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断手铃
那是一朵极为普通的莲花, 从一楼的角度看去,和风干的马蹄莲没有任何区别。
但在二楼,就可以清楚地发现,吊灯下透明的玻璃匣中, 那朵莲花花瓣外围是枯萎的, 但花瓣中间却鲜活如生。
明黄光线照下去, 那朵莲花覆上了橙黄的色彩。
莲花中间没有莲蓬,取而代之一颗浑圆的珠子, 晶莹剔透,珠子呈半透明状态, 浸泡在四周的灯光中,熠熠生辉。
半透明的莲花珠中间, 似乎还有什么东西。
周秦看不清楚。
一楼几乎无人竞拍, 他们搞不清楚这东西到底是什么, 有什么用处。
昆仑古莲,一朵莲花罢了, 名字也不是那么赵日天。
二楼就不同了,有人举牌出价。
三个人都没急,梅轻怡低头看手机, 尤异还在玩消消乐, 周秦盯着檀木茶几上的铜铃铛。
这铜铃和范南城手里那枚别无二致,只有二楼的贵宾席才有。
但这枚铜铃看似普通, 却不能随意使用。
一般的加价竞拍, 举牌子就行了。要用到铜铃的场合, 必然是拍主志在必得。
铜铃一响, 就代表拍主愿意以一个远高于当下竞拍价的价格拿下拍卖物。
比如现在的竞拍价是一百万, 挥铜铃的拍主至少要开价两百万, 也就说,成倍翻番。
为了防止拍主肆意挥动铜铃、拍下后又毁约,范家行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那就是毁约者会被断手,砍掉一只手或一条胳膊。
砍多少,取决于竞拍价。
戏台左右两边的篝火旁,站了十多个拿大刀的壮汉,他们平常像摆设,也就看着唬人。
可一旦铜铃挥动,他们立刻严阵以待,过往的经验告诉他们,十个铜铃九个毁约,还有一个挥铜铃的是范南城本人。
当毁约者出现,这些拿刀的才不管三七二十一,管你是什么富豪大绅,只要敢反悔,通通照砍不误。
碑林拍卖本就是地下交易,大家现实中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即便因毁约被砍了手,也不敢轻易寻求司法机关帮助。
其一,地下拍卖本就在违法边缘试探,报警后说不定麻烦更多;其二,人都好面子,说自己买了东西又不想给钱,总不太好。
总之,在大家的心照不宣下,范家行的「断手铃」,就这么延续了下来。
周秦正盯着铜铃思索,一道清亮的脆响突兀传来。
昏黄的篝火下,那帮大汉已经整装待发。
梅轻怡放下手机,竖直耳朵,尤异将鬓发拂至耳后,专心致志打游戏。
“有人摇铃。”梅轻怡压低嗓音。
顷刻间,万籁俱寂,没有人说话,就连嘈杂的一楼都沉寂了。
有人摇了断手铃!
这个认知在所有人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来,大多数人的第一想法是,也许今晚要流血了。
范南城望向二楼某处,沉声道:“请出价。”
摇铃的人无需大声报出价格,只需要在纸条上写下竞拍价,交给进帘子的工作人员。
写有价格的纸条会装进紫木花匣,由专门送夹子的小鬼交到范南城手上,范南城会当着所有人的面打开花匣,取出纸条,然后宣布摇铃人的竞拍价。
此时,昆仑古莲的竞拍价已经高达四百八十万。
在碑林拍卖场中,也算是一个罕见的高价了。
台下众人窃窃私语,猜想摇铃人会如何出价。
戏台上,范南城将纸条取出来,当着众人面展开。
他顿了顿,开口道:“二楼3号,九百六十万。”
“翻倍。”梅轻怡望向周秦。
周秦神色未动,只挑了下眉毛。
“接近一千万了。”梅轻怡扶住护栏,探头朝二楼3号的方向望去。
按照范南城的说法,要复活落花洞女,就需要昆仑古莲做心脏。
梅轻怡丝毫不怀疑梅学成有多爱江鸣玉,假如梅学成铁了心要江鸣玉复活,那么他一定会拿到这朵古莲。
可以说,对这朵看似不起眼的昆仑古莲,梅学成志在必得。
而以梅学成的家财……当年他跟人盗墓挖金那会,就攒下了巨额财富。
他到底有多少钱,梅轻怡其实并不知根知底。
不过梅轻怡记得他小时候,有一回,梅学成卖了一个东西,从古墓里盗出来的,有人开出千万级天价。
那时候的千万古董,已经是身价不菲,要么是达官贵族用的玩意儿,要么是年代久远的古早器物。
尤其这二者合一,年代久远的皇帝用品,那价格可以高达八位数。
假如梅学成势必拿下这朵古莲,那么他应该有能力开出千万级高价。
说到底,仅是一朵没人知道用处的莲花罢了,它到底能不能让死人复活,都有待商榷。
九百六十万,已经堪比国宝级的古董了。
范南城报完竞拍价,现场鸦雀无声。
范南城环视在场,沉声问道:“还有人拍吗?”
这句话就像在提醒惊呆的众人,他们有嗓子并且可以说话。
台下七嘴八舌起来,讨论二楼花九百六十万买朵破莲花那位,究竟是何方神圣。
梅轻怡坐回来:“看不见。”
二楼3号那人隐藏在帘子下的阴影中,他的脸上还罩着面具,根本无法看出是谁。
尤异打了个哈欠,把手机还给周秦。
梅轻怡在和周秦商讨:“跟拍吗?”
周秦问:“你能出多少?”
梅轻怡想了想:“可以一万一万的加。”
加到对方极限为止,总不会超过三千万吧。
“或者他拍下来,我们跟着他。”梅轻怡压低嗓音:“只需要知道这人是不是二叔…”
“人在愤怒的时候,越有可能暴露。”
周秦对梅学成始终抱有怀疑,他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揣度梅学成的行为目的。
假如横插一刀,拿下古莲,梅学成情急之下,更有可能露出马脚。
梅轻怡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想法,他不悦地说:“我怎么感觉在你这,二叔已经是嫌犯了。”
周秦耸肩,拿起了铜铃,递给尤异:“给你玩。”
梅轻怡:“……”
尤异:“?”
大哥这是断手铃,你这么无所谓真的好吗?!
尤异好奇地摸了摸铜铃下的吊坠。
周秦说:“摇一摇。”
梅轻怡一脸冷漠:“超过三千万,我可没这钱。”
“没说让你付钱。”周秦始终看着尤异。
尤异拂至耳后的长发落下来,他疑惑地望向周秦,最终接过铜铃,轻轻地摇了下。
叮铃——
现场称得上哗变了,一楼有耳朵尖的人跳起来,大喊:“二楼7号!摇铃了!”
碑林拍卖场中,一年到头都难见一次摇铃,而今天晚上,短短十分钟内,就有人二次摇铃!
拿刀的大汉们已经分布在二楼楼梯两侧,他们很确定今晚一定会有人跑单了。
二次摇铃的行为,在围观群众眼里,无异于找死。
就像斗地主里,抛出一手炸•弹牌,结果被对家再炸,那就要输双倍炸•弹钱。
二次摇铃,不只是砍一条手臂那么简单,说不定得砍成人棍。
小鬼拿着紫木花匣进来,将镀金纸条和笔递给他们。
周秦伸手接下,梅轻怡都没反应过来:“你给钱?!”
周秦写了一行字,交还给小鬼。
梅轻怡没看清:“你写了多少,翻倍?”
周秦没回答他,转而问尤异:“你猜能买多少冰淇淋?”
尤异好像知道周秦惹祸了。
事实上,想不知道也难,所有人都看着这里,他们在讨论二楼7号拍主的真实身份,或者讨论二楼7号今晚被砍断手脚时,会嚎叫得有多惨烈。
尤异冷着脸,站起身。
周秦问:“去哪里?”
尤异转身拂开帘子:“找把刀。”
“这里都是活人。”周秦甚至还有心情开玩笑:“不能对活人下手哦。”
“……”尤异出去了:“木刀。”
小鬼把紫木花匣送到范南城手上。
梅轻怡不由得为周秦捏把冷汗,他站起身,扶住护栏,紧张地望向戏台。
范南城将镀金字条展开,看到上面的字,愣了下,旋即笑道:“二楼7号,开价一千九百二十万。”
语气虽淡定,却如平地惊雷,现场一片哗然。
“!!”梅轻怡回头,一脸富哥v我50。
周秦坦荡道:“别看我,我是无赖。”
梅轻怡有所察觉,他望向楼下,穿白裙子的女人在无人注意的角落,挑了一只能承梁的干木棍。他拿着木棍,一把扎进墙壁。
梅轻怡:“……”
棍子没坏,墙壁破了个洞。
梅轻怡跟看怪物一样盯着尤异。
尤异旁若无人地走上来。
奇怪的是,仅从外表看去,那只是一个单薄的穿白裙子的女人,他的裙子的确很好看,又白又仙,哪怕有人眼睁睁看着他用棍子把墙壁穿了个洞,也无法将这二者联系在一起。
尤异握着木棍上二楼时,那些持刀壮汉都不屑于拦住他。
他们更愿意相信,这女人把墙壁穿了个洞,仅仅是出于巧合,或者说,那面墙还不够结实,它是豆腐做的。
尤异回到周秦身边,他就柔若无骨的坐在那,右手支住棍子头,当作手杖一样倚着。
从外人的角度看去,这幅画面,真是怪异又充满了某种野性的美。
一个又白又仙的女人,闲闲地倚着一根又黑又硬的木棍。
二楼3号举牌追拍。
范南城看了眼,报幕道:“二楼3号,两千万。”
然后,出人意料的是,他没有等待二楼7号再次出价,而是捏着镀金纸条,嗓音雄浑地宣布:“二楼7号,四千万。”
茫然、震撼、羡慕、疑惑……各种各样的情绪在这座戏园中发酵,酿成了越来越大的讨论声。
梅轻怡头皮发麻,反观周秦,镇定自若,就像摇铃出价的人不是他,而他只是来看热闹的过路群众。
“你在纸条上写了什么?!”梅轻怡压低嗓音质问。
周秦笑而不语。
沉寂了三秒后,二楼3号再次追拍。
范南城毫无感情地报幕:“二楼3号,三千万。”
说完,范南城顿了顿,无缝续道:“二楼7号,六千万。”
“……”梅轻怡好像知道周秦写什么了。
“这逼装大发了。”梅轻怡说,周秦还是笑而不语。
梅轻怡盯着他闲庭自若的笑脸,猛然间反应过来:“你在使诈?!”
周秦没点头没摇头,只答道:“兵不厌诈。”
没多久,二楼3号再次出价,七千万。
范南城报:“二楼7号,一亿四千万。”
这下,就算是傻子也知道,3号和7号杠上了。
7号出价总是紧追着3号的两倍!
上八位数的时候,梅轻怡倒抽了一口凉气。
他知道周秦家里有点东西,但这未免也太豪横了——如果不是他提前知道周秦不会出这钱的话,梅轻怡一定会想采访一下周家父母,对于这个败家儿子有何感想,但愿他们的回答不会是:反正家里的钱以后都是他的,一个亿而已,才花了一个小目标。
二楼3号不再出价了,他也明白了。
周秦搁这儿追着他戏弄呢。
范南城从衣服里摸出怀表,当指针转完三百六十度,他放下怀表:“那么恭喜这位先生。”
周秦终于有动静了,他从座位上站起来。
楼下的壮汉也有动静了,他们操起了大刀,跃跃欲试。
然后,周秦伸手在裤兜里摸了摸,极为随意地掏出一张黑卡。
两根指头夹起来,像个败家子一样不耐烦:“Visa美金,能刷吗?”
天可怜见,梅轻怡发誓他看得一清二楚,这他娘的真是黑卡!
虽然是字面意义上那种。
纯黑,无字,卡片。
梅轻怡差点笑出声。
周秦催促:“能刷吗?!”
范南城恭敬道:“请稍等,我亲自来和您交易。”
范老板带上昆仑古莲,咄咄咄地蹴下戏台,他甚至摘了面具,油腻笑容一览无余,这笔上亿的交易,可以为他带来近千万的佣金。
毫无疑问,这是一头肥羊…哦不,这是一笔大单。
范南城从楼梯那边过来,要路过二楼3号,一只枯老的手爪从帘子里伸出来,抓住了他。
范南城扭头和帘子里的人说话,他面露为难,两个人僵持不下。
最终,帘子里的人放开他。范南城油光满面,满脸堆笑,笑呵呵地走向7号。
梅轻怡望向周秦:“他过来了。”
脚步在木地板上踏出咚咚咚的急促声,越来越近。
瓷盏落地,茶水飞溅,杯身四分五裂。
刹那,尖叫刺破夜空。
篝火随之猛烈颤动。
逼近的步伐戛然而止。
倚杖斜坐的尤异起身。
人群中出现暴动,潜伏在拍卖客里的打手卸去伪装,他们纷纷扔掉面具,以比持刀壮汉更快的速度攀上二楼,那强劲的势头就像武侠小说里武功高强的刺客,周秦一晃眼还以为他们会轻功。
第一个打手掀开帘子,周秦握拳挥向右侧,梅轻怡灵活地跳起来,一脚踹倒左方来人。
尤异高高举起木棍,在周梅二人身体分开的间隙中,犹如迅捷的猛兽冲出去,木棍挥起,在火光下带出一道残影,那影子快到看不清,重重拍倒迎面而来的第三个打手。
那人后背中棍,身体不受控制向前倾倒,尤异没有给他这个亲密接触大地的机会,抬腿一记横踢,恰好正中他胸腹。
尤异可以一棍劈穿墙壁,当然也可以一腿把人踢出内伤。
那打手来不及呼救,在重达千钧的腿力下,整个人横着飞了出去,车轱辘似的撞翻他身后一帮跟上来的打手。
“走。”尤异开路。
变故突如其来,范南城在一片慌乱间挤进角落,周秦扑向他,顺势卷走他手里的古莲。
周秦说:“拿来吧你!”
范南城激动:“黑卡!!”
打手们眼看目标被抢,顾不上对付难缠的尤异,潮水般涌向周秦。
周秦原地起跳,抡圆胳膊将古莲抛向梅轻怡:“接住——”
梅轻怡踏上圆凳,一步凌空,唱戏人的身姿异常矫捷轻盈,他接住古莲,就势滚地。
尤异一棍击中抓住梅轻怡的打手,那人发出痛嚎,那是臂骨断裂带来的剧痛。
尤异抬腿将他踹出去。
梅轻怡护住古莲,在尤异和周秦的掩护下,瞅准了这桩木楼的承重柱,猴般灵活地抱上去,一骨碌往下滑。
下面的打手追了上去,眼看要抓住梅轻怡。
尤异的棍子从天而降,一棍破穿打手的手掌,尤异皱了下眉毛。
打手倒在地上,哇哇大叫。
见古莲脱手,那帮人放松对他俩的纠缠,转而去追梅轻怡。
戏园里一片混乱,人头攒动,众人拥挤逃跑。
周秦大喊:“异崽,古莲——”
尤异想也没想,抱住木楼承重柱,一蹬脚滑了下去。
那一刻,周秦呼吸险些骤停。
幸好尤异顺利着地,他路过那个痛苦得鼻子眼睛眉毛皱在一起的打手,神色冷冽,眼也没眨地拔出木棍。
双拳到底难敌四腿,梅轻怡被围困了。
尤异一打多,从他身上看不出丝毫惧色。
旁观者眼中,那个白又仙的白裙子女人,犹如一尊从天而降的杀神,衣襟不染尘,青丝却拂乱,染血的木棍仿佛阎王杖,挥向梅轻怡的方向。
风声骤起。
作者有话说:
日收三块;
无敌本人;
——
周:亲妈赚不到钱快乐吗;
尤:你看她每天发文都在傻笑,一定很快乐吧;
鱼:呜呜呜啊啊啊满脸都写着高兴呜呜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