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曹兄弟,此事若是顺利,我定向府尊大人引荐你。”
伴随男人声音落下,车厢内另一书生打扮的男子喜不自胜,“晚辈先在此谢过钟老板。”
钟老板捋了捋胡须,乐呵呵道:“我实未想到事情这般碰巧,遍寻不到的酒坊竟是曹兄弟家的。”
青年更没想到泼天的富贵有落到自己头上的一天,他努力克制嘴角的笑意,摆出读书人两袖清风的高洁姿态。
“老爷,曹公子,到了。”马夫在外面颠得够呛,一眼望见一块石头上写着“邻水村”三个字,心头大为放松,总算到了。
钟老板掀起帘子,同样瞧见那三个字,面露喜色,“好好好,扶我下去。”
那日诗会,钟老板便是喝过凌息荔枝酒的人之一,哪怕他迅速派人去买酒,到底晚了一步,管事脑子活络给了小夫郎地址和信物,表示价钱好商量。
本以为万无一失,谁料令整个县城酒鬼们魂牵梦萦的荔枝酒,恍如兰柯一梦,再也找不着了。
钟老板托了不少关系才打听到一点卖酒夫郎的消息,从他们离开时的方向看,应当是这片村落人士,即使缩小了范围,但这片地方村子不少,无异于大海捞针。
他又叫人打听开了酒坊的人家,并且卖酒的是一位夫郎,钟老板吩咐下人时,儿子恰好带同窗上门玩耍,其中便有曹高升,主动开口表示自己是邻水村人士,家中小爹刚好会酿酒,在村里开了间小酒坊。
于是才有今日钟老板走这一趟。
钟老板迫不及待朝村里走,生怕动作慢点会被同行查到荔枝酒的下落,做生意最重要的就是时机,抢先一步,胜利一大步。
自从刘枝同儿子和离后,曹老婆子的日子逐渐难受,伺候人的奴隶走了,可不就轮到她伺候家里爷俩吗,脏活儿累活儿全堆到她头上,儿子瘫在床上,老头子揣着手在田间溜达,她除了洗衣做饭还得照看酒坊。
家里成天鸡飞狗跳,充斥着曹老婆子的骂声,隔壁邻居烦不胜烦,又不愿意惹上这不要脸的泼妇,只能忍着,出门没给曹家半点好脸。
眼瞅着酒坊里的酒日渐减少,曹老婆子有点愁,从前她只管拿钱,哪关心刘枝赚钱多辛苦,如今家里全靠酒坊这点进项,要是酒全部卖完了,她和老头子又不会酿酒该咋办?
把刘枝逮回来给他们酿?
脑中闪过匕首贴上面皮的寒意,曹老婆子一哆嗦连番摇头,不行不行,有凌息那个煞神护着,他们哪敢动刘枝。
自从刘枝离开后,酒坊的生意逐渐变差,若非邻水村只有曹家一家酒坊,村民们早上别处打酒去了。
并不是他们多热心肠,替刘枝打抱不平,而是曹老婆子太不会做人,抠抠搜搜缺斤少两,往常刘枝会给他们装满,甚至多装一点儿,赊借都好说,曹家老俩口则是想方设法从顾客身上占便宜,谁让邻水村独他们一家酒坊呢,有本事别喝啊。
曹老婆子拉着一张脸,有人过来打酒也不热络,活像人家欠她银子。
“祖母,孙儿回来了。”
熟悉的声音令曹老婆子诈尸般抬头,望见曹高升走来,一张老脸笑成一朵盛开的菊花,“诶唷,我的乖孙儿,你可算回来了,在书院过得如何?有没有饿肚子?”
未等曹高升言语,曹老婆子醍醐灌顶,“是不是手里没钱了?你等等阿奶,阿奶这就去给你拿,你出门在外别舍不得花钱。”
曹高升拉住曹老婆子,笑着摇头,“我不是回来拿银子的。”
他冲里望了望,没看见刘枝忙碌的身影,眼中流露出意外,他小爹再勤快不过,无论何时都在干活,想起他离家前小爹已有身孕,算算日子,莫非生了?
“祖母,我小爹呢?”
提到刘枝,曹老婆子狠狠啐了口,“呸!什么小爹,他那不要脸的小娼-货也配你叫他声爹,黑心烂肠肚的连个孩子都保不住,还有脸联合外人欺负我们老俩口。”
“高升,日后等你高中,千万要给他好看,让他悔青肠子去吧!”
曹高升听得一头雾水,可也听出他不在家这段时间,家里发生了重大变故,余光偷瞄一眼身后不远处的钟老板,赶忙压低声音:“阿奶,小爹的事之后再说,我身后那位钟老板可是我的贵人,他想买小爹酿的酒,你可别说漏嘴了。”
曹老婆子这才注意到不远处衣料华贵的中年男人。
哎哟我滴乖乖,居然驾着马车来的,得值多少银子啊。
“好好好,阿奶办事你放心。”曹老婆子心头滚烫。
架着高头大马的大老板特意跑乡下来买他家的酒,他们曹家要发达了啊!
曹老婆子笑容满面地迎上去,直接忽略掉之前过来打酒的村民,像只斗胜的公鸡,高昂起头颅。
“我去,方才曹家大孙子回来了,坐马车回来的!那马有这么高——”
“你们瞧见没?一个有钱老爷进了曹家,莫不是看上曹高升,想择为女婿?”
“嚯,曹家怕是要发达了,可惜了刘枝辛辛苦苦把曹高升带大,没享到清福。”
“从前我见曹高升对刘枝挺尊敬的,不像是会不认刘枝的。”
“那可不好说,刘枝真是傻,谁家日子能一帆风顺,就他忍不了要死要活闹和离,这下好了吧,享福没他的份儿了。”
村里议论纷纷,专心致志酿酒的刘枝扭头打了个喷嚏。
“着凉了?”吴阿奶关切道。
刘枝摇摇头,自我调侃道:“没有,许是凌息在念叨我怎么还没酿出让他满意的酒。”
吴阿奶失笑,“他才不会催你呢,咱们当中就数他最不急。”
刘枝赞同地点头,“是啊,成天叫我休息,我休息得够多了,前些年哪有时候像这样懒怠过。”
吴阿奶也说:“咱们忙惯的人歇息不下来,多待一会儿就浑身不舒服,天生劳累命。”
“谁说不是。”刘枝忍俊不禁,手上活计不停。
外面突然响起一阵有规律的敲门声,擦干净手好奇地走过去,“这会儿谁会来,该不会是凌息吧?”
吴阿奶满脸笑容接话道:“你可别真把人念来了。”
大门打开,一张久未见到的脸映入眼帘,刘枝微微张大眼睛,好半晌才找回声音,“阿升……”
曹高升眼眶泛红,声音喑哑:“小爹,你怎么不声不响走了?你不要儿子了吗?”
刘枝喉咙哽咽,跟着红了眼睛,“没有,没有。”
他艰难地说:“小爹怎么会不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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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息掐算一下日子,失望地摇头,古代信息传播速度果然太慢了,这都多少日子了,那些大老板们还没找上门。
难不成需要他亲自现身?
“哎——”
头顶忽然被柔软的布料罩住,光亮陡然消失。
“年纪轻轻叹什么气?”霍琚经过凌息身旁,顺手将做好的睡衣扔给他。
凌息扯下罩住他头脸的布料,拿下来上下左右观察,“霍师傅,你手艺真棒!”
霍琚端起茶杯喝了口水,没理会他张嘴就来的称呼。
睡衣依照凌息要的款式制作,也就是传说中的纯手工私人订制。
简单的T恤和短裤,实际上按照凌息的标准讲,这应该是条七分裤。
起初他要的是沙滩裤长短,霍琚给了他一个冷冷的眼神让他自己体会。
好吧,这个长短于霍琚而言,无异于内-裤外穿。
至于凌息想要的改良版内-裤,霍琚咬定不松口,凌息尝试自己做了条。
事实证明,有些事情千万别轻易尝试。
原本可以做条亵裤的布料,被他修修改改,这就和剪头发是一个道理,左边长了剪左边,右边长了剪右边,不知不觉越剪越多,最后全毁了。
凌息成功得到一条丁字裤。
稍一回忆,凌息便觉头疼,拿起睡衣比划两下,正好合适。
他迫不及待地脱衣服,霍琚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的手,“青天白日你做什么?”
凌息茫然地眨巴眨巴眼睛,“试衣服呀。”
察觉自己反应过大,霍琚收回手摸了下鼻尖,“那你试。”
话音未落人已经转身离开主屋,凌息早已习惯霍琚时不时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行为,继续换衣服。
霍琚特意选用里衣布料做的睡衣,因为听凌息说睡觉穿,如果用普通粗麻制作,贴身穿着会不舒服,何况凌息皮肤雪白细腻,有条件的话,丝绸也使得。
宽松的睡衣睡裤加上拖鞋,凌息恍惚自己回到了末世,虽然留给他休闲的时间不多,但忙里偷闲时凌息一向怎么舒服怎么来。
转个身往床上一扑,凌息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要是能吹个空调,来口西瓜就太好了。
书上写西瓜个大汁水多,甘甜解渴,夏日必备佳品。
穿来后凌息已经吃过一些水果,但西瓜一直没见到,他问过霍琚,霍琚表示当地不适合种西瓜,适合种西瓜的地方比较远,路途颠簸,运过来耗时耗力,相应价格颇高,极少有人家吃得起,所以跑商一向不愿费这个力运送西瓜。
翻了个身,凌息抬手覆盖在自己脸上,“好烫。”
今天貌似特别热,明明昨晚刚下过雨。
他坐起身,呼出的气息跟发了高热似的。
凌息接了盆冷水把脸埋进去,山上流淌下来的清泉,一路上竹管被树荫遮蔽,避开太阳直射,流出的水冰冰凉,正是解暑好物。
热意消退几分,凌息沉浸在这种凉爽中舍不得抬头,后衣领突然被一股力道往上一提。
猝不及防被迫抬头,水渍飞溅一地,脸颊周围的黑发尽数湿透,贴在霜雪般冷白的脸上,黑白两色分明,唯有少年一双凤眸洇开昳丽的色泽,仿若山中艳鬼,迷人心窍。
卡在喉咙口的话蓦地消声,冲上头顶的怒火骤然消失,尸山血海中摸爬滚打出来的男人,此时犹如身处在汪洋大海中的船夫,四周空茫茫一片,不知该何去何从。
“咳咳——”
“你干什么?”
凌息毫无防备,被水呛到,不爽地拍开男人的手。
霍琚神魂归窍,怒火卷土重来,“该我问你干什么才是,你打算溺死自己吗?”
“啊?”凌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仍真诚同霍琚科普:“正常情况下,人不可能自己溺死自己。”
霎时,霍琚脸黑如锅底,“重点是这个吗?”
“你一直把脸埋进水里,我还以为你晕过去了。”
凌息恍然大悟,“你在担心我呀。”
霍琚下意识要反驳,凌息先他一步拍拍他肩膀,安慰道:“别担心,我经过专业训练,可以在水下闭气半个……嗯,两刻钟。”
“你说真的?”霍琚瞳孔颤动,怀疑自己的耳朵。
“当然是真的,我这项成绩一般,只能算中等。”凌息的基因到底是陆地上的,他那些基因来自海里的同学,能在水下睡觉。
虽然打定主意不去探究凌息身份,但凌息时不时漏点令他感兴趣的东西,属实在考验人的意志力。
霍琚揉揉眉心,果然凌息是来克他的。
次日是凌息上县城给合宴酒楼送野味的日子,清晨温度尚未升起来凌息已觉心烦气躁,酷热难解。
“昨晚没睡好?眼睛红了。”霍琚询问。
凌息神情恹恹地背上背篓,打了个哈欠,“嗯,天气太热了,难受。”
霍琚鲜少见他蔫儿哒哒的样子,竟有点心疼,“给你煮些绿豆汤晾着。”
凌息点点头,强打起精神挥挥手,“出门了。”
将人送到门口,直到瞧不见背影霍琚才关上门,进屋去喂小鸡。
凌息日子赶得巧,今日正好是冯磊师父的寿辰,晚上东家还要给他单开一桌庆祝,冯磊早早准备好了贺礼,却不知被谁给摔坏了,脸色惨白地抱着贺礼找人问,有没有看见谁干的。
师兄弟们对他爱答不理,眼里充斥着看好戏的幸灾乐祸,这下冯磊还有什么不明白,近日来他受到师父器重,惹了他们眼红,故意挑今天给他点颜色看看,以示警告。
冯磊攥紧拳头,怒火在胸口熊熊燃烧,他却不能发泄,因为他没证据,他若打人,旁人会把过错都怪罪在他头上,师父说不定会因此对他失望。
其间道理是他亲身体验,吃过无数次亏才学到的,就是太过清楚冯磊才格外痛苦无助,咬紧牙关跑出这间令人窒息的屋子。
不料在巷子拐角处,险些一头撞到人。
冯磊惊慌失措,躲避已经来不及,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然而,衣领猛地被人抓住,一股大力将他拉拽住,下一秒他便稳稳地站住了。
冯磊拍拍胸口,惊魂未定,定睛一看来人竟是:“凌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