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出府送刀(二)
毕竟才拿了人家一幅画,安逢不好拒绝,加上心情尚佳,还有画的原因,他看宁启则顺眼许多,便犹疑问:“我去守卫军营,可是顺路?”
宁启则不顺路也会说顺路,“顺路,公子请。”
安逢又道:“我贴身护卫也要跟着进里头的。”
宁启则点头一笑:“自然。”
左右马车还未套好,安逢将画交给一个护卫回屋放好,叫人套好马车去守卫军营等着,而后就上了宁家车舆。应冉与他坐在一边,剩下五个护卫便跟守在马车旁。
两人就着屈君遥的画闲聊几句,从屈尧聊到程与,竟是越聊越投机。
宁启则毕竟是要借墨文居士之名,于是对其著作如数家珍,而安逢虽喜欢,可并不像宁启则钻研透彻,他听宁启则讲上几句,有了几分新见解。
安逢知道宁启则是有真才实学的,心底的排斥少了些,还佩服起来,他自觉才学露怯,便寡言少语,心思飘远了,有些自惭艳羡,或许深处也有些嫉妒。
而宁启则见安逢出行所带护卫身姿健硕,个个不凡,知道安逢定是受母亲看重的,心中亦有些羡慕,
京中传言凌君汐亲儿子不受看重,其实也是为了保护,倒不像他,曝于这权势烈焰之下,四处受辱……
两人话渐渐少了,气氛有些尴尬起来,安逢忽然想起件事。
成端云!
他许久都未见成端云了,当时成端云是说去睡宁启则的!对了……宁启则还给自己赠过花!
啊!宁启则也是断袖!
安逢一想起这个,就不自在了。
宁启则也忽然想起城外近郊的误会,道:“说起来,我从未来过上京,不解其风俗人情,还在安公子面前闹过笑话,公子可记得?”
原来是误会……安逢也顺势道:“记得,那时江晟以为公子是卖花,立马就给了钱。”
宁启则记得这个跳脱张扬,一身红衣的臭脸少年,目睹过他被成端云“强迫”的狼狈模样,他面色凝了一瞬,干笑一声。
马车忽地侧歪一下。
应冉左手扶住安逢,右手摸上刀柄,目露警惕。
宁家护卫在外喊道:“公子,车轴裂了!”
宁启则下了马车,安逢紧随其后,戴好帷帽。
“怎会裂了?”宁启则对这些出行之事不了解,马夫奴仆解释一通,他面上也难有佳色。
毕竟邀人坐马车,如今却让人在这么热的天干站着……
宁启则满脸歉意:“鄙人先找个酒楼让公子歇一会吧。”
安逢道:“无妨,换个车轴的事,要不了多久,若是我府上马车来了,我也好看见。”
宁启则点头,也不好在安逢面前训斥奴仆,便跟着一起等。
也就过了一会儿,便听一声女子惊异压声的叫唤:“小公子?”
安逢和宁启则回过头去,见是一个一身守卫军装扮,肩绣卷云纹的女子,马尾高束,扎着辫子。
安逢想了一会儿,道:“飞韵?”
赵飞韵笑着走过来:“小公子有心,竟还记得我。”
安逢微微一笑,寒暄着:“你穿着守卫军服,差些就认不出来了,我戴着帷帽,你怎认出我来的?”
“小公子说笑,你戴了,可应冉又未戴,他身边能站人的只有小公子了啊。”赵飞韵眼神落在安逢腰间,“这是副使的佩刀?”
宁启则目光也落在安逢腰间环首刀上,心想,凌初佩刀都在安逢手上,看来两人关系亲近……
“是。”安逢无意多说。
倒是赵飞韵多说几句:“真是好巧,副使方才还在说他的刀呢,我本想问副使今日怎未佩刀,却又不敢问。”她笑道,“我不过是带个信的功夫,便就见着小公子了。”
“方才?”安逢注意到了这两字。
“对啊。”
“义兄在附近?”
赵飞韵指指她走来的方向,“副使就在那小巷,刚捉了个盗匪。”
这可真是巧了,要不是马车坏了,他都要和义兄错过了。
赵飞韵问:“小公子不跟着属下去吗?”
安逢也想,可如今他是行动不便啊……他想了想,道:“我在此处等着便是,劳你给义兄说一声。”
赵飞韵愣了一下,有些为难地笑道:“小公子……副使他忙碌,根本不会路过这里的。”
安逢觉得也是,犹豫了一下,对宁启则道:“宁公子,我就是去找人的,便不去守卫军营了,多谢宁公子为我行车马之便。”
宁启则笑道:“小公子客气。”
两人分别,安逢跟着赵飞韵去找凌初。
约莫一刻钟,马车车毂换好了,宁启则坐上马车,拿贴身巾帕擦了擦闷热出来的湿汗,喝了口奴仆买来的梅子冰饮,疲累得阖眸小憩。
不用去守卫军营,马车便一路往宁家驶去。
车轮辘辘,行驶片刻,便遇上人流车马堵塞。
宁启则听见有人抱怨:“守卫军这每日搜查,也太耽误咱生计。”
“还不是每夜都死人,近日真是不太平,我都不敢在外久留,日头还未落我便就收拾回家了。”
“每日都这般,也未见有何成效!莫不是偷懒耍滑吧……”
“你小点声吧,守卫副使可就在前头呢!”
那人噤声片刻,又是小声道:“我又未说些坏话……”
宁启则在马车里轻呵一声,心道是守卫军放出的凌怀归坐镇的风声,好压制不满,人明明在城东捉捕人犯,怎可能在此处?
不过他闲来无事,在马车里听着人闲聊出神。
“……看这天色,是快要下雨了吧,也不知会要多久。”
另一人却欢喜些:“春雨这么多回,夏日里却未下几次,这回可要落大些,降降热,人还轻快些。”
“说的也是,这冰价高,我都快买不起了!”
“哎哎下了下了!来雨了!”
雨滴打落,霎时间,街上蓑衣斗笠,棕衣纸伞都被拿了出来。
雨势渐大,守卫军加快了勘察速度。马车摇摇晃晃,徐徐往前行驶,宁启则在车舆中昏昏欲睡。
“守卫军例行勘察,车中何人?”
宁启则呼出一口气,配合地掀起车帘,他抬眼,看清不远处的高大人影,脑中睡意了散。
那人穿着蓑衣,红领镶黑边,金丝绣卷云,正是如假包换的守卫军副使——凌怀归。
宁启则顿时心惊肉跳!
那方才安逢去见的是……
*
皇宫深院,殿内,熏香袅袅。
萧旸垂眸看着奏章,许久都未动过一字,一宫人进殿,匍匐跪拜后,走上前对帝王耳语:“陛下,计划有变,人已出府。”
手腕一抖,浓墨滴下,污了纸面。
宫人轻声道:“本要夜闯,谁料人忽然出府,他们已布好埋伏,有这盗匪猖獗之名,正是天赐良机。”
宫人迟迟未听得帝王出声,他悄悄看了一眼,竟见萧旸神色并无喜意,还似是悲伤,但只是一瞬,便又恢复帝王威仪之色。
萧旸道:“陈一示,成端云,萧似安,这么多回……最后竟还是朕来做这一步。”
萧旸阖眸,掩住眼中种种复杂,道:“应是命吧。”
*
浓厚黑云压在上空,不见日头,闷热得泛着湿气,仿佛呼吸之中都飞着细小的雨滴和潮湿的泥腥。
赵飞韵带着一行人左拐右拐,进了一个小巷子,空无一人。
赵飞韵奇怪道:“咦,副使和同僚应是走了,莫不是在里边儿吧。”她喊了几声,无人应答。
狭窄小巷,一个人影都没有。
安逢止步不前,他仿佛预知到即将到来的危险,心跳忽然急促,面色一变,退了几步。
身后护卫也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将安逢护在其中,蓄势待发。
其中一个护卫道:“应冉,带小公子先走。”
应冉和安逢转身,却见后面不知何时跳出数个蒙面人,衣衫略微破旧,脚步稳健,呼吸轻缓,都是练家子。
再看赵飞韵那处,也已是有了十几人!朝他们缓缓逼近!
安逢带了六个护卫,算是多的,还不过这些人的一个零头。
安逢竭力冷静,颤声谈判:“你们是想要钱?可以给你。”
“对,是想要钱。”赵飞韵道。
护卫取下身上所有钱袋,安逢解下玉佩玉环,丢过去,赵飞韵后面的人接住,打开看了几眼,压声道:“不够。”
安逢知道不够,只是为了表示自己诚意,他稳住呼吸,道:“我们可以回去取。”
蒙面的人群沉默着,不说话,都紧紧盯着被护卫围护住的安逢。
安逢忽然意识到,若只是要钱,绝不会这么多人来,这些人是打着要钱的名号,要他的命!
安逢问:“让我死个明白,你们是何人?”
赵飞韵不答,只是轻声一笑,她面容清秀,以往的羞涩笑容此刻却已变得冷淡无情,与安逢在府中所见完全不同。
天空白光闪过,紧接着轰隆一声雷鸣。
雨点打在干涸的泥地,地面顷刻间就铺上密密麻麻的潮湿雨迹,混成泥泞一片。
在这震耳的雷声中,赵飞韵拔刀,锃亮光闪,她寒声道:“小公子,对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