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8章 突然的“结婚”
一句话抽走了夏禹全部的力气。
他从未有过如此的沮丧, 仿佛努力了这么久到现在才发现方向错了，还错得非常离谱。原来自己不仅不能将墨安养大，对他来说还是毒物？
米兜和塔洛斯纷纷无话可说, 原来他们的关系居然是天敌？
“我不相信。”墨安马上开口，“不可能的, 他只是一只小水母，还会唱歌。”
“你不了解蓝冥水母，不知道它的可怕。”孟青青却见识过, 而且还见过不止一次, “蓝冥水母出现时犹如蓝色的幽冥, 一出现就是几十万只，甚至百万。它们出现时海域会呈现出漂亮的蓝色, 吸引着人鱼过去, 一旦离近了就会致幻。”
“我不相信。”墨安仍旧坚持，“他只是……只是……只是一只小小的水母，你瞧他的小手，很可爱的。”
“他现在还很小, 但不代表他以后一直这样。”孟青青不知道该如何让墨安相信，“蓝冥水母只要不死就能一直长大，我见过一只有十几米长, 它透明的胃袋里还包裹着一具完整的人鱼尸体。它们的毒性可以让人鱼失去方向, 逐渐癫狂, 就算能救回来也是全身重伤, 被它们的毒刺蛰得体无完肤。死在它们胃里的人鱼不计其数，那些同胞都是笑着赴死, 在幻觉中停止呼吸。饶是这样你也不害怕？”
居然是这样！还轮不到墨安说害怕，夏禹先害怕了。
他从前没有机会知道自己的基因合成, 因为这在研究所是机密。哪怕他是X系列，只要没有王琴教授的批准，谁也不能随便翻看他的档案。
前阵子好不容易从机械人的口中得知了基因构成，偏偏这对人鱼有致命性。生命真的和自己开了一个好大的玩笑，心情大起大落，每一回升起希望又一棒子打进水里。
“我不怕！”但墨安的声音却无比坚定。
夏禹小小的心脏在震动，但却不敢再用力地攥住他。
“你真的不怕？”孟青青的表情说不上是疑惑还是鼓励，“小不点儿，你想好，这件事性命攸关。”
“我知道，但是我不怕。”墨安早就下定了主意，他是不可能放弃陪伴自己多年的同伴。夏禹把自己从研究所背出来，他失去的已经太多了。要是自己再回到海里，恐怕白天黑夜都要担心夏禹的安危。
塔洛斯哭笑不得：“你是不是没听明白那些话，他可是有毒的啊。”
“但是，现在他对我而言没有毒啊，我不想离开他。我咬过他，没毒，他的小手很可爱的。”墨安的声音不大，童声听上去也很稚嫩，但或许是人鱼提前的早熟，语气发生了微妙的对冲，显得更加坚定了，“他也离不开我，我们长大会结婚的。”
“啊？”塔洛斯和米兜同时傻眼。
“啊？”夏禹也傻眼了，为什么突然结婚？等等，结婚是干什么的？
“给人鱼喂食就是表达情感，就是求婚，他喂了我很多次，他已经和我求婚了。”墨安的认真，认真得可笑，他也不懂结婚是干什么，但是这毫无意外是他们的结局。
夏禹悄悄地问：“墨安，结婚是干什么啊……”
“我也不知道……”墨安悄悄地回答，“我也是孵化前听大人鱼说的……结婚就是……两个人住在一起吃好吃的。”
“哦，那可以的。”夏禹放心了，“我愿意和你结婚，我们每天吃鱼。”
“对，吃鱼，那我们要早早结婚，我每天都要看你的小手。”墨安也点头。
塔洛斯捂住脸，笑出了眼泪。都说人鱼浪漫而文艺，他还没见过一孵化就求婚的鱼。
“你们……有没有搞清楚状况啊？”孟青青也无语了，怎么孵化出一个情种？
同级别的人鱼除了海妖，还有白塞壬、黑塞壬、双尾、腔鬼、混血、溟兽，海妖本就是以早熟闻名，雌鱼15岁左右就开始长出肘鳍，其他的分支要18岁开始分化。所以眼前这一条小鱼算是早熟中的早熟，他早早就学会了蛊惑人心那一套。捕鱼的本事没多大，结婚的本事倒是比天大。
于是她将说话的机会给到了夏禹：“你来告诉我吧，如果你也离不开他，我不会强行拆散你们。但如果你能离开他，我会带他走。你对他太危险。”
“我不走。”墨安嘀嘀咕咕，“你不能仗着比我大就欺负鱼。”
“没错，我就是仗着比你大，所以欺负鱼。怎么啦？”孟青青毫不掩饰。
话音未落，她的目光再次落在了夏禹的身上，等待一个答复。不光是她，塔洛斯和米兜也看向了夏禹，一个是好奇，一个是万分担忧。米兜最是了解伙伴，他清楚墨安对夏禹有多么重要，是一位叫王琴教授的嘱托，但是眼下的情况根本没有退路，真是急死熊了。
最后，墨安也转向夏禹，但心里却一直打鼓。
在礁石上时，夏禹就表现出了要离开的意思，他真的想把自己扔回海洋。现在呢，现在他会怎么样回答？现在他还知道了他们天生相克的命运，小水母会不会直接放弃抚养权啊？
每个人的目光都仿佛有重量，沉甸甸地压在夏禹的肩膀上。
他很瘦，原本就瘦，自从逃亡后更是衣食不周，肩膀单薄得可怜。他伸出手，摊开掌心，仔仔细细看着指纹和血管，真难想象自己这样弱小的生物居然是人鱼的天敌，能够让好多好多人鱼丧命。
就这样放弃墨安吗？
可是不放弃又怎么样呢？
“你来决定吧，我的姊妹都等着呢。”孟青青催促。
夏禹再看看手：“那……能不能，让我先养着他。”
“什么？”这是孟青青的意料之外。
“他咬过我，我现在还没有毒。”夏禹鼓起勇气，再也无法掩饰内心的分离悲伤，“我先养着，我会好好保护他，绝对不让外人伤害他。养到……养到我有毒的那一天，你们再带走他，好不好？”
“养到你有毒我也不走。”墨安补充。
“你先别这样说，万一我把你毒死了呢。”夏禹马上捂住他的小嘴巴，可以一想到自己浑身都是毒又赶紧收手，“完了完了，我碰你的嘴了，你快去洗洗！”
“好了，如果你真的有毒，他现在就算再洗也没有用。”孟青青一把抓住夏禹的手，指甲一滑，一道伤口出现。
鲜红血珠涌出，看起来那么无害，孟青青沾了一滴后放入口中，尝尝后说：“目前还没毒。”
所有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但你迟早有毒，等着吧。”孟青青放下了他的手，“好吧，既然你们非要在一起，那你们就在一起长大吧。”
塔洛斯差点把烟斗掉地上，说了这么多话敢情都是吓唬人呐？
“我还以为你会带墨安离开呢，他俩在一起怎么行？”他问道。
“这是墨安自己的选择，也是人鱼的选择。在我们的世界里，除非伴侣情人，否则绝不投食。每一条鱼都要为自己负责，我们不能随意更改同伴的命运，或者说，我们不想要改变。优胜劣汰自然也包括了自主意识，这些话你肯定不会明白。”孟青青回答。
这话一大串，在夏禹听来过于深奥了，他现在抓取到的重点就是“目前还没毒”。
“那……利维坦怎么办？”塔洛斯可不想再和那家伙接触。
“我们可以给他庇护，但真遇到危险只能靠他自己了，这是他的命运。”孟青青说完拍了下墨安的脑袋，“希望你以后不要后悔。”
“我不会后悔的。”墨安才不管那些，既然世界上没有在陆地上长大的人鱼，那么他就来做这第一条。
孟青青留下这句话之后就消失了，谁也不知道她说的“庇护”是什么。等到她再回来，手上多了一串看起来很奇怪的手链，她把这东西绑在了墨安的左手腕：“这是‘海妖的庇护’，姊妹们每个人取下一片鱼鳞做成手链。你平时戴着它，它代替我们在你身边。”
“这就是……庇护？”墨安看着那一串黑曜石般的闪耀。
“我们的气息会包围你，天敌就没有那么容易找到你了。不过一旦找到了，能不能脱困还要靠你自己。”孟青青只能做到这一步，“你要学会融入人群，人类的气息也能迷惑利维坦和其他的天敌。”
“好的，我记住了。”墨安点了点头。
“每个月的最后一天，我们会在灯塔等你，训练你，给你带来海的礼物。如果你不出现，我们就视作你已经不在了。”孟青青说。
夏禹鼓足了勇气说：“我不会让他死的。”
“这可由不得你，你们现在能够在一起，将来迟早要分开。”孟青青仿佛已经预见了那一天的到来，“墨安，你记住，一旦你在海里受伤，你没有赶来救助的姊妹。海洋里的海妖也不一定都能接受你，在你成年之前还会被天敌猎捕。你的路很难走。”
每一个困难听起来都像无法撼动的巨石，但墨安并不在乎：“我知道了，我会努力长大，成为一条合格的海妖。”
“很好，等你成年那一天，我带你去找海思若拉。”孟青青伸出了右手。
墨安此刻也伸出了右手，两只带有手蹼的手轻轻击掌，完成了同族的约定。孟青青并没有太过担心，每一条人鱼都会为了活下去拼尽全力，这就是自然的法则，也是这片大海唯一的法则。
风浪在减弱，整面海都要归于宁静。那艘发生了电子糜烂的货船还停留在原地，等待着零件小组进去救人。孟青青交代完一切，对塔洛斯说：“你还欠我一个人情，所以我就把他们托付给你了。”
“你这个人情太大了。”塔洛斯可不想接这个烫手山芋。
“这是你的赎罪。”孟青青却说。
于是塔洛斯瞬间哑火，半晌后举起双手：“好吧好吧，不过我也只能保证他们的基本生活，别指望我一日三餐养着他们。”
“我们不用您养，我们想去中间层。”夏禹说出自己的计划，三个小孩儿肯定是一个巨大的负担，塔洛斯看起来也不像一个居有定所的人，“请您送我们过去好吗？我们可以参加零件小组，然后去赚钱。”
“这倒是一条路。”塔洛斯倍感轻松，他真怕这三个小鬼缠上自己。
“是啊，那边一定有黄晶矿场的人，说不定妈妈也在那里。”米兜也提议，“我们自己养活自己，我们都听女娲的，只要听它的话，就不会死。”
“行啊，明天我就带你们过去，顺便找找关系，找人照顾你们一下。”塔洛斯连忙答应下来，毕竟他们跟着自己可不算安全。一切都搞定之后，孟青青也要走了，临走之前她再次凝视着墨安，有于心不忍，也有无可奈何。
“希望‘海思若拉’保佑你。”她再一次抚摸墨安的脑袋，以后他会逐渐搞懂人鱼世界的一切，补上他缺席的这些年。
“海思若拉在哪里？”墨安冥冥当中好像听过。
“是咱们的神，愿你以后有机会见到祂。”孟青青给予了祝福。
这确实是祝福，光是听一听这个名字墨安就心里发暖，仿佛已经认识了很久。这一天晚上他们还是在灯塔留宿，明明只是过了几天，但夏禹却像是过了好多年，有了一种尘埃落定的踏实。
很晚很晚了，米兜早就熟睡，他躺在两个人的中间，转向墨安，用手指头触摸着墨安的耳鳍。
好痒。墨安瞬间惊醒。
“对不起！”夏禹立刻小声道歉，“我不知道……”
“人鱼的耳朵，非常敏感。”墨安揉了揉耳鳍，“你叫我干什么啊？是不是害怕了？不要怕，我是海妖，你是我的xla，我来保护你。”
“啊？xla到底是什么？”夏禹和他说悄悄话，“是你的语言吗？”
“xla是珍宝。”墨安同样对夏禹的一切感到好奇，“等到我们去了中间层，xla一定要和我在一起。”
“好，好吧。”夏禹听不懂人鱼的语言，但不妨碍他抓住墨安的手腕，“去看海，把你养大，拯救世界……现在我已经完成第一个任务了，接下来是第二个。”
精卫：[虽然我现在说话很不是时候，但你们俩该睡觉了。]
“精卫！”夏禹终于等到它上线，“你还好吗？”
精卫：[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总觉着你在躲什么，我很担心你。”夏禹不知不觉说出心里话，“我们明天就要去中间层了，塔洛斯说帮我们安排一切。我们会找地方住下，混在人类当中，这样利维坦就会被迷惑。对了，电子糜烂的信息你搜集到了吗？]
精卫：[搜集到很多。]
夏禹眼睛一眨：“你没有正面答复关于是不是躲起来了，所以我猜对了？”
精卫：[有些事情你暂时不要知道更好。电子糜烂的信息我正在整理，等你们真正开始加入零件小组，我会提供相应的帮助。我还没有恭喜墨安，欢迎你来到危险的现实世界。]
墨安第一次和精卫交流：[你能去海底么？]
精卫：[手环应该防水，大概潜水深度为3000米。超过之后我会断联，我建议最好不要这样做。现在你们该休息了，祝你们两个小家伙好梦。夏禹，照顾好自己。]
“我会的。”夏禹点了点头。
外头不知不觉下起了小雨，精卫再次没有了动静。夏禹回过身给米兜重新盖好被子，再转过来陪着墨安，他还是习惯轻轻地拍着他，仿佛他还是一颗鱼卵。
而窗外，远处的海域上还停着那一艘货船。
第二天，阴雨连连。
海妖们已经离开了青耀市的港口，墨安感受不到同类的心跳了。当其他人吃早饭时他跳入海中，顺顺利利吃了一顿大餐。人鱼需要的能量很多，别看他现在还这样小，实际上能吃光一群鱼。
但相应的，人鱼的身体也是大海的养分，每一条人鱼在去世之前都会想尽办法回到深海，静静沉入水中。他们的身体会化作最丰富的养分，给大海最后一份礼物。
等到每个人都吃饱，大家再次坐进了塔洛斯的车里。目的地，青耀市东南角。
“我已经联系了我的朋友老鬼，他说他会接待你们。”塔洛斯并没有碰方向盘，仍旧是无人驾驶。
“谢谢您，以后我会想办法报答您的。”夏禹说，“我们需要做什么吗？”
“大概就是找点能做的工作吧，然后在人群中藏好。你们啊，一个是三等公民，两个都是六等，但是墨安是人鱼的事情不能外泄，所以他也算是六等吧。你们只能靠赚取点数去换东西，麻烦咯。”塔洛斯笑了笑。
“男人，你是几等？”墨安敏锐地问。
“我？不该问的不要问。”塔洛斯回答。
两个小时后他们抵达了收容站，名字听起来非常普通，实际上立在他们眼前的却是一栋异常先进的大楼。
“中间层是从前的垃圾层改造，我争取让老鬼给你们安排一个房间。”塔洛斯说。
“你到底欠了什么人情啊？”墨安再次揭老底地问，能让塔洛斯这样忙前忙后，他和孟青青之间有什么事？
“我都说了，不该问的事情不要问！”塔洛斯回过头，用烟斗敲了敲墨安的脑袋。这条鱼怎么这么早熟？
“诶呦，好疼。”墨安捂住脑袋跑到了夏禹的身后，夏禹连忙护住了他，又给他呼呼，又给他揉揉：“好了，以后你说话小心些，不要惹大人生气。咱们小小的，会被打。”
“xla不能被打。”墨安嘟嘟哝哝。
“咦，你们看，那是什么啊？”米兜指向左侧的立体投影屏幕，很多人都站在那前头。趁着塔洛斯去找老鬼，他们几个拉着手挤到人群里，费了一番功夫终于站在屏幕前。
“好像是招新广告，我认识这个。”米兜最先说，“是零件小组的广告呢。”
“都有什么工作？咱们能干什么？”夏禹还不够高，踮脚往前看。
“现在最新是……”米兜也踮脚，“潮汐号……一艘船？一艘船停在港口，失去联络，船上的人发出求救信号之后就没有了动静，现在正在组建专门针对潮汐号的救援小组。”
潮汐号？夏禹想起港口的那艘船，会不会就是它啊？
“不管是什么船，咱们千万不要上去，肯定很危险。”米兜说完转过身，刚想拉着夏禹和墨安离开，人群中一个熟悉的身影让他下意识地喊出来：“妈妈！”
一个脑袋顶上同样长着熊耳朵的女人瞬间回过了头。
米兜松开夏禹的手，奔向她，女人还没有抱到儿子就开始哭，在重逢的一刹那泣不成声。
“太好了，米兜的妈妈没事，她还活着！”夏禹也跟着喜极而泣，这么多天终于遇到了一件大好事，“墨安，你瞧，人类社会是这样的，父母会把孩子养到很大，大到能自己工作才……墨安？墨安？”
墨安的一只手压在右眼眶上，刺耳的声音从脑海深处传出，刺激到右眼的瞳孔骤然扩到最大。等到他的手放下来，右眼已经变成了猩红色。
“伟大的主啊，给予我们一切，凡没有的，连他有的也要夺去。”
那声音持续不断，所有穿着船员制服的人站在甲板上，背向着他，身体像海草一样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