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厉安在厉家老宅生活多年，厉家的少爷小姐，他都亲手带过。
可他是第一次遇见这么主动黏人的幼崽。
“管家爷爷，好不好呀？”
凤圆还在使劲儿央求着，他漂亮的小脸上神情可怜兮兮的，让人瞧着不由地会心软。
但厉安没心软。
他在门口站住脚步，在进去找厉廷前，先盘问了一遍小家伙都发生了什么事。
凤圆被老管家问着，奶音小小声地把晚上的事情都说了。
小孩子说话跟记流水账似的。
虽然凤圆在说话上比其他同龄小朋友都要好，但小孩子分不清话的重点，他单是说章鱼小丸子好好吃，就说了好几遍。
厉安听得很耐心。
他耐心听着凤圆下午和晚上都玩了什么吃了什么，在听完后，他心下一片了然。
“你确定不想让我告诉厉廷？”
“不告诉。”
“行。”
厉安很出人意料的同意了：“我答应你。”
凤圆见他答应，有点虚弱的小脸都瞬间焕发了光彩。
“谢谢管家爷爷！”
凤圆高兴的又亲了他一口。
一大一小走进浴室，在浴室里洗到现在才刚刚洗好的厉廷，还在穿衣服。
厉安把凤圆放了下来。
他拿了手机，低头，给列表的葛医生发了消息。
随后，他越过凤圆，几步走向浴室门。
从浴室里弥漫的水汽，还有玻璃的温度，厉安就大致判断出了厉廷洗了了个很长的澡。
他眉眼严肃着，没多说什么，只等着厉廷自己出来。
很快。
穿好了衣服的厉廷走出来，他一边擦着头发，一边问：“圆圆，你睡了没？”
凤圆小身子已经趴到了自己的小床上。
他刚吐累了，现在想歇歇。
凤圆还没回答厉廷，厉安的身影，就把厉廷给吓了一跳。
“厉叔，你怎么来了？”
厉廷看见他，脸色一变：“我爸也来了？”
“老爷没来。”
厉安一双虽然老了，但依旧很有震慑力的鹰眼，牢牢锁定在厉廷身上。
他不给任何缓冲的教育道：“廷少爷，您知道您在犯错么？”
厉廷：“……”
厉廷犯的错太多，一时间有点不太确定：“你指哪一件？”
厉安的脸色顿时更不好看了。
厉廷面对厉安，就跟面对自家老爷子一样。
按他先前的性子，他这会儿根本不会这么心平气和的跟人讲话。
可谁让他情势所迫，现在还不能真跟老爷子闹翻……
毕竟，他傍晚刚答应了给凤圆盖游乐场。
“厉叔，你是觉得我这屋子花样太多了吗？这个叫潮流，现在就流行这风格。”
“还有前阵子赛车，不是我没安全意识，是有人要陷害我。”
厉廷一样一样的掰扯着。
他掰扯半天，就是没有掰扯到正点子上。
厉安也没再听他继续糊弄。
他目光深深的看着屋子里的一大一小，什么都没说，去了隔壁休息。
今晚，这一大一小都该涨点教训。
看着去了隔壁的厉安，厉廷挑了挑眉，没想到对方这次这么省心。
他三下五除二的把头发弄干，坐到了凤圆的小床上。
凤圆的小床上铺好了被褥，还有一床空调被。
厉廷看他乖乖钻到了被窝里，对他的乖巧，有点纳罕。
“你困了？”
“嗯！”
“还要不要听睡前故事了？”
“不听了。”
最爱听睡前故事的凤圆，这会儿睁着乌润润的圆眼睛，摇摇头，一副贴心小模样：“好晚了呀，小叔叔也睡觉吧。”
厉廷：“行吧。”
厉廷抬手，捏捏他面团似的软脸蛋，最后嘀咕了声：“你这小脸怎么越看越白了。”
这么白到像是病了似的肤色，肯定不是随厉晟。
厉廷没照顾过小孩儿，他自己的童年经历又跟普通孩子本来就不一样。
所以，他到这会儿都没有察觉到，他带崽的方式有点不对。
在他的思维里，带崽就是让崽高高兴兴的，这就是最完美的带崽了。
他让凤圆随心所欲的玩耍，和吃想吃的东西。
这也是他的童年所想拥有的。
凤圆的小胖手拉着被被，盖住了半张小脸，他目视着厉廷回到大床，躺下休息。
“圆圆，要不要给你留盏小夜灯？”
“不用辣。”
怕黑的凤圆难得没有要小夜灯，他说道：“小叔叔，我们关灯睡觉叭。”
厉廷“嗯”了一声，抬手关掉灯。
几乎是在房间黑下来的瞬间，凤圆刚才看着还没事的小脸，又浮出了难受的小表情。
他侧着身子，小胖手搭在了肚肚上面一点。
黑暗里，时间的流逝，在墙上钟表的滴滴答答声中，清晰可闻。
凤圆竖着小耳朵，除了听钟表的声音，还在偷偷听厉廷的声音。
他一边听，一边翻腾着小身子。
他往左边翻翻，右边翻翻，又干脆的趴在床单上，撅着小屁股，顶着肚肚睡。
他在找一个让自己舒服点的姿势。
正找着，没睡着的厉廷，过来掀开了他的被窝。
“你一个人是不是睡不着？”
厉廷弯腰，把有点被吓住的崽，给抱回到了大床上。
他把崽揽在怀里，闭了眼，嗓音听着有几分困意。
“好了，别折腾了，我抱着你睡，快点睡吧。”
凤圆：“……”
凤圆想挣扎，但他难受的厉害，一挣扎起来更想吐了。
厉廷一只手揽着他，一只手搭在他后背轻拍着。
如果凤圆的小表情不是在憋着难受，这一幕，兴许会很温馨。
厉廷轻拍了一会儿凤圆肉乎乎的小后背，想把他哄睡。
但凤圆睡不着。
一大一小在黑夜里，乍一听，都没什么动静。
凤圆用小胖手捂住了嘴巴。
他觉着这样就不会吐出来了。
但他捂了嘴巴，肚子上面一点却剧痛起来。
这个痛，越来越严重，没有半点要消减的意思。
凤圆被痛的很快小身子都出了汗，他控制不住的，奶音哼哼唧唧了起来。
厉廷对他的哼唧声很敏感。
在他刚哼了几声后，厉廷就骤然睁开了眼睛，下一秒，直接摁开了灯。
灯亮，凤圆白着张小脸，汗涔涔的小模样，赫然映入他眼底。
“圆圆！”
厉廷被他这小模样，给骇的当即就跪坐了起来：“你怎么了？！”
凤圆忍到现在，也忍到了极限。
他张开小手，在被厉廷抱起来后，就往外拱着小身子，去找床边的垃圾桶。
厉廷没看清他的意图，稍微挡住了他。
几秒钟后。
凤圆揪着他的胳膊，小脸还没对准垃圾桶，就噗噗吐了几口。
他吐出来的黄水，都吐到了厉廷的身上。
在吐了这几下后，凤圆憋不住的大哭了起来。
“肚肚疼。”
“呜呜呜，肚肚疼。”
凤圆哭的小脸湿漉漉，奶音拖着的哭腔，让厉廷直揪心。
厉廷抱着他，匆匆穿上拖鞋就往外冲。
他冲到门口，隔壁的房间门正好打开。
厉安穿上衣服整整齐齐，看着根本没有任何休息的痕迹。
他似乎早预料到了有这一场。
“医院那边已经安排好了，走吧。”
厉廷发懵地跟着他走。
他刚走几步，厉安就又停了起来，眼神略无语的看着他：“你就这么走？”
厉廷抱着还哭的止不住的凤圆，这会儿脑袋瓜子都被搅成了浆糊。
他跟着厉安停下来，不懂厉安的意思。
厉安看看小脸都哭花了的凤圆，再看看正低头哄孩子哄的笨拙的厉廷，他回过身，去屋子里收拾了凤圆的小衣服还有水杯。
“走。”
他简单利落的收拾完，带着一大一小上了他停在门口的车。
车子开的很快。
不多时，他们抵达医院，葛医生接过凤圆，放到小推车床上，一边往治疗室推，一边给他做着检查。
“是不是这个地方痛？”
“呜呜呜，好痛，不要摸圆圆。”
“吐了几次？”
“好多次呀，呜，圆圆吐不动了，还想吐。”
葛医生在对凤圆问诊着，厉安在旁边坐着补充说明。
“他傍晚吹了风，弄湿衣服没及时换，所以还着了凉。”
“晚饭，他在小吃街吃的，吃的很杂，什么都吃了几口，夜里全吐了，吐的时候东西都没消化。”
厉安的眼神很好，他早在看见凤圆时，就看见了凤圆吐出来的东西。
在厉安的补充说明，和凤圆的反应下，葛医生拧着眉头，看了一眼厉廷。
“又是着凉又是乱吃东西，他这么小一点，怎么能受得住？”
葛医生的语气不太好。
他说完这话，就着手对凤圆的治疗了。
凤圆的情况，厉安在来之前就跟他沟通过。
他那会儿就已经做了初步的判断。
现在，他肯定道：“肠胃炎，要输液。”
大半夜的。
凤圆到底是没能逃过去，他的额头上贴了退烧贴，小胖手上也扎上了点滴。
厉廷穿着身睡衣拖鞋，坐在他病床边，总是傲着的脸色，这会儿彻底暗了下来。
他感到了挫败。
“厉叔，你早就发现了，对吗？”
厉廷没抬头，他的大手握着凤圆的小手，防止他乱动。
刚才扎针时，凤圆对针抗拒的厉害。
他小手小脚乱动着，哭着想要挣脱出去。
厉廷狠着心，强行摁住他，让医生把针给扎上了。
凤圆那会儿哭的都没声音了。
厉廷想想刚才的情形，心头闷的让他呼吸都不在畅着。
凤圆哭累了，淌着眼泪睡着了。
厉廷坐在他旁边，一丝的困意都没有。
他现在清醒的很。
“嗯，我过去的时候，他在院子里偷偷的吐。”
厉安的心情也不平和。
凤圆在被厉廷抱着强行扎针的时候，他就在厉廷后面。
被摁着跑不了的凤圆，哭着把小胖手朝他伸了过来。
“管家爷爷，抱！抱！”
“抱圆圆呀！”
凤圆哭的一抽一抽的向他求救，问他要抱抱。
厉安自问是个心硬的人。
可听着凤圆用哭哑的小奶音问他要抱抱，他心里头还挺不是滋味的。
他没抱凤圆，只录了个凤圆的小视频，也没怎么编辑，就直接发给了厉老爷子。
现在凤圆睡着，厉安压低着声音，也不给厉廷情面，直接斥了他带崽带的胡闹。
厉安的斥责，厉廷从头到尾，没一句反驳。
他们来医院时，已经是半夜了。
后半夜的时间，厉廷没让厉安跟着他熬。
他让厉安去休息，他自己则是继续守在病床旁边。
凤圆住的是私人病房。
病房里安安静静的，没有声音。
厉廷握着凤圆的小胖手，细细地看着凤圆软乎乎的小脸。
他对这只崽，从最初怀着一肚子恶意，到如今——
别说是恶意了，他刚才恨不得自己替这只崽生病扎针。
“对不起。”
今晚的这一遭，追根究底，厉廷清楚，都是自己的疏忽。
是他太大意了。
凤圆的小脸上还有泪痕，他估计是哭的太厉害了，小身子还有点敏感。
厉廷拿湿巾给他擦小脸时，碰到他的小脸，他闭着眼睛，条件反射的还要哭两声。
厉廷每隔一会儿还要给他测体温。
3:52时，他的温度是三十八度二。
4:30，温度三十七度六。
4:58，温度三十七度八。
厉廷除了给他贴退烧贴外，还打了温水给他擦小身子。
5:30，温度37度5。
到了六点，温度37度2，慢慢在降到正常了。
六点多一点。
没睡饱的凤圆，饿醒了，他醒来的时候，点滴刚好打完。
看见床边的厉廷，凤圆瘪了瘪嘴，要哭不哭的。
他打针那会儿拼命挣脱着厉廷，不让厉廷挨他。
这会儿，不打针了，他又不记仇了。
他眼皮红红的，眼睛里也还有水光。
“圆圆饿。”
“肚肚好饿。”
凤圆的嗓子还在哑着，就问厉廷要起了饭。
厉廷摸摸他的脸，不烫了。
“好，我去给你买饭，你在这里再躺一会儿。”
厉廷说着，起了身，去外面准备买些粥回来。
为了不让凤圆无聊，他用自己的手机放了动画片，摆在床头，让凤圆自己看会儿。
凤圆看着动画片，很快就被吸引了注意力。
厉廷起身，退出了病房。
就在厉廷这里正全心照顾生病崽时，真正的病秧子，在这个夜晚，也没早睡。
病秧子是病，却不瞎。
厉晟从回家后，越来越红的脸色，虽自己一直没说，但凤祈都看在眼底。
客厅很大，沙发也很大。
但凤祈让厉晟坐下时，厉晟没有任何推辞，也没有任何迟地坐在了他身旁的位置。
两个人四目相对，眼底都有暗潮涌动。
凤祈的手懒洋洋伸过去时候，厉晟的喉结明显滚动了下。
然而，下一秒。
凤祈只是用手擦过他的裤子，去拿旁边的枕头。
厉晟：“……”
厉晟垂眸看他，清晰地捕捉到了他眼底划过的一抹狡黠。
“你故意的。”
厉晟忽地说道，他的手指也扣住了凤祈的手。
凤祈没躲，也没挣开，只挑着眉，唇角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什么故意的？”
“厉先生，你在说什么？”
“你看出来了。”
厉晟扣着他的手指，没松开，那张英气逼人的脸，也在一点点靠近着凤祈：“你早看出了我的状况，却故意在逗我。”
“凤祈，这么逗我，好玩儿吗？”
“有点好玩。”
凤祈语气老实地回答道。
他对着面前这张都逼近到了他跟前的俊脸，没有觉出丝毫的压迫感。
他甚至还很有闲心的，继续挑弄道：“厉晟，还好你现在没有抱圆圆。要不然圆圆摸到你这么烫，一定会嚷着带你去医院。”
“你这个情况，到了医院，你说，会怎么治？”
厉晟：“……”
厉晟眼底暗了暗。
他没有回答，只扣紧着凤祈的手，问出了另一个问题。
“你愿意为我生下圆圆，是不是代表——”
“我还合你的审美？”
凤祈微怔，他敛了唇角的笑，一时没再开口。
这个话题的走向，似乎要扯到旧日的感情了。
凤祈一个将死之人，他不愿再提及什么感情之事。
“厉晟。”
凤祈在一瞬间，脑海里不知道都思索了什么，总之，他再开口时，脸色又恢复了那浅淡又勾人的笑意。
他动了动被厉晟攥住的手，轻轻将自己的手指，插到了他的指间。
凤祈摇了摇手，轻声道：“我的手借给你。”
“别的，什么都不要跟我说。”
他不想听任何过界的话题，不想打破他们现在的处境，更没兴趣建立一段新的关系。
他只想，偶尔随心一次。
大人的随心，和小孩子的随心，所导致的结果，显然也是大相径庭的。
因为随心所欲而导致躺到了病床上的崽，这会儿虚弱地看着动画片，正看得目不转睛的。
隔壁也已经醒了的厉安，拿着正开着视频的手机，安静地站在门口。
他把视频的镜头，无声地对准着凤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