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敬惜纸字
宁家府宅中,两个女子满脸泪痕,无声泣泪。
宁启则道:“家主,惊马之下救美和擦肩偶遇等招都用了,凌怀归无动于衷。”
宁巍道:“这两个已是宁家样貌最为出挑的,我不信凌怀归他不动心,可是让他瞧出来什么?”
宁启则道:“他如今两日一回巡街,几乎都未下马,都是让下属做事。”
宁巍道:“再去试几回,让他知道是宁家的人也可以。”
那两女子即使再想嫁,可也不敢再去,“家主三思,巧合多了,只会让他生疑。”
宁启则也道:“凌怀归此人不可小觑,最忌别人算计。”
宁巍眼神阴冷地看向那个说话女子,那女子埋下头。
宁启则道:“近日上京匪盗忽起,杀人劫掠案件忽增,故而守卫军勘查也多了起来,凌怀归护防巡街从七日一回改了两日一回,她们是女子,频繁外出,太过招眼,启则担心会被流寇匪盗给盯上。”
宁巍看了他一眼,不知是讽是赞,“你倒是直言不讳。”
宁启则俯身,“家主教导有方。”
宁巍道:“不愧是宁家养出来的拔尖人物,文比墨文居士,武比忠常将军。”
宁启则比谁都知道这名声是怎么来的……若是年少时,他还会沾沾自喜,如今他心中只余麻木冷漠,他垂眸,“启则忝有此名。”
“凌怀归这事便先算了,来日方长,”宁巍又问:“将军府那边如何?”
宁启则道:“还是回绝,连门也未进。”
话落,一时静谧。
宁巍喝了口茶,倏然摔杯,“不过一个山野村夫的卑贱之子,好大的架子!”
仆婢上来收拾残局,无人再敢说话。
宁启则的脸被迸裂飞溅的瓷片划破一道,有细小血痕,他眼眸静静垂着,看着在面前一摊茶水,沉默不言。
宁巍看了他一眼,忽然想起什么,他屏退奴仆,招手让宁启则到他身边来。
宁启则微不可查地犹豫了一下,便温和地笑着走上前,“家主有何吩咐?”
宁巍面容已然苍老,眼中略带浑浊,他轻声劝道:“启则啊,你去试试吧。”
“什么?”宁启则笑容僵在脸上。
“凌怀归如今二十有二,竟未说一门亲事,说不定有难言之隐,不过你也不必过于亲近,探一探便好,如果是,那换个法子便是。”宁巍语气带着轻蔑漠然的复杂深意,“将军府那群人,果然是一家。”
宁启则垂首,掩下些许扭曲的怒容,都能听见自己紧要牙关的细微声响。
宁巍知道他不服,半是威胁半是劝慰地笑道:“你若想在上京有一番作为,定是要跟将军府通好气的,凌怀归虽官职不高,但很重要,上京的权贵之家都不敢多加招惹,你与他君子之交,结交一番也好。”
宁启则心绪涌动,又不敢告诉宁巍两人在上京近郊就已碰面的事,他“调戏”了将军府的公子,那场面并不好看,更是会令宁巍多想。
他只好低声敷衍:“是……”
*
烈日当空,暑气蒸腾。
宁家的拜帖连递十几日,安逢都是以病中休养为由给拒了。
可宁家仍是每日都来递拜帖,安逢都有些恼意:“他们怎么这么厚脸皮?”
兰漫为他代笔,正磨着墨,道:“宁家此番回京,想必是什么都打听了清楚的,公子和小公子可都代表将军府的态度。”
安逢有些担心:“可是帝王已准许宁家回京,宁家势盛,我若执意不见,会不会惹圣上不喜?给娘亲惹祸?上回公主也专门来了将军府……”
“将军府把着半数军权,宁家商贾富甲天下,我们静静瞧着上京局势便好,与宁家少往来。”
安逢挑眉:“那圣上为何默许方家和宁家有姻亲?方居勤是忠君纯臣么……”安逢说着,急忙闭上嘴,有些惊讶自己会说出这样的话。
兰漫看了他一眼,“小公子慎言,将军府同样忠君忠朝。”
安逢一笑而过:“既然如此,那兰漫姐就别写这么长的回帖了,我们还何必措辞呢?”
安逢说着,拿过笔,笔尖轻蘸墨水,落下淡淡几字:
抱恙,不见。
安逢搁笔,蹙眉看着那略显拙陋的字,“算了,兰漫姐,我的字不好看,还是你来罢。”
他可不想让宁家嘲笑自己草包。
兰漫拿过笔,轻笑:“小公子未学笔法,自成一派。”
安逢从角落旮旯里翻出一张纸来,看着那满篇“静”字,“我看我失忆前写得挺好的呀,定是日日练着的,莫非忘了事,也会改了那时练的字迹?”
兰漫本是笑着,可她目光落到安逢手中的纸上,倏然敛笑,面色剧变,但短短一瞬,脸上又挂起笑容,站起身来,“这是小公子自己写的?”
安逢还在看那些字,并未看见兰漫变化的脸色,“我也不知,不过在我房里,就应是我写的喽。”
兰漫走到安逢身旁,轻轻拿走安逢手中的白麻纸,“小公子啊,圣人在上,我们对字纸当要心存敬畏,练完了字怎能随意放在一处呢?废字废纸是要专程拿到字炉里烧掉的。”
安逢声弱:“我见这写的还不错,想着留下。”
兰漫道:“确实不错,小公子可给他人看过?”
安逢道:“还不至于专门叫人来赏吧,我身边哪有好字的人?也就兰漫姐你懂这些,以前还教我。”
兰漫道:“小公子过誉,这全是同样的字又无赏处,还是烧了罢。”
安逢多看了几眼,想要留下给凌初看看,但想想又算了。
兰漫问:“小公子可还有其他的?”
安逢摆手:“就这一张,若不是看写得不错,我早扔了,想来也是觉得自己写得不错,不舍得扔。”
兰漫笑笑:“那我替小公子烧了。”说着,她折起纸,放入袖中,正要出门。
安逢见兰漫一副小心模样,心道兰漫的确是个敬惜纸字之人,他忽然想起什么,“等等。”
兰漫愣了愣,抬头:“小公子?”
“兰漫姐光顾着去爱字护字,都忘了写回帖啦。”安逢哈哈笑道。
兰漫也笑:“瞧我这记性,竟一时忘了。”
安逢沉吟道:“不过几字而已,兰漫姐回去写也行,宁家的拜帖以后别拿过来了,这么热的天,也累得你跑一趟,汗如雨下的,拜帖左右都是那些话,没什么意思,你直接替我拒了便是。”
兰漫领命,走了。
午后,江晟来安逢屋里纳凉,他吃冰厉害,吃了两大碗梅子雪酥山,都还意犹未尽。
安逢也慢慢吃着一碗:“你是来勾我馋嘴的吧。”
江晟舔嘴:“明明是怕你无聊,特意来找你说说话的。”
安逢听出些其他意思,看了江晟一眼,问道:“你心里有事?”
江晟叹气:“我哥近日不知怎地,闷闷不乐,整日待在屋里头。”
安逢有些讶异:“闷闷不乐?”
“是啊,”江晟眉眼耷着,玩着手里的裂纹瓷碗,“我何曾看到过他这般模样?我问他怎么了,他又说无事,从前都不是这样的,怎就去了边塞一年多,就变成这样了?”
江连江晟无父无母,两兄弟的血脉之亲,是谁也替代不了的。
江晟觉得兄弟之间生疏了,自然难受。
安逢见江晟失落模样,想了想,道:“你跟承衔哥说陈一示死的事没?让他开心开心?”
“此等好事,我自然说了呀,什么都跟他讲了,包括陈一示死在哪儿,怎么死的我都说了。”
“他听了就没反应?”
江晟神色忧伤,“没什么反应,他这么恨陈一示,听到人死了都没笑一下。”
安逢心想:莫不是承衔哥向义姐表露心意,却被拒绝,所以如此苦闷?
安逢自然不敢说出这样的猜测,便道:“也许是才从边塞回来,对上京风物有诸多不适,义兄初来上京时,也是这般的,睡也睡不好,暴躁得见谁打谁呢。”
江晟一听,有理,心下散了些许郁闷,与安逢玩闹起来,“哈!你说凌初坏话!我要给他说,让他罚你!”
罚什么罚……安逢如今一听这词就不对劲,脸皮竟热了些,“你多嘴什么!”
江晟指着他的脸,笑道:“哈哈哈你气得脸都红了!”
这哪儿是气得……
安逢切道:“我才不气,这是热的!”
江晟凑近他,拉了下他衣裳,让人侧身过来,他见安逢实实在在地脸红了,嘲笑道:“你就嘴硬吧!你这屋里这么凉——”
江晟话语戛然而止,安逢道:“怎么?哑巴了?”他侧头过去,见江晟扯着他衣物,盯着他锁骨一处,神色古怪。
安逢瞧他脸色,心中一惊,他若无其事地捂住脖颈,“也不知什么虫子咬的,碍眼?”
其实脖颈上的红痕并不明显,只像是发痒时的抓挠,可往下沿去到了锁骨下面,红痕已微微带紫,显然是顺着脖颈吻下,渐渐吮得用力,都不敢想藏在衣衫里的皮肉又该是何模样。
江晟道:“你当我傻呢!”
安逢嘴硬:“傻什么?”
“你、你你……”江晟霍然起身,神情不敢置信,“你……你竟然与人私通!你跟哪个人厮混呢!”
安逢急道:“你这话也太难听了!小点声!”
江晟道:“准你做不准我说!”
安逢斥道:“小点声!”
江晟不情不愿地坐下来,震惊过后便是好奇,“是谁!年纪大还是小?岁珠?兰漫姐?还是你院里的哪个女护卫?”
安逢严肃道:“别瞎猜!不可毁人清誉!”
江晟脸色比他还严肃:“那你还做出这样的事!”
安逢哑然,两人沉默半晌。江晟忽然酸溜溜地说:“真好,我还没喜欢的女子呢……”
这话竟然轻易揭过,安逢松了口气,“急什么?承衔哥都不急。”
江晟道:“可我想我哥有个知心人,自己也有个枕边人啊。”
义兄到如今都没能上他的床呢,还枕边人……安逢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嘲笑我啊!”江晟幽怨地看着他。
安逢连忙收起笑容,道:“不是,只是没想到你会想这些,你从未同我说过。”
“将军不给我说亲事,我又不好提,毕竟先前我又没个一官半职的,怎好迎娶好人家的姑娘……”江晟语气复杂,“而且你都没说亲呢,我怎好说嘛……”
那是因为他断袖啊,就没打算说亲。
安逢内疚耽误江晟终身大事,道:“娘亲许是忘了,或是……正在给你选着呢,如今你有守卫军这份好差事,不愁找不着,到时候娘亲在上京物色几个好人家,你见一见。”
江晟却又别扭了,“算了,一想就尴尬。”
安逢也犯难了,一时无话。
江晟撇嘴:“守卫军的姑娘们也总待我是弟弟,年纪比我大好多。”
“不喜欢比你大的?”
“不喜欢……”其实江晟自己也不知道,“不喜欢吧……”
江晟忽然眼神揶揄,“你的比你大吧?这么用力?”
安逢支吾着:“嗯……大一些……”他岔开话,“你怎知道这痕迹是什么?”
江晟移开眼神,嘟囔道:“……避火图呗。”
两人又是一阵尴尬的静默,而后忽然相视一笑。
江晟道:“我们为何之前从来不说这些?”
安逢拉高衣领,道:“我忘了三年的事,你问我?”
江晟又凑近安逢,小声问:“那滋味是什么样的啊?”
安逢脸红,“我还没做到那份上呢……”
江晟也有些耳红,“啊对对,还没成亲呢……那你何时成亲?”
安逢含糊道:“还未定呢。”
“将军和安夫人不知道?”
安逢没说话,江晟也知当他是默认,神色有些谴责,他抱臂道:“安逢,你这事做得不对!怎能这般做人做事呢,你是将军府公子,什么人也不敢违抗你,可是……”
安逢怕说多错多,埋着头听江晟教训,他被江晟说了一个下午,说得江晟都渴了,又让小厨房做了两碗绿豆冷元子,吃完才走。
临走前还问安逢借春宫,安逢哪儿敢给出自己的龙阳珍藏,连忙说没有没有,江晟也不好意思多问,只好说了句小气,转身走了。
深夜,凌初回府,安逢一直等着他,说了今日发生的事,“义兄,万一江晟知道我们的事怎么办?”
凌初面色不变,“知道就知道吧。”
“可是他知道就是承衔哥知道,承衔哥知道了,义姐就会知道……”
凌初点了点头,还是说:“知道就知道吧。”他摸上安逢的脸,“我们又没错,且义母和安姑母都同意,我们为何害怕?”
安逢道:“哦……也是啊。”
有将军府两位女主人的首肯,他还害怕什么?
安逢将这事放在脑后,问凌初:“义兄这几日都深夜才归,是事务繁忙?”
凌初面有倦色,“近日盗匪忽多了起来,夜里烧杀抢掠,极为危险,守卫军人手短,力不从心,忙到半夜都是常有的事,不是叫你等不到我便先歇下?怎这么晚了还等我。”
安逢心疼,“那义兄也不必每日都来看我。”
凌初亲了亲安逢,“对我来说,能来看一看你才叫歇息。”
安逢心里甜,可看着凌初眉间皱痕,眼下青色,又心痛可惜,“义兄……”
谁知凌初一看他这神情,却忽然面色一凛,“你又要说我老了?”
安逢一惊,他方才只是闪过一个念头啊。
安逢结巴道:“没、没有哇……”
凌初捏着安逢下巴,神色不虞,“你这副神情,与当初醒来看我时一模一样。”
安逢张了张嘴,心知理亏,去亲凌初,凌初也吻住了他,“你前些日子不是说要养精蓄锐么……”他手往下摸,“‘精’养好了?”
安逢抱住凌初,小声道:“养好了。”
于是他们互相纾解了一回,这回真是安逢坚持得久些,他虽然赢了,但没什么赢的快意,反而觉得胜之不武。
因为凌初累得都不在意了,根本没坚持多久,吮含着安逢唇珠,套弄自己一会儿,就泄了精关。
临别前,凌初也不忍安逢为等他熬得这么晚,便道:“这几日忙碌,先不来找你了,你睡早些。”
安逢点头应下,“义兄也要好好的。”他趁凌初转身,忽然踮脚,咬了一口凌初后颈。
凌初回身拉住他,眸色深深,“莫要勾得我后悔了方才的决定。”
安逢笑道:“好吧好吧。”凌初又是与他相吻片刻,而后才离开。
安逢掩着门,目送凌初走远。
唉,这些日子接着养“精”蓄锐吧。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凌初眼里的安逢:(灬oωo灬)精神百倍,渴望贴贴……
安逢眼里的凌初:(ΘΘ)又累又困,精气不足……
安逢(心疼)(亲凌初):啵(′з(Θ~Θ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