将图纸搂在怀里生怕有人抢走了似的:“师父,你真不要了?”
班贺眉梢一挑:“废稿纸而已,留着烧灶也行。”
“别别,我帮您处理,烧灶烟多大呀!”娄仕云小心理了理打卷的边角,一面道别一面转身往外走,“师父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班贺目送他离开,拍拍沾了些灰的双手,上前合上院门。
下回,还是说点好话,夸夸他吧。
六月底,天已经热得不成样子,西南潮湿闷热,夜里潮湿的水汽将所有物件浸透,白日日头一烘,草料与皮毛还有没能及时清理的粪便味道掺杂在一起,整个军马场散发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
陶大叔伸长了脖子张望,远远看见几个身影,焦急等待的心立刻安定下来,转身进屋拿出几把硬毛刷和铲子,乐得合不拢嘴。
那几个人影走近了,领头的陆旋扬起手,冲陶大叔打了个招呼,带着手下几个兄弟熟稔地接过那几件工具。
“怎么这会才到,我还以为你们今天不来了呢。”陶大叔美滋滋喝了口酒,跟在他们身后。
何承慕手慢一步,只抓到一把铁铲,脸上写满了不乐意:“咱们这不是来了,你就是怕没人帮你铲马粪,我们每日都来给大叔你省了不少事。”
“诶,话可不能这么说,我就是个看马场的,这些马不还是你们的吗?给自己的马梳梳毛,铲个粪,多是一件美事。”陶大叔脸上皱纹笑得一层堆一层,饮过酒的红晕都被埋在里头。
陆旋单手一撑,跨过围栏,向踏白走去:“行了,一会儿换一换,都得干。”
军马场里的马匹需要时常梳理毛发,夜间的露珠会将皮毛打湿,白日表面的水汽蒸干,里层却还是湿的,若是长期闷在毛发里,这些军马容易皮肤瘙痒溃烂,影响战士骑乘。
踏白靠近陆旋,安静温顺地站在他身边,等待刷毛。力道适中的梳理让它享受地打了个响鼻,一身油光水滑的皮毛跟上了蜡似的,可见养马人对它的悉心照顾。
毛才梳到一半,听见有人叫自己的名字,陆旋停下动作,回身看去,不远处孙世仪冲他大声呼喊着,摇晃双臂引起这边的注意。
陆旋走到栏杆边上,等待孙世仪靠近:“孙校尉,有事找我?”
“京城那边送了点东西过来,有件东西是给你的。”孙世仪仰起头,愈发慢条斯理,“你猜是……”
话未说完,陆旋一下精神起来,转头喊了声接着,将手中毛刷抛给袁志,翻过栏杆绕开孙世仪往马场外走。
孙世仪连忙转身,抬眉瞪眼:“臭小子!升了官就不把我放在眼里了,也不想想是谁带你去见的骆将军,是谁提拔你起来的!”
陆旋迫不及待,脚下步伐如飞,由走变跑,几息功夫跑得更远,压根没听到他说的那些话。孙世仪连连摇头,嘴里嘀嘀咕咕叫着臭小子,加快速度跟上他的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