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空气凝固半晌,江聿风将温辞的衣服放在,拉链拉到下巴,最后将帽子一罩。
月色的巷口,细微冷白的光芒折射在他们两人身上,黯淡微亮。
温辞眼睛跟冬日井口的泉水似的,冰凉透明像水晶球,此刻又摆出一副他超级可怜的样子。
让人心尖尖都软起来了。
江聿风及时认错:“对不起,是我的错。”
温辞听他这么坦坦荡荡的,倒也不好意思计较了:“你下次不能这样了,冬天衣服多看不出来,夏天不可以这样。”
江聿风眼角微微上扬:“你怎么这么好哄。”
“哎……”温辞不服气,“我哪有……我又不是无理取闹的那种男朋友。”
地面一道长长的人影落在温辞跟江聿风中间,两人同时转过头去看,丁遂然赫然站在巷子门口,一脸毁三观的表情看着他们。
还没等他们说话,丁遂然直接转身跑掉了。
温辞莫名其妙的:“他怎么了,好像很受打击。”
“不知道。”
温辞:“你跟他不是同学吗,他刚才真的很崩溃的样子,喔,好可怜。”
江聿风看了他一眼,刚才更可怜的人还差点哭了,现在居然在说别人可怜。
“关系不好的同学,高中我跟他就是班里的刺头,不过他打不过我。”
温辞跟他一块走出去,微微皱眉:“我实在是看不出来你高中那么的皮,还是刺头呢,你在我面前不会也是装的吧!好可怕喔。”
江聿风慢条斯理的玩弄着他的手指,含笑说:“怎么会,我在你面前跟裸//体差不多。”
温辞有时候真受不了他,思维发散了一下,搞不好江聿风高中暴躁又风骚,丁遂然看不过眼然后把他揍了,结果还揍不过……
不行不行,怎么可以这么想男朋友。
小玉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温辞自己把自己给哄好了,绷紧的面颊微微松开肌肉,头顶忽然传来微微沉重的覆盖,温辞微微仰头看去。
“我说的都是真的,在你面前没有秘密了,只是一些往事,口述的话,你只是当听个故事就好。”
江聿风走着走着忽然停顿下来,“我生日在两天后,大年初六。”
温辞跟着停下来,目不转睛的看他,几不可闻的呼出一口气,这一刻如此清晰的感受到江聿风的赤/裸裸的,直言的坦白。
温辞突然笑起来,挽着他的手臂:“我现在好精神,走走走,我给你去挑礼物。”
江聿风推着他后背,拽着上车:“别闹,回家休息。”
江聿风性格是这里出了名的怪,孤僻,朋友没几个,联系最多就云安和跟梅心远,程河之前是在这里住的,后来搬家了,高中那三年联系少了,没想到大学又凑在一块。
他给赵姝然跟江聿风发消息说,初六那天会过来拜访的。
所以生日什么,一般都是他们几人买个蛋糕,买几个礼物,就这么随随便便的过了。
但这回辛静琪他们都在,赵姝然想着就不要这么随便,索性想个计划,她认为大冬天吃烧烤配啤酒是最爽的了。
江聿风对此不参与,他也不发表自己的意见,对于赵姝然想吃烧烤但一定要借由他生日的噱头来计划的心思,他也没关系。
他只是嘱咐一句,“不能喝啤酒。”
赵姝然:“……”
院子里边上的杂草很短,看起来光秃秃的很丑,旁边放着一堆柴,江聿风正在打理盆栽绿植,以前有事没事在花街买的,一买买一堆,现在死了一半,江聿风用假盆栽代替,说是显得没那么空荡荡的。
至于为什么假的也要浇水,那就是涉及到江聿风那满口胡言的仪式感问题。
赵姝然将自己的计划说完后,问:“宝宝今天怎么没跟你在一块。”
自从他俩的关系在家里公开后,这两人跟糖黏豆似的分不开。
江聿风:“不知道,一大早就出去了。”
赵姝然:“我猜是给你出去买礼物了,你看你,不爱说话的下场,唉呀,我以前都在想就你这个性格,估计要孤独终老,连死后财产分布都给你规划好了。你要好好珍惜,这世界只有小宝不会嫌弃你,知道吗,非洲大野牛。”
江聿风挑眉,换了个话题:“什么财产,我们家这么有钱吗。”
“废话,蚊子肉也是肉,等过两天行政大楼上班,我把房子的户口转给你。”
江聿风放下喷壶,也没想到她说的是真的:“这是外公留给你。”
“所以我现在留给你啊。”
“好的,谢谢妈妈。”江聿风也不客气,也不矫情,该收收。
浇完了,江聿风放好喷壶:“我出门找温辞。”
“别溜达太晚了,明天家里有人过来,云安和他们都来,都给你备好了生日礼物。”
“知道。”
江聿风不是很期待他们的礼物,反正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
初五的街市人潮涌动,何况这里是重点旅游景区,人只多不少,温辞打着导航走到一家装修古朴的工作室,敲开门进去看了眼摆在外面的怀表,戒指,设计繁琐很有西欧艺术那边的风味。
特别是这块怀表,边上镶了条链子,看起来很古典。
挺贵的。
毕竟是手工艺品。
但江聿风的兴趣爱好就在这方面,第一次送礼物温辞也没什么经验,只能顺着江聿风喜欢的东西去挑选。
一个老太太戴着眼镜从内门走出来:“你随便看看。”
温辞仰头微笑:“好的。”
老太太盯着他看:“长得真俊啊,高中生?”
“大学生。”
“对学生来说,这里的价格偏高了点,你要是喜欢,我给你打个折。”老太太说话慢吞吞的,步伐拖得很慢但很稳,“有眼缘的人,我都打折。”
“真的啊,我送给我男朋友的。”
“看得出来,你很喜欢你男朋友,我这家店拿去送礼的人也多,作纪念品的也多。”
“他应该会喜欢这块怀表的。”温辞一眼相中的也是,但是价格确实超乎他的预算,如果要买的话,下学期可能真的要省点花,或者……找点兼职。
“这是我几年前的作品。”老太太给他介绍,“不过款式比较旧了,你男朋友会喜欢?我定价高也是因为我这些年的作品越来越少了。”
“他喜欢做手工,也喜欢收藏东西。”虽然温辞没见过江聿风的房间,但想想也知道里面是什么光景,都是江聿风的作品。
老太太哈哈一笑:“既然这样,那我打个六折给你,你男朋友要是不喜欢,我全款退回。”
温辞激动溢于言表:“谢谢奶奶。”
老太太边包装边聊天:“这家店就我一个人,可能也开不了多久,以前倒是有个男生进店里偷学,被我赶出去了,然后就趴在窗口那边,露出一双眼睛,吓唬我。”
“这么坏。”
“也不算太坏,只是那时候他爸爸刚去世了,我是能理解的,所以收了他,让他放假在这里打打工,赚点零花钱。”
老太太语气嫌弃,“嘿,谁知道他学了皮毛就对别的感兴趣,就不想学了,真是臭小子,没点耐心。”
老太太叹息:“不过可能是嫌钱少了,他那时候很急着用钱。”
“那他现在还跟您有联系吗。”
“偶尔会寄点东西过来吧,也不多,很少来往了。”老太太语气淡淡的。
人跟人的缘分浅,就算以前交情多深,也抵不过时间流逝冲淡走的感情。
老太太用纸皮包装后,最后那牛皮绳子打了个蝴蝶结,拿了个纸皮袋,里三层外三层的包装好,放在桌面。
“给现金。”
温辞大震惊:“……啊?!我没现金。”
“我这不扫码,不会搞这些。”
温辞:“……那您帮我留着,我去取点钱,你别卖给别人。”
“这东西也就你买,快去吧,我等你,我这里三点关门。”
温辞查了一下,附近的ATM机要走七百米,他绕着巷口走出大街,正面碰到了丁遂然。
他正一脸阴郁的盯着自己看,咬牙切齿的:“你过来,我有事跟你说。”
“我现在有急事,下次吧。”温辞正要绕过他,又被丁遂然挡住了路:“你现在要是不跟我走,我就揍你。”
温辞稍微跺了跺脚:“哎呀,你怎么这么烦。”
他直接往前跑,丁遂然愣了一下,二话不说冲上去追,没追上,累得他单手靠在墙上喘了几口气,“等……等一下……我就是跟你说,江聿风……”
温辞及时刹车,掉头:“江聿风什么事?”
“草,你是被打进听到江聿风就停下来的指令吗?”
“……你好烦啊,你到底说不说,我有事做呢。”
他们直接靠在路口的墙壁说话,甚至都没坐的地方,丁遂然胸口起伏很大,喘了几口气,一句话都没说。
温辞见状,去旁边的便利店买了瓶水,打开付款码:“三块。”
丁遂然:“……我草,你真是跟江聿风一样抠门。”
其实并不是,温辞心虚的想着,那块怀表很贵,从这一秒开始他要省着花。
“所以你到底找我什么事?”
“你们要不要脸,这都什么年代了,还干这种事,我本来想当面拆穿你们的,我……我都说不出口,你知道吗,真是太不要脸了。”
“…………”温辞都震惊了,他第一次遇到不能接受同性恋的人,所以这个世界最正常的居然是丁遂然吗。
“你要是不能接受,离我们远点就好,没碍着你什么事。”
“你们兄弟之间真的没有羞耻心吗?”
“你情我愿。”
“有血缘关系也是?”
“……啊,你在说什么。”
“你不是江聿风的亲弟弟吗?”
“………………”
少顷,温辞进旁边的药店给丁遂然买了藿香正气水:“你明白了吗,这只是情趣,别想太多了,你就这么讨厌江聿风吗?”
讨厌到抓住江聿风的痛脚就好像抓住了什么一切,如果江聿风变成泥泞里的人,一蹶不振,丁遂然应该会高兴吧。
丁遂然:“你懂个屁,他高中抢地盘,私底下偷偷告状,这些事,都是他干的,我不是什么好人,江聿风也绝对不是。”
“哦。”
“你怎么没点反应啊!他以前是个混的,就是不知道哪来的运气居然考上大学。”
温辞:“你没考上吗?”
丁遂然:“…………”
“你怎么知道江聿风背后做了什么啊,他没上课都能考到好成绩,他每晚睡不着都会熬夜刷题刷试卷,你看到过吗,你不会真以为他说不复习,他就真的不复习吧。”
温辞相信这世界上有学习天才,但没有一个天才是不靠努力就能拿下一切的,丁遂然对江聿风的了解还是太浅表了。
静默了好几分钟,丁遂然拧过头说:“我很讨厌他,以前很讨厌,现在也是,总是希望他可以摔倒,再也起不来,或者他被退学,跟我们这里的人差不多,但有时候又觉得他是咱们学校唯一考上A大,偶尔很想超越他。”
“我脸上这块疤,就是他弄的,拿着刀片滑下去,疼得当场流血,就因为我把他东西扬了。”
“那你活该,这是霸凌。而且你这么想的话,你永远也超越不了。”温辞想到了什么,“江聿风兼职的地方有个他同事是高中学历,他工资很高,干什么都利索,特别厉害,能在大城市里养活自己,你也该想想出路了。”
“切,你说想就想,你也太头脑简单了,也不知道江聿风看上你什么了!”
温辞瞪大眼睛:“你怎么可以这么说我,我告诉江聿风,让他打你。”
“喂喂喂……你傻逼吧!”
“你说我,还骂我。”
“对不起行了吧。”
温辞还是很生气:“你下次见到我不许挡我的路,你真烦。”
“我都道歉了。”
“你的对不起很值钱吗,能卖多少一斤啊,以后不许说我,也不许说我男朋友!”
温辞哼了一声,也不理他,去ATM取钱,丁遂然特别无语,看着温辞走远后,一抬头就看见江聿风站在对面。
“卧槽。”
**
温辞取了钱,带着礼物回家,路边一辆自行车正好落在温辞脚下,他退了一步,才看见是江聿风。
“你吓死我了,开车注意点。”
说着,温辞看见江聿风一直在盯着自己的纸皮袋,咻的一下,温辞立马把他藏在身后:“这是我给你的生日礼物,不能提前看,要等明天揭晓。”
江聿风只是想多看袋子上面的logo两眼,不过也无所谓了:“上车。”
温辞好久都没坐过自行车后座了:“你哪弄来的。”
“邻居家的,我借的。”
温辞靠在江聿风宽厚的腰背上,感受这宁静悠扬的环境,想着就这么一直走下去。
但很可惜到家了。
温辞在车子缓速的时候,迅速跳下车,江聿风一只手扶着他,“多危险。”
“哪有,都是这样跳车的。”
“你吓到我了,温辞。”
“对不起嘛。”温辞认错的态度很快,踮起脚在江聿风亲了一口,“这样好了吗,你心跳还是很快呀,哈哈,我先进去了。”
其实是温辞想快点把礼物藏起来。
赵姝然在二楼看了个全乎,啧啧啧,看他儿子那不值钱的样!
初六这天,接近黄昏,江聿风被赵姝然赶出去了,说是要装饰家里,毕竟是难得一次较为隆重的生日聚会,但是寿星在家里,他们不好发挥。
江聿风丝毫不意外:“正好,我跟温辞有话要说,带上你的礼物。”
温辞:“噢!”
他们没跑多远,就隔壁一片比较僻静一隅,旁边有一颗长斜的大树,再往左是下坡路口,车多人少。
他们两人坐在镂空木质长椅上,温辞将袋子递过去:“二十岁生日快乐,祝小玉身体健康快乐,赚好多好多钱。”
“你是第一个祝我生日快乐的。”
“你微信里好多。”
“你是当面说的,没必要跟他们比。”
“嘿嘿。”
江聿风在他唇角处亲了一口,舔过温辞嘴里含着的大白兔奶糖。
“你还偷糖吃啊。”
江聿风:“明明是你拿我兜里的。”
“哈哈哈。”
这纸袋的logo果然眼熟,从里面掏出来,是一只精致漂亮的手工怀表,每一寸都留下老太太的心血,江聿风见过这个。
温辞眼睛都不眨就这么看着他,不想错过江聿风的表情:“喜欢吗?”
“很喜欢。”
“我就知道你会喜欢。”
“缺钱了?”
“没有啊……”温辞睁着眼睛,移开目光,看向对面的海滩边,避免跟江聿风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对上。
江聿风捏着温辞的后颈皮,将人转过来:“你送我什么我都会喜欢的。”
“但我只想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送你最好的。”
温辞爱人爱得很明显,跟七情上脸的道理是一样的,什么都要给对方最好的,辛静琪那时候的担心不是多余的。
江聿风简直爱死他这点。
再次重新看向纸袋的标签,江聿风陷入沉思:“我第一次学手艺就是在这家店。”
温辞:“……你不会就是老太太说的那个偷学的男生?”
“偷学?”
温辞把老太太说的简单复述一遍,江聿风嗤嗤一笑:“我是光明正大的,她店里大门打开,我走进去站在她旁边看她雕刻,哪里偷了。”
“……”
江聿风握着这块怀表,语气轻轻温和:“这应该是齐奶奶最后的作品了,她眼睛不好,这两年都没出过作品,店里卖的都是以前的。”
这是温辞买的,也是齐奶奶最后的作品,意义重大,江聿风很喜欢。
温辞很开心:“那我买对了。”
温辞抓着江聿风的手表看了一眼:“我们准备回去了吧,不知道他们布置成怎么样,早知道我就等聚会后才把礼物给你。”
“那不行,我要第一个收到你的礼物。”江聿风点点头,为自己明智做出了肯定。
江聿风:“还差一个,生日愿望。”
“你怎么这么贪心啊,都没切蛋糕呢。”温辞只是那么抱怨一下,然后像许愿精灵那样,语气自然的说。
“今天是你二十岁的生日哦,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温辞坐在他面前,已经在等着江聿风会提出各种变态的要求。
沉默了半晌,头上的树叶随风飘扬,发出沙沙声。
江聿风:“你不要信神明,你只能信我。”
“如果你的信仰是月亮,那么月亮就是我,我亦之。”
温辞怔愣了一瞬,控制不住心里慢慢被溢满的感觉,流淌全身,连指尖都是酥麻的,不知道是什么,感觉暖暖的。
他是出乎意料的,他是没有经过大脑思考,直接脱口而出:“好,我答应你。”
刚说完,温辞的眼眶湿润了一圈,明明今天是江聿风的生日,他在感动什么。
生日宴会还没结束,温辞暗暗把这句话记下来放在大眼仔记录,刚起身,就被江聿风抓着手腕带过去。
“还没说完。”
温辞:“?”
江聿风:“所以我还有第二个愿望。”
“……你当我是阿拉丁神灯吗。”
“那我还剩两个愿望没许。”
温辞一屁股重新坐下,坐的还是江聿风的大腿上,他都生怕拐角处突然蹦出一个人来。
温辞难为情的催促:“你快点啊,也就这么一次。”
江聿风面无表情的凑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温辞顿时脸红耳赤:“……这也太离谱了。”
对着小电影,自己弄自己,还要跟主角比谁先弄出来。
江聿风顺着温辞关节分明,青筋淡淡的手背滑下来,十指相扣,捂在他肚子处,享受着柔软的触感:“今天是我生日,你总要给我点甜头。”
温辞哄着耳朵,磕磕巴巴:“平时给你的还不够吗?”
说完后,温辞松开手,转过身,急躁躁的往江聿风怀里蹭,他们面对面亲近的坐着。
江聿风特别享受温辞像小动物那样依赖自己的模样,他一只手掐着温辞尖巧细腻的下巴,微微抬起。
温辞看着他。
江聿风的另一只手在脖子上划了两下:“我这里有一道隐形的项圈,是你给我戴上的。”
极度渴望的狂热与被迫交//融的声音。
温辞知道江聿风平时表现也就冷了点,静了点,论迹不论心,不代表他只在床上爱干那些事,相反,他只是在积攒欲望,等待一个时机,他在温辞不要瞒着,要赤/裸裸的表达。
尽管这是令人害怕,尽管不知道有没有回头路,他还是要露出真实的一面。
温辞眼睁睁的捕捉到,江聿风眼里闪过一丝控制欲极强的笑意。
“绳子在你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