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7章 魔念
“究竟是谁跟你提议建立妖天的, 又是谁给你的力量……”紫麒顿了顿，继续道，“能够蛊惑我、影响我的？”
“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你是想问究竟是谁控制了你, 让你伤害了古月吧？”
摔在地上的铜镜内又一次传出声音，不过这次铜镜内传出的声音却让紫麒神色一变——这竟然是他自己的声音。
“是你啊，当然是你自己。”
那面铜镜再次自地面上飞起，悬浮在半空中，只是这次镜中映照出的竟然是紫麒自己的身影。
镜中人与紫麒一模一样，神色间却透着一股邪气。
“魔？”紫麒缓缓道，“不，魔修, 你是天魔妙欲宫的魔修。”
“怪不得……”
怪不得他会那么失控。
诸天万界之中, 最大的两个魔修宗派的就是天罗化血宗和天魔妙欲宫。
天罗化血宗以化血炼神大法的凶残诡异著称，而天魔妙欲宫则不同，它更神秘更莫测，也更靠近所谓的“天魔”。
就如同四大宗是道祖嫡传一样，天魔妙欲宫亦是天魔的直系。
没人知道天魔妙欲宫的魔修修的是哪一门大法，只知道他们最常用的手段就是以秘术窥知他人心中的秘密、给修士造就出心魔来。
在这世上, 所有开了灵智的生灵都有可能产生心魔。
所谓的心魔，也即与正念相对的难以消除的魔念。
而关于心魔产生的原因则十分复杂, 大致可以分为内外两种：
就内而言, 修士的心魔有的是在极端状况下产生的，有的是一念之差所造就的, 还有就是功法所催发出来的，总得来说与修士本人的心性、思想、情绪等等有关。
就外而言, 有的修士认为人心中的魔念是前世未了之因所引发的，因而修行的过程就是不断肯定今世之我的存在, 斩断魔念、纯正正念。
也有修士认为混沌初开后诞生的，除却大道、必然还有魔道，是外邪也即“天魔”趁人不备侵入人的思想中，才导致修士心中魔念丛生。
当然就实际而言，心魔的产生大多是内外两种因素并有。
天魔妙欲宫的魔修即靠近所谓的“外邪”，他们不仅能够侵入修士的心神，还能勾动修士本身就存在的思想、情感缺陷，使修士陷入自身的心魔中不能自拔。
紫麒知道，如果镜中人真的是天魔，自己不可能还保有理智和自我意识，肯定早就走火入魔、形神俱灭了。
除了天魔，镜中人最大可能就是天魔妙欲宫的魔修。
镜中人笑了笑，没有否认紫麒的话，只说：“不会因为我是魔修，就想把自己做过的事全部推卸给我吧？”
“要我帮你回忆一下，你做过什么吗？”
话音刚落，镜中人渐渐扭曲，一段紫麒自己都不愿意面对的记忆浮现在镜中。
信任着他的古月、对他抱有期望的古月……一切都在那一天彻底消失了。
“够了！”紫麒闭上眼，忍不住斥道。
然而镜中人依旧在说话，那声音和他自己的一模一样，简直就像是他的心音自行将他不想暴露的一切说了出来。
“古月信任你、崇拜你、对你忠诚，是因为你是灵王的后裔，是因为他想要扫除十万黑山。”
“而你，你知道，黑魇本身是一种很特别的妖怪，他是一个噩梦修炼成的妖。与其说他是妖，不如说他是十万黑山培养出的‘魔’。”
“你根本不想和黑魇，和十万黑山硬碰硬。”
“或者说，你曾经想要扫除十万黑山，而如今你却不想了。”
“毕竟十万黑山里的生灵如何，与你自己的修行没有什么干系。”
“但你却不敢和古月说，因为你怕他失望，怕他不再将你视为‘王’，更怕他离开你。”
“同时，你又喜欢他，对他有欲望。”
“你很清楚，没有什么外力控制你，你放纵了你的心魔，一切都是你做的。”
“我说够了！”紫麒再次睁开眼，怒视着面前的铜镜，眼中满是狂乱的情绪。
“哈哈哈哈……”镜中人似乎很愉悦。
任何人心中都有不可言说的欲望和魔念，而这太好利用了。
“所以黑魇说的有什么不对呢？你既然没想过要扫清十万黑山，为什么我们不能联手呢？”
“你想要得到古月，我们也帮你得到了，你应该满足了才对。”
“那算什么满足？”紫麒低低道。
镜中浮现的记忆放完，又一次出现了那张和紫麒一样的脸。
“你想要更多？”
“可以啊，只要你和妙欲宫联手，我虽然不能帮你彻底毁灭十万黑山，但可以帮你杀掉黑魇，让你真正统治灵王世界。”
“也可以帮你抓回古月，让他真正驯服地‘爱’你。”
“你也清楚，天魔妙欲宫有的是方法影响一个人的思想和情感，你想要的我都可以帮你。”
“那你们想要做什么？塑造一个适合妖族修炼的妖天？”紫麒嘴角露出些许冷笑，“我不是黑魇，别骗我。”
“那只是一部分目的，与其说是妖天，不如说是妖魔天。如果新世界构建成功，妖族和魔修的存在并不冲突，我们可以共享这处世界。”
妖魔天……紫麒不由得想到了十万黑山。
妖族与人族同样，可以正经修炼，也可以如十万黑山里的妖族一样吃血食、修魔道。
这所谓的妖魔天，恐怕会成为放大了的十万黑山。
“你当我傻吗？不和你们合作，我一样统治着一半世界，我为何要与魔修共同搭建一个新世界？”
镜中人在引诱紫麒上钩时很有耐心，他道：“你以为四大宗为什么要糅合太初第一批世界破碎的碎片钉定灵天？”
“那些世界碎片内除了形成各种秘境、内含种种天才地宝外，就是因为这些碎片内含有大道的法则烙印和太初之气，其中某些碎片能帮助修士更好感悟大道和修炼！”
“这也是道门正宗、尤其是四大宗有那么多修士飞升的原因。”
“再看看妖族，妖族有多少年没有出过天妖了？更别说神兽了。”
“正如黑魇所说，现在诸天万界之中再难看见神兽的身影，就是因为供神兽诞生、成长、修炼的太初之气渐渐分化为了灵气。”
“混沌开辟后谓之太初，当时天地间充斥着的是太初之气，这样的力量分化出了三位道祖、诸多神兽和诸多先天灵宝。”
“随后太初先天之气渐渐化为仙气，此后仙气又化为灵气，灵气滋养后天万物。”
“紫麒，灵王世界内并没有太初之气，留在这里你永远不可能成为真正的‘麒麟’。”
“现在想要寻觅太初之气，只能从第一批诞生的世界中着手，打碎这批世界的空间，从碎片中萃取出太初之气。”
“我们联手，正可以将这些含有太初之气的碎片重组成新的世界，也即妖魔天。”
“妖族在妖魔天内可以借太初之气，淬炼自己血脉，培养出更多天妖、神兽。”
“魔修或许不需要太初之气，但我们需要打碎诸多世界时产生的鲜血、亡魂、尸体和种种负面情绪。”
“我们联手，合则两利。”
镜中人说完，看着沉默的紫麒，欣赏着他脸上的挣扎，同时暗暗施展秘法引动他的情绪。
他知道紫麒会答应的，如果紫麒心中没有动摇、没有犹疑，就不会听他说这么多的话。
紫麒眼中渐渐泛起一层血色，他心中涌起了一股强烈的冲动，仿佛心中有另一个自己在说话。
答应他，答应他自己就可以得到一切。
不光修为可以再进一步，也有可能修成真正的麒麟，最重要的是……
古月……
一切都还来得及。
如果是天魔妙欲宫的魔修，他绝对可以让古月忘记发生过的事。
他们可以重新开始，自己依旧是那个备受期待和信任的“王”，他也依旧是陪在自己身边的狐狸。
不，不行。
可以，答应他。
不……
种种纷乱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浮起，激烈的情绪、矛盾的想法让紫麒脸上的神色渐渐狰狞起来。
对，就是这个神色，镜中的人影波动起来。
他见过太多次这样的表情了。
无论是人也好妖也罢，他们的心总是那么容易被欲望改变，一念起便可入魔。
就在镜中人放松之时，一只青色的大手突然穿透了镜面、也穿透了无尽时空，握住了镜中人影的同时，也抓向了无尽时空外的魔修。
连一声惨叫都没有，镜中的人形被青色大手捏成了飞灰，而抓向无尽空间外的那只青色大手也同样只抓住了一道影子。
“哼，身外化身，逃得到快。”
一道样貌与紫麒有八分相似，但威严更甚的身影出现在大殿内。
“父亲？”紫麒震惊地道，“您不是在闭死关？”
青麒转头看向他，叹了口气：“我这只是留在灵王殿作为后手的一道分神。”
青麒是修炼至化神期的大妖，可分化出数道神念。
而那魔修的修为也至少是元婴期，不仅镜中用于诱惑紫麒的影子只是一道神念，连远隔空间的那道身影也只是身外化身，不是本体。
青麒此刻留下的只是一道分神，跨越空间锁定杀死那魔修的身外化身可以，但想要再追踪他的本体就力有未逮。
“紫麒，”青麒直视着紫麒，道，“我一直没有打断你和那魔修的交谈，就是期望你能自己想清楚。”
“你现在想清楚了吗？”
紫麒脸上痛苦挣扎的神情中又多了几分苦涩，他诚实地道：“没有。”
青麒闭上眼转过身，背对着紫麒，道：“灵王殿下有一处万年寒冰铸就的地牢，你头脑不清醒，就去那里好好想想。”
“什么时候想清楚了再出来，想不清楚……就不用出来了。”
“是。”
紫麒知道，父亲的意思是变相镇压他，但他还是有几分不甘心，他道：“但我还有一些话想和偏殿那位说，说完我会自行前去。”
青麒没再说什么，他的分神原地消失了。
紫麒勉强按下下心中丛生的魔念，整理了一下神色，挥手将铜镜复位。
主殿里又恢复了原来的模样，仿佛之前的一切都只是紫麒的幻想。
紫麒正要去偏殿，这时又有一道沧桑的声音传入他的耳中。
“小紫，你带回来的那只小老鼠，向着传送殿内的跨界传送阵去了。”
说话的正是灵王内驻守的两位元婴大妖之一。
跨界传送阵吗？
“我知道了，灵蛇前辈，不用管，让他们去用吧。”
紫麒说完，迈步向着偏殿走去。
……
撑着伞的蜀寻靠着自己的天赋，很快就感应到灵王殿内许许多多的宝物。
“万年寒冰、太阳精金、玄武蜕、龙蛇血、麒麟甲……好像还有灵器、灵宝！”
“嘶，灵王殿真是、真是家大业大。”
蜀寻一边在心中念叨着，一边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去寻找空间类宝物的波动。
“虚空晶簇！好多虚空晶簇，一定就是这个，是在一处偏僻的宫殿内？”
蜀寻有些不解，但他找了半天，发现灵王殿内好像没有多少护卫，反正他鬼鬼祟祟在灵王殿内穿梭，至今没妖拦住他。
既然如此，那处宫殿看看。
蜀寻打着伞寻到了他感应中的那处宫殿。
这处宫殿位于灵王殿的东侧外围，甚至穿过这处宫殿好像就能离开灵王殿、直接到灵王城内。
而且这处宫殿虽然保存得十分完好，没有掉漆、纹饰依旧鲜艳，大门上也有禁制，但自带一种久未有人前来的荒僻冷寂感。
跨界传送阵，能在这里面吗？
蜀寻又感应了一下，没错，虚空晶簇就在这里面。
反正来都来了，他也没有感应到其他空间类宝物，不如就进去看看！
蜀寻作为寻宝鼠，除去寻宝外，最擅长的就是解开阵法和禁制。
他研究了一下这处宫殿大门上的禁制，发现禁制也不复杂，连他都能在不触发也不破除禁制的情况下，直接穿过禁制。
蜀寻掏出自己的万象罗盘，对着禁制一通推算，推算出了禁制的弱点。
随后他打着伞，轻易穿过了禁制，进入了宫殿内。
这宫殿果然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了，虽然内部依旧整洁、一尘不染，可蜀寻知道这是清洁法阵的功劳。
宫殿地面和四周墙壁上刻满了复杂的阵纹，蜀寻看一眼就觉得头晕眼花，他所幸不去看，专心去随着感应寻觅作为阵眼的虚空晶簇。
顾名思义，虚空晶簇是一种诞生于宇宙虚空中的晶簇，其内充斥着空间之力，可以用作布置传送阵的阵眼。
在空间正常时，修士很难感应到它们，只有当空间震荡或扭曲时，一簇簇棱角分明、晶莹剔透的晶簇就会显形。
许多通过传送阵横渡虚空的修士，如果倒霉地撞上显形的空间晶簇，被直接搅碎的情况都时有出现。
它的特性导致修士一是很难在空间正常时发现它，二是在空间震荡扭曲时很难采集它，因而空间晶簇是一种较为珍惜的空间属性材料。
而蜀寻则不同了，他并不是靠灵觉探查到空间晶簇的，而是靠自己的天赋小神通。
他一施展自己的天赋小神通，就与这周围的宝物产生了冥冥间的联系。
在他的脑海中，一簇簇虚空晶簇以一种玄奥的方式分布于宫殿内的空间中，与周围的阵纹相呼应，形成了一个螺旋。
嗯，跨界传送阵！这里果然是跨界传送阵！
这会不会太顺利了？居然没有一个护卫发现他拦住他？
蜀寻脑海中突然蹦出了这个念头，随即他就把这个念头抛诸脑后。
算了，不管了，反正他的任务完成了。
蜀寻立马跑到宫殿的一个不引人注意的角落，将伞面冲外对着墙角放下，自己则蹲下整个身子缩进了伞面内。
随即，他通过玉佩将宫殿位置和怎么穿过门口禁制的方式发给了何不见。
……
偏殿内，何不见听见了一连串踉跄的脚步声。
紫麒？
紫麒好歹是化形期大圆满的大妖，为何步伐如此急且乱？
他来干什么？
何不见睁开眼，没有贸然动作。
紫麒推开偏殿的门，入目便是盘膝坐在地上的何不见。
那张脸、那个冷漠的表情，哪怕紫麒明知道殿内的妖不是古月，他还是难免僵在那里。
紫麒在何不见的注视下，没有踏进偏殿，反而转过身来，背对着何不见。
这什么意思？
何不见心中暗暗警惕，他都已经做好了被紫麒识破，自己撕破脸出手逃离的准备了，然而紫麒却突然转身。
这是厌恶到不愿意见到这张脸，还是心中有愧无法面对？
“我没有其他意思，只是来说几句话。”
说到这，紫麒顿了顿。
他不知道此刻伪装成古月的究竟是谁，但他身上确实有古月的气息，用的是古月的内丹，他绝不会认错。
紫麒也考虑过会不会是他杀了古月夺走了内丹，但凭借多年与古月相处，对古月的了解，他知道古月是个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人。
古月若真遇见敌人，恐怕宁愿自爆也不愿被挖走内丹。
这也是紫麒放走了古月，没有强行禁锢他、留下他的原因。
古月是个不会妥协的人，而他偏偏没有古月以为的那么坚决，他是个会妥协的人。
而且这人身上的并无什么血腥气，也不像食血丸的那类妖魔或魔修。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是古月自愿把内丹给出去的，这人或许是古月的同族赤狐妖。
紫麒原以为他来妖庭伪装成古月的样子，是为了拿奖赏，并且代替古月报复他的。
谁知道，他的目标是跨界传送阵。
想要离开灵王世界，对这个世界彻底失望了吗？
这是这个人的愿望，还是古月的愿望？
紫麒几乎是强迫自己不去想古月失去内丹现在如何了，尽管他潜意识里知道古月可能已经死了，他只是……
下意识回避。
紫麒脸上又浮现出些许狰狞疯狂之色，幸好他背对着偏殿内的人，那人看不到。
多可笑，偏殿内的人不是古月，他看不看到又如何？
可那人长着一张古月的脸，我还是把他当成了古月，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狼狈的样子。
你还有什么狼狈疯狂的样子是古月没见过的？
你放纵自己欲望的时候那个丑陋的样子，你还有什么风度可维持？
走到今天这个地步，难道不都是你的错吗？
吵死了吵死了！都闭嘴！
紫麒深吸一口气，开口道：
“我很快就要去灵王殿地下的万年寒冰地牢中苦修了，这一去少则几百年，长则……千年，或者再也不会出来。”
“不知道你我是否还能有再见的时候，可能你也不愿意再见到我。”
“一切都是我的错，我辜负了你的期待，我伤害了你。”
“我跟你道歉，不过你或许不想听。”
“我并不是拿你当鼎炉，我只是……放纵了心魔，不，放纵了我自己阴暗的欲望。”
“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