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旧事重提
两年后,港城,市政府大楼。
在一间朴素的大会议室的外侧走廊中,几波人三五成群地聚在一块。
这些西装革履的人看似在闲聊,可他们的目光时不时会投向走廊对侧会议室紧锁的大门,以及大门一侧那只基本上全是年轻人的队伍。
如果要梁楚言给这种不友善的审视目光的主人找一个同类,那么无疑她会联想到那些盘旋在半空或者歇落在枯枝上打量濒死猎物的秃鹫。
“别紧张。”
看着可以被形容为坐立难安的梁楚言,带队的祝云宵难得地出言安抚道。
“祝师兄……”梁楚言紧紧抿住了嘴唇。
她自知自己反复朝其他队伍张望的举动有些失礼,但她的确克制不住。
拜托,虽然这只是一次试点性质的招标,可这背后牵动的可是几千亿的大产业链啊。
明明是作为领队兼负责人的祝云宵倒是显得过于气定神闲了些好不好。
想来,自己大概这辈子都赶不上人家的气量了。
不过再联想到这位的气量的由来,梁楚言宁可不要这份气量。
作为学生,她多少都听说过一些离谱的博士退学原因,可因为政府领导换届导致实验室被直接解散这种理由还是头一遭听说。
不过万幸的是,自家导师多有惜才,尽管学院里有不少非议但还是非常坚持地把人签了回来。
祝云宵也知恩图报,一心扎在心脏支架的项目中。
不知道是不是天意,在祝云宵加入项目组后,很多之前被卡住的节点都有了突飞猛进的发展,连申请经费的审批速度都比以往高了不少。
“苦心人天不负。各位为心脏支架这个课题已经努力了这么长的时间投入了那么多心血。”祝云宵非常松弛地靠在身后被盘出亮面的金属扶手上,“如果不出意外的,于情于理都会是我们中标才对。”
港城大学代表队的众人相互之间看了一眼,随后齐刷刷摆出了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姿态。
嗯,如果不出意外的话……
刚刚汇报的现场,他们分明认出了不少可以被评价为手眼通天而且的确抢过不少学院派项目的关系户和学二代学三代。
即使港城大学在相应的研究中名声在外,汇报时自家的准备也是相当充分,也真的不一定能比得过这些人背后的走动和小动作。
果然,在祝云宵说完这句话的同时,之前那些还勉强有些遮掩的恶意目光齐刷刷地聚集了过来,其中还间杂了一些清晰可闻的不屑声。
而祝云宵仿佛根本没听见一样。
又或者,他根本没在意。
然而就在此时,一直紧闭的会议室大门突然打开,之前负责主持的那位员工走了出来。
“久等了。请各位代表回到场内就坐。”他面无表情地用公事公办的声音说道。
“我们进去吧。”祝云宵直起身,率先带队经过那人走进了空调打得十足的大会议室。
等到各家队伍都入了席,一位面容严肃头发半白领导做派十足的人走上了中央的讲台。
一番常见的客套与感谢过后,他终于讲到了重点:“接下来公布各投标单位的评分结果。”
“技术分……”
随着抬上的人依次公布着分数,梁楚言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她握紧纸笔在纸上写写画画,计算着各家的得分。
“以上,是本次竞标的各个团队的得分情况。”
在听到那人说出最后这句话后,她的笔突然顿住了。
飞速检查了一番自己的计算结果,她的心开始狂跳。
“最终中标的单位是,港城大学联合项目组。”台上之人一锤定音,随后仿佛完成了什么重要任务般松了口气,“如有异议,可以在公示期间向有关部门进行反馈。”
会议室内十分安静,安静得仿佛一根针掉落在地上都清晰可闻。
直到梁楚言身边的男生发出了一声猿类般的尖叫。
“啊啊啊啊啊啊!中了!中了啊!”
“祝师兄!中标的真的是我们啊!”虽然已经听到了结果,但梁楚言还是有些难以置信。
祝云宵再次确认了这个好消息,“是的,是我们。”
此时他的语气依然那么平静,仿佛对这个结果丝毫不惊讶。
竞标虽然有很多影响因素,但最重要的不外乎两点:
一、项目硬实力。
二、人脉资源。
关于第一点自不用说,港城大学这几年在心脏打印3D支架上研究投入远超其他平台,祝云宵自己也为了这个对自己意义重大的项目投入了十成十的精力,
至于这别人家苦心钻营的第二点……
祝云宵被其他人簇拥着带离了现场。
临走前,他给其他愤恨的竞标对手留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真要在这上边掰掰手腕,自己这边也不一定输。
他有这个信心。
对另外一人的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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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的激动过后,这些港城大学项目组的年轻人开始思考与自己切身相关的好处。
“不知道导师能给我们这些苦工发多少补贴啊。”发出猿啼的男生此时似乎恢复了冷静,“之前为了做验证实验我可熬了好几个通宵,得加钱。”
“就是就是!”队伍中有其他人附和着他的说法。
猿啼男生灵机一动:“梁师姐,你跟导师关系一直很好,你能不能……”
“就算导师一时疏忽忙忘了,我也可以先做东请各位吃点好的。至于补贴和奖金,我会去说的。”在他说出那个请求之前,祝云宵淡淡打断道,“这是各位应得的。”
“祝师兄,君子一言,快马一鞭,你要说话算数啊!”猿啼男生当场点头如捣蒜。
此时,祝云宵仿佛感知到了什么一般,朝着一个方向望了过去。
在他的视野中,刚刚他们路过的楼梯间的大门视窗的上晃过了一个再熟悉不过的人影。
祝云宵停下步伐,对其他人说:“你们先回酒店吧。”
“怎么了?落东西了?”
祝云宵微微一笑,不置可否,“算是吧。”
听到这回答,那人的脑子有些转不过弯。
落了就是落了,没落就是没落,什么叫算是吧?
而梁楚言看到祝云宵少见的温和表情,似乎领悟了些什么,主动将其他人的注意力引开帮祝云宵脱了身。
“赶紧回去,我要赶紧把这高跟鞋脱了。”她抱怨道。
脱离大部队的祝云宵朝着那道楼梯间的门走过去,随后任由一只从门后突然伸出的手把自己扯了进去。
下一秒,一双手臂就环上了他的肩颈。
“抱我。”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命令道。
祝云宵从善如流,“遵命。”
他一只手揽过对方的腰,另一只手托住对方的大腿,两只手同时发力将人直接抱到了一遍的扶手上。
“哎哎哎,干什么啊!”祝云宵的举动属实是超出了蒲千阳的预料。
这楼梯间的扶手是滚圆的,直径也不过六七厘米的样子,一个成年人若是没有心理准备根本不可能在上边坐稳。
所以为了维持平衡,蒲千阳不得不紧紧搂住了祝云宵的脖颈。
“抱你啊。”祝云宵当然知道自己是故意扭曲对方的意思,但他就要这么做。
反正对方总是会原谅自己的。
“怎么?就这么对待帮你正本清源的大功臣?”蒲千阳眯缝起眼睛,故作生气状。
“不敢不敢。”祝云宵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蒲千阳的重心靠到自己的身上,那只空闲出来的手沿着蒲千阳的大腿摸到了对方的脚踝上轻轻揉捏着,“这是怕学长累到,特意请您上座。”
找到平衡的蒲千阳抬手拍了拍祝云宵的头顶,敷衍道:“信了,好吧。”
双方拉开了一些距离后,祝云宵这才发现蒲千阳的眼下微微发青,嘴唇也微微起皮。
而两人的脚边立着一个行李箱。
所以这人是直接从车站赶过来的。
原本祝云宵非常纯粹的与爱人小别重逢的喜悦此时已经尽数转为了心疼。
他抬手,抚上了对方的侧脸,“真是辛苦你了。”
蒲千阳猫儿似的蹭了一下祝云宵的手:“你都答应请你的同门吃东西,到我这儿就一句辛苦了?”
祝云宵轻笑一声,“那你晚上想吃什么?他们都往后排。”
“今晚?”蒲千阳用眼神示意了一番港城大学实验室的队伍离开方向,“你不是要做东吗?”
“话是这么说,还是要先看导师的意思,我总不好越俎代庖。”祝云宵略带歉意地说。
他语气中些微的歉意被蒲千阳逮了个正着。
蒲千阳立刻调整姿势挺直腰身,居高临下地质问道:“难道你们导师要是今晚当真组织了庆功宴,你就要让我一个人独守空闺了吗?”
祝云宵没有直接回答,把头深深埋到了对方的肩颈处,小声反驳道:“明明是你每次都不愿意跟我去的。”
就在此时,祝云宵的电话响起了起来。
尽管万分不愿意,但祝云宵也只能把它接起来。
来电人是他们的导师卫教授。
他的语气中有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看起来港城大学中标一事已经传到了这个领域所有重要人物的耳朵里了。
这也意味着,今晚的饭局是祝云宵必然跑不掉的了。
蒲千阳将搭在祝云宵肩膀上的手直起一根指头,一边戳着祝云宵的嘴角一边嗔怪道:“乌鸦嘴。”
祝云宵轻轻咬了一下蒲千阳戳弄自己的指尖,轻声道:“我尽快赶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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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千阳的确很累,所以一到家就倒在了床上沉沉睡去。
等到他再次醒来的时候,卧室窗外的街灯已经亮得通明。
把窝在自己腿间的非常不淑女地打理着自己油光水滑的毛皮的淑女二代赶走后,他起身坐靠在了床头。
身下的床单是新换的,散发着淡淡的洗涤剂的香气。
而属于自己的那套睡衣提前被熨烫好,连带着新拆封的浴巾一起齐整地挂在一旁的衣架上。
家中的一切都显得那么井井有条。
温馨而舒适。
就像一个家应该有的样子一般。
蒲千阳的脸上浮现一个不自知的浅淡笑意。
此般良配,夫复何求啊。
然而就在他打算去淋浴间把自己拾掇干净之前,家门口传来三声重重地敲门声。
大概是听到了蒲千阳的脚步声,门外来人先开口报了家门:“您好,挂号快递。”
挂号快递?
这年头除了录取通知书之类的重要文件还有需要邮寄挂号快递的时候吗?
带着这样的疑惑,蒲千阳通过猫眼往外看了一眼。
来人的制服看起来没什么问题。
可这位快递小哥手中的物件大小看起来也不是什么文件啊?
虽然略有不解,但蒲千阳还是开了门从那人手中接过了快递。
收件人是……祝云宵?
“收件人不在家,我代收没问题吗?”
听蒲千阳这么问,快递小哥有点迟疑:“要不您跟他打个电话确认一下?”
看到他的表现,蒲千阳倒是放轻松了几分,要是对方当即决定让自己代收那他才要小心起来了。
于是当着快递小哥的面,蒲千阳拨通了祝云宵的电话。
手机的电话铃声一直在响但无人接听。
考虑到今晚祝云宵大概是真的会很忙,蒲千阳便抬手在签收人的位置画了两笔。
“算了,你忙下一单吧,快递我会转交给他的。”
听到这话,原本有些泄气的快递小哥来了精神,欢快地答道:“谢了!”
关了门,蒲千阳随手将快递放到了餐桌上边,自己沿着之前的规划去洗了个澡。
*
就在他关上淋浴喷头的同时,一句略有疲惫的“我回来了”自家门口响起。
“欢迎回家。”蒲千阳用毛巾擦着还在滴水的发丝,趿拉着拖鞋从浴室走了出来,“刚刚有你的挂号快递。”
听蒲千阳这么说,祝云宵也露出了相似的不解的表情。
“快递?寄到家?是什么?”他问。
“不知道,我没拆。”蒲千阳走到餐桌边,拍了拍那个平平无奇的还带着暴力运输产生的褶皱的纸箱,“打开看看吧,反正都这个时间了,今天也没有其他余兴活动了不是?”
看着蒲千阳皮肤上微微蒸腾出的热气,祝云宵有些心猿意马。
但这份旖旎心思被他内心中隐隐的不安强压了下去。
这个来头不明的快递似乎唤醒了他一些不那么美妙的记忆。
在蒲千阳的陪伴下,祝云宵用小刀裁开了快递的外包装从中取出了一个封装得非常仔细的纸盒。
纸盒里边里边塞了不少缓冲物。
这些一层又一层的缓冲物被叠得非常齐整紧密,看得出来邮寄包裹的人或者说打包包裹的人非常在乎里边的内容物的保护。
待到掀开最后一层缓冲物后,一排巴掌大小街头巷尾随处可见的皮革封面的本子呈现在了两人面前。
这些本子的侧边被写了两个字:
祝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