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叶寄书推开门。
离开走廊回到宿舍，整个房间的光线骤然黯淡了下来。
只有他的下铺开着的电脑，在摇晃的暴雨里亮着幽蓝色的光，向地面投向一阵令人晕眩的光痕。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屏幕正中央。
上面正显示着的下载进度条已经满了，只要安装结束后就可以开始游戏了。
他转身关上门。
门板摩擦地面。
彻底关闭的时候，发出咔嚓一声。
几乎是立刻，走廊的刷刷雨声消失了。
宿舍归于死寂与闷热之中。
在叶寄书拉开椅子坐下的时候，从身后传来了一道颤抖的、宛如苍蝇嗡嗡的细小嗓音。
“刚才……那个、是你的朋友们吗？”
是舍友的声音。
然而，还没有等叶寄书做出回应，对方就已经仓皇地恐惧追问。
“他们、应该没有进来吧？”
紧闭的床铺摇晃，发出了嘎吱的响动。
不难想象，正躲在后面的人那幅惊慌失措的模样，似乎正努力把自己的身体往床铺最里面缩小。
“没有进来。”叶寄书道。
社恐是这样的。
对方到了这么严重的程度，已经不能让他感到意外了。
就他们同居的这个学期，叶寄书一次都没有看到他离开这个宿舍、或者和他以外的人说话。一旦问起，对方就会急忙说自己在看“高代”、“数分”的书，很忙碌、很刻苦，以至于连脸都没有露过一次。
与此同时，从那颗窗帘缝隙里露出的眼珠，总是闪烁着懦弱、胆怯的微光。
即使是现在，也是如此。
听到他否认，舍友“呼呼”地吸了一口气，眼珠胡乱转动，小声到了极点地说道：“太好了，否则我只有弄死那些家伙了，呜呜呜那种事太可怕了……”
喃喃声逐渐隐没在了床帘后面。
而那颗眼珠，也像是沉入了水底，缓缓地消失在了叶寄书反光的电脑屏幕里。
舍友话音太含糊。
甚至一句都没让人听清在说什么。
但对方就这么没了动静，叶寄书条件反射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
——凌晨一点整。
每到这个时候，舍友就会静静地一言不发，没有一次例外。
【有可能是准备睡觉了。】
想到这里，他原本掏出手机的动作一顿。
既然这样，就不能打电话了。
还是……
给宴寐发短信吧。
其实比起通话，他的内心更偏向于给对方发短信，因为可以斟酌用词，不需要立刻就做出回答。
毕竟每次他面对面表达自己的想法之后，宴寐似乎都会比之前更生气……
解锁手机屏幕。
和对方的聊天界面，依旧停留在“不会让人破坏的”这句话上面。
空气似乎变得更加闷热了。
叶寄书在聊天框输入自己刚才想好的话。
【明天去水族馆吗？】
发出去后，他心底忽然有些紧张，目不转睛地盯着手机屏幕。
几乎是立刻，在消息显示在记录里的瞬间，界面就多出了“正在输入中……”的字样。
目睹眼前这一幕，叶寄书感觉自己的心脏跳动加速了，手心似乎也微微出了汗。
然而——
几分钟过去了，却没有新的消息发来。
宴寐的名字下方，依旧是“正在输入中……”的显示。
叶寄书：“……”
在他的注视下。
又这样过了几分钟，宴寐的消息还是没有出现在对话框。
叶寄书一直盯着屏幕，感觉自己的眼睛都有些看花了，忍不住眨了眨，试图缓解疲劳的肌肉。可是这样干等着，的确有一种在处刑架前的错觉……
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滑向了电脑的桌面。
其实他也不是多喜欢游戏。
只是总是觉得无聊，喜欢新鲜感，还有就是在紧张的时候能够通过这种暴力方式释放压力而已。
在他把手放到了鼠标上，准备操作游戏的时候，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啊。
是新消息。
叶寄书迅速低下头，看向手机，已经做好对方还在生气的准备。
嗯……
即使是他也觉得，在拒绝了之后又说要去很不像话。
但实在想不到怎么办了。
即使没有说，也能感觉到宴寐的家庭条件很优越，比起叶寄书来说，想要什么就能得到，所以完全不知道能用什么东西让对方不要那么生气——自己能拿到的，只是廉价的小章鱼挂链那样的东西。
那是两人第一次约会。
叶寄书从来没有和人交往过，于是询问了对方，在宴寐微笑着说“想去你经常去的地方看看”之后，他真的带对方去了自己外出唯一喜欢去的游戏厅……事后才知道这简直是最可怕的踩雷行为。
直到他在某次公共课上，无意间在听到其他人兴奋地聊彼此约会的细节的时候，才反应过来不对。
本来还在补觉，但趴在桌子上的身体却逐渐变得僵硬，困意全都在一瞬间消失了。
与此同时。
叶寄书的脑海里立刻回想起来。
宴寐那天比平时看起来更好看，大概是很用心穿搭过，而自己为了舒适居然还是穿着休闲服……
他……他竟然真的把对方的客套话当真了。
后面之所以收下了紫红色小章鱼，也只是为了不让初次约会显得那么尴尬吧。
白天的时候，宴寐因为丢失了挂坠那么生气，大概是回想起两人第一次糟糕的约会，所以迁怒了其他人……毕竟他没有理由对一个才十块钱的廉价制品如此在意，即使那是叶寄书送的。
尽管两人后面也单独出去了很多次，但是感觉都不算【正式】约会，单纯地牵手黏在一起而已。
不像第一次，那么有纪念意义。
——或许是因为，没有专门去那种很有氛围感的情侣景点吧？只是普通的日常而已。
【但是……水族馆。】
【听起来就觉得，宴寐是在认真对待这次约会。】
所以，在叶寄书绞尽脑汁后，唯一能想到的办法，就是在第二次两人约会的时候尽力弥补，让对方以后能够留下一个更好的前男友印象，这样、大概也会开心的吧。
完美人生的唯一糟糕回忆、被抹去了这样。
然而，宴寐这么久都没有回复。
也不知道现在，到底会对他的话做出什么反应……
虽然叶寄书的脑海里想了这么多，但是视线移向了屏幕，只是短短的几秒钟而已。
新消息在瞬间撞入眼帘。
果然是——
很长一段话。
糟糕。
心跳又开始加速了。
叶寄书屏住呼吸，眯起眼睛，努力将文字放进脑子里。
无论宴寐是什么反应……
他都接受。
所有的忐忑不安，集中在了太阳穴，让脑子因为紧张而一抽一抽地发疼。
【嗯——好！好开心、好开心寄书！好开心！】
【我已经把行程提前都安排好了，所以现在就大致发给你看一下哦。这是四个月以来我们的第二次正式约会，我不会犯上次那样的错误，这次一定会准备的更好。】
【我已经查了明天天气，很不错哦，天晴、中午会有太阳，只是傍晚的时候会稍微有些雨，我会带上我们两个人的雨伞，所以你不需要关注天气。】
【……】
【你很喜欢吃的姜饼，我明天也会带来，以及饮料是喜欢喝冰镇的果茶这件事我也记得，已经全都准备好了，你只需要在八点按时起床就好，还有就是……】
被这样的内容刷屏，脑子宕机了几秒：“……”
叶寄书久久地凝视着手机屏幕，有点不确定情况。
但在他仔细看完所有消息后，最终还是得出了一个结论。
所以，应该是没有生气了吧……
太好了。
不想让宴寐生气。
叶寄书的肩膀松了下来。
他这才意识到，其实从发现未接来电和消息开始，自己就一直紧绷着神经。
而现在解决了危机，心情也因此不错起来。
即使宿舍楼外正在下着暴雨，让阳台的推拉门哗哗作响，但这一整天的乌云密布都湿热气息、似乎都被走廊从门缝钻进来的夏风驱散了。如果今夜有雨冲刷走了蝉鸣，明天一定是一个适合出门的薄热天气。
原本放在手机两侧、沉沉的手指也变得灵活起来。
叶寄书敲击手机，认真地回了一个【嗯。】
但在锁屏之前，他的动作一停。
又想了想。
宴寐专门打了那么多字，如果按照以前的习惯，对方可能会觉得他没有重视起来。
于是，他又补充了一句【好，都听你的。】
——都听你的。
一直以来，都是这样。
在确认回复发过去之后，叶寄书重新将注意力放在了电脑上，现在可以开始游戏了。
时间有限。
如果明天八点就要出门，那么至少七点就要起床。
虽然要和宴寐出门，但不代表叶寄书就打算改变自己原本的计划。
现在还有不到六个小时。
但游戏速通一遍，以他的水平来说应该没什么问题。
他熟练地创建起了新的游戏。
几分钟过去后。
忽然，被随手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再次震动。
即使雨点撞击玻璃，也没有掩盖这细微沉重的响动。
叶寄书分神，看了过去。
屏幕因为新的消息而亮起，显示出对方新发来的消息内容。
——是宴寐。
突然，他又发过来了几句意味不明的消息。
【我也喜欢寄书。我也会一直听话的。你要什么，我都愿意给你。】
……
【我会很乖的，一直、一直这样。】
【只是明天的约会——】
【我要确保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