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霍琚的手术自清晨做到傍晚,耗时长,难度大,无论对患者还是医者考验都很大。
手术由柳仲思主刀,秦大夫辅助,得亏柳仲思年纪轻,否则时间跨度这样长,身体很难支撑住。
疡医通常使用“砭”作为手术工具,柳仲思的师父在他动手术前几天派人给他送来一套器具,纯金属打造的手术刀。
饶是柳仲思家不缺钱,要想得到做工如此精细的手术刀,也不容易,收到东西当晚他愣是抱着睡了一夜,每天都要拿出来看看,擦拭保养。
进行手术的地方在扬春堂后院,特意辟出一间空屋,提前清扫干净,又以草药烟熏,最后再喷上酒精,尽量靠近无菌条件。
凌息沐浴后换了身衣服过去,霍琚已经喝完麻醉汤,双眼闭合。
柳仲思侧头告诉他:“霍大哥估计受过专业训练,喝过汤药后没有按时昏睡,我不得已给他加重了药量。”
凌息同样经受过这方面的训练,耐药性和承受疼痛的能力超越一般人。
“嗯,时间差不多了,得赶在天色暗下来前结束手术。”
这个世界没有电灯,除了自然光线,照明只能借助火光,若是天黑后还没结束,会大大加剧手术难度。
凌息弯腰抱起霍琚,柳仲思和秦大夫紧随其后。
房间门合上,一场无声的战斗即将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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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算时间,差不多快醒了。”柳仲思刚吃过东西坐在旁边,整个人双手双腿都是软绵绵的。
这台手术于他而言具有里程碑意义,是他第一次没有师傅在的情况下主刀,并且还是一台长达四个时辰的大型手术。
即使精神身体都非常疲惫,他仍想守着他的病人,看对方睁眼。
凌息自然神采奕奕,他干的活少,体力充沛,站立八个小时于他而言算不得什么。
“嗯。”凌息瞟了柳仲思苍白的脸一眼,“你去休息吧,我来守着,你看起来快晕了。”
柳仲思目不转睛地盯着霍琚,生怕错过霍琚睁眼的历史时刻,“没事,等霍大哥清醒后,我先看看他的情况。”
凌息不好再劝,柳仲思长着张小孩儿脸,平日不着调,关键时候还挺靠谱。
“你得多锻炼,往后类似的手术会越来越多。”
经凌息提醒,柳仲思托腮沉吟,表情沉重地应答:“凌息哥你说得没错,我得好生锻炼身体,万一手术做到一半晕过去,岂不是对患者生命不负责任。”
“嗯,而且容易遇上医闹。”凌息赞同地颔首。
“医闹?啥意思?”柳仲思一脸茫然。
凌息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沉重恍若恐吓小朋友的怪叔叔,“如果你把患者治死了,他的家属提刀来砍你,这就叫医闹。”
柳仲思一激灵,鸡皮疙瘩瞬间爬满全身,头皮阵阵发麻,“这这这……”
他蓦地记起儿时确实见过有人上家里药铺闹事,指责父亲卖假药害死人,他们家药铺差点关门大吉,幸好最后查出是对家雇人闹事,故意诬告。
想想假如有人指责他是庸医,治死人,他肯定百口莫辩。
凌息见孩子一副天塌了的神情,宽慰道:“所以以后谁找你动刀,你得先叫人签一份免责申明。”
并非凌息杞人忧天,恶意揣测人心,如今这个时代,愿意找疡医的人家,多半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念头,难免遇上耍混讹钱的家属,签一份免责申明,至少对薄公堂时有利。
“那是什么?”柳仲思头回听闻这种东西,好奇地望着凌息。
“过来,我教你。”凌息随手拿起纸笔,给他起草了一份手术同意书。
两人在旁边嘀嘀咕咕,病床上的霍琚眉心拧了拧,缓缓睁开眼睛。
眼珠子转了转,迷茫四顾,他这是在哪里?
意识苏醒伴随着疼痛侵袭,由于药物效果尚未完全过去,目前疼痛程度霍琚仍可以保持面不改色,只额头上渗出密密的冷汗。
呼吸稍稍变化。
凌息顷刻察觉,欣喜地转头,“霍哥,你醒啦。”
“感觉如何?”
“还行。”霍琚嗓音低哑,带着丝粗粝。
凌息给他倒了杯水,却没直接喂给他喝,浅浅沾了点在他唇上,“现在不能喝水,你先忍一忍。”
霍琚垂眸算作答应。
“果然和我算的时间一样,来来来,霍大哥让我把把脉。”柳仲思一个滑步挤开凌息。
霍琚视线扫过柳仲思的面庞,默默偏过头,还好刚才第一眼见到的不是柳仲思,否则他真以为自己碰上了白无常。
“哇哦,不亏是霍大哥,身体底子好就是厉害。”柳仲思佩服地看向霍琚。
霍琚的脉象虽虚弱,但比普通人强多了,压根儿不像刚动完大手术的人,身体强悍得有点过分。
“待会儿药效过去,可能会非常疼,若是无法忍耐就吃一颗。”柳仲思将一个瓶子递给凌息。
要想治好腿,手术不过是一个起点,真正需要霍琚扛过去的是手术后的疼痛以及感染等,更别提后面的复建。
交代完事情,柳仲思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我就住隔壁,有事叫我一声。”
说完他迷迷瞪瞪地回了房,脑袋差点磕上门板。
关上门,凌息重新坐回霍琚床前,“脑袋晕吗?”
霍琚低声回应,“有点。”
“再睡会儿吧,我守着你。”凌息比较在意这个麻药有没有副作用,之前一直在动物身上做实验,今晚得盯紧点。
霍琚默默无言,微微偏头注视表情称得上温柔的凌息,凌息虽然大多时候脾气挺好,但他向来是锋锐的,张扬洒脱,我行我素的。
温柔这类富有人情味儿的形容词,似乎与他八竿子打不着,比起温柔,凌息与人相处时的感觉更像是友好。
霍琚说不上来其中的差别,如果他生活在现代社会,他大概能再具体点形容,凌息像个AI,他有情绪,但是程序赋予的,所以霍琚一度认为凌息情窦未开,哪怕他们做过最亲密的事。
你问凌息什么是爱,他能给出最专业的释义,然后举例说明。
但你要是问他,你可以爱我吗,他则会眨巴着明澈无辜的眼睛反问你:怎么爱?
此时此刻,霍琚却从凌息身上感受到温柔的情绪,仿佛遥远星河中一个安静沉睡的灵魂,正在悄然苏醒,同他产生共鸣。
这种变化是从何时开始的呢?
霍琚不禁思索。
他的指尖勾了勾凌息的手指,细小的电流飞速窜过,凌息心头像被小草挠过,痒痒的。
担心霍琚说话费力,凌息起身靠近男人,附耳倾听。
莹润白皙的耳朵,勾缠着几缕碎发,墨色与雪色交相辉映,衬得耳垂上浅浅的红,越发明艳。
霍琚眼眸暗了暗,艰涩地咽了咽唾沫,苦中作乐,自己真是身残志坚。
温热的风吹过耳畔,裹挟着男人低沉的话语。
“老公,是什么意思?”
霍琚有一把好嗓子,凌息很少提起,他其实尤为喜欢听霍琚耕耘时的音色。
隐忍,克制,时隐时现,以至于令凌息生出作弄霍琚的念头,想看男人隐忍不发却按捺不住为他失控的模样,想听男人极力挣扎却溃然决堤,如野兽般危险的低哮。
刹那间好似电流窜过天灵盖,热潮期形成的习惯和默契使得凌息霎时被抽走力气,整个人差点砸到霍琚,他手忙脚乱地爬起来,皮肤温度持续上升,好似发起高烧,连脑袋都是晕乎乎的。
怪不得男人喜欢听对象叫自己“老公”,以前凌息无法理解,此时他恨不得多听几声,只恨这里没有录音设备,否则就能录下来反复重播。
“没……没什么意思。”换作往常凌息会大喇喇告诉霍琚。
莫名其妙的,今天他忽然有点说不出口,别别扭扭身上像长了虱子。
撩起眼皮偷瞄霍琚,对方正正好在看他,四目相对,凌息腾地烧红脸,热意爬上雪白的后脖颈儿,仿若清透的白瓷上了层胭脂釉。
奇怪,为什么有人生病还能那么好看?
转念间,凌息记起自己初见霍琚时,霍琚可不正是这幅病恹恹的模样吗,一点儿不影响自己看上他。
“既然没什么意思,那你再叫一次吧,我想听。”霍琚慢悠悠的声音响起。
凌息猛地抬头,一脸难以置信,霍琚面不改色地催促,“这么小的请求,你一定会满足我吧?”
男人一副我是病人我最大的做派,叫凌息伶牙俐齿无处使,沙包大的拳头无地用,紧抿着唇保持缄默。
半晌,凌息从牙缝中挤出一句:“你学坏了。”
霍琚意味深长盯着他,“多亏家中有位好老师。”
凌息:“……”
这算不算教会徒弟饿死师傅?
凌息摸摸鼻尖,不懂自己在磨叽什么,之前啥虎狼之词都能脱口而出,简简单单两个字为何张不开嘴。
霍琚看他抓耳挠腮,一脸苦恼,眼中笑意扩散。
凌息这颗坚实的情窦暂时开不了,但好歹算松了松土,距离发芽开花应该不远了。
深呼吸一口气,凌息准备一鼓作气,目光坚定地转向霍琚,男人已然睡着,苍白的俊脸,罕见的平和,常年紧皱的眉头舒展,连唇角似乎也带着浅浅向上的弧度。
松了口气的同时,凌息无端有点落寞,亏他做了半天心理建设,结果人居然睡着了。
看在霍琚身体虚弱,需要静养的份儿上,勉强原谅他了。
“晚安。”凌息指尖轻轻戳了戳霍琚的唇角,声音几不可闻,“老公。”
不知是不是错觉,霍琚唇角的弧度貌似加深了。
凌息坐直身子,仔仔细细盯着霍琚观察,从呼吸频率,肌肉状态来看,的确是人入睡的样子。
脑子莫不是被刚才的高热烧坏了?
凌息挠挠头,半分钟不到便将这个问题抛之脑后。
快到早晨,霍琚发起高热,柳仲思依旧穿着昨日那身衣衫,慌忙跑进来。
凌息用酒精给霍琚擦拭额头,手心,腋下等地方。
柳仲思快速瞄了眼,什么也没说,急匆匆去煎药。
这个时代没有抗生素,如果不小心感染,恐怕难逃一死,凌息肃着张脸,手上动作有条不紊,冷静异常。
早起过来查探霍琚情况的秦大夫见了,不由另眼相待。
一碗药汤喂下去,霍琚的情况不仅没有减轻,反而越发严重,秦大夫立刻拿出银针。
折腾两个时辰后,霍琚的高烧才勉强退下去。
“秦大夫,柳大夫,劳烦二位了,过来吃点东西吧。”凌息分明一直在旁边,竟不知何时吩咐人去买了早餐回来。
柳仲思祖孙二人双双讶异地对视一眼,走到凳子前坐下。
凌息拿起包子就着粥,风卷残云,“我吃好了,二位慢用,我先去看看霍哥。”
柳仲思目瞪口呆,他包子刚吃了两口,凌息咋就吃完了?他嘴里是有什么能吞噬一切的洞穴吗?
秦大夫长叹一口气,“关心则乱,你啊,还有得学呢。”
柳仲思不明所以,他学啥?他一个单身汉干嘛学人家两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