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您稍等一下
风满楼,起三层,建造悠久,传说有萧关,就有了老楼。
以前在不羡仙的时候,他爱吃藕粉桂花糕,总缠着卫玄序去买,后来因为偷糖吃得实在太多,坏了牙,还挨了卫玄序好一顿打。
肖兰时望着滕楼上的匾额,上面的鎏金和以前几乎没什么变化。
一进门,门前堂倌立刻利落地溜上来,刚要叫堂,看肖兰时一人,又住了话头,问:“贵客几位?”
肖兰时直身走进去:“找人。”
堂倌边走边问:“爷找谁?我去叫。”
肖兰时脚下一顿,转目看向他,随手放下一块碎银:“找姑娘,你也要问?”
闻言,堂倌立刻笑容堆了满面,弯着腰:“也原来是常客,是小的眼拙。这边,爷请。”
“路熟,不用带。”
堂倌赔笑着又退下去了。
人来人往,叫笑满堂。
“今儿个咱承办萧关的喜庆日子,晚上大人们都来咱风满楼,你们一个个都得给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听懂了吗?”
“是~”
肖兰时看着一群穿着戏服的优伶转角绕过楼梯,一切都那么熟悉。
每每正元日的时候,萧关里凡是有些头脸名声的,都会聚在这里,不只是嬉笑作乐,萧关里许多人情世故,也有许多在这风满楼的三杯两酒里,就化了干戈。
卫玄序指掌不羡仙,自然在风满楼的邀约名目里,虽然他心里不愿意去,但是耐不住他后面那个小跟班,一天千次百次地在他耳朵边念道藕粉桂花糕,每次也都不情不愿地来了。
一晃,好多年了。
最后一个女孩也转进楼角的时候,肖兰时连忙拨开人群跟了上去。
楼角的纱帘后是优伶们休息的地方。
肖兰时抬手一掀开帘,扑面而来的脂粉香。
一樽樽梳妆镜台前,数百个优伶正嬉笑地试妆、备曲儿。各式的彩衣挂在墙上,妆奁盒子里全是闪着亮光的珠钗,姑娘小子笑声此起彼伏,一片热闹的花团锦簇。
“看你那样,还真指望今晚上能捞上个?”
“放你娘的狗屁,风韵你再不封上你的嘴,老娘立马就给你撕了下酒。”
见她恼了,姑娘连忙赔笑:“得得得,您老大人不计小人过。”
肖兰时正要迈步,忽然,一个尖细的嗓音飘起来。
“呦,哪来的爷啊?风满楼的后堂外宾不许进,不知道啊?”
一转头,一个身材曼妙的女子正倚靠在红柱上,戏谑地打量着他。
肖兰时:“我找人。”
女子笑起来:“都说来找人,没几个是诚心的。”
言罢,肖兰时在她手上搁下了一锭银子:“还请姐姐通融。”
“嗤。”
女子掩嘴轻笑一声,一边扭着腰往前走,一边偏头问:“叫什么名?”
肖兰时随口再编:“倪阁。”
女子好笑:“谁问你了。我问你找谁?”
“一个叫绿水的。”
闻声,女子明显顿了下,而后眼神中的笑意更浓了:“那姑娘可有人了。”
肖兰时没多解释:“我知道。”
一听,女子惊讶地挑了挑眉,而后一副“你他妈真是个爱招刺激的小骚/货”了然于胸的表情,没再说话。
琵琶与古琴间,肖兰时的身影迅速掠过。
“昨天刚死了人,今天接着唱曲,吉利吗?”
“你管他们呢。你又不是督守。”
“今晚让你唱的什么曲儿?”
“《朝晖》。”
“《朝晖》?那曲儿不是二十多年前就让人给禁了吗?”
“哪能?禁什么?谁说了?不过是因为那卫家的事,没人再唱了。现在督守府收拾了千钟粟,势如破竹呢,来选曲的还是专门挑的。”
“今天卫玄序不也来?脸上挂不住吧。”
“嘁,谁管他了,萧关现在还有几个说他好的。”
走过长长的小道,女子领着肖兰时站在一处梳妆镜前:“喏,到了。”
桌上的首饰盒利落地收拾着,什么东西都没摆出来。
他问:“人呢?”
女子没好气:“你质问我,我怎么知道。”
肖兰时又问:“今晚的宴席,她不用准备吗?”
女子:“怎么不用?人家谁也相处得不来,整天就一个人闷在呢。哦对了,她和她那个相好的四浪天天粘着,要不然我还以为她是个哑巴。”
一听见“四浪”,肖兰时立马警惕起来:“听说,是绿水把那个叫四浪的引进风满楼的?”
女子向后一靠:“是呢。两人得有好些日子了。爷,不是我说你,你喜欢哪个不好,偏偏好这口。”
肖兰时没吭声,打发女子走了。
他看着空荡荡的妆奁,心里莫名笼上一层不安。
根据水仙的描述,那个手上有刺青的男人叫四浪,他似乎很听花满楼一个叫绿水的女人的话,从来都是她说一没二。
于是肖兰时就顺着摸过来,没想到。
人空了。
肖兰时轻叹一声,转身正要往下堂走,忽然一个熟悉的声音。
“……非要这样不可吗?”
肖兰时立刻撩起床边的细纱,在灯火的照映下,两个人影落在刺绣窗上。左边那个高大的,肖兰时今早刚从他手底下逃出来,他认得。
王琼。
“琼公子,为这件事,家主已经不止准备了多久了。属下知道公子心善,可有时候,太过于心善,那就是往自己人身上插了一把刀啊。”
顿了良久,王琼忽然说:“……罢了。我知道了。”说完便要走。
却被一把拉住:“公子可做好准备了?”
王琼似是自嘲:“我还能有什么选择吗?”
灯影摇摇,随后绣窗外的人影淡了。
肖兰时眉头一凝:“督守府又想打什么算盘……?”
现在的萧关,千钟粟倒了,还有谁能和他勉强掰一掰腕子?
肖兰时思前想后也想不出来一个姓,萧关有一半的地在督守府,一半的地在千钟粟,现在他督守府又在到处打压小族,哪有什么家族能和他抗衡了。
正想着,管事连忙跑进来:
“快!姑娘们别磨蹭了!都去戏台!去戏台我们彩一次练!”
语罢,后堂的优伶们开始动起来。
所有人都在慌慌张张地跑,只有肖兰时一人信步走了上去。
“听说风满楼的人事一向都是您直接在管。”
管事点点头,疑惑道:“这位公子是?”
肖兰时行礼:“我是临扬来的客商。今夜也想在顶楼上凑个席位,不知掌柜意下如何?”
“这……不是我不让公子,位子都是已经订好了的,临时变动恐怕不合规矩。”
话音刚落,肖兰时立刻从怀里掏出来块金子的一角:“钱不是问题。”
管事笑起来:“不是钱不钱的事。”
紧接着,肖兰时:“嘶。卡住了,您稍等我一下。”
管事:“我只是个小小管事,那些也——”
突然。
肖兰时从怀里拽出来了块水桶大的金子。
管事:???
肖兰时两手抱着,眨巴眨巴眼,乐呵地就像个送金童子:“怎么样?”
管事旋即:“我看行。”
肖兰时嘿嘿一笑,把怀里破抹布变的金子,恋恋不舍地像个宝贝一样抱给管事:“我还有个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您讲。”
肖兰时:“有个叫四浪的今天来了吗?”
“来了。”
肖兰时“喔喔”两声,而后:“那就麻烦掌柜安排他侍候在我旁边吧。”
◇ 第70章 我就这个吧
晚上,各色的灯火渐渐亮了起来。
萧关的东城大街上,有黄龙、绿鹤等巨型花灯在热热闹闹地围着街道盘旋,引得底下的小孩子一阵又一阵的欢呼。
像是忽然有一把刀把白天和夜晚割了开。
风满楼顶层的宴席上,萧关几个有头有脸的人物都陆陆续续地到了,督守王昆坐在最高位上,满脸笑意地和底下的迎宾说着客套话。
肖兰时懒得听那些,因为只有上面王昆一个人是真的在笑,下面的一片噤若寒蝉的附和,脸上的肉都僵硬得几乎在抖。啪——!啪——!
空旷的楼台外,响彻云天的鞭声断断续续传来。
肖兰时一边歪着斜着倚靠在旁边搁置的软枕,一边一个劲地往嘴里抛花生米,随口一问旁细席:“外面什么声音那么吵?都响老半天了。”
客商打扮的人压低声音,一脸惊奇:“你不知道?”
肖兰时反而好奇,直了直身子,凑近:“是什么?”
客商在他耳边低语:“鞭尸。”
肖兰时一愣:“鞭谁的尸?”
刚问出来,突然就觉得自己这问题问得好笑。
“还能有谁?”
当然是姓韩的。
肖兰时皱眉望向门外的天空,那此起彼伏有近有远的声音,绝不是一处发出来的,不知道有多少个韩家掌事的,就算死了还有忍受这罪过。
听这一声声下手的狠劲,肖兰时脑子里不断浮现出被打得七零八落的尸块,还有满地破碎的内脏,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连忙抿了口茶水,装作漫不经心道:“那么打,他王家也不怕聚集形成的怨气,找上他们督守府。”
客商连忙又说:“听说督守花了大价钱用了镇魂锁,就算真的韩家人形成了恶鬼,那也永生永世都被锁在里面,不破不灭。怨气越大,忍受折磨的越是自己。”
肖兰时评断:“狠毒。”
闻声,客商连忙摆手:“你我都是在萧关做生意的,我看你投机我提醒你一句,这话在这里可不能乱说。”
肖兰时知他是好意,以茶代酒敬了杯。
客商高兴起来,继而又开口问:“兄台你猜,这次韩家这次有多少人活下来了?”
肖兰时一顿,表面平静:“都鞭尸了。没留口吧。”
客商点点头:“王家这么做不是没有原因的。”
肖兰时低头剥着花生壳,淡淡:“怎么?”
客商用下巴指了指前面列席的萧关大小氏族,他们一个个皆附和地举杯,附和地陪着上面的王昆笑闹。
“看他们怕的。”
肖兰时顺着瞥过去,哼笑了一声:“像小媳妇。”
客商也笑起来:“贴切。”
继而又说:“我听我在萧关的底下人说,还有个缘故。”
“怎么?”肖兰时仰头,张嘴要抛。
客商:“说是为了防止重蹈卫家的覆辙,留了种。”
忽然,抛起的花生米没落进肖兰时的嘴里,砸在了他的眼角。
他猛然忆起刚才在后堂偷听到的王琼那话,现在全萧关的大小家族,几乎清一色地唯王家马首是瞻,如果要说有哪个不一样的声音,那就是不羡仙。
卫玄序他现在领着玄清门的职,说白了其实就是元京放在萧关,用来制衡王韩两家的,而现在韩家又亡了,那督守府的下一个目标……
想到这,肖兰时忽得身上一阵恶寒。
他立刻瞥向卫玄序的坐席,空荡荡的,他还没有来。
忽然,肖兰时旁边立了个人影,遮住了他的光。
“爷,您叫我。”
肖兰时正出神,心里莫名一惊。
他抬头一看,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站在自己旁边,穿着长衫,恭敬笑着。
“你叫四浪?”
那人利落回答:“对。今晚由我伺候爷。”
说着,主动弯下腰,替肖兰时在酒杯里斟满了酒。
肖兰时谨慎打量着他,把手里剥剩下的花生壳扔在桌上:“我不喝酒。”
那个别叫做四浪的男人明显一愣,旋即:“都是小的的错,我去给爷换只杯子,我……”
“不用。”肖兰时忽然起身。紧接着。
“茅厕在哪?劳烦带个路。”-
四浪在前面走着,转眼间两人便走出了风满楼。
楼后是一片草丛树林,没什么灯火,黑漆漆的一片。
“爷,听您说话,不像是萧关人啊,也是来行商的?”
话音刚落,惊蛰的剑锋便顶在了他的后腰。
“诶?什么东西——”
一转头,对上肖兰时那双满是杀意的眼,他几乎本能地拔腿就跑。没跑开几步。砰!
惊蛰的剑尘劈砍在四浪的腿上,泥土飞溅间,四浪轰然倒地。
肖兰时三两步蹬上来,提起他的后颈就拖进树林,动作丝毫不拖泥带水,连给他出口喊的机会都不曾有。
树影间透着从风满楼上照过来的光。
四浪被死死地绑在树上,牙关都在打着颤:“爷、爷……小的也不知道哪里得罪了爷,还请、还请爷说个明白……”
闻言,肖兰时冷笑一声:“接着装。”
说着,惊蛰剑冰冷的触感就贴上他的脸:“你身上的是捆仙绳,就算你有真气,一时半会也挣脱不开,我劝你还是实话实话。”
四浪两眼瞪得浑圆,脖子铆足了劲往远处躲:“我说我说我说我全说!”
肖兰时悄悄错开惊蛰,示意他继续。
四浪乞求般地望着他,脸上的表情像是快哭了。
两息后,他:“我不该偷拿我婆娘的钱去买酒。”肖兰时:?
紧接着,剑又重新贴上去。
四浪急得嗷嗷叫:“我喝酒后还跟伙计骂她凶我,我罪该万死!”
肖兰时眼神一暗,嘴角牵起丝狰狞的笑容:“你妈。”
微微用力,惊蛰在他的脸上割出一条细小的口子,鲜血就顺着他的脸那么流下来。
或许是感到了疼痛,四浪被绑着像是个蛆虫般扭动着身子,歇斯底里地大喊:“我不是人,我以后一定好好待她,她说什么是什么,再也不敢顶嘴!!”
肖兰时耐心将尽,冷笑着:“既然如此,等着绿水明早来给你收尸吧。”
闻言,眼前的四浪明显一愣,像是抓到什么救命稻草一般,整个人的眼神都好似明亮起来了。
他大叫道:“我不是四浪!我其实不是四浪!他今天一早说绿水母亲病危了,和她急忙从萧关城乘马车走了!没办法我才替他顶的班!您有什么仇什么怨找他去!我不是四浪!”
闻声,肖兰时立刻去翻看他的袖口。
果不其然,腕上白净一片,根本没有黑色圆刃的刺青。
肖兰时冷目望着假四浪:“你实话告诉我,他们去哪了?”
四浪两腿发软:“小的、小的实在不知道啊……小的不过也只是和他们一起在风满楼里当差,旁的哪能知道……”
“那你怎么知道绿水母亲病危?又知道他们今天一早乘马车走?”
四浪答:“我家就在城门口那里,今天一早出门的时候恰巧撞见了,我问他们,他们就那么答我的……”
肖兰时半信半疑:“那你为什么又替四浪顶差?”
“我、我——爷您是贵人,不知道我们这些跑堂的一月才挣几个钱,今天是正元节的大日子,能在今晚当差,赏金足够一家吃上半个月的。管事的也没说您只要找四浪,小的、小的也就是想碰个运气……”
肖兰时眉间拧紧,看着眼前人的模样,哪能是刀尖舔血的杀手,不像是在说谎。
可那四浪和绿水明明是冲着卫玄序来的,前前后后费心费力,还死了那么多人,为什么现在突然又离开萧关了?
他静静想着,脑子浮现出两种可能性。
第一种是他们的确因为某些急事,不得不离开萧关;第二种就是……
卫玄序已经死了。
想着,肖兰时的心里忽然像是被人狠狠捏住,发了疯一样飞奔回风满楼。
“哎,你这人谁啊!不长眼啊!”
“呀——!!哪个不怕死的竟敢撞本小姐!”
“赶着投胎!我呸!”
肖兰时用力拨开一起挡在他眼前的人群,当他跑回顶楼的时候,卫玄序已经如期坐在了席位上,正低声和旁边的宋石说着话。
席位旁点的是半人高的碧影花纱灯,柔和的光晕打在卫玄序的身上,远远往上去,他整个人都向是笼罩了一层薄纱。温润如玉。
肖兰时狼狈地站在楼梯口,自嘲般地捏了捏眉心。
长叹一声,他径直走回自己的坐席,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旁边客商已经喝得上了脸:“兄台……诶?刚才在旁边伺候你那个大傻个呢?”
肖兰时重新开始剥花生:“爬树玩去了。”
客商匪夷所思:“爬树?”
肖兰时不愿多解释:“今天高兴吧。不愿意下来。”
客商没细想,大方招呼着侍候自己的小厮:“来,今晚我要你把这位兄台侍候好了,快,去给他斟酒,不,斟茶。”
肖兰时举杯谢了。
他一边和旁边人有一句没一句聊着,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在整个宴会厅里瞄。
正聊得火热,他顺势问:“这么热闹的场合,王家大公子怎么不来?”
客商转头:“是呢。今晚也一直没见。”
肖兰时警惕问:“一直没见?”
周围一众人都直摇头。
肖兰时不咸不淡地“哦”了声,目光悄悄又落在上席的卫玄序身上。
他今天披了一件淡白金色的外氅,乌丝披在脑后,头上没戴平时的那只金冠,而是换了一只玄玉玉簪,格外好看。
有人举杯敬他,笑得一脸恭维,坐在卫玄序身边有说有笑的。
肖兰时心里看着烦,低声骂了一句:“马屁精。”
卫玄序与他碰了杯,看得肖兰时更烦。
“死马屁精。”
突然,楼外的挥鞭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阵百姓的惊呼。
还没等肖兰时反应过来,客商便忙拉着他起来:“萧关的传统。时辰到了,该放花灯了。”
肖兰时假意问他什么是花灯。
他倒是答得细心:“每到正元节,萧关人都会准备一只花灯,男女老少都是,把一年的愿望写在上面,再放出去,寓意着往昔的不好都会通通过去,新的来日事事都会顺心。挺热闹呢,兄台你有花灯吗?我买的多,送你一个。”
肖兰时婉拒:“我有个。别人送的。”
说着,他从腕上的银镯里拿出来一个花里胡哨的彩灯。
心灵手巧的卫玄序给他做的那个。
客商醉意浓:“噫~!这也太丑了。送你的人跟你有仇吧?”
肖兰时提着灯转了转:“是么?我觉得还挺好看的。”
客商招呼小厮:“这样,兄台我买的多,任你挑,任你选!”
话音刚落,一只只大鲤鱼大貔貅就被抱上来,土得别具一格。
肖兰时干笑着摆摆手:“我就这个吧,我还挺喜欢的。这不,”他转着展示,“这还有个太阳,多好看。”
客商依旧:“噫~!”
正说着,两人刚走到楼阁的露台长廊上,递笔的便送了上来。
客商醉酒提笔写了几句诗,龙飞凤舞,肖兰时看不懂字迹,更读不懂意思。
当他问肖兰时写了什么的时候,肖兰时:“我没文化。”说完就偷偷躲在一边,想了半天,用歪七扭八的字迹在花灯上认真写了一句话,还是抄袭水仙的。
祝卫(涂黑)某人一生平坦无忧,诛(划掉)柱事万般皆喜。
写好后,肖兰时点了灯,迎着风让它飘走了。
高空中,越来越多的灯飞上了天,眨呀眨的,像一群在高空中闪烁的星星。底下的欢呼声中,锣鼓的节奏也由远及近地敲起来了,伴随着满街上的龙灯风烛舞动,瞬时间热闹出了一片。
其中有一只土了吧唧的大红色金鱼灯笼在天上鼓着个嘴,格外扎眼。
客商从人群中挤过来,小脸红扑扑的兴奋:“兄台我真心想结交你这个朋友,我叫金雀,摩罗人,敢问兄台贵姓啊?”
肖兰时回礼:“我——”
突然,他的话戛然而止。
金雀疑惑地看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恐惧出现在对面人的脸上。
一回身,顺着风满楼的栏杆往远处看,在尽头的远山上,一只只体型庞大、张牙舞爪的怪物疯了一样向不羡仙奔去。
像是一个个奔往母亲的孩子。
怪物的身后,是穷追不舍的王家子弟,追赶着辟出一道道鲜红的剑尘。
扬起了满山上的彩华。像飞舞的血滴。
紧接着,宴会中一个声音高叫着:“报——!!督守府和游猎队共同追击哭河河妖,可那些河妖,它们——”
小弟子的喊声回荡在宴会厅里,所有人都收了声,因而显得他的声音格外响亮。
死一般的寂静中,小弟子的声音如平地一声惊雷炸裂。
“——它们全都在往不羡仙的方向逃!!”轰!
议论和恐慌瞬间铺满了大厅,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向卫玄序逼去。
他刚抬手送开花灯,目送着灯走远了后,缓缓转过身来,一脸平静地望向督守王昆的方向,什么都没说。
王昆愤怒指着卫玄序,大喝一声:“二十四年前,就是你卫家修鬼道,妄图长生之术,才造成了萧关数以万计的生灵涂炭!原以为你卫家已获罪悔改,没想到你这竖子竟然还执迷不悟!那哭河里害人的河妖,是不是你与千钟粟密谋的?!”
闻言,卫玄序轻轻一笑。
他只是站在那里,明明没说什么,可那笑容,在别人眼里就是默认。
“当时仙台众人声讨千钟粟,只有你反对;如今哭河的河妖都在逃往它的老巢,卫玄序,你还有什么可狡辩的?!”
议论起,刀剑出。
个个刀尖对着的全是卫玄序。
督守王昆的脸半隐没在黑暗中,平静地抬起手,道:“拿下。”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这个副本完结(躺)
◇ 第71章 你学的不错
只有肖兰时趴在楼栏上,紧张又疑惑地看着远山上的景象。
卫玄序养河妖,怎么可能?!
突然,彩花纷飞间,肖兰时想起那夜在不羡仙,他问宋石,为什么天上的彩华有一股怪味,当时宋石说是硝火,他没怎么多想。
肖兰时立刻蹲下身,捏起角落里的一撮彩华嗅闻。
——那时飘在不羡仙的,和这彩华味道根本不一样!
那股气味特别,像是鱼腥,像是腐物,如果说肖兰时在哪里也闻过,一个是在哭河结界的扶桑树上,一个是昨天河妖离奇失控的哭河边。为什么?为什么??
肖兰时缓缓起身,所有的事情在他的脑海里连成了一条线。
四浪他们为什么逃走?那是因为已经断定了卫玄序必死无疑。
那扶桑本身就是哭河河妖供养的东西,督守府将扶桑树的汁液加进了彩华里,而后撒在不羡仙,目的就是为了让饥肠辘辘的河妖在围追下疯狂往不羡仙跑。
而四浪早已发现不羡仙周围的彩华不对,借势拿不羡仙的周围的彩华诱导河妖现身,利用河妖引来卫玄序,试图在混乱中致其于死地,可后来失手了。
他们之所以逃,是因为他们早知道督守府的目标是卫玄序,索性就借王家的坐山观虎斗,早就利落地跑了。
“拿下。”
督守王昆的话刚一落地,立刻就向卫玄序飞扑过来无数身影。砰——!
忽然,一道银火自墙角拉起,一直熊熊燃烧到露台的栏杆。
石头激动大喊:“肖肖!”
肖兰时现出真容,手持惊蛰剑,将卫玄序和宋石两人挡在身后。
旁人惊觉一声:“肖兰时!”
忽得,刚平静下去的宴厅立刻又变得人声鼎沸。
王昆在众人身后大喊:“慌什么?!他肖兰时一个逃犯,在座的这么多位修士,还拿不下区区一个毛头小子吗?!”
说着,他转目又望卫玄序:“这下对元京也有交代了,卫玄序私自勾结反贼肖兰时,意图对萧关不轨,对元京不轨,我抓他,那是为了六城的安定!”
肖兰时瞪着四周,威胁道:“我看谁敢?”
宋石躲在他身后,怯怯问:“你怎么来了?”
肖兰时咬牙:“怎么来了?我也很想知道我怎么就来了!”
回想起他在萧关的这几天,就像是失了控,凡是有事情沾上点卫玄序的,他就没法冷静,没法清醒。
他自己明明都还在逃亡,都还在九死一生,他卫玄序不过只是个他的敌人,还是一辈子可能都解不开的敌人,他却一次次地往里面跳,像个傻子一样。
哪怕知道卫玄序不是个好人,会踩着别人的脑袋往上爬,刚才写花灯的时候,他还是……妈的。
他恨死他自己了。
督守府的弟子齐齐都奔向顶楼来,数道剑尘织成天罗密布的巨网,几乎没有任何逃生的出口。
肖兰时手中剑尘亮了又亮,对身后的卫玄序说:“等会我会在西南口撕开条口子,你带着小石头从那里跑。”
他看不见卫玄序的脸,只能听见他在笑,轻轻叫着他的名字:“肖月啊。”
空中的剑尘亮了又亮,肖兰时急道:“我问你听懂了吗?”
卫玄序顿了顿,最后“嗯”了声。
“记得把剑花耍得漂亮些。银龙在天上舞的好看点。”
肖兰时嗤了声:“还用你说。”
话音刚落,空中顿时腾跃起数百道身影。
下一刻,肖兰时也动了。
随着他一跃而上,漆黑的天幕中横空出现一天巨大的银色火龙,咆哮着血盆巨口向王家阵法冲去。
刚才和肖兰时还攀谈甚欢的金雀站在一边,仰头望着眼前的景色,喝进去的两三杯就是也差不多完全醒了。
周围的声音实在是太多太吵了,以至于让他听不见其中任何一种。
他仰头望着王家弟子们结阵,围攻,施展铺天盖地的阵法;也看见那个被全天下称为救世主的年轻人亮剑,化龙,不要命了一样直刺进刀锋剑雨里。
他还看见了有许多红色身影从天上跌落下来,昏迷不醒;也看见银龙的鳞片被一层层地削下,而后反噬原主。
鲜血和硝烟之间,让他最惊奇的不是打斗,而是在肖兰时替卫玄序杀出一条血路后,卫玄序却没有逃。
肖兰时浑身狼狈,他愤怒地拎起卫玄序的衣领,在吼:“你他妈到底在干什么?!你不是最惜命吗,为什么不逃?!”
卫玄序轻轻接住了他的愤怒,忽然笑了。
“生辰吉乐。”
紧接着,不远处地哨亭上接二连三传来鼓声,一道道白色的亮光齐齐飞上高空。随着白色的光团在天上越聚越多,原本四散飘浮的花灯也像是被磁石吸附了一般,竟逐渐向那光团聚集而去。
“明灯啦!要起愿啦!”
无数四散的花灯最后聚集成一团,遥遥挂在天上,光芒白霜一样向下泼洒,每个人的脸上都挂了一层淡淡的微光。
天上的灯团越来越亮,夜色就变得越来越淡。
终于,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愿望,而后就有越来越多的声音跟着附和。
“祝愿家父早日摆脱疾病之苦。”
“吾辈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遍化龙,我只求个机会!”
“希望我的囡囡健健康康长大,一辈子无病无灾。”
“我……不求大富大贵,只求我儿早归家……”
在一句句祈福祈愿的声音里,肖兰时忽然回想起数年前的那个雨天。
当时他还卧底在后林,不想却在李家别院里突然撞上了卫玄序。那时候卫玄序突然问了他一个问题。
“过两日是你的生辰。你想要什么?”
那时他太惊讶了,因为除了阿嬷,没人记得他的生辰。卫玄序竟然知道。
于是他随口戏言:“我想要天上的太阳,你能给吗?”
当时卫玄序答应了。肖兰时只以为是个玩笑。
再后来,肖兰时就看见了卫玄序日夜操劳的身影,那几天他在不羡仙几乎见不到他的面,所以每到这几日前后的时候,就是卫玄序的胃病最严重的时候。他太累了。
肖兰时每年都和他生气,抱着橘子粥气冲冲地骂他,让他别弄了,可每次卫玄序都毫不留情地回绝:“别自作多情。不是为你。”
于是在每一年的鸡飞狗跳里,肖兰时的生辰拿到整个萧关,过了一次又一次,没人知道正元日到底为什么要叫正元日。
但肖兰时知道。
风满楼上,所有人都在抬目望着亮起的巨型明灯,那是全萧关所有人共同造就的太阳。它越飞越高,越来越亮。
在数百乃至数千年后,只要有萧关这个名字在,就会有正元日,无论那时候的夜晚有多么黯淡漆黑,也总会高悬起这么一盏巨灯。
意为永不坠落的光明、希望与热忱。
锣鼓的节奏还在敲,在愈发躁动的龙灯凤烛舞动中更加急促。
灯已明,王昆立刻抬手在天上飞出一枚红色的信号烟火,大喝一声:“琼公子半柱香后便会赶到,千万给我顶住了,谁要放跑了这两个反贼,从此督守府里就没他的容身之地!”
“是——!!”
忽然,一声极其尖锐的鹰鸣般的叫声从楼底下传来:“肖公子!肖公子在风满楼上!”
闻声,肖兰时一顿,明亮?
他转身往楼下看去,密密麻麻的人群中瞧见许多张熟悉的脸,明亮和李莺身披着斗笠,挤在黑压压的队伍中,奋力呐喊:“肖公子替我们萧关先是救火又是斩妖的,于萧关有大恩,理应对肖公子道一声谢!”
随着游猎队的汉子开始振臂呼喊,许多目光也齐齐向肖兰时投来,一时间,“肖兰时”这三个字立刻如洪流一般激荡在整条东城大街上。
王昆在高楼上凭栏怒骂:“你们疯了吗?!他是元京的重犯!我看谁敢再喊他一声好?!来人!”
立刻有王家长老忙奔上来:“家主!万万不可!家主息怒!萧关的百姓可以驱使,但万不可强压啊!”
王昆怒道:“你是家主我是家主?底下的这些刁民都乱成什么样了!我就是因为太过于纵容,才养出来一个斗大的千钟粟来洞萧关!”说着,他又转向身后一众氏族,“诸位若是以后还想在萧关谋一份家业,必然要与我督守府上下一心,如今现在王家暂时抽调不出多余人手,不知诸位是否愿意帮督守府平了这次民乱?”
话音刚落,底下一片敛声屏气。
王昆冷目威胁:“难不成诸位还有心做第二个千钟粟?”
一众氏族连连摇头,一咬牙,接二连三地开始召集自家队伍。没一会儿,各色的族袍修士一溜烟儿地钻进人群中,手里拿着棍棒,用十足十的力气往百姓身上敲。
他满意地转身,看着接连败退的卫肖二人,眼底的狠戾再也无须遮掩。
兵乱中,一个小弟子急急忙忙跑上来:“报——!!王琼公子已尽斩河妖,不时便可赶来风满楼与家主汇合!”
闻声,王昆放肆大笑,他屹立在高楼的栏杆旁,无数道剑尘掀起的风浪吹起他的长袍。
他俯身望着脚下,收入眼底的仿佛不是被踢烂的花灯,也不是被碾碎的瓷碗,而是这么多年他的隐忍,是他满腔愤怒的不甘。
“救命啊!!”
“娘——!!”
“大人求求你了,饶我一条生路吧!我……”
“救命!救命!啊——!!”
底下的嘶吼声越大,王昆就越激动得想要落泪。
旁边王家长老一直在劝,可是王昆已经听不进去一句话了。
他双手死死抓住长老的手臂,声音颤抖:“我今年……已经六十二了。可萧关和我儿子,他们都还年轻。”
话音刚落,一声尖叫立刻从楼下钻上来。
“河妖!!!有河妖!!”
紧接着,原本平坦的东街大道上,先是从砖缝里飘起数道彩烟,紧接着,一只只肉红色的怪物立刻也从缝子里钻了出来。
肖兰时立刻大喊:“你们王家不是把河妖都逼入不羡仙了吗?!”
王昆似乎也是被眼前的景象所惊撼,立刻吩咐:“所有人,立刻清理街道!”
话音刚落,慌乱中忽然响起一声轻笑。
肖兰时一转头,只见卫玄序手里亮着一道符纸。
他的手指动了动,那底下就钻出了更多的河妖,在街道上肆无忌惮地冲撞着。
王昆满脸惊愕,指着卫玄序:“你……!”
转而,他立刻高声大喊:“河妖是卫玄序唤出来的!快把他手里的符毁了!!”
话音刚落,立刻有数十道身影齐齐向卫玄序逼去。
肖兰时站在原地,望着踩在伏霜剑上的卫玄序,耳边是楼下如洪水般百姓的呼救声。
怎么……可能呢……?
如果说现在卫玄序为了自保而召唤出河妖,那一开始为什么他还要拼死拼活地去哭河除妖?
肖兰时望着高空中和王家弟子纠缠在一起的卫玄序。
忽然,他眼底一顿。
卫玄序就那么站在伏霜剑上,他根本没有打算跑。
下一刻,肖兰时提起惊蛰就立刻奔向他。
一片混乱中他的声音格外微不足道:“没有河妖!那些都是幻象!!”砰!
忽然,肖兰时整个人像死了一样僵住了。
当他飞向卫玄序的时候,卫玄序忽然撞在了他的惊蛰剑上,瞬时间,鲜血大片大片染红了他的金袍。
有两三滴滴溅在肖兰时的脸上,滚烫滚烫。
鲜血顺着卫玄序的嘴角流下来,整齐的衣领也被弄脏了。
符纸从他的手指里飘出去,失去了伏霜的剑尘,底下那些所谓的河妖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卫玄序忍着痛,笑得难看:“幻术这堂课你学的不错……”
没有人听得见肖兰时刚才的话,更不会有人在已经消失的幻想中分辨那到底是不是河妖。在死里逃生的惊魂未定里,一个个愤怒的拳头齐齐吼向卫玄序。杀了他。
肖公子一定要杀了他。
这是肖兰时耳边听到最多的话。
“为什么……?”
卫玄序温柔地望向他,似是宽慰般:“我本就时日无多……”
那瞬间。肖兰时什么都明白了。
为什么卫玄序一直说没有河妖,就是为了让萧关的百姓骂他,恨他,就是为了把肖兰时逼上前和他作对。
于是当惊蛰剑贯穿他的时候,肖兰时就是萧关的英雄,是萧关的恩人。
有了萧关作盾,肖兰时就不再是孤立无援的一个人了。妈的。
眼泪像是脱了缰。
肖兰时疯狂把自己的真气输送给卫玄序,他满手是血。温热的血。他从这些温热里感受到卫玄序的生命正在一丝丝流逝,本能地惊恐着。
脑海中空白一片。
“妈的……妈的卫曦你不能这么对我!!你不许给我死你听见了吗?你不能死……你听见我说话了吗?你不能死、我不让你死!!卫曦我求你了,你不要合上眼睛,我带你去看最好的大夫,说不定连你的仙骨都能重新长出来,你千万不能死!算我他妈的求你了卫曦!!”
肖兰时浑身都在抖。
他以前总是觉得自己无所不能,什么都不怕,他想要的东西不择手段也要去拿,想去哪里从来也不会犹豫一下。
可是现在他什么都不想要了,哪里也不想去了,他只求怀里的人能活着。活着就好。
哪怕恨他厌他也没关系。
哪怕忘了他也没关系。
他发了疯一样祈祷,可是怀里人的气息一寸一寸地在削弱。
最后肖兰时感受不到他了。
肖兰时跪在地上,像是卫玄序曾经拥抱着他一样,他拥抱着卫玄序。
“凭什么……我许了那么多愿……凭什么老天爷他妈的一个都不让我实现……凭什么……”
宋石系上了锁魂袋的绳子,哭着递给肖兰时。
“肖肖。公子让我给你,他说、他说可以做伏诛剑的剑魂。”
【作者有话说】
作者已经躺好了,轻点踢……(蹲)
(再小小声)小卫没有死(抱头蹲)
(再小小小声)11月准备日更一下(躺)
元京篇
◇ 第72章 毫无羞耻心
回忆起肖兰时被赶出不羡仙的那一年,叫丙申,是他在卫玄序身边的第六年。在那个时候,他曾以为自己会永远呆在卫玄序的身边。
那一年刚入春,萧关的雪没有冬天时候那么厚了。
虽然到处还都是白茫茫的一片,但肖兰时一直长在萧关,他嗅得出春天的味道。他知道,每当橘子树开始抽新芽,那就是春天。
不羡仙净堂的院子,一棵还不算健壮的橘子树高高的挺着脊梁。
肖兰时优哉游哉地倚靠在树杈上,随手捻下来一只小芽放在嘴里嚼,一种青涩的苦甘弥漫在他的唇舌之间。
这棵树算是他亲手种下的,当时他吃橘子,吃完了把橘子种满地上扔,不知道是不是不羡仙的土地好,结果第二年刚开始的时候,在院子各处都拔起了到小腿高的橘子苗苗。
当时肖兰时他蹦着跳着说不羡仙要变成橘子林了,然后卫玄序就吼着骂着把他还没长成的橘子苗全给拔了。
幸好有宋烨大伯求情,卫玄序最后给他留了一棵,就长在这儿,转眼间,已经从小腿高变得摸到屋檐了。
肖兰时把手垫在脑袋后面,懒散地望着天。
今天是个大晴日,可出奇的阳光没有那么刺眼,柔柔的一片,打在身上暖洋洋的很舒服。大团大团的云朵也被阳光渗透成淡淡的金色,重重叠叠地压在一起,像一群声势浩大的天兵天将,气势汹汹但又平静地从天上飘过去。
肖兰时把手攥成拳头,中间留了一个眼儿,他眯起眼睛,透过一指宽的小洞观察着天空,看了好一会儿,有一只鸟从洞里飞过,显得好大好大。
忽然,风轻云淡的闲适中亮起一声呵斥。
“肖月!你小子不去学堂听课,你跑树上去干什么?!!”
听得肖兰时小眉毛一皱。
他缓缓偏过脑袋,望见宋烨大伯正站在树底下,举着个扫帚怒气冲冲地仰望着他。
肖兰时侧过身,在树上:“诶,大伯,好巧啊。”
宋烨举起扫把就轰他:“巧巧巧!我让你巧!你巧是吧?我再让你巧。”
肖兰时狼狈躲闪:“别别别,先生说了,君子动口不动手!”
宋烨气愤:“君子?那我还非得当这个小人了!”
说着,宋烨扛起大扫把,瞄准目标会心一击。啪嗒!
肖兰时立刻就从树杈上滚下来,不偏不倚地就落在宋烨的脚边。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宋烨有力的手已经拧上了他的耳朵:“你个臭小子,到底天天要让我、要让先生费多少心你才满意?前两天领着你那个不义联盟逃课去爬雪山,我还没来得及说你呢,你倒好,昨天又巴巴地跑到人家王大婶家里,把人家家里养了七十年的乌龟给放生了?!她一大早就跑来不羡仙告状,人家一把年纪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那不是别的,七十年啊!都快成人家传家宝了!哦,你倒好,说给人家放生就给人家放生了?你以为你是谁?你小子真把自己当全天下救星了?!”
肖兰时疼得直打哆嗦:“诶诶诶,那不是先生说的,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那我救龟龟一命,就算没七级也四五级了吧?那我——”
话音未落,宋烨更怒:“你小子毫无羞耻之心!”
羞耻之心肖兰时有没有,他不知道。
但他现在知道的是,要是宋烨再不放手,他可能就从此失去了慧聪之耳。
于是连忙:“呜!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
又求饶了好些话,宋烨的手才松开。
肖兰时揉着发红的耳朵,眉头紧凝:“你说你个小老头下手怎么就那么狠呢!”
宋烨冷哼一声:“我要是真狠,你小子不会接二连三地犯错误。”
紧接着,肖兰时话题一转,问:“卫玄序呢?他不是说他今天早上就回来吗?这都快中午了。”
宋烨没好气:“你先管好你自己吧。”
肖兰时继续:“那他说话不算话大伯你怎么不管?”
语罢,一个毛栗子又结结实实地落下来:“你和他比!人家天天在萧关日理万机,忙得都是正事!你小子天天上房揭瓦下河摸鱼,你和他比!”
眼看着宋烨还要在下手,肖兰时连忙绕树跑:“不是,大伯,那先生说的我都听明白了,我为什么还要再坐学堂里,那不是纯粹浪费时间。”
宋烨举着袖子在后面追:“你屁!前天考古文你还考个大鸭蛋呢!”
肖兰时一边跑一边辩解:“我天天背那些老头的话有什么用?我要是背会了,我也成个老头。”说着,得意地回望他一眼,“你看我练气、兵剑等等那几科,我哪个不是第一?”
宋烨:“你小子停下!你给我停下!”
肖兰时:“停下?停下我的腿就断了!”
又追了好久,宋烨累得气喘吁吁,他有气无力地瞥了一眼旁边的肖兰时。啧。
这小子就像个没事人一样站着。
还笑嘻嘻地伸手:“大伯您累坏了吧。”
宋烨没好气地一摆手,重新拾起地上的扫把。
他双手拄在上面,站直了腰。
忽然,他发现眼前这毛小子不知道从什么时候长的,现在已经比他高了半头了。
回想起刚刚见到肖兰时的时候,他肩膀瘦得像个姑娘,弯一弯腰脊骨凸得可怕,胆小谨慎,叫他吃一碗饭,他都推三阻四地不敢多吃,总怕有人要害他。
而现在的肖兰时,直腰挺背,肩膀开阔,脸上的稚气差不多已经剥落,取而代之的是眉眼里的意气风发。
整整五年过去,垂发已及腰,几件大了又大的银袍间,曾经的那个小不点长大了。
想着,宋烨轻叹一声:“你都已经快到及冠礼了,还这么没大没小的,也不知道收敛一点!”
肖兰时嬉皮笑脸指着自己:“谁收敛?我啊?这么多年过去了,大伯你和卫玄序也应该早就习惯了。要是不习惯,你们俩就再习惯习惯。”
宋烨白了他一眼:“你以后总要成家立业的吧!别的不说,就你这样的,娶媳妇都没人要你!”
肖兰时无所谓地耸耸肩:“要真那样,我就天天凑大伯你身边,吃你的喝你的,天天啃你的老。”
“胡说什么!”
抬手还要打,肖兰时腰一扭,乐呵呵地躲开了。
旋即又问:“卫玄序什么时候回来?”
宋烨答:“说是去看城南疫病的时候有点事耽误了,快了吧。你快去学堂里坐着!让公子看见你这不要脸的模样,他又得生气。”
肖兰时敷衍点点头:“得。”
宋烨忙催:“快点!”
肖兰时笑着挥挥袖:“知道啦~”
转身,就进了不羡仙的书堂。-
他真就那么乖乖听课了?
那不能。得要他命。
肖兰时一溜进书堂,没往他应该去的一楼走,转而蹭蹭蹭上了女学子的二楼。
哗啦一声,肖兰时猛地拉开其中一间学堂屋子的门。
“诸位姐姐妹妹早啊!”
满屋子里的姑娘被他忽得吓了一跳,有两个小粉红尖着喉咙叫了两声,仔细一看是肖兰时,立刻蹙眉笑骂:“你这孙子,不在一楼的男儿堂里读书学武,上来二楼做什么?”
肖兰时顺手关了门,随意找了个座一屁股坐下,而后嘿嘿一笑:“惦念你们。”
紧接着响起三两声骂:“不要脸。”
坐在最前面的教导女工的女先生挂不住,刻意摆起脸:“肖月,下去。”
肖兰时立刻摆出一副好委屈的模样:“蓉先生,好久没见您,挂念着您的腿病,今天听来了所以特地来看看,可好些了?”
女先生眉头忽然舒展开:“劳你挂心。好多了。”
话音刚落,学堂里立刻响起一片:“先生?您腿上有伤?怎么不早说呢!”
女先生尴尬地轻咳嗽两声。
立刻,一片小粉红都抬着个小脑袋望过来,个个眼里全是关切。
肖兰时顺势猛地起身:“蓉先生带病来给我们教课,她——伟不伟大?”
小粉红齐齐:“伟大!”
肖兰时:“蓉先生为我们忧心操劳,她——崇不崇高?”
小粉红:“崇高!”
“为了报答蓉先生,我们——应不应该用心听课?”
“应该!”
肖兰时转而一屁股稳稳坐下:“好,我就说这么多,蓉先生您请继续吧。”
望着底下一片女弟子斗志昂扬的好学劲头,女先生笑着摇了摇头:“肖月,你够滑头。”
肖兰时在底下坐的小脊梁骨挺直,嘿嘿一笑。
他知道这是女先生默许他留下了。
没一会儿,肖兰时就开始动动桌子上的这个,再凑过去看看那个的,坐累了还干脆站起来背起手满屋子里走。
忽然,肖兰时走到一个姑娘背后:“你开小差!”
姑娘立马慌了神,把手里的东西往桌子底下一塞:“我没有!”
肖兰时起了兴趣:“你桌子底下藏了什么?给我拿出来!”
姑娘怯怯:“先生我错……”
说着,她忽然想起来什么不对,立刻转头低声骂:“肖月你犯什么毛病!”
肖兰时从善如流地坐在她旁边,探头探脑打量:“你藏的什么大宝贝?正巧我无聊得要死了,咱一块看看。”
言罢,姑娘从桌子下小心翼翼抽出一团针线,低声说:“我做同心结呢。”
肖兰时一愣:“什么是同心结?”
姑娘把上面盖的布展开,露出一只编了一半的红色绳结,花纹复杂漂亮,看得出做的十分用心:“就是这个。”
肖兰时猛吸一口气:“你要咒谁?”
姑娘白了他一眼:“我咒你个头。你听谁家说做同心结用来咒人的?”
“那干什么的?”
“同心结象征着同心永结,听说自己把亲手编的结拿来送人,两人的关系就能和睦,”说着,姑娘不好意思地低下头:“送我心上人的。”
闻言,肖兰时一顿:“你果然是要咒人。”
姑娘举起线包就要打,肖兰时立刻笑着讨饶。
三言两语间哄好了姑娘,他又贱兮兮地开口问:“胡大姑娘这是要送哪家公子呀?到底这天底下谁家宝宝这么有福,能得到胡大姑娘的同心结啊?”
姑娘笑起来:“我送你好不好?”
肖兰时双手捧成一团:“原来是我这个宝宝这么有福。”
姑娘笑意更浓,两只小酒窝甜甜挂在脸上:“你想得美。”
肖兰时单手撑在桌子上,骨节分明的手抵在额头,他披散着长发,窗外的阳光正好探进来,打在他身上起了一层光晕。
“我就算想得再美,也没有胡大姑娘笑起来的酒窝美。”
姑娘用编了一半的同心结打在他肩膀上:“德行。”
肖兰时立刻:“你不说我走了,你也别让我去送。”
闻声,姑娘忙拉住他:“别啊。我说。”
肖兰时散漫地挑挑眉,示意她继续。
姑娘望了一眼四周,低下声音,问:“你和你们同一课堂的那个王诚,关系好吗?”
一听这个名字,肖兰时立刻眉头一皱:“嘶——”
王诚那一副憨憨傻傻的模样立刻就钻进他的小脑瓜里,当年他刚来不羡仙戏弄卫玄序挖水坑弄鱼腥,王诚不但对他说的话毫不怀疑,甚至还反过来为他开脱的时候,他就觉得这个王诚脑袋笨笨的。
又经过了五年的同窗深入交流后,肖兰时发现,这个王诚岂止是笨笨的。
简直是笨笨笨笨的。
一听姑娘提起他,肖兰时试探着问:“你……你知道他是个大笨蛋吗?”
姑娘“噗嗤”一下笑出声来:“你们也这么叫他。”
肖兰时:“是人应该都看得出来。”
姑娘又拿起同心结看了又看:“怎样?我就喜欢他是个笨蛋。”
肖兰时没什么好说的,抱拳说了句:“承让。”
话音刚落,姑娘又问:“你呢肖月?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肖兰时还是第一次被问这个问题,不由得一顿:“喜欢?这天下还能有人不喜欢本大爷的?”
“德行!”
姑娘又仔细用指甲盖去戳红线:“喜欢是不一样的。在你心里,那个人就是和别人不一样,你就是想和他说话,就是想和他呆在一起。”
闻声,肖兰时笑起来:“那跟被下了咒有什么区别。”
忽然,他脑子里自让而然出现了瘪着个脸的卫玄序,拿着大棍子凶穷极恶地就要敲过来,立马摇了摇头。
不行不行。太可怕了。
还就想和他说话,就想和他呆在一起。
正想着,姑娘突然:“你笑什么?想起谁了?”
肖兰时撇撇嘴:“没谁。”
姑娘满不在乎:“当你脑子里出现一个人的时候,无论你意没意识到,他对你来说就是不一样了。”
肖兰时不予置信:“哪有什么一样不一样。”
姑娘瞥了他一眼,问:“学不学同心结?我教你。说不定两人的关系就能和睦了。”
一听“和睦”,肖兰时脑子里立刻又浮现出一幅幅画面。
刚才张牙舞爪的卫玄序忽然停了下来,扔了手里的大棍子,转而哗啦一下给肖兰时跪下,一面磕头,一边泪流满面地忏悔,说,肖月我实在不是个人,我天天打你,天天凶你,我实在不是个东西,肖月大人您大人有大量,就原谅小的吧!
想着想着,肖兰时脸上浮现出一层傻乐。
姑娘:“肖月?”
肖兰时回过神了,二话不说:“学!”
姑娘:“你理解的和睦,和我理解的和睦,是一个意思吗……?”
肖兰时催促:“快快快,我们跑步前进!”
两人一动工,一坐就是整整一个上午,姑娘不知道骂了肖兰时多少句笨手笨脚,肖兰时又不知道顶了多少句“你教的不清不楚”。
直到学堂里的人都出去歇息了,一枚丑丑的同心结才平铺在桌子上。
姑娘很是嫌弃:“你这是同心结吗?大蜈蚣吧。”
肖兰时连忙宝贝一样抱在怀里:“你懂什么!”
一看四周,他才发现别人已经走干净了,问:“现在什么时辰了?”
姑娘约莫着答:“估计午时都快过去了。”
一听,肖兰时立刻拿起同心结冲出去:“那我估计他已经回来了。”
姑娘连忙对着他的背影问:“谁回来了?”
肖兰时跑着摇摇手,声音里压抑不住的高兴。
喊:“没谁!”
【作者有话说】
11月日更也是每晚九点!
◇ 第73章 拿点怎么辣
清堂,肖兰时抱着个小罐子夯吃夯吃就跑上来。
“卫玄序!卫玄序你回来啦!”被雪地里藏的石头哐啷绊了一脚,旋即立刻把话又续上,“怎么不早说声呢!卫玄序!你人呢?!”
一推开门,屋里宋烨和卫玄序本来正在说话,都齐刷刷地看向他。
肖兰时的目光径直跳过了宋烨,直接锁定在坐在书案旁边的卫玄序身上。几天不见,他好像瘦了许多,下颚线比他离开的时候要锋利了许多,顺着领口往下看,肩线那里,肖兰时记得卫玄序临走时也没这么窄。
卫玄序原本疲惫的眸子,望见肖兰时的时候,忽然都散了。
肖兰时极其谄媚地嘿嘿一笑,抱着小罐子点头哈腰地走上了:“嘿嘿,师父。”
卫玄序眉头轻蹙:师父?
转而,立刻看向旁边的宋烨,眼神里满是:这孙子又干什么缺德事了?
宋烨老脸一拧,苦水滴里咕噜地往外淌:哎呦你可不知道!这几天你不在,这小子简直要上天!第一天他就*……%*&¥#*,第二天他竟然敢*&%¥&!!后来他居然又做了**&——+……&%%&,然后他最后)*¥&%!!还把人家王大婶养了七十年的乌龟给放了!!
卫玄序的脸一沉:这王八蛋。
宋烨一点头,认同:反了天了!
肖兰时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的两个人好像在默默传递着什么信号,干眨巴眨巴眼,又试探着喊了一声:“师父?”
紧接着,卫玄序抬了抬手:“宋伯你先出去吧。”
宋烨点了点头,就退出去了。
哗啦一声,门刚被从外面关上,肖兰时立刻抱着小罐子屁颠屁颠凑上来:“师父您路途辛苦啦,这是徒儿的一片孝心,您老还请笑纳。”
闻言,卫玄序轻轻“嗯”了声,目光便开始在周围探寻。
肖兰时把小罐子放在书桌上,逢迎着:“师父找什么呢?徒儿我帮您去找啊~?”语罢,立刻。
“我那根碗口大的棍子呢?”
肖兰时脸一僵,立刻回想起刚才宋烨那急匆匆的模样。
不是说好不告诉卫玄序的吗?!
大伯你怎么还是个小喇叭呢!!
只见卫玄序神色平静,肖兰时巴巴地把他脸都盯穿了,也没读出什么情绪:“我找大师算过了,那、那等凶器……怎么好放在师父您的房间里。师父您不在的时候,徒儿就发挥了点主观能动性,主动为师父分忧,把那凶器碎尸万段,至少给您加了十年的寿!”
话音刚落,卫玄序:“呵。”
肖兰时心里一惊,趁着卫玄序还没发火,立刻把小罐子宝贝一样捧上来,恭恭敬敬地盛了一碗橘皮粥。
一瞬间,橘子特有的清香和米粥的甘甜飘上来,罐子口上头热气直冒。
肖兰时一边端粥,一边极尽殷勤:“师父我就知道你一路辛苦,没怎么吃饭吧?我特地大早上起来就给你做了粥,您尝尝。”
卫玄序低眉看着桌案上的粥:“这橘子偷的又是谁家的?”
肖兰时膝盖猛然一抖,旋即怯怯:“没偷,真没偷,师父在你眼里,我是那种小偷小摸的人吗?”
卫玄序双目眯起,丝毫不理会他的道德捆绑。
继续问:“哪家的?”
肖兰时:“没、没有,真没有。”
“哪家的?”
见状,肖兰时眼看着实在是瞒不过去,索性眼一闭,脑袋一横:“那千钟粟腰缠万贯的,人家督守府都天天往人家家里借钱,我就不小心顺了两个橘子,怎么了吧?!”
话音刚落,一根新的碗口粗的大棍子哗啦一下就突然拿在了卫玄序的手里。
“你顽劣乖张至极。”
一抬头,肖兰时正对上他那满是杀意的眼睛。
想都没想,他立刻拔腿就跑,速度几乎用飞的。
后面大棍子立刻追着他飞上去,撵着他绕着不羡仙跑了大约二三十圈,旁边人都指指点点看着他乐,可是肖兰时的脚步实在不敢停下,跑到最后,他两条腿就跟皮筋一样抖,那根长棍钻进他的后领里一挑,就那么挑着软烂的肖兰时重新回到了清堂。
再回来的时候,卫玄序已经喝完了粥,正拿着手帕擦嘴角的污渍。
他轻轻一挥手,空中的棍子立刻就消失的无影无踪,肖兰时啪嗒一下落在地上,烂泥一样的不省人事。
卫玄序沉静问:“知错了?”
肖兰时跑得浑身是汗,趴在地上有气无力比了个拇指:“卫玄序你够狠的。”
卫玄序:“哦?怎么不喊师父了?”肖兰时:。
卫玄序怎么出去一趟回来之后就这么讨厌呢!
比以前更更更更让人讨厌!
紧接着,卫玄序又开口问:“听宋伯说,中午小厨房给你在净堂留了饭食,你没吃,做什么去了?”
肖兰时烂在地上:“不是,我吃不吃饭,这点小事你也要管我?”
紧接着,这话一出口,肖兰时立刻想起来同心结的事儿,四肢立刻又像是重生有了力气,连忙从地上爬起来。快快快。
那个咒他的东西快用上!
卫玄序默默在旁边看肖兰时从怀里掏了两掏,几乎要把身上的整件衣服都撕烂了,最后才掏出来一个丑兮兮的东西。
上面还沾上了他的汗。更丑了。
卫玄序瞥了一眼,淡淡问:“蜈蚣?”肖兰时:。
肖兰时双手捧着,脑袋一晃:“再猜。”
卫玄序今天似乎格外心情好,继续:“蚂蚱?”
肖兰时脸一顿:“这是同心结!”
“怎么?”
肖兰时随手把同心结扔在卫玄序怀里:“送你的。”
话音刚落,肖兰时明显看到卫玄序脸上的表情不流畅了,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以为卫玄序发现他的阴谋诡计了。
于是立刻开口:“反正我编了好久,不管有没有用,你得给我收着。”
卫玄序没说话,抬手把同心结放在桌案上:“你拿回去。”
肖兰时眉头一皱:“我拿回去?我就是想着你做的,我就是给你做的,我就是想让咱俩的关系和谐一点都不行吗?”
紧接着,肖兰时在卫玄序的脸上读到了一种极为复杂的情绪。
同心结就那么可怜巴巴地被僵在桌子上,肖兰时抬手一勾一挑,就又落回了卫玄序的怀里:“给你的。你就收着。”
啪嗒一下,同心结跳起来的红穗子打在了卫玄序的下巴上。
卫玄序不善地望过来:“你到底想干什么?”
肖兰时一头雾水,不知道卫玄序今天又是犯了什么毛病,但转念一想,他有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没放在心上。
直接跳了个话题:“我送了你东西,你也得回我。”
一抬手,刚才的大棍子影子忽然又要起来。
肖兰时连忙起身按下他的手:“别别别,师父您刚回来,千万歇着,别累着您了。”
卫玄序低头一瞥,眼前一双汗津津脏兮兮的手,就那么肆无忌惮地压在他的手上,皮肤上传来的黏着感,让他有种说不出来的不适。
他连忙嫌弃地抽回了手。
肖兰时对此毫无知觉,依旧乐呵呵的:“卫玄序,怎么着咱们也一起生活了那么多年。虽然你烦人得要死,但是和狗相处多了还有感情呢,这样,过一段时间我不是要行冠礼了吗,我给你个面子,让你给我起个字,行不行?”
卫玄序冷哼一声:“宋伯不是已经替你取了许多备选?”
肖兰时哼哼唧唧:“他取的我不满意,非要我叫什么兰时,肖兰时?这听上去像个姑娘的名儿,你再给我取一个。”
卫玄序没拒绝,也没答应:“再议。”
“再议?再议什么再议?”说着,指指桌子上的小罐子,“是谁大早上起来就去给你准备熬的粥?我命苦死了,这点小事卫公子都不答应。”
卫玄序气恼:“那你又不是为了我!”
肖兰时无赖反问:“你怎么知道我不是为了你?我不是为你我是为谁?”
卫玄序忽然被呛了一口,眼神凶狠:你那不是因为你自己犯错误了吗!
但说出口的只有一句:“呵。”
肖兰时知道再逗他就给他逗弄恼了,索性:“那我就当你默许了啊?”
卫玄序:“我没答应。”
“那你也没拒绝不是?”
卫玄序顿了顿:“那我——”
话音未落,宋烨急急忙忙地又从屋外跑进来:“公子,不好了,城南那一例百花疫,听人来报,好像已经开始结怨气化鬼了。”
闻声,卫玄序立刻起身要走。
肖兰时“啧”了声:“得。刚回到家门,屁股都没坐热呢又走。你干脆直接住外面得了。”
卫玄序没理会他的揶揄,与宋烨低声询问了城南的情况,眉头微微皱起。
肖兰时坐在后面百无聊赖地看着,看卫玄序的表情,知道肯定又是什么麻烦的事儿。等他们俩说完话了,他才挥起手臂大喊:“卫玄序!那事儿我就当你答应了啊!”
话音刚落,已经走出清堂门的卫玄序忽然又退了回来,盯着他看,说:“你跟我一起去。”
肖兰时旋即一愣:“怎么?”
卫玄序面色如常,道:“学也学这么久了。练练你。”
◇ 第74章 何必多慈悲
肖兰时跟着卫玄序一路向萧关城南走,路上人来人往,清一色都戴上了防疫的面巾,街道上虽然有零星几个铺子还开着,但也不像往日那般热闹。
肖兰时百无聊赖,嘴里叼了根草,问:“宋伯去哪了?”
卫玄序应声:“去城南的隔离所探望了,等我们到了山上自然会和他汇合。”
“喔。”肖兰时嘴里的草叶上下动了动,“这次的疫病叫什么来着?”
卫玄序瞥了他一眼:“你猜猜。”
肖兰时笑着回头望了卫玄序一眼,他知道这是卫玄序又不高兴了。他已经问过卫玄序许多次了,其实每次他都知道是什么名,但他就是忍不住欠欠地再去撩拨那么一下。
“不会是叫百花疫吧?”
卫玄序没什么好气:“正是呢。”
肖兰时立刻佯装惊讶:“这我都能猜对,师父你快夸你徒儿两句。”
卫玄序嘴角不自然地动了动,目光又往路前面搭去。
不远处,“萧关”两个大字结结实实地雕刻在城门上,几个督守府的兵卒拉起闸门正在看守。
卫玄序领着肖兰时走上去,和看守交代了两声,两人就出了城门。
萧关有东、西、南三道城门,就属城南外的路途难走,路面虽宽,可上面的泥土松软,每逢雪天道路更是难走。肖兰时听萧关的老人说,这条路以前被叫做康庄,但是他没见得有多康庄。
虽然已经到了春天,但萧关的雪一直将化不化的。啪嗒一声。
肖兰时烦躁大喊:“卫玄序!你等等我!我又踩雪坑里去了!”
前面的卫玄序昂首阔步,头也不回。
肖兰时定睛一看,卫玄序脚下泛着一道淡金色的透明符咒,那靴底和足足有一掌厚的距离,约等于他根本没踩在地上。
肖兰时狼狈拔腿:“你自私!你耍赖!”
卫玄序充耳不闻。
肖兰时立刻又转:“诶!师父你等等我啊!”
费了九牛二虎的力气,肖兰时累得满头是汗,从将将追上卫玄序。
他病狗一样探头:“你说让我去捉鬼,还没见到鬼呢我的精力就耗尽了,到时候放跑了鬼,打破了我零失手的潇洒记录,你来负责?”
卫玄序淡淡瞥了他一眼:“捉鬼分哪几步?”
肖兰时脸一愣。得。
又开始考理论。
他把手往脑袋后面一背:“这个我知道。探鬼、锁鬼、捉鬼。”
“都是什么意思?”
“也简单。”肖兰时答,“人死了,人还有执念没有消除,如果这能量过于浓烈,就会化念为形,也就是鬼气,再然后也就形成了鬼。修士到了鬼出没的地方,先用自己的灵识大范围探索一遍,就叫探鬼;找到了鬼气聚集特别浓郁的地方,那可能就是鬼躲藏的地方,把这些地方标记,那也就是锁鬼;最后找到鬼,控制住他,把鬼消灭,就是捉鬼。”
卫玄序原本静静听着,到了最后,眉头渐渐微蹙:“捉鬼不对。再背。”
肖兰时“啊啊”两声,抬手抓了十几下头发:“我好不容易才记下来的,怎么就不对了?”
卫玄序:“什么是鬼气?”
一听,他这是要考到底,肖兰时绞尽脑汁地又开始掰小手指头。
抬头仰天,念经一样:“有……有三种?哦,不对不对,有两种。人死了为消散的执念就变成了鬼气,被鬼气沾染到的具象就叫做妖,如果鬼气太强,它就会为了消除执念,自行结成鬼,妖和鬼为了维系自己的生存,会去找活物,以图吸收他们身上的精气。通常一般的小小鬼会去找兔子啊老鼠啊这些弱小的,强大一点的鬼就开始到处啃人了。被吸食精元的人要么变成妖,要么就会死,几乎没有任何意外。”
“那如何化解鬼气?”
肖兰时摸着下巴:“呃……化解……这个化解哈……就是先化开,再解开……”
话音未落,卫玄序一记眼神刀杀过来:“这个问题五年前你就该记下了。”
肖兰时连忙:“不是,我不是不会,你总得给我点时间让我组织语言吧!”
卫玄序往前走着,静静听他说。
良久,肖兰时终于憋出两个屁来:“据先生说,鬼气的化解分为两种,一种就是用武力把它逼走,让它去害别的地方去;一种特别麻烦费事吧唧但是先生说是最最有效最最好的,叫劝灵。”
“所谓劝灵,就是用灵识去探测鬼气的怨气来源,倾听妖鬼的声音,然后想尽办法化解他的执念,要么给它洗脑让他放下执念,要么被它洗脑帮它达成执念,这样鬼气自然就消散了。”
卫玄序:“你听上去很不认同?”
肖兰时立刻:“我当然不认同。那鬼本就是已经死了的东西,它还要到处害无辜的人,为何不能直接给它劈了,还非得跟哄自家大宝一样哄着它?”
卫玄序淡淡看了他一眼:“你可知这世上的执念是最难消除的?书本上最后一页,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肖兰时求饶:“师父饶了我吧,你让我被大棍子天天追着跑都行,千万别让我再背书。”
“你回答我。”
顿时,肖兰时的小脸变得皱巴巴的。
“人死为鬼,鬼死为……渐!渐死为……希?希死为夷[1]。”
卫玄序点头:“世间万物不过是活一个轮回,所谓轮回,可以比作因果。执念不能自退,这股能量便会盘旋在世上永远不能消除。外力强压,这执念不但不会消散,反而更又变本加厉的可能。”
肖兰时立刻反驳:“可这么多年,世上从未听说有什么渐和夷。既然没有,为什么要信书本上那几句话?那些字不都是人主观写的?你想想,劝一个鬼要多久?杀一个鬼又要多久?现实是一个鬼飘荡一个月就要死好几条人命。如果有一种方法能更有效地解决继续死人的问题,那为什么还要把书上那些不知真假的话奉为信条?”
话音刚落,两人身后传来一道声音:“公子!肖月!”
一转身,见宋烨领着一众不羡仙杂役跑了上来。
他们手里个个都提着个木桶,里面粘稠的液体不断向外散发出难闻的刺鼻气味。
肖兰时连忙捂住口鼻:“大伯你干嘛把人家的泔水桶提来了?”
宋烨:“臭小子!这是防疫病的药,大夫说让我泼洒在有疫病出没的地方。”
卫玄序又问:“萧关城里出百花疫了?”
宋烨摇头:“不是。虽然各城都在发疫,但萧关还算好,出的病例都是外城来的人,我想着防患于未然,就请大夫开了这些药,先用着。”
卫玄序点点头。
肖兰时直摇头:“大伯你是说要把满萧关都撒上这东西?那我觉得还是百花疫好点吧。”
话音刚落,宋烨立刻在他头上敲了一个臭烘烘的毛栗子。
喝道:“臭小子!胡说什么?你知道那百花疫有多厉害吗?”
他还真的不知道。
直到他见到了病者的尸体,他真想给刚才的自己两巴掌。-
城南荒道旁的雪山,怪石和松柏交替之间,是肖兰时滔天的干呕声。
他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实在恶心。
患百花疫死去的人就躺在不远处,他身上裸露出来的皮肤上布满密密麻麻的花纹,又因为死去多时了,满是被虫鼠啃咬过的痕迹,眼珠、嘴唇等等柔软的皮肤已经不见了,朝天露出森森的白骨,还有脓血不断往尸体外面流淌。
和尸体的臭气相比,那防疫用药水的味道简直不值一提。
良久,他强忍住恶心走上来,抬头看见卫玄序一副见惯了的模样,也不甘示弱地放下了捂住口鼻的手。
卫玄序没看他:“怎么?受不住了?”
肖兰时紧咬牙根:“小瞧谁呢。”
“这附近鬼气极其浓郁,尸体又在这里,想必那鬼也应该跑不了多远。再磨蹭,恐怕那鬼就要跑了。”
“得。”
话音刚落,只见肖兰时手中亮起一道银符。
他轻轻一抖,那符纸就飘到了天上,蝌蚪一般抖着尾巴在松林里游蹿。
两息后,肖兰时的目光立刻向东部的方向锁去,脸上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都到这了,跑什么?”
银光闪动间,一团两臂宽的黑雾就被肖兰时牵着出现在众人面前。
卫玄序平静看着,面色如常。
倒是旁边的宋烨称赞连连,笑骂着走上去:“你小子可以啊!这鬼的怨气极大,你三下五除二就给它擒住了,比公子……”连忙一转,“和公子当年差不多。”
肖兰时听出宋烨没说出的话是什么意思。
比公子当年还厉害。
于是他牵着鬼气走到卫玄序面前,沾沾自喜:“师父怎么样?你徒儿还算没给你丢脸吧?”
卫玄序平静道:“不要多说废话。抓到了就快劝灵。”
肖兰时眉头一皱。不高兴。
紧接着,他手下真气一抖,转身从手里飞出一道道字符。银色的字符散发着淡淡的光晕,没一会儿的功夫就像牢笼一样把那团鬼气裹住。
一幅幅死者生前的画面出现出现在肖兰时眼前。
他原是临扬人,正赶上临扬突发时疫,立刻就带着妻儿一家逃往萧关避难。没想到在路上突然发现自己早就感染了百花疫,告诉了妻子后,没想到妻子不但不给他治病,反而卷走了他所有的钱财,最后把重病的他扔在了这片雪山上。
肖兰时问他,你有什么愿望。
他说,想去找到妻子,问一句为什么。
紧接着,肖兰时冷笑一声:“为什么?答案已经昭然若揭了,你还在期许着什么?”
远处,卫玄序一听不对,急道:“肖月?”
话音刚落,只见肖兰时手中燎起一道银色的火焰,眨眼间,火焰立刻爬上鬼气,连同它身下腐烂的尸体也一起燃烧着。
鬼在火焰的囚笼里歇斯底里地挣扎着,身体极度痛苦地扭曲成一团。
而银火的那一侧,映照着肖兰时漠然无情的脸。
“你想知道什么?去找你的妻子,听她哭着求你不要杀她,还是听她句句忏悔说她是情有可原的?你为了你的私欲,又害死了那么多人,你真以为你是最无辜的吗?”
卫玄序连忙亮起伏霜剑要刺进去。
可是已经晚了。轰一声。
鬼气被银火生生烧得灰飞烟灭,空气中似乎飘起皮革被烧焦的味道。
而地上的尸体也被火燎得面目全非,只剩下一个黑漆漆的大坑在雪地上格外刺眼。
肖兰时与卫玄序四目相对:“你看,这样不就行了?师父啊,你们对鬼何必也有那么多慈悲?”
他顿了顿,面无表情地说着:
“多余。”
◇ 第75章 要和你一起
回来的路上,卫玄序几乎一直没说话,肖兰时逗他两句,他也不理,于是肖兰时也闷闷地闭了嘴。
一进不羡仙的大门,立刻有两个侍从走上来。
他们指着清堂的方向,神色不怎么自然:“公子,督守府来人了。”
宋烨在一旁:“来就来,你们两个还至于大惊小怪。”
旁边侍从咽了口口水,幽幽道:“来的人……是督守王昆。”
闻言,肖兰时的目光立刻瞥过去。王昆?
他在萧关日理万机的,一个脑袋恨不得掰成八瓣用,他来不羡仙干什么?
还没等肖兰时想明白,卫玄序和宋烨两人早已匆匆赶过去。
肖兰时也想跟上去,却被旁边的侍从一把拉住了:“肖月,先生找你老半天了,你要干什么去?”
肖兰时满不在乎地抽回手:“你给他老人家说我捉鬼受了重伤,今天不去了。”
“诶肖月!”
一眨眼,人影已经不见了。-清堂外。
白茫茫的一片雪地里,一众王家的赤袍格外明显。几乎像是围堵了一样,把整个清堂屋子都包了个水泄不通。
肖兰时冷哼一声:“好大的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家呢。”
和守门的说了两说没同意,他就立刻迈着小碎步蹭一下爬上了屋顶,熟练地掀开清堂屋顶那个小瓦片。
屋子里就三人。
卫玄序、宋烨还有坐在主位上的那个长胡子老头王昆。
王昆手里瞥着茶沫,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玄序啊,这次我贸然前来,失礼了,还请你勿要见怪。”
肖兰时:你知道失礼了还来!还一屁股坐人家主位上!
呸呸!不要脸!
卫玄序直接开门见山:“请问督守亲自光临不羡仙,可是有什么要事要玄序去做?”
闻言,王昆赞赏地笑了两声:“玄序聪明、直接。我家那不争气的蠢材半点比不上玄序。”
卫玄序没应话。
王昆把茶盏搁在桌子上:“那我也不拐弯抹角了。今天我来,是想跟玄序你说两件事。”
“督守请讲。”
“第一件是关于百花疫的事。这百花疫来得突然,从临扬爆发以来,天下六城几乎都受到波折,如今萧关虽然情况暂时好些,我认为也万万不可掉以轻心。”
卫玄序应和:“督守所言极是。”
话音刚落,圆滑的笑容即刻出现在王昆的脸上:“近日听百姓都说,玄序你一直在萧关操心此事,不仅修建了隔离去处,还在城区内广施药物。”
“此事本应该督守府来管,前几日百花疫事发突然,不羡仙不得已才用了急方控制疫病,具体的申报已经在当日提交到督守府上,以后防疫之事还是要听督守拿主意,此事是玄序僭越了。”
王昆立刻摆摆手:“这话怎么能这么说呢?前几日我督守府实在繁忙,要不是有你在,恐怕当时那几个从外城来的,早就把我大半个萧关给染透了。玄序啊,萧关有你在,有不羡仙在,是萧关的福分。”
卫玄序微微颔首施礼。紧接着。
王昆又捧起桌子上的茶盏,放在嘴边轻吹了两下,看似漫不经心地说着:“我想着,把萧关百花疫的事交给不羡仙,玄序你看怎么样?”
话音刚落,卫玄序的脸上一僵。
肖兰时在房顶上听得眉头一皱,把百花疫的事情交给不羡仙?
今天他可算见识到了那疫病,那疫病来得极其猛烈,传播速度极强,从临扬发现第一起病例开始,短短不到五日,全天下不知道死伤了有多少人!
萧关虽然没有其他各城镇的状况严重,可近几日发现的病例也不算少,再加上萧关数万人口的防疫诊治,这个时候王昆上下嘴唇子一扒拉,说交给不羡仙就交给不羡仙了?
这不就等于直接把那么大一口大锅往卫玄序头上扣!
都不用多想,卫玄序立刻出口婉拒:“督守对不羡仙的看中,玄序感激不尽。但此时事关整个萧关的大事,不羡仙恐怕不能胜任,还请督守另寻他人,不羡仙定当在一旁全力相助。”
话音刚落,忽然。
“咳咳咳!!”
卫玄序连忙看向身后的宋烨。
宋烨用拳头掩着嘴,赔笑道:“还请督守,公子见谅,在下今日偶感风寒,该去煎药了,实在抱歉。”
紧接着,房顶上的肖兰时立刻把小脑袋趴了又趴。
风寒?什么风寒?
今天上午还拿着大扫把从树底下戳我呢!
果然,等宋烨一走,没多久卫玄序也找了个理由溜出去,好一会儿都没回来。
正当他犹豫要不要分出一丝灵识去探探的时候,卫玄序又现了身,都没等王昆叭叭地说两句,他竟然一点头,应下了。
王昆欣然大笑:“那实在有劳玄序了。”肖兰时:?
卫玄序:“应该的。”
肖兰时:???
旋即,卫玄序又开口:“督守还有第二件事,请讲。”
王昆甩了个大锅,看上去心情好了不少:“哦,我正要跟玄序你提起呢。今日金麟台对各城都下了帖子,说是要各城派人前往元京,共同商议百花疫之事。”
卫玄序点头:“如今疫病在全天下爆发。这是好事。”
王昆立刻笑道:“正是如此,玄序和我是一心的。那既然如此,还请辛苦玄序再去往元京一趟。”
卫玄序刚要张口,忽然。
王昆低头抿了口茶,音调高了:“是金麟台亲自点的名,玄序你总不好拒绝。”-
最后肖兰时在院子里闲逛的时候,还是被先生抓来上夜课。
先生在上面讲,坐在旁边的王诚打着瞌睡,点头如捣蒜。
肖兰时一般这个时辰已经困得要死了,但今天他不仅没趴下,反而笔杆子挺得笔直笔直,反倒把先生吓了一跳,连连夸了不知道多少句。啪嗒一声。
王诚终于还是倒下了。
肖兰时低头一瞥他,低声说了句:“先生来了。”
立马捏着书本支棱起来:“之乎者也。”
肖兰时嗤笑一声,王诚才发觉不对,拧着浓眉望过去:“你骗我!”
肖兰时耸耸肩,又开始捏起笔在纸上写写画画。王诚一看:?你偷学!
马上向他那边挪了挪屁股,翘着脖子大脑袋往他书桌上一看,“金麟台”三个大字被他重重勾勒了一圈又一圈。
于是低声:“肖月!干嘛呢?”
肖兰时闷声:“学你的习。”
一看肖兰时不带他,王诚更来了兴致,脖子长长再长长。
一转头,肖兰时猛地一惊:“你干什么?”
王诚嘿嘿一笑:“你写那么多金麟台和卫玄序干什么?”
肖兰时背过去:“关你什么事。”
王诚不服气:“怎么不管我的事,要论整个书堂谁最了解金麟台,那肯定是我。”
闻声,肖兰时转过头,嗤笑:“怎么?你家也是金麟台上打下来的?”
他想了整整一天都没明白,卫家也曾是金麟台上的一个大家,后来被打回了萧关,原本应该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这个时候金麟台上又突然点名让卫玄序去干什么?
王诚满不服气:“我小叔伯是说书先生,我从小就在他那里听了不知道多少故事。你要想听,我就讲给你。”
肖兰时稍稍把身子转过来:“那我问你件事。”
“你说。”
“为什么金麟台上有四只神兽?那现在的从家,守家,再加上以前的卫家,不是只有三个家族吗?哪来的第四个?”
闻声,王诚嘿嘿一笑,故作神秘:“剩下那一家啊,姓花。”
“族人呢?”
“被杀光了。全族没留下一个。”
肖兰时一愣,正色问:“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从来没有人提起过花家?怎么被杀的?被谁杀的?”
王诚挠着脑袋:“这个……我还得回去问问我的小叔伯。”
肖兰时丢给他一个好无语的眼神。
“真的啊,我小叔伯他年轻的时候是走南闯北的,见识广得很,他不会骗人的。”
肖兰时敷衍:“行行行。”
说着,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从怀里掏出一枚同心结,扔在王诚胸口。
“这什么?”王诚结果一看,立刻变了脸色,“肖月!这可不行!我对你的情谊清清白白,这绝对不行!”立刻火急火燎地丢回去。
肖兰时:“哈?那你不要我就还给人胡蝶姑娘了。”
一听,王诚马上又变了一副脸色:“这、这是胡姑娘给我的?”
肖兰时说着就往怀里塞:“是你自己不要的。”
王诚连忙:“别别别!”说着他一把从肖兰时手里抢过来,宝贝似的捂在胸口。
脸上的笑容在肖兰时看来,就好像是那在产房门口刚抱上孩子的爹。
肖兰时很是嫌弃地看他:“别笑成那样。恶心。”
王诚乐呵呵抬头:“胡姑娘还说什么了?”
“没了。”
王诚不信:“没了?真没了吗?她只让你交给我,没再说别的了吗?”
肖兰时:“你要是不信,自己去问人家。”
王诚傻乐:“嘿嘿。我信。”
肖兰时顿了顿,忽然开口问:“为什么你收到同心结就这么高兴?”
王诚理所当然:“那是因为我喜欢她啊。她如今也送我一枚同心结,那不就代表她也喜欢我的意思。”
听着,肖兰时脑子里忽然不受控制地出现卫玄序的脸。
今天下午他看到同心结的时候,反应跟王诚刚才的反应差不多。
“你刚才以为是我送你的?”
“……是。”
肖兰时眼里亮起光:“什么感觉?”
王诚答得极其认真:“害怕。特害怕。”
“那要是我硬要你收下呢?”
王诚连忙摇头:“那不行,我肯定不会收的。”
肖兰时不解:“为什么?”
王诚直白:“那不就代表我收下了你的心意,我接受了。”
“什么心意?”
“喜欢对方呗。”
肖兰时越听越糊涂,扶着脑袋趴在书桌上,一只手还转着笔:“什么是喜欢?”
王诚挠着脑袋:“这个怎么好说呢……大概就是想到她的时候就高兴、想要为她建房子、恨不得把全天下所有的好吃的都给她。”
肖兰时一个没留神,笔杆从手指骨节间滑落。
“我不懂。”
“啪。”满是墨汁的笔头同时点在书桌上的纸页上。落在“卫玄序”三个字的旁边。
王诚笑起来:“以后你就懂了。”
肖兰时懒散地盯着发梢玩:“我宁愿我永远都不懂。你想想多可怕,为了一个人傻乎乎地付出那么多,像中了魔一样。不如永远把心放在自己身上。”
“可是心是管不住的。”
肖兰时咧开嘴角,露出一个极其嚣张的笑容:“那是你。我不会。我永远都不会让自己伤心。”
王诚又说了好多话,和肖兰时话不投机半句多。
一转眼,夜课的时辰也到了。
瞬间,肖兰时立刻垮起个脸。
直到所有人都走了,他才慢悠悠地、极不情愿地从书桌前站起来,伸了个好长好长的懒腰。
他拿起桌子上他勾了画,又画了勾的那张。
“诶?卫玄序的名上什么时候砸了个墨点子?”
他今天老老实实坐了一个晚上,不是因为终于迷途知返了从此痛改前非好好听课,而是他一直在思考一件事。
金麟台。卫玄序。他不放心。
紧接着,他把那张纸揉成团扔在纸篓里,脚尖一颠一颠地往走出门。
净堂在左,清堂在右。
他选了右边的那条。
春寒料峭,夜晚有时似乎要比冬天还要冷。
他的靴子轻轻踩踏在雪地上,发出悦耳的沙沙声,头顶的月光今夜似乎格外的明,格外地亮,毫不吝啬地泼洒在大地上,肖兰时踏过的脚印里都闪着亮光。
没过多久,肖兰时忽然听见一道另外一道沙沙声,由远及近地响起来。
而后越来越大。
他疑惑地向前走着:“这么晚了,谁还往这边来?”
忽然,一只莲花提灯从前面转角处露出来,在雪地里洒出温柔的澄光。
紧接着,卫玄序就跟着灯显出身来。
见到肖兰时的时候,他眼底的惊讶和肖兰时眼里的一模一样。
净堂在左,清堂在右。
他选了左边的那条。
两人渐渐走到对面,停下了。
肖兰时摸着鼻尖的小红痣,问:“你来这里干什么?”
卫玄序抬眸望进他的眼睛:“我有一件事想跟你说。”
肖兰时笑起来,露出小虎牙:“巧了。我也有一件事想跟你说。”
“你先说吧。”
“你先说吧。”
两人的声音叠在一起。
“那我先说。”
“那我先说。”再叠。
肖兰时玩笑:“那我们一块说?”
卫玄序平着脸色,或许是花灯灯光的原因,打在他身上,显得他现在格外柔和。
肖兰时也没想到,卫玄序小孩儿一样点了点头。
月光姣姣,冷风忽然停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不远处的松柏还依旧沙沙作响。
“我要跟你去元京。”
“我要你跟我去元京。”
卫玄序微微错愕,旋即空中又忽然起了风。
风出其不意地撞在莲花灯上,卫玄序连忙有些狼狈地去扶花灯,一缕长发顺着他的肩膀滑下来,差点烧了。
“嗤。”肖兰时笑了好大一声。
花灯还没扶稳,卫玄序就皱起眉:“你笑什么?”
月光雪影里,肖兰时的笑声越来越大,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有种止不住的高兴在流淌。他曾独自一人跳下洪流暴动的河里救人,波涛凶猛地打在他身上,他几乎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现在的感觉和那时候很像,强壮、浩瀚、他整个人好像在飘。
但也很不一样,现在的他感到一种无与伦比的心安。他觉得自己可以飞往任何地方。
最后肖兰时不清不楚的笑声引起了卫玄序不清不楚的敲打。
两个人影在偌大的不羡仙里缩成小小两点。
“你再笑!”
“师父错了错了!哎呦!别打别打别打!”
“你到底在笑什么?!”
“哈哈哈哈哈——嘶——错了错了错了!”
“还笑!”
◇ 第76章 为什么生气
不羡仙门外,一众学堂的学生都眼巴巴地站在门外。
“好好好,别送了,诶不是,你哭什么,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王诚长得跟城墙一样高的那大个子,一个手提溜着给肖兰时准备的远行小包袱,一个手腾出来擦实在忍不住的眼泪花花,看得肖兰时一愣一愣的。
但从王诚脖子上的青筋能看出来他已经尽力在忍了:“肖月,你到了那边,记得给我报平安。”
肖兰时连忙安抚:“好好好,我给你的小橘子你收好了,我一定传音给你。”
王诚点点头,刚好没多会儿。
忽然,他小脑袋瓜里不知道又想起了什么画面,眼眶忽得一下又红了:“你去元京治理全天下的百花疫,你是英雄啊肖月……!要是你真的有什么意外,每年我都记得祭奠你,你千万放心。”
肖兰时安慰的手立刻变成了个巴掌,一下拍在他脑袋上:“呸呸呸!说什么胡话呢!我还等着看你和胡大姑娘抱孙子呢,怎么可能就那么快去了?”
王诚又交代了好多话,肖兰时一一敷衍过,立刻背起同窗门送的一个个小包袱往卫玄序的马车旁边跑。
一过去,卫玄序和宋烨本还在说话。
肖兰时小拳头攥着肩上的背带,瞪得老圆的两只眼睛里蹭蹭闪着光:我准备好了!嘿嘿。
宋烨斜身瞥了一眼他背上的小包袱,如山。
揶揄说:“你要搬家?”
肖兰时胸脯挺得老高:“都是我好朋友送我的!”
宋烨:“你什么时候这么招人喜欢了?”
肖兰时不爱搭理他,转而问卫玄序:“我这些东西放哪辆车上?”
卫玄序用目光指了指旁边的马车:“和行李放在一起吧。”
宋烨连忙:“曦……公子!那你们去一趟元京又不是去玩的,他还要带那么多小零嘴去!”
肖兰时手快,猛地一拉开车帘,一骨碌脑就把背上的一个个小包袱卸进去,而后一屁股坐在车前面,拿着马鞭挑马尾巴玩。
一偏头,卫玄序和宋烨还站在原地说话。
“宋伯,现如今督守府正忙着和千钟粟争份田的事,恐怕百花疫的事情他们两家都不会太尽心,若是有什么困难,一定要与我说。”
宋烨笑着点点头:“昨天我硬要你答应下来的时候,我就已经预料到了。百花疫管不好不知道又要死多少人,他们两家斗就任由他们去斗吧,不羡仙不能再不去管了。”
肖兰时百无聊赖地听着,忽然想起来今天早上的时候,督守府的人来过一趟。
他们手里捧着几件衣服,还递上来一支玉令牌,上面写着“方相氏”几个字,听说是特地设置起来管萧关疫病的,有了那只牌子,持令者就能直接调动萧关的药草等物资。
肖兰时本以为是给卫玄序的,直到宋烨恭敬地领了牌,他才知道方相氏是宋烨。
也对。卫玄序要去元京,管疫病的职责自然就落在了宋烨肩上。
卫玄序又交代了两句,终于上了车,对宋烨挥手:“宋伯保重。”
肖兰时也跟他跳上了一辆车,笑嘻嘻地挥手:“大伯步步高升啊!”
宋烨笑骂了一声:“臭小子!”
车轮开始滚动起来,整个向元京出发的车队也开始摇摇晃晃地向前近。
卫玄序坐在马车里面,肖兰时和赶车的车夫坐在车辕上,随意一问:“卫玄序,等会你在哪停下?”
卫玄序眉头一皱:“停什么?”
肖兰时理所当然:“等送行你的人啊。”
卫玄序忽然明白了他是什么意思,淡淡说着:“没有送我的人。”
肖兰时下意识:“你是堂堂卫公子,怎么会——”
忽然,他连忙止住了话头。
仔细想想,不羡仙虽然人来人往,但卫玄序好像的确没什么朋友。从住在不羡仙开始,肖兰时慢慢认识了许多能一起划拳喝酒的搭子,但卫玄序,在他印象中好像一直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想着,肖兰时忽然从腰带里掏出一把糖果瓜子,转身掰开卫玄序的手,不由分说地往他手里一放。
卫玄序不解:“你干什么?”
肖兰时嘿嘿一笑:“我的那些小零嘴分你一半。”
卫玄序明显一愣,而后:“我不吃。你留着吧。”
肖兰时不依:“你不吃也留着。让你有,吃不吃都行。”说着,他就又转过身去吊儿郎当地跟着车夫学哼歌。
卫玄序坐在车厢里面,手里可怜巴巴地捧着一大捧好吃哒,也没个油纸袋子让他放。
“肖月,先还给你。”
肖兰时充耳不闻,乐呵呵的:“跑马溜溜的山上一朵溜溜的云哟——!”
卫玄序往前凑了凑,拧着小眉毛:“肖月。”
闻言,肖兰时的屁股明显也往前挪了挪,但依旧:“月亮~弯~弯~康定溜溜的城哟——!”
卫玄序捧着小瓜果气鼓鼓又坐回去,鼻孔里重重哼了三四声。气。
肖兰时依旧不为所动。
没办法,卫玄序就那么捧着一堆好吃哒走了一路,手都是酸的。-
一路上,肖兰时坐在马车上赶路,看着身边的景色换了又换,好生自在。
渐渐地,萧关的雪路和松柏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黄土地,路旁长着许多他没见过的花草树木,于是他扬着马鞭激动地越喊越高。
有点像峨眉山上的猴。
忽然,前面的马车猛地停下,马夫连忙拉住缰绳。
“吁——”一声长鸣嘶啼。
一个侍从连忙从前面跑过来:“卫公子,前面是一条交叉路,我们和一条外城来的马队撞上了,恰好都要走元京的那条路。”
卫玄序平声道:“让他们先行就是。”
侍从面露难色:“公子,前面车头的人因为占路起了争执,现在、现在两边都僵持中,恐怕是走不了了……”
闻言,肖兰时立刻向远方望去。
一队黑色车罩的车队如一条黑线般横在路上,随行的人都长得极为高大,服饰也不似萧关的棉麻貂裘,清一色的软铠下压着乱布条,如果说用一个词形容,肖兰时脑子里第一个蹦出的词就是:匪气。
他立刻转头:“那些人望上去不少修士,不像是好惹的。”
卫玄序起身:“我去看看。”
转而问向侍从:“你有干净的帕子吗?”
“有的有的。”侍从连忙从怀里掏出来一块棉麻布,恭恭敬敬地递给他。
肖兰时看着卫玄序把手里捧了一路的糖果瓜子饼干放在帕子上,“嘶”了两声:“你没地方放怎么不跟我说?”
卫玄序没搭理他,但用力打结的动作意味明显:你听了吗?
紧接着,他提起伏霜剑流利地下了马车,肖兰时一看卫玄序都拿了剑,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也跟了上去。
直到走到最前面,肖兰时才知道卫玄序为什么警惕。
眼前的黑色车幔上,金丝线精巧地勾勒出一条条流云花纹,而后又在队伍最前面的旗帜上挂了个醒目的大字:云。云州的云。
卫玄序上前道:“诸位贵友,不知可有误会?”
队伍为首的几个汉子看见卫玄序走过来,脸上凶神恶煞的表情更狠:“误会?我们好好走着路,忽然他就让我们的马惊了,你说还能有什么误会?”
这边最前的马夫回嘴:“你的马惊了和我们有和干系?我们已经要停下让路了,是你们不依不饶非要急速前行!”
为首的汉子恶狠狠地瞪过去,手里的斧头握得紧了又紧。
关于云州,以前肖兰时总是听说书先生说那里全是匪,几乎个个身上都背着人命,肖兰时以前单单以为他夸张,可当他见到眼前这些人,心里不免一阵胆寒。
他偷偷打量过去,眼前人无论是腰间的挂的,还是颈间带的,不是金银珠宝,清一色全是牙齿、骨头、风干的眼球等等活物身上的东西,其中有的是从凶猛恶兽的,还有一些……像是从人身上剥下来的。
卫玄序微微施礼,温和道:“既然如此,那不如——”
话音未落,一个明亮的笑声忽然亮起来。
“那不如怎样?你倒是说给我听听?”
肖兰时顺着笑声望过去,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上来,望上去二十多岁的年纪。
他身穿麻布长袖,脖颈间敞着扣子,半露出精壮的胸膛,一件望上去做工精良的黑褐色软甲又压在他的肩上,和上面的旧划痕一道,给他平添了一份凌厉。
肖兰时又望向他的脸,和他的打扮遥相呼应,他的五官锋利,眉骨高挺,耳边的长发编成细辫披散在脑后,其中有颗红珊瑚珠镶在发辫末梢的镂空银管上。
不知为何,这人给他的感觉并不算抗拒,反而让人有种兄长的可靠感。
卫玄序对着他刚要施礼,忽然。
那人笑着张开双臂:“来,卫玄抱一个。”
根本没等卫玄序说不,他就不由分说地将他搂在怀里,哈哈大笑:“多年卫玄,玄序身上的松木香倒是没变。”
旁边的肖兰时看得一愣一愣。
卫玄序明显地抗拒,身体向后撤步:“江公子好久不见。”
那人好像更加高兴,还抬起手在卫玄序背上亲切拍了两下:“玄序高了。”
肖兰时看见那人的手就顺着卫玄序的背望腰上摸,想起卫玄序最讨厌和别人肢体接触,立刻钻出来:“这位是?”
那人一顿,松开卫玄序。
卫玄序皱着眉头整理衣衫,语气听上去闷闷的:“云州督守江子扬之子,江有信。”
还没等卫玄序继续开口,肖兰时立刻施礼,嘿嘿一笑:“我是卫玄序的小徒弟。”
一听,江有信剑眉一翘:“喔喔!我早就听说了,你就是玄序信里说的那个奸诈、圆滑、不是好东西的——呜呜?”
话音未落,卫玄序的手就流畅地捂上来:“叫肖月。”
肖兰时一顿:。
我怎么好像听见了什么骂我的词呢?
江有信挣开卫玄序的手,很自来熟地搂起肖兰时的脖子:“既然今天见到了,走,你江哥哥带你去玩好东西。”
肖兰时一听“玩”,立刻眼里放光,一点头:“走!”
正要走,忽然,肖兰时和江有信的后领齐齐被一道拎起来。
背后卫玄序声音幽幽:“哦?才刚见面,江公子要带[我的]徒弟去哪?”
肖兰时双手一蜷,转头看江有信:“嘶。”
没想到江有信也把小手一缩,愁眉苦脸看他:“嘶。”
那动作标准的,简直和自己一模一样!
肖兰时立刻两眼放光,用眼神发散出友善的光芒:天下苦卫久矣!
江有信点点头,附和:天下苦卫久矣!
最后他们两个还是没跑成,全都被卫玄序提溜到一辆车上看着。至此,卫玄序萧关的车队就和江有信云州的车队汇成了一道,一起浩浩荡荡地赶往元京。
一路上,肖兰时和江有信一见如故,两个人小嘴叭叭叭的说了好多话。
从话里肖兰时得知江有信自幼和卫玄序便相熟,比他大了两岁。如今前往元京,也是为了商量百花疫的事情。
说着,肖兰时忽然想起了什么事:“喔喔,对了。”
紧接着,他就立刻满车搜寻。
卫玄序望过去:“找什么?”
肖兰时低头继续翻找:“你刚才那个放小零嘴的布包呢?”
忽然,卫玄序眼底微不可察的一顿:“扔了。”
“扔了?”肖兰时翘起脖子来,不信,“怎么可能扔了!我明明看见你放在车里了,”说着,立刻就往卫玄序身上翻去,“我瞅瞅。”
卫玄序音调忽然高了:“我这没有。”
与此同时,一个小麻布包应声被肖兰时尴尬地拽出来。卫玄序:。
江有信好奇看过去:“这是什么?”
肖兰时解开麻布包,把小零嘴都摊开递给他,大方道:“呐!江哥哥我请你吃。”
卫玄序目光不善地瞪过来:?
旁边那两个人一点没看到,没说几句话就开始动手分食,吃得不亦乐乎。
卫玄序看着那些被自己捧了一路的小瓜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袖口底下的拳头攥得邦邦硬。
不是说给我了?不高兴!
可车里这哥俩根本就没注意到他,卫玄序闷闷不乐地坐在一边,掀起车帘向车窗外看去。
车轮还在转,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外面开始飘起了细雨。走到这儿,萧关的景色几乎已经完全褪去,他轻轻伸出手掌,细密的雨丝就落在他的掌心。
肖兰时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地爬过来,往外探头探脑:“怎么下雨了?”
江有信也凑过来一只脑袋,语气有些担忧,说:“最近好像恰好撞上元京的雨期,看来金麟台那么急把人叫来不是没原因的。”
肖兰时偏过头,问:“怎么?”
江有信轻叹一口气,坐了回去:“下雨了,百花疫就会像野草一样疯长。”
语罢,肖兰时不再说话,透过窗户看向远方,马车一颠一颠的,厚重的雨幕如水粉笔一样,把景色模糊成一团团色块。
车里喧闹的气氛瞬间静下来了,登时弥漫着一种粘稠、湿冷的焦灼。
◇ 第77章 我是你师父
元京和萧关一点儿都不一样。
肖兰时一队人的马车进了城门,没走多久就入了街道。肖兰时撩起车窗,道路两旁的琉璃碧瓦映入眼帘,高阁四起,丹楹刻桷鳞次栉比,像走进了一幅精致的工笔画。
不过或许是因为天上的雨,路上行人了了,斑斓华丽的建筑也显得灰蒙蒙的。
没过多久,众人来到一座叫做“满庭芳”的院落前。
紧接着,一队脸上蒙着面罩的接待迎上来,个个手里都擎了把竹骨伞。
为首的接待恭敬道:“卫公子。江公子。”
三人从车厢里走出来,立刻有人迎上了伞。
接待欠身让路,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还请诸位公子先随我来。”
绕过影壁,院落里的小道重峦叠翠。
边走着,江有信忽然问:“不是说从守两家的人来接?他们人呢?”
接待微微欠身,解释道:“今日是从家来迎,从家公子本一大早就在满庭芳候着诸位了,可连日的雨突然倾塌了隔离的疫所,不得已,从家公子才刚刚连忙赶去查看,说是大约一个时辰的工夫就回来了,派在下先引诸位安顿。”
闻声,江有信没再说话,他跟随接待去了西边的屋子,而萧关一众则去了东面。
等把卫玄序引到后,接待说:“还请公子们自便,在下就在一旁的偏屋里候着,有事尽管吩咐。”
卫玄序颔首:“多谢。”
等到接待人一走,肖兰时立马噗通一下躺倒在床上:“天!累死我了。我们走的时候可不可以把这床也带走啊?”
卫玄序不满:“你回你的房间。”
闻言,肖兰时不但不起来,还顺手掀起了被子卷在身上,嬉皮笑脸:“师父好凶喔。”
话音刚落,肖兰时被子卷接着就挨了一下。
“哎呦!刚到元京你就打我?我这就去告诉全天下卫玄序的真面目!”
肖兰时骂骂咧咧地坐起来,一低头,发现一本书从他的腿上滑下来,想来刚才卫玄序打他就是用了这个。
他好奇捡起来,边问:“这什么?”
卫玄序转身开始收拾行李,随口答:“天下各家族的介绍和规矩,元京不必萧关,各方势力暗中盘根错节,千万收起你那浪荡,不要乱说话。”
肖兰时信手翻开,第一页就是从家。
一只飞腾的凶虎几乎盘踞了整张书页,它四肢紧绷,腰背隆起,双目紧盯着某处,看动作像是发现猎物时的伏击。
肖兰时继续向下看去,一行行都是关于从家家族历史的介绍,字太多,他刚拿起就放下了,密密麻麻的字迹里匆匆看了一眼,只记住了一个“朝天阙”。
“这里原来不是从家的别院啊。那他们那个朝天阙又在哪里?”
卫玄序一面背对着他收拾,一面说:“不是。恐怕他们也是担心疫病,才把各城来的人都安排在这里。”
说着,他话音一转:“我给你两天时间,把肖氏一族的信息全部记下来。”
肖兰时叫苦不迭:“师父啊~!”
卫玄序冷冰冰:“没得商量。”
噗通一声,肖兰时又抱着书册躺倒在软床上,捏着书脊抖啊抖:“我记下来又有什么用?我一个私生子,连我爹叫什么我都不知道,还指望人家能让我认祖归宗?卫玄序你自己听听你这话可笑不可笑?”
卫玄序问:“知道金麟台是什么么?”
肖兰时把书扣在脸上,以为他又要开始考,便答:“元京的中心,天下的中心,中心中的中心。”
啪嗒一声,卫玄序合上箱子,将携带的书本一本一本放在书桌上整理着:“它其实是一场场议事。”
肖兰时还是第一次听见这说法,好奇:“你说。”
“金麟台原是天下各大家族定期议事的地方,几乎天下所有的重大事宜都要从金麟台决断,久而久之,金麟台就成了天下中心的指代。”
肖兰时:“那为什么还有从守两家是天下共主的说法?”
卫玄序继续:“那是因为在金麟台上,大小家族决策的职责不同。议事会又分为外议和内议,外议天下各大家族皆可参与,但几乎只有提议、争论的职责;真正起决断的是内议,而现在金麟台上内议只有两个姓氏,一个是朝天阙从氏,一个是春山空守氏。”
“那你让我记肖家族谱,和金麟台有什么关系?”
“天下各族为了争一份权,处心积虑想要挤进内议。当一个家族在外议中有七成以上的拥护时,那他便有了入内议决断的资格,只需通过最后一个考核,便可进入内议,也成为正式登上金麟台。”
“而如今肖家倚营造起家,短短数年经营扩大至天下六城,借靠万贯的家财和人情关系,在外议几乎赢了七成的拥赞。他和金麟台之间,也就只差了一步。”
肖兰时不解:“那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说着,卫玄序放下了手里的书卷,望过来,认真道:“根据金麟台的规矩,如果肖家想要登台,则又其族中而立之年以下子孙搭擂台,由其他各大家族派出同样年岁的弟子打擂,若是肖家有人能守得住,就算肖家通过了核验。”
肖兰时又静声听着卫玄序说了很多话。
肖家是靠营造起的家,不同于从、守两家,肖氏一族子孙几乎在修道上没有什么造诣,对于肖家来说,就算坐拥天下黄金,恐怕也只能止步与金麟台下。
卫玄序说的几乎,肖兰时突然明白了。
如果肖兰时能替肖家打赢了这一仗,入了金麟台,那么入族归宗自不用说,还有肖家数不尽的绫罗绸缎,享不尽的珍馐玉盘……
那是肖兰时以前做梦都想要的,可现在。
他没有那么想了。
肖兰时笑起来:“师父啊,你这么多年,为我花了那么多心血,你一直也没告诉我你到底想要什么。现在我能问一句吗?”
卫玄序眼底忽然一顿。
他转过身去,书案上收拾的声音又响起来:“你只管向前走,不用管我。”
一听,肖兰时蹭得一下坐起来:“那不行。俗话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放心,虽然你格外烦人,但我肯定一辈子都那你当爹一样孝顺着。”
卫玄序哼笑一声:“不是说这辈子和你父亲你死我活?你——”
忽然,他一转身,肖兰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悄悄来到了他的身后。
四目相对,近得鼻尖几乎要贴上去。
卫玄序相来一直觉得自己是个极为自持的人,可那瞬间,当他望见肖兰时那双眼睛的时候,他几乎是本能地向后退步。他的手扣在身后的桌子边上,后腰撞乱了刚整理好的书本。
尽管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但的确,当肖月赤诚地望着他的时候,他有点被吓到了。
肖兰时笑盈盈地弯着他的眉眼,唇上泛着水光。
他从善如流地勾起卫玄序的手掌,与他掌心相贴。肖兰时的手好温,也很软,皮肤上的触感瞬间翻涌上大脑,一阵酥麻近乎贯彻了卫玄序的全身。
可他脸上始终是一如既往的平静,低眸望着肖兰时,带着斥责:“想干什么?”
肖兰时毫无意识地在他手心里画圈,像调情。
“咱们是立下过誓盟的关系。和他不一样,放心,啊。”
忽然,那枚同心结莫名钻进卫玄序的脑海。
紧接着,他抬起掌,箍住肖兰时的下巴,用力把他往后一推,警告道:“我是你的师父。”
肖兰时吃痛,不知道为什么他好像又开始生了气。
无辜地眨眨眼:“对啊。你是我师父。”
悄然,一股焦灼感漫上卫玄序的口腔,他对上肖兰时毫无悔改的眼神,很是气愤地将他甩在一边。
“以后别再说这种话了,听到了?”
肖兰时揉着发痛的下巴,莫名其妙:“哈?”
一偏头,发现卫玄序耳朵红了。
他下意识地一愣,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卫玄序又跳了个话题:“还有,那天用火烧鬼,是谁教你的?”
肖兰时答:“没人教我。自己琢磨的。”
“以后不许再用。”
肖兰时眉头一皱:“我好不容易钻研的重大学术突破,你讲不讲理?”
话音刚落,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
卫玄序放下书本:“请进。”
语罢,一个侍女打扮的小丫头端着茶水走了上来,她带着面罩,头低得很低,似乎很胆怯。
不知道为什么,肖兰时总觉得她有点奇怪。
所以他一直盯着她看,反倒盯得她更加害怕,拿水壶的手都在抖。
肖兰时偏头问候:“你是哪里人?”
小侍女被惊了一跳,放下水壶的手忽然磕重了,她连忙抬手去检查瓷壶。
突然,当她伸出手的时候,肖兰时脸色忽然一白。
他箭步冲上前,死死地捏住小侍女的那只手,厉声问:“为什么你得了百花疫还要侍奉宾客?这就是从家的待客之道吗?”
卫玄序闻声望去,只见侍女手腕上俨然是一片花纹般的裂痕。
和萧关患病的人身上的一模一样。
小侍女连忙哭着求饶:“不、不,不关公子的事,是我患了病不敢和管事禀报,我本以为症状轻微,过几日就会好了……求公子千万不要和管事说,否则、否则我一定会被赶出去,我家里人、我家里人还等着我养活……他们……”
卫玄序走上来,松了小侍女,缓声问:“你不要害怕,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要如实回答我。”
小侍女哭得泣不成声,连忙点头。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自己可能染了疫病的?”
侍女答:“大、大概是三天前。”
“接触过什么外人没有?”
小侍女连忙摇头:“不、不,满庭芳管得极其严格,做工的人除采买一概不许出门。公子,我真的没有……”
卫玄序宽慰道:“你不要害怕,我不是要责难你。我是想问,这里最近入住过什么外人没有?”
小侍女思忖片刻,也摇摇头:“满庭芳一直下令给各城的宾客备下,近半月都一直未曾待客,公子你们是第一批到来的。”
闻言,卫玄序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你先去呆在你的房间,千万不要出门,水和食物我会叫人给你送去,只是姑娘你千万不要出门,好吗?”
听他暂时没有要告发自己的意思,小侍女连忙叩谢后便离开了。
房间里只剩下肖兰时和卫玄序两个人,他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同样一种凝重。
那小侍女一直呆在满庭芳,从没有出过门,那她身上的百花疫是从哪里来的?
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疫病竟已染进了满庭芳。
可满庭芳是什么地方?那是金麟台要招待天下各城的名家仙族的地方,只是前前后后的准备就用了有足足半月。这次能来到元京的,无一不是在天下有头有脸的人物,万一来的人有什么闪失,那是说不好要掀起动乱的。
为保满庭芳的安全,金麟台绝对会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放眼整个元京,恐怕满庭芳都是最安全的地方。
可恰恰就是这么个最安全的地方,竟然也发了百花疫!换句话说……
恐怕整个元京现已彻底沦陷。
紧接着,卫肖两人立刻下楼,没走几步,刚好撞见也匆匆跑出来的江有信,他手里捏着一根已经发黑腐烂的细针,剑眉紧蹙。
不用说,他也发现了满庭芳的不对。
细雨还在飘,三人已顾不上什么体面,四处去寻刚才负责接待他们的迎宾。
在急促的吼声中,迎宾揉着惺忪的睡眼迎上来,见到三人的表情,立刻换上谨慎,问:“诸位公子,可是有什么事情要吩咐?”
卫玄序阴冷着脸,问:“你说从家公子出门已经一个时辰了,我再问你,到底走了多久?”
迎宾眼里的惊恐分毫毕露,一个劲地弯腰赔罪。
“我知道不关你的事,回话就好。”
迎宾怯怯地抬头,低声说:“约、约莫着……应该有快三个时辰了……”
卫玄序又问:“他去的隔离所,有多少人在里面?”
迎宾声音低了又低,可那个数字却清晰地如雷鸣般轰炸在众人耳边。
“二十万。”
而元京总共才有多少万人?
不过区区八十。
轰隆一声,一道惊雷骤然划过天空,将满庭芳的一切都照得惨白惨白。
◇ 第78章 元京初显威
从迎客嘴里得知,元京的隔离所修建在最西面靠近一条河流的地方。据他说,隔离所是从元京的大小家族里筹钱建的,从起工到完成花了才不到半天的时间,规模不算大,后来又因为有越来越多的病患不断往里塞,又由不同家族出钱修了又修,工程紊乱,构建参差不齐,今早晨忽然下了暴雨,没过多久便传来了疫所倒塌的消息。
闻讯,卫、江之众立刻带着药物和人力前往。
一路上,肖兰时本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当他到达坍塌处的时候,他不免心里还是生起一阵胆寒。
雨幕笼罩着河堤,一堆废墟般的木头像死尸一般倒在沿岸的土地上,哭声、踩踏声还有雨声凌乱地响成一片,无数人影蚂蚁一般前后穿梭,脸上连做出疲惫表情的力气已经没有了。
红褐色的雨中顺着土地的低洼流到肖兰时的脚下,那是一种极其怪异、扭曲的颜色,致命的百花疫就混在里面,仿佛蛇一般地游上来,正嘶嘶地吐着信子。
暴雨凄厉中,几个身穿绛紫色族袍的弟子把守在入口处。
卫玄序立刻上前,拿出萧关的手令:“萧关卫玄序。来送药资。”
看守的弟子打量众人两眼,便放了行。
一进门,一个弟子突然飞一般从众人面前奔去,在雨中大喊:“华公子!雨水太大了,东边的承重柱根本栽不下去!!”
肖兰时闻声望去,目光尽头是一个绛紫色的挺拔背影。
他没有戴面罩,没有披蓑衣,甚至一切防护都不曾有,雨水不断砍在他的脊背上,他的那身华丽锦缎在雨中被彻底打湿,长发紧贴在脑后,他却顾不得管,用手一下一下地搬动废墟上的残破木材。
他听见弟子的禀报,侧过身来,有条不紊地下了几条命令,小弟子就连忙去了。
肖兰时看得出,眼前这个年轻人是整片混乱中的主心骨,在这片凌乱和喧嚣中,他就像那根挑起大梁的柱子,硬生生顶住了这场大雨。
忽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转过头来。
一瞬间,肖兰时心头略微一跳。
五年前的后林,也是像这样的一场雨,他轻轻挑断了卢申的最后一根弦。
“我叫从华。灼灼其华的华。”
见众人走来,他立刻从废墟上跃下相迎接。
和五年前相比,眼前的人身上的稚气已全然剥落殆尽,举手投足之间尽是从容,和他的名字一样,尽管一身锦袍尽已淋湿,可眉宇之间那股华贵之气依旧。
“卫公子。江公子。”忽然,他看向肖兰时,眼中闪烁过一丝惊讶。
可那也只是一瞬,转而:“肖公子。”
话音刚落,卫玄序立刻说明来意,眼下人手不够,从华也没有托辞,指了指倒塌的屋梁:“西面是重疫区,人少,地势极其复杂;东面是轻疫区,但人数格外多,梳理烦琐;中间是过渡的转和站,受灾的人数和面积都少些。”
“三位公子初来元京,若要帮忙,还请去中间。”
话音刚落,卫玄序立刻道:“萧关百花疫不算重,正好积累了许多轻症的疗断,若从华公子暂无安排,萧关之众请去东面施救。”
就仿佛是正等着卫玄序说这话,从华几乎没有片刻的犹豫:“那就有劳卫公子了。”
肖兰时立刻眼中竖起警惕。
眼前的三人在说话部署,他的目光始终锁在从华的身上。这俊俏公子说话客气有礼,可字里行间全是一条条坑洞,早早挖好了就等着人跳进去呢。
卫玄序带了这么多人来,药材全是治疗轻症的,对其他病患几乎一点用没有,他能不知道吗?江有信带来的是云州的试针,那不恰好安排在中间,帮中转分流不同程度的病患吗?
他们才来了多久?前前后后不到一个时辰。可这从家公子就算身在救疫之中,萧关和云州来了多少人、带了什么东西,还有卫、江是什么脾性,他全一清二楚。
肖兰时听着从华和善的语调,背后却不寒而栗。
金麟台上坐拥虎旗的从家向来残酷,无论是内族还是外族男子,凡是在及冠之年没有对家族做出贡献者,哪怕是家族掌家人的子孙,一律会被毫不犹豫地赶出家族。
换句话说,能留在家族的,无一不是撕咬出功勋的猛虎。
未几,几人大致合谋约同,便各司其职立刻去了不同的分区。-
大雨还在瓢泼。
卫肖一众人马赶到东面的时候,首先望见的不是坍塌的房梁,而是像河堤一样排成长队的疫民。
在临时搭建的破旧雨棚下面,密密麻麻的人群像是蚂蚁一样簇拥在一起,咳喘声、哭声、交谈声无数倍的放大,在其中前后穿梭的大夫几乎没有停下的间隙,还没等问诊完这一个病患,就立刻被急匆匆地扯走。
见到卫玄序一众人前来,立刻溜上来一个从家的小弟子。
卫玄序望着人山:“东面有多少人?”
小弟子犹豫起来,支支吾吾。
卫玄序瞥过去:“你家公子说东面全权交予我负责,还请不要谎瞒。”
说完,小弟子才开口:“轻症区共十二万人。现已清点十一万三千人,其中死亡五万三千人,还有约计七千人在废墟底下压着。”
闻言,肖兰时倒吸一口冷气。
现如今清点出来了约十一万人,可死亡数却几乎占据了一半!
他望向躲雨的人群,忽然发现只有一半的人在动,只有一半的人头戴有遮雨的屋棚,剩下那半边的人群是死一般的黑色,寂静地暴露在雨里,天空中无数的腐鸟向那方向涌去。
卫玄序立刻将人分成了两队,一队赶往雨棚施药,一队跟随他去废墟里救人。
转而他对肖兰时:“你留在这里——”
话音未落,肖兰时立刻就领着一支小队冲向废墟。
“肖月!”卫玄序在身后高喊。
肖兰时不闻不问,转眼间身影就融入了黑色的废墟。-
一走近坍塌的房屋,肖兰时就知道了为什么从华要亲手去搬。
屋板和横梁搅缠在一起,实在是太碎了,用任何真气咒法都会掀起整整大一片坍塌,如果下面压着活人,那后果将不堪设想。
肖兰时扔了蓑衣斗笠,冷雨瞬间滑入他的脖颈。
几个侍从开始小心翼翼地跟着他向上走,几息后,忽然,废墟下响起一连串断断续续的敲打声。
肖兰时一抬手:“听到了吗?”
侍从停下脚步,脚底下金属碰撞的声音越来越大。
可天上的雨声实在是太大了,肖兰时不得不试探性地约莫声音的来源,用树枝在废墟堆上标记了几个位置。
“去挖有树枝的地方。”
一众侍从连忙点头应了,紧接着就开始躬身操劳。
头顶的雨滴捶打在木头上,发出噼啪噼啪有节奏的声响,而后越敲越快。肖兰时把最后一根起重钳给了卫玄序那边,尽管有真气庇护,他的手上还是布满细细的裂口。忽然。
“肖月!这边!这里有人!”
闻讯,肖兰时立刻奔去。
冲着一只窗口大的洞向里探去,底下一道昏暗的油灯映入肖兰时的视线。紧接着,一阵闷闷的回声从底端飘起来:“有人吗……救命啊……”
肖兰时立刻吩咐救人,话音刚落,那边:“肖月!这也有人!”
东边的侍从也惊喜道:“这里也看见人影了!”
肖兰时向每一只挖出的洞穴探去,里面的景象几乎大差不多,几枚昏暗的油灯、断断续续的敲打,还有里面废墟坍塌的位置都极为相似。
正想着,卫玄序的声音从身后响起:“肖月,发现什么了?”
肖兰时连忙跳下去,说:“这里钻了好几孔洞,里面都能看到人影。”
卫玄序点点头:“这里应该是他们说的最后一个厅房了。”
“什么?”
卫玄序解释:“因为轻症区的病患人数实在太多,他们就将其分为十二个区房,现在十一个已经被挖掘,这里该是最后一个。”
肖兰时点点头:“哦,也就是说最后的七千人就在里面。”
话音刚落,立刻有一声极为凄厉的惨叫声响起来。
“啊——!!”
卫肖二人立刻警惕踏上去:“怎么了?”
守在旁边的侍从脸色发白:“公子……这洞里……好像有东西……”
“哈?”肖兰时眉头紧拧,先一步向下望去,借助真气的光亮,一只目眦尽裂的血红眼睛忽然对上他的视线。
他心里一惊:“卫玄序!这里面有只鬼!”
闻言,卫玄序立刻探上来,再往下望去的时候,那只血红的眼睛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底下一连片惨叫声。轰——!
天上突然撒了泼,一声惊雷带出了如鼓锤般的雨点,本就破碎的木头在暴雨的冲刷里变得摇摇晃晃,积水此时也如同小河一样不断从废墟里淌出来。
一个侍从连忙大喊:“公子!这里地势极低,四周的积水都在往里面流啊!”
话还未落,洞里已经响起了一声声惊恐。
卫玄序快速摘下了自己头顶的雨帽,不由分说地扣在肖兰时头上,命令道:“你先带大家去安全的地方。”
大雨一瞬间淋湿了他的发。
肖兰时望着他,急问:“你呢?你要干什么?”
“周围的怨气太重,里面的鬼恐怕功力已炼化得不浅……”
肖兰时打断:“你又要去劝灵吗?”
卫玄序没说话,但肖兰时从他的眼神里已经得到了答案。是。
紧接着,卫玄序把所有人都赶下了废墟,侍从们都匆匆找了个安全的地方避起来,只有肖兰时一个人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抬头望着卫玄序指尖蹿起一道灵识,瞬间飞往深不见底的穴口。大雨砸在他的脊背上,几乎不用思考,肖兰时下意识地就知道卫玄序很冷。
肖兰时极为怨恨地瞪着卫玄序,骂了一声:“你活该。”
灵识本就是自我精气中分出的一部分,不知道要花费多大的精力,又极为脆弱,一旦灵识受损,本体也会跟着承受不可挽回的创伤,更别说去接近鬼和它说话了。
全天下除鬼几乎都在用前一种,用武力把鬼强行逼走,不让它祸害当地,只有卫玄序不一样,非要用最笨的第二种,要去劝灵把鬼彻底消灭。
他脑子有病。肖兰时不明白。
五年里,肖兰时在旁边,已经数不清卫玄序劝灵受过多少反噬了。肖兰时最看不惯他明明难受的昏天黑地,还要强行忍着说自己没事。于是他绞尽脑汁,日夜钻研好不容易才想出来一条不让他那么难受的方法,卫玄序还冷言冷语地不领情。他脑子有病。忽然——噗!
一口血雾从卫玄序口中喷出来,转而立刻被天上的大雨打散。
“卫玄序!”肖兰时下意识地大喊一声。
紧接着,一行金光闪烁的字符从洞穴里飘出来:“救我……救我们……为什么……不救我……你们……”
肖兰时知道那是里面的鬼开始吐话了。突然。
那鬼还没有说完,金色的符文骤然变成凌厉的血红色。
“你们……你们都去死吧!!”砰!
一道血黑色的身影猛然从废墟里冲出,在空中化作一只狰狞的巨脸,长着血盆大口肆意吸收底下活人的精气。
肖兰时在凌乱的木头中急切地寻找,直到瞥见卫玄序安然无恙。
下一刻,他的身影动了。
随之掀起的还有一道绚烂的银火,随着他的动作猛烈地向鬼脸撞去。
地上的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目瞪口呆地望着天穹。一道漂亮的、熊熊燃烧的、大雨竟不能浇灭的银火迅速缠绕上鬼脸。
火光炽热的温度烧出无数道水汽,像是在这黑漆漆的雨幕里生生灼出了个明亮的窟窿。
恶鬼在火焰里嘶吼,发出一声声痛苦的凄鸣。
它越变越小,越来越虚弱,无数黑色的黏着物从火焰里烧出来,大滴大滴地落下去,几道黑烟生起,就消失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肖兰时身上,仿佛看见了神祗。
在他之前,没有人能审判厉鬼。-
西面,从华抬手遮雨,望向东方,语意不明:“肖家出了个好厉害的人物啊。”
侍从恭敬:“可他无论如何也万万不及公子。”
从华抿起唇哼笑两声,对他的恭维不予理睬。
紧接着,他从废墟上一跃而下,拍了拍手掌上的脏污:“差不多了,准备走了。”
侍从一愣:“公子,可、可重疫区我们还没处理……?”
从华在地上弯起眉眼笑了笑:“你以为,为什么二十万人的遮蔽说倒就倒了?”
侍从不明,目送着从华的紫色背影渐行渐远。
他摇摇头,准备弯腰捡拾起重锤。
忽然,一个可怕的想法如一根钢针猛然刺进他的大脑。
三天。二十万疫。
元京根本拿不出充足的准备去收治,最多最多也只能救一半的人。
侍从心惊胆战地望向远方,一片望不到尽头的废墟里,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只有一半的人能活下来。
天上,黑色的腐尸鸟大片大片地压上来。
遮天蔽日。
◇ 第79章 小孩别插嘴
第二天早上做完了一系列的检查,终于能让肖兰时放出去的时候,差不多已经快到中午时候了。
他伸着懒腰,呵欠连天,刚出门没走几步,就正巧遇上江有信正在上楼。
肖兰时把胳膊搭在栏杆上,冲底下的江有信嘿嘿一笑:“江哥哥早啊。”
闻声,江有信一抬头,见是肖兰时,快步蹭蹭蹭蹬上去,一把搂住他的肩膀:“说!昨天那个火你是怎么烧起来的?”
肖兰时压低声音,故作神秘:“我告诉你啊。”
江有信也低下耳朵:“你说。”
“砰!”
忽然,肖兰时在他耳边忽然炸开一声响,江有信本能地向后一缩颈,引得肖兰时哈哈大笑。
江有信揉着耳朵:“我耳朵估计被你轰得七零八落了,说吧,怎么赔吧。”
肖兰时顺着耳朵撩起一缕头发,很是谄媚:“要不以身相许吧。”
江有信一点头:“嗯,这个可以,你到了我们家就分配去厨房,以后就用你那个放火的技能做饭,我家也不用买柴,五十年下来不知道能省下多少银钱了都。”
肖兰时伸出一根指头:“你小子。”
江有信搂着肖兰时的手臂立刻紧了又紧,笑骂:“我比你大五岁,你师父小的时候都还得江哥哥江哥哥的跟在我屁股后面追,你跟谁没大没小呢?”
“谁跟你屁股后面追?”
江有信笃定:“你师父啊。卫玄序啊。不羡仙的卫玄序啊。当年流着鼻涕哭着喊着在我屁股后面追。”
话音刚落,肖兰时立刻扭着脖子往江有信身后招手:“师父啊!你听见了,这话可不是我说的啊!”
忽然,江有信的脸肉眼可见的一僵。
卫玄序不知何时起,就已经站在了门口,面色平常:“谁哭着喊着在谁后面追?”
肖兰时立刻眼疾手快地挣脱,随后宽慰般地拍拍江有信的肩膀:走好。
江有信瞥过去,眼神询问:什么意思?
肖兰时立刻做出一系列的手势:他有那么长一大棍子。
然后猛地向江有信一劈:说打你就打你。
最后嘴角向下一撇:凶!
“嘶。”江有信的动作还保持着原状,虽然感觉到背后凉意丝丝,但始终心虚不敢回头。
良久:“我承认我撒了点小谎吧。”
卫玄序:“哦?”
一股无形的威压莫名就从背后涌上来,江有信感觉仿佛肖兰时说的那个大棍子,此时此刻已经出现在了他头顶。
一咬牙,一跺脚,转身:“行。当年的确是我一时失手,才让那死小孩占了便宜,可要不是卫玄你突然莫名其妙出现,我肯定大杀四方!”
卫玄序似有其事地点点头:“哦。”
肖兰时立刻:“喔喔!原来你才是追在他屁股后面哭的那个!”
江有信急:“能不说的那么难听吗!我那是一时失手!一时失手懂不懂?”
卫玄序没理他,看向肖兰时:“药吃了吗?”
肖兰时正和江有信打闹,抽空探了个头:“一早上那些老头就排着队给我煎药。”
“我是说回元丹。”
肖兰时点头:“哪能不吃?每天都记着。”
闻言,江有信疑问:“什么是回元丹?”
肖兰时松开他,整了整自己的衣领,说:“我十五岁才入不羡仙,化丹修骨都极晚,要每天都吃回元丹稳固,大概还得吃上那么几年吧。”
江有信啧啧两声:“你那个火不会也是吃出来的吧?”转头吆喝卫玄序,“玄序,我也想尝尝!”
话音刚落,江有信被白了好大一眼。
肖兰时从怀里掏出那本卫玄序给他的小册子,学着卫玄序的语气,命令:“我给你两天时间把肖家的信息全部记下来。”
江有信捏起书脊:“这什么?”
肖兰时骄傲地哼哼两声:“天下各大家族的信息都在里面。那上面说了,肖氏一族是罕见的极炎之体,虽不易结成内丹,但可凭操纵真气化气为火。若是族中能有成功结成内丹之人,再配合纵火术,实力便大大翻倍……”说着,忽然,“喂!你听我说话了吗?”
江有信一边哗哗的去找自己的江家,一边敷衍:“听了听了。”
肖兰时:“你听个屁!”
话音刚落,江有信激动地指着云州那一页:“喔喔,真的有我。”
闻言,肖兰时顺着他的指尖望去,云州的首页上写的就是江家。在督守“江子扬”的下面,赫然落了他“江有信”的名字。
肖兰时也激动起来:“喔喔!你竟然是督守的儿子!”
江有信没好气:“不是第一天见面的时候,你师父就介绍了吗?再说我这么一表人才、器宇轩昂的,是云州督守的儿子很奇怪?”
肖兰时忽然想起来,在不羡仙的时候,卫玄序是被元京亲自点名来的。
于是他问:“你怎么来了?因为你的一表人才器宇轩昂,被金麟台点着名来的?”
忽然,江有信的眼神明显一暗,他信手翻过一页:“大人的事小孩别插嘴。”
肖兰时敏锐地捕捉到那一瞬,不肯松,半开玩笑半逼迫地追着问了好久,江有信才缓缓吐出只言片语。
“云州现在在剿一股恶匪。我去不了。”
这话不清不楚地突然撩在这里,怎么听上去都很有隐情,但肖兰时知道事关别人家的私事,又和他想问的事情无关,立刻止住了话头,嘻嘻哈哈地闹过去。
一转头,卫玄序已经早早地进了屋子,倒是大门还敞开着,两人这才嗅到空气里有股烧焦的糊味,从门里飘出来。
肖、江两人好奇地探进去两个小脑袋,见卫玄序正端坐在书案,手里鼓弄着什么。
于是两个小脑袋先是蹑手蹑脚地摸进去,本打算悄悄摸摸地吓卫玄序一跳。
忽然,江有信嘹亮的嗓音倒是提前惊了肖兰时一个哆嗦:“呀!从家怎么舍得给你送这把骨剑!那不是他们家主年轻的时候好不容易探寻的那把吗?不是说为了拿这把剑,差点把命都丢在那里吗?他从家怎么舍得给你!”
卫玄序书案前的背影倚然不动,淡淡:“你想要,你就拿去。”
江有信愤愤地捏起骨剑,劈了两下:“昨天明明咱们不是一起去的吗?为什么今天给我送来的就是些珠宝金银?一看还是像人家挑剩下的那种!”
卫玄序平静重复:“你想要,你就拿去。”
这话淡淡的落下来,左听右听怎么都像是一种无形的炫耀。江有信瞪着大眼睛巴巴盯着的东西,人家卫玄序连看都不看一眼。
肖兰时一抬头,面前的江有信发泄般地挥舞着剑花。嗯。
嫉妒让人发癫。
片刻后,江有信气鼓鼓地把骨剑又还了回去,吃不到葡萄那什么葡萄酸:“这剑其实也就一般般。”
肖兰时笑起来:“有信哥你的嘴脸真丑恶。”
闻声,江有信似乎又想起来什么,立刻嘿嘿凑到肖兰时身边,打探:“从家的今天给你送了什么?”
肖兰时偏过头去,感觉他耳边的那个红珊瑚珠小辫子,都在由内而外地散发出一种攀比的急切。
肖兰时本就不在意这些,回忆了下好像自己确实没得到什么好东西,索性让江有信高兴高兴。
于是他平静说道:“也没什么。从家的送来了一根金玉枝,肖家的送来了一个丑了吧唧的大圆石头,好像叫九天玄英石——诶,有信哥你上哪去?”
一转头,江有信已经开始扒门框:“我回云州去。”
肖兰时不明所以地一愣,直到他看见卫玄序也向他微微侧目,他才察觉出有什么不对。
好不容易平复好江有信的情绪,肖兰时呆呆发问:“怎么?给我的东西有什么说法吗?”
江有信轻叹一声:“你先不说东西是什么吧,你从数目上就特别。我和玄序只有从家的来送,你呢?我没听错的话是那个现在在元京红极一时的肖家吧?”
肖兰时乖巧点头:“喔喔。”
江有信继续:“你说从家给了你什么?”
肖兰时:“一根金玉枝。”
江有信反问:“还不明白吗?”肖兰时:?
江有信拿一副“无可救药”的表情看他:“我给你背一段诗,你听着”,说着,清了两下嗓,“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山不厌高,海不厌深。周公吐哺,天下归心。”
背完了,江有信眨眨眼看肖兰时。
肖兰时也眨眨眼看他,一脸文盲:“好、好诗?”
江有信脸色狠狠一僵。
“那是从家有意招徕你的意思啊!!从家一向家规极其森严,不仅一般不纳入外族弟子,还一个劲的吧本族没用的弟子往外赶,过去从家几十年,你见过他从家招收过几个外族弟子啊?”
肖兰时这个听明白了:“那那个九天玄英石呢?我听送来的人说,不就是一块修身养性的磁石吗?”
江有信嘴角一抽,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就这么给你说吧。肖家嫡长子,今年快六十了,一直向他家主爹要了四十多年,没给。”
肖兰时突然一顿:“……我今早还差点给扔了。”江有信:。
文盲。实在是文盲。
说着,空气里一股什么东西烧焦的味道更浓。
肖江两人捏着鼻子凑过去,才发现卫玄序的桌子上摆满了一大堆无色罐子,里面都扣着些不同的东西,还各不一样,有破衣料、破草席头、木桌子角……
卫玄序一手拿起其中一只罐子,一手捏起桌上的蜡烛,使用烛火点燃了罐子。
肖兰时看着火苗升起来,疑问:“你烧这些破罐子干什么?”
卫玄序淡淡:“有用。”
肖兰时撇撇嘴,自从昨天从百花疫隔离所回来之后,卫玄序对他就一直不咸不淡的。卫玄序已经告诉过他不让用银火烧鬼,肖兰时本以为卫玄序会生气,心里提前打好了八百万的腹稿,准备给他摆事实讲道理说昨天情况危急,可令他没想到的是卫玄序反应平淡,好像是从来都没有发生过这件事一样。奇奇怪怪的!
江有信眼尖,看着罐子里的东西,说:“这好像都是从昨天疫所里带回来的吧。”
卫玄序轻“嗯”了声,一边紧盯着手里燃烧的烛火。
肖兰时低头随意打量着,突然,有一只罐子立刻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个极小的透明罐子,放在一堆破铜烂铁里几乎看不见,但它里面装的东西太特别了,其他的都是黑漆漆的,只有那罐子里的东西五光十色的一团。
肖兰时凑上去:“这是什么?”
忽然,他怔住了。
当他的身子向那小罐子凑上去的时候,一股难忍的腐烂味道瞬间席卷了他的鼻腔。几乎不用凑得太近,他才猛然发现那上面漂亮的颜色,其实是一层层霉斑。
那是一块人身上的腐肉。
卫玄序似乎看出了他心里所想,道:“对,这些都是从疫所死者身上带来的。”
江有信忽然眉头一凝:“怎么?”
卫玄序把手里的罐子放下,又拿起另外一个:“现在还说不好。总觉得哪里不对。”
空气中的氛围瞬间凝结,哪里不对?
其实每个人都心知肚明。
一个是为什么短短三天,元京就感染了整整二十万人?另一个是为什么昨天疫所倒塌,又死了近乎一半?
这两个沉重的疑问压在众人心头,过了良久,忽然。
卫玄序从书桌后起身。
江有信连忙:“去哪?”
卫玄序匆匆:“去问迎客一些事情。”
剩下的两人对视一眼,随后也跟着卫玄序去了。-
元京的雨期很长,外面还在飘着雨,但却没有昨天的暴雨那样骇人。
卫玄序和迎客在长廊上说话,肖兰时和江有信就百无聊赖地倚靠在长廊的木柱子上,一个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一个眺望着不远处的卫玄序。
忽然,江有信噗嗤一下笑了:“看你紧张的。”
肖兰时回过神来:“我紧张什么?”
江有信的目光还在乌云上,喉结随着他的说话而上下跳动:“你觉得玄序是个怎么样的人?”
肖兰时下意识:“别扭。”
闻言,江有信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情,扶着柱子笑得直不起腰。
“你笑什么?”
江有信单手伏在柱子上看他:“你是我见过形容他最准确的一个。”
说着,他绕柱猛地一转,贴到肖兰时身旁,半开玩笑地说:“我和他从小就认识,多少年的交情了,有一次我们从十几个鬼的围困里厮杀出来,当时我随口一说,咱们得当一辈子的好兄弟,没想到他回我那么认真,说最好让我离他远点。当时听见心凉了一截。”
肖兰时静静听他说着,从江有信的苦笑声里,肖兰时听出了许多无奈。
一个拿命过交情的朋友,就连这样都走不进他的心,除了萧关雪山上亘古不化的雪,肖兰时想不到任何其他的形容。
良久,江有信缓缓开口:“身为兄长我得提醒你一句,别有太多的错觉,别让自己太伤心。”
肖兰时觉得好笑:“我能有什么错觉……”
话音未落,卫玄序急匆匆在他身边走过,掀起一阵松木香。
肖兰时皱眉问:“去哪?”
江有信倚靠在柱子上:“他不会回答你的。”
肖兰时一咬牙:“他回不回我都没关系,他不回我我就跟着、死跟着。我才不管他去哪,我只知道我要看着他就行。”
眼前卫玄序的背影越走越远,肖兰时立刻跑上去,边跑边喊:“卫玄序!卫玄序!你等等我!”
忽然,在即将走到门口的时候,卫玄序忽然停住了脚步。
转而烦躁又气愤的指着阁楼:“你给我回去。”
肖兰时死拗:“回去?我回哪去?是你把我带来元京的,你要是出了事,我一没钱,二不认识路的,我怎么回萧关去?你要是自己去享乐,那你把我一个人抛弃在这里算个什么事?”
卫玄序骂骂咧咧地又说了好多话。
但肖兰时一副抗争到底的反骨,小脖子哏得邦邦硬。
最后,江有信听见卫玄序气急败坏地喊了一声:
“金望角!我去金望角!”
◇ 第80章 这位女施主
酥雨淅淅沥沥。
三人走在元京的街道上,靴底踏出啪啪的水声,四周的铺子多清冷无人,因而那踏水声就显得格外清脆。
和第一天来元京坐在马车里看到的有点不一样,肖兰时一面嘴里吃着糕点,一边四周打量,总觉得亲自走下来四周的屋舍林立得更密。
江有信撑着两把伞,一手擎在自己头上,一手还得帮肖兰时举着,没什么好气:“别探头探脑的,你赶紧吃。”
肖兰时又从盒子里拿出一块绿豆糕:“有信哥?”
江有信把头往旁边一别:“别贿赂我,你赶紧吃完了自己擎着。”
肖兰时笑起来:“那不是一开始你要帮我举的。”
江有信:“那谁能想到你吃了快一路了!”
闻言,肖兰时将王诚送的绿豆糕盒子细细收好,而后从江有信手里接过竹伞,踏着小步子就往前找卫玄序。啪嗒啪嗒。
脚边溅起的脏水花全沾在卫玄序的衣摆上。
卫玄序低头看看衣摆,再猛地抬起头恶狠狠地看着肖兰时:你要干什么?
肖兰时笑容满面:嘿嘿。啪嗒!
又猛得踩了一脚大的。
半人高的水花从路边的水坑里喷溅出来,卫玄序今天本来就穿了乳白的衣衫,就好像画纸一样清清楚楚承载了那些污泥点子。
看得身后的江有信一愣。
他思考了片刻,直到他亲眼看见卫玄序那个碗口粗的飞天大棍子冒出来的时候,脸色一僵:“要不我还是回云州吧?”-
鸡飞狗跳了半天,一行人终于站在一尊石门下。金望角。
一看见这几个字,肖兰时立刻就吵嚷着“到了到了”,随后立刻拔腿就往里面跑。
卫玄序在身后:“肖月!”
可肖兰时小腿快得已经十几丈远,根本听不见他在后面喊什么话。
江有信站在原地,几乎是亲眼目睹卫玄序脸上是怎么由不满到气愤,再由气愤到发疯,最后忽然转过头对他轻轻一笑:“江公子,我们也去吧。”
江有信瞠目:“您、您先请……?”
一走进去,街道旁的商铺鳞次栉比地出现在一行人面前,不同于元京市中心的那些精装铺子,恨不得把大门都点缀上花,这里的铺子多半面积不小,铺面普遍选用黄木一类修葺,不求华丽,只求亮堂。
看得多了,这些铺面摆的东西也大差不差,多半都是茶叶、油脂、粗制铁器一类的初加工品,很不在意品相地随意摆着。
如果用一个词形容,肖兰时脑子里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陈旧”。
他一边走着,一边望向四周:“这里是个什么地方?”
江有信道:“元京大件宗的市场,一般都是些材料的采购地,一部分被元京城中的铺子买去摇身一变价格上翻数倍,但大部分都销往其他五城,价格也不会太低。”
肖兰时望向旁边一个正敲打的铁匠铺子:“从元京买这些材料,价格比本地高了不知道多少,怎么想的?”
江有信笑道:“当然不是普通的材料。”说着,他走进一家铺面,随手捏起一枚盒子里的不规则铁皮,“你再看看。”
肖兰时望过去,只见那金属上面似乎散发着一层白色的霜:“这是什么?”
“小月子你看着信哥给你展示啊。”
话音未落,江有信手腕徒然向上一抛,掌中真气直直向空中的铁皮轰去。叮。
肖兰时略惊讶地看着铁片竟然和真气僵持了几息,而后轰然一声炸开。
“这是什么?”
江有信认真解释:“这些都是铸剑、铸灵器用的特殊材料,一般来说要养好多年才能养成,你别看这边的小铺子都破破烂烂的,只是这一间屋子的年收入都足够养活一两百人了。知道为什么人家就随便往门口那么一放吗?因为人家根本不在乎,这贸易供不应求,天下想来买的仙家名门无数,要卖不卖,都得看人家铺老板的脸色。”
一听什么“一件小铺子养活一两百人”,肖兰时立刻起了兴趣:“那这材料怎么养?回头我在不羡仙门口也开一个小铺子。”
江有信笑骂道:“你小子想得倒美!你以为这东西怎么都能养出来的吗?光是第一件东西你就拿不到。”
肖兰时不服气:“你说。”
语罢,江有信随手一抬:“那个。”
肖兰时顺着他的手指方向望去,忽然,他愣住了。
远处,在一排排布局紧密的黑色屋顶之间,一个巨型的茧状圆球若隐若现地出现在云雾中,尽管被遮住了一半,肖兰时还是一眼就认出来那是什么。仙台。
在五年前的萧关,眨眼间就夺取了几百人性命的那个怪物。
那种丝毫没有抵抗能力的无力感实在是太深切了,几乎本能地,肖兰时抓起卫玄序的衣袖就往回跑:“卫玄序危险!”
忽然,卫玄序温热的手掌反握住他,而后借力把他往后一扯,肖兰时身体失了方向,猛地向身后倒去。砰。
他感觉贴上了什么柔软的东西,直到卫玄序在他耳边喷出一股热气,他才知道自己撞进了卫玄序的怀里。
“你别怕,这个不是你看见的那个。”
沉静的松木香后知后觉地推送到鼻尖,肖兰时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尖上的小痣,擎伞转过身来。
卫玄序也没比自己高很多啊。
刚才靠在他身上,心底的恐惧莫名其妙在那一撞里撞散了、撞碎了。他说不用怕,肖兰时仿佛就真的定了心。挺奇怪的。
江有信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皱着眉头走上前:“这怎么了这是?”
肖兰时还没说话,卫玄序先一步开口:“下雨天他脚底滑了。”
江有信狐疑:“那他喊什么?”
卫玄序面无表情,毫不讲理:“他愿意喊就喊。”
还没等江有信开口辩驳,一个粗犷的女音从铺子里亮起来:“哪个不要脸的孙子要来欺负我?!”
闻声,众人齐齐望过去,一个身材臃肿的女人正从铺子里挤出来,手里还操了把长刀。
几乎下意识地,卫玄序和肖兰时不约而同地向后撤了两步。
于是江有信这个大傻个就立刻凸显了出来。
女铺主气势汹汹地逼过来,二话不说刀尖就横过来:“你是这个孙子?”
江有信脸上陪着笑,尴尬地把刀尖拨到一边:“这位……女施主?咱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女铺主立刻晃了晃她梦门口的铁盒子:“你当我傻?原本里面是七个,现在怎么就剩六个了?”
一听,江有信立刻:“喔喔。”说着拿出他鼓鼓囊囊的钱袋,施礼道歉,“刚才是教育自家弟弟,借用贵店贵材一枚,本意就要买下的,女施主你说多少银两,我悉数买下,实在多有得罪。”
女铺主一听这话更怒:“生意都没谈成你就霸王硬上弓?你是不是就看我一个弱女子好欺负?”
江有信连忙:“这、这倒没有……”
话音刚落,她拿着长刀砸起自己店铺旁边的招牌:“睁大你的眼睛看好了,我这铺子是归肖家管的!今天你要是不给我一个说法,我就让你连夜打铺盖卷从元京滚蛋!”
说着,众人都不约而同向木牌上看去,一个简单的“器材铺”下面,赫然又添了一个明晃晃的银字:肖。
直到这时候一行人才发现,金望角大大小小的铺子上,无论店铺里经营着什么,店铺招牌上除了有铺子的名字以外。毫无意外地都会在右下角落上一个字。
有的是肖,有的是从,有的是守。
除了这三家,几乎在整个金望角的市场上看不到其他家族的烙印。
肖兰时和江有信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肖兰时还好些,他毕竟对元京的形势只是略作了解,不清楚那是什么意思,但江有信不一样。
从决定来元京的那一刻起,家中父母亲就对他说了许多嘱咐,其中最多的一句话不是注意百花疫,而是那句“千万不要卷入肖从两家的是非”。
在他们眼里,肖、从两家的斗争比百花疫还要凶残。
金望角是什么地方?表面上无非就是大型的低级贸易,可那实际上是天下灵器最大的取材地之一。天下妖鬼丛生,天下六城四处都有数不清的鬼气在弥漫,人人为了保命,都争着抢着去买上等的灵器庇身,有的甚至为此散尽家财。
这么重要的一宗生意,金麟台上的从、守两家绝不肯放手交给别人,而如今这肖家不但在金望角撕开了条口子,甚至还占据了金望角近乎一半的铺面。
江有信眺望街道,为了争夺铺面,背后不知道掀动过多少血雨腥风。如今看似平静的石板路上,未来不知道又要吹起什么疮痍。
想着,他收回目光,结给了女铺主不少银两后,匆匆擎起伞跟上卫肖,正巧听见他二人在说话。
“卫玄序,你非得来这里干什么?”
默了两默,肖兰时又:“卫玄序!”
两息后,卫玄序才开口:“我昨天在翻阅疫所名目的时候,发现一点……”
话音未落,肖兰时忙问:“什么?”
“百花疫是从金望角开始兴起的,染疫最多的也是金望角。”
“所以你怀疑元京病疫的源头在金望角?”
卫玄序点点头。
肖兰时又问:“金望角那么大,那你查证至少有个具体的地方吧。”
语罢,卫玄序顿了顿,平静着目光看向一个方向。
“哪?”
边说着,肖兰时顺着看过去,忽然止住了嘴。
目光尽头,巨大的黄铜撑在着灰白色的茧球,十分突兀地从一排排黑色的屋顶上露出头来,在细雨中仿佛笼罩上了一层烟。
“仙台。”他说。
◇ 第81章 我还是人吗
话音刚落,江有信立马蹿上来,对着肖兰时:“快快快,把玄序架回去,他肯定是染了百花疫现在发作了。”
卫玄序被他挡在身后,皱眉喊了声:“江公子。”
肖兰时转头凑过去:“有信哥你什么意思?”
江有信把手搭在耳朵边:“他想去哪?我没听错的话是不是仙台?”说着,他看向卫玄序,“仙台啊,元京的仙台,现在从家不把它当宝贝一样捧着,那是你想进就能进的吗?”
卫玄序神色倒是平常:“现在是极特殊情况,况且我们有金麟台的通行,为何不行?”
江有信抿了抿唇:“玄序你是真不明白,还是装糊涂?”
卫玄序抬头望着他,眼神里的倔强不言而喻,就差把“我今天撞破头皮也要进去”这几个字吐出来了。
于是江有信就跟在后面,看着卫玄序直接往仙台的正门走过去,在即将要跟人打起来的时候,连忙带着他往后跑。
江有信苦笑着:“玄序,这又不是萧关。”
雨还在断断续续地往地上滴,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样子。
透过朦朦胧胧的烟雨,肖兰时望向不远处的仙台,前面内内外外设置了三层门,四周连天空说都设置了结界。其实四周房屋建的不算矮,可和那巨型的白色茧球相比,就显得格外地平。一排排黑色的屋脊众星拱月般簇拥着仙台,底下偌大的祭台在雨中显得格外怪异。
紧接着,他忽然说:“我有办法进去。”
卫玄序望向他:“怎么?”
肖兰时脸上露出狡黠的笑容,看得卫江两人心里一阵恶寒。
“跟我来。”-
江有信跟在肖兰时后面,亲眼目睹了他一系列的组合拳,从钻狗洞到爬墙头,从认亲爹到装恶疾,最后在骗了已经数不清是第几个人后,反而满是同情地看向卫玄序:“卫玄,你辛苦了。”
卫玄序眼里流露出感激:“确实如此。”
“诶诶!你们干嘛呢!拉我一把!”
肖兰时一身易容的装扮,正卡在墙洞里动弹不得。
江有信一用力,轰隆砰啷一声,随着墙边竖起的锅碗瓢盆都在肖兰时脑袋上砸了个遍,他终于从狭窄的破墙里钻了出来。
“对不住啊对不住,用劲大了。”江有信连忙。
但肖兰时顾不上管他,一出来就弯着腰在一堆破铜烂铁里寻找。
江有信凑过去问:“怎么了?”
肖兰时闷头:“我糕点盒子掉了。”
江有信嗤笑一声,拍拍他的背:“多大点事,一盒糕点。等会你江哥哥出去给你买上十几盒。”
肖兰时不依:“不一样。那是王诚给我送我的,不知道那傻大个又花了多少钱买的,要是掉了我还是人吗。”
江有信一愣:“谁是王诚?”说着看向卫玄序。
卫玄序皱眉挥挥手:随他吧随他吧。
良久,肖兰时终于扒拉着一只小水缸找到了,但是糕点木盒盖子已经被摔开,飘在水缸里打着转,几乎有一半的绿豆糕跌了出来,泡在水里已经不能再吃了。
肖兰时心疼地把剩下一半拾起来,宝贝一样揣回怀里。
一抬头,忽然就对上了江有信嫌弃的目光:“都落了水了还能吃?”
肖兰时挥挥身上并不怎么合身的宽大衣袖,坚定地:“能!”
江有信再回头看看卫玄序。
卫玄序头疼:随他吧随他吧。
没一会儿,穿着极不合适的宽大袍子的三人便往祭台的方向走。
元京的仙台和肖兰时记忆里萧关的仙台建设得很不一样,当时几乎一半的旧东城都被李家占去,用作仙台的建设用地,四周除了咒术就是空地,几乎没有任何能隐蔽的地方。
而元京这樽仙台不一样,它依托着金望角,四周的房屋拥挤得密密麻麻,那天上保护它的结界里,不止包含了仙台本身,而且还将一部分的屋宇笼罩在其中,相当于天上一个罩子,半笼罩一条长长的方体,既然进不去这罩子,那就在方体上打个缺。
于是肖兰时就瞄准了周围的房屋,想着有人进出的地方就一定有缺口,最终打扮成几个伙计的模样从西面的围墙里钻了进来。
没走两步,忽然迎面走来一队人马,他们肩上挑着一只巨大的木匣子,身上穿的衣服和三人一模一样。
卫玄序立刻心虚地转过头去张望。
江有信马上背过身僵硬地伸着懒腰。
只有肖兰时,夯吃夯吃跑上去打招呼:“诸位兄长安好啊?”
语气熟练得卫江二人不由得一愣。
走在最前面的那人斜目瞥了他一下,眼神不善:“新来的?怎么以前没见过?”
卫江二人不约而同地心里一咯噔,相视一眼:完你妈个蛋个屁的。
哪有人还上赶着暴露的!
没想到,下一刻,肖兰时立刻惊讶:“啊?不会吧?我都在这里做工三年多了,兄台你说你没见过我?”
那人狐疑问:“三年?你叫什么?”
肖兰时边走边说:“嗨,兄台你不认识我们也是正常,但我们工头你肯定认识,就是那个王工头,高高壮壮的那个。”
那人一听,立刻喔喔:“王成贵?”
肖兰时立刻点头:“对对,就是王工头。”
那人眼里划过一丝不屑:“喔。”
见状,肖兰时猜度着两人有过节,立刻凑上去,小心翼翼地试探:“唉,不瞒兄长说,就算我们在他手底下做事,可看着他对兄长你做的那些事,就一个词,过分!”
那人明显态度和善了些:“没有,大家都是弟兄。”
话音刚落,肖兰时立刻小嘴开始叭叭起来,一路胡编乱造侃大山,才没几步路,硬生生把把人家像是聊成了拜过把子的兄弟。
那人甚至还把肩上的担子放下,为的就是腾出手来拍拍肖兰时的肩,痛心疾首说了声:“相见恨晚。”
肖兰时话题一转:“诶,兄长,我看你刚从祭台上下来,今天的活结了吧?”
那人点点头:“快了。把这一箱抬出去就挂牌子走人了。”
一听“挂牌子”,肖兰时立刻:“哦,那兄长你的工期比我们的长,牌子和我们也一样吗?”
那人摆摆手:“有什么不一样的?不都是打工的。取牌入台,挂牌离台,哪有什么不一样。”
肖兰时笑着又寒暄了两句,临了临了还和大哥约着下次一起喝酒。
人走了后,他一转身。
卫江两个人脸上的表情实在精彩。
尤其是江有信,已经惊讶得不知道说些什么了,一个劲地拍着卫玄序的肩膀:“卫玄,辛苦了啊,辛苦了。”
卫玄序淡淡:“习惯了。”
江有信:“卫玄你还需要别的大棍子吗?我云州高大柏树极多,哪天我给你运一车去萧关。”
卫玄序郑重点点头:“多——”
一听什么大棍子,肖兰时立刻凑上来:“哎哎哎,你们两个怎么还恩将仇报呢?你们要去祭台上面,我那不是给你们想办法吗?”
江有信抿起嘴,一时不知道他说的哪句真哪句假。
肖兰时没好气:“他说了,用牌子进祭台,咱们拿个牌子应该就能进去了。”
“牌子哪里拿?”
肖兰时:“有信哥你笨!他们不是说要去挂牌吗?跟着去捡就行了。”
江有信:“嘶——”刚想反驳两句,肖兰时已经拽着卫玄序走了,“诶!你们等等我!”-
直到走上了祭台,肖兰时才发现眼前的那茧球到底有多大。
远处看,只是圆圆的一捧,仿佛一只手就能握得过来,走近了,才发现人连他底下的黄铜柱高都比不了。
四根几人合抱粗的黄铜柱高耸如天,承载着茧球,上面有些地方已经沾染上了黑色锈迹,可上面的浮雕却依旧清晰可辨,四根巨柱上依次对应着四大神兽,如同阵法般各执一角,极具有压迫感。
肖兰时正看着,忽然,耳边传来一阵不耐烦的催促:“你要采你就快点,别磨磨蹭蹭的。”
他转过身来,望见许多和他穿着同样衣服的劳工,正匆匆排着队伍站在那根白虎铜柱前。两息后,铜柱底下竟然开出了一道小门,一行人便立刻马不停蹄地向里钻。
肖兰时连忙答应了,和卫江也跟了上去。-
他没想到,铜柱里面竟然是空心的,石梯环绕了一圈又一圈,一眼望不到头。
四周的墙上每隔一段路,都挂着几盏昏黄的煤油灯,借助灯光,他好奇地伸手敲了敲墙壁,随即立刻回荡起来一阵低沉的铜音。
上面立刻有人骂:“哪个孙子敲的?走了这么多趟了还不知道规矩?”
江有信立刻把肖兰时拉回来:“别手贱了你。”
肖兰时:“我好奇。”
江有信嗤了声:“这有什么好奇的,仙台不是哪里都有?”说着,他想起萧关,忽然声音低了。
肖兰时惊奇:“哪里都有?我还以为只有元京有。”
江有信摇头:“除了萧关,仙台在天下各城都修建了,只是数目不一样。云州有一尊,元京也只有一尊,但有的城镇有两尊,多的有三尊。”
“怎么?为什么数目不一样?”
江有信苦笑:“其他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云州是因为穷。”
肖兰时来了兴趣:“穷?和仙台搭建有什么关系?”
江有信继续:“你以为仙台是谁想搭建就能搭建得了得吗?那是各城得向金麟台提交请示,由金麟台封白灵鞘,每搭建一尊仙台,光是初期修建就是一大笔费用,跟别说后期还要每年向金麟台缴纳供粮供钱了。”
肖兰时静静听着,原来仙台顶上那个白色茧球,叫做白灵鞘。
于是他又问:“那各城为什么要花费巨额资产供养仙台?”
“无利不起早,那肯定是入大于出。一路上那些灵器铺子的特殊材料,都需要承仙台才能养成,这天下只有仙台能在死物上附灵,换句话说,也就是只有仙台能庇佑众生。”
肖兰时细细梳理着,渐渐地,关于仙台的信息在他脑海中形成了一条连续的线。
也就是说,全天下抵御妖鬼的灵器,都必须要经过仙台的淬炼,才能附有抵抗妖鬼的力量。
渐渐地,肖兰时也就懂了为什么金麟台实际上是天下的共主。
六城都需要仙台,而仙台却只能由金麟台才能搭建。
各城为了搭建仙台,必须要以极不平等的条件与金麟台签订契约,并同时每年还要向金麟台缴纳一笔极高的花费。
那么换而言之,金麟台完全可以通过以仙台作为威胁,向其他各城大量收取数额,把各城控制在手中,而各城镇又几乎没有讨价还价的能力,在与金麟台的博弈中,自然而然就沦为了菜板上的鱼肉,任其宰割。
想着,忽然又有两个问题从肖兰时的脑海中冒出来。
一个是,为什么只有金麟台能修建白灵鞘?
另外一个是,仙台又如何淬炼灵器?
正想着,哗啦一声。
顶端的门忽然被人推开,细雨裹挟着光亮一瞬间刺进幽暗狭窄的梯道里。
“快点!后面的动作都快点!”前面领头的人催促。
周围人都在向前奔涌,肖兰时也随着人流三步作两步钻出了梯道。-
一抬眼,入目的尽是一片灰白。
四根黄铜柱在顶端连接成了一方平台,硕大的白灵鞘就被卡在平台的正中央,头顶有一道紫气做遮蔽,四周架设起无数梯子,像密密麻麻的网一样笼在灵鞘上。
随行的劳工争先恐后地爬上梯子,用一把特制的小刀,小心翼翼地在灵鞘上刮动。眨眼间的功夫,整个平台上响起此起彼伏的摩擦声。
走近了,肖兰时才发现原来灵鞘它一点不像蚕蛹,他的表面尽是一种极为坚硬的厚壳,有点像椰壳,但比其要硬得多。
卫玄序递来一把刀:“拿着。”
肖兰时接过,而后像模像样也开始刮,学着其他人把从灵鞘上刮下来的细粉,收入腰间的木匣子中。
他瞥了一眼卫玄序,卫玄序蹭蹭蹭已经爬上了好高的梯子,手里没在刮灵鞘,好像是在取百花疫的验方。
正愣着,江有信忽然:“傻什么呢?”
肖兰时回过神来,拿手心里的一捧细白粉给他看:“就这个?淬炼灵器?”
江有信笑起来:“一开始我也不信,直到我亲眼看见一块普普通通的钢铁变成仙剑。那时候我就信了。”
肖兰时顿了顿,随后把手贴在白灵鞘上,像玉石一样的触感贴上来。
“这个东西我见过。”
江有信一愣,旋即:“嗯,我知道。五年前,萧关被毁了的那个是吧?”
肖兰时点点头,那只好大的恶灵也是从这躯壳里突然出现,毫无防备地就开始屠杀,底下的人除了祈祷,几乎什么都做不了。
“有信哥,你见过灵鞘里面的东西吗?”他忽然问。
江有信拿刀柄敲了敲:“这里面?这里面能有什么东西?”
语罢,肖兰时默不作声。
自从五年前出了那件事后,萧关包括督守府、不羡仙在内,所有人对那只怪物、那次屠杀闭口不言,肖兰时一直感到极其诧异,本来已经渐渐淡忘了,但他来到元京,忽然所有人又说仙台是救世的珍宝。
他不明白,也想不通。
忽然,江有信像是猛然想起什么一般:“喔,你要是问里面有什么东西,我以前翻过一本闲书,上面说现在各城的仙台都已经死了。”
肖兰时:“死了?那它什么时候活着过?”
江有信笑着说:“我随口一说,你真信了,不知道谁编的故事呢。再说了,现在用灵鞘粉制剑、炼药等等功效都那么大了,谁知道这东西活过来是福还是灾。”
过了良久,卫玄序的身影从梯子上一跃而下。
肖兰时立刻看过去:“怎么样?”
卫玄序摇摇头:“没发现任何关于百花疫的异样。”
语罢,江有信也应声跳下来,拍拍手上的粉:“没有正好。要是百花疫和仙台扯上关系就麻烦了。要是金麟台那些老头问你,你就说什么也不知道。”
闻言,肖兰时立刻看过去:“金麟台?金麟台问他干什么?”
江有信微微一惊,看向卫玄序:“你没跟肖月说吗?”
肖兰时眉头紧皱:“什么?”
“明天。金麟台要叫卫玄序亲自去问话。”
◇ 第82章 高阁摄心魄
巳时,卫玄序在房间里收拾从萧关带来的东西,把关于百花疫的东西特地挑出来,另外放置在一个小木匣里。
门没关紧,开着一条缝子。
吱呦一声,外面雨水打屋檐的声音顷刻间变大。
卫玄序一抬头,肖兰时身上只穿了件薄衫:“你衣服呢?”
肖兰时笑盈盈地扯了扯身上的:“你眼睛呢?”
话音刚落,卫玄序随手扯起旁边衣架上的外罩,二话不说就丢在肖兰时脸上:“雨期湿寒,你要是病了没人照顾你。”
衣服上的木香瞬间扑鼻,很好闻。
肖兰时抖了抖,流畅地披在身上:“没人照顾?这话不对吧。从家的金玉枝还在我屋里摆着,肖家的八宝玄英石我也好好放着,估计现在都巴不得我病了好来卖人情。”
卫玄序又低头收拾:“那你现在就敲人家门去吧。”
肖兰时蹲下身,贱兮兮地往卫玄序身边靠:“这不是因为师父你美色把我勾住了,勾死在这里了,我舍不得。”
话音刚落,小木匣啪嗒一声被扣上,卫玄序提着站起身来。
肖兰时抬头问:“去哪?”
“那你留在这,我去敲人家的门吧。”
闻声,肖兰时噗嗤一下笑出来,他站起身来,在铜镜里望着卫玄序,一身整齐的白金色锦袍穿在他身上,显得他身段格外挺拔。
忽然,肖兰时开口:“你要去金麟台,怎么不跟我说?”
卫玄序脸上一顿,旋即:“最后你也知道了。”
肖兰时:“那能一样吗,啊?咱们是从萧关一辆马车上来的,我还是听人家跟我说,我才知道!你跟我说又怎么了,我还能不讲理吗?”
卫玄序淡淡瞥了一眼肖兰时,回想起昨天肖月知道了那消息,一哭二闹三上吊非得要跟着他一起去的劲儿,确实和“讲理”两个字不怎么沾边。
五年前金麟台联合李家,擅自在萧关修建仙台,而后又被他毁于一旦,本以为金麟台多少会怪罪些,可出乎他所料,无论是守家还是从家,整整五年对那件事闭口不言,卫玄序心里觉得奇怪,就好像一块石头一直压着。
“你为什么不想让我去?”肖兰时问得毫不讲理。
看着眼前小弟子眉头拧得发皱,那一瞬间他的脑海中突然划过好多话。
现在百花疫未定、金麟台情形未知、从肖两家时局尚不明朗……元京的复杂超出了他的预期,他暂时不想让肖月卷进去。
但是话涌到了嘴边,就变成了一句斥责:“今早为什么不吃饭?”
肖兰时摸了摸鼻尖:“没胃口。”
“没胃口就能不吃了?”说着,他把木函放在一旁,转身掀起桌上的粥罐就盛了一碗,“喝了。”
看着卫玄序那不吃就要吃了他的眼神,肖兰时硬着头皮端起碗,咕咚咕咚两下一碗白粥全进了肚。
刚放下碗,卫玄序已经要走出门了。
“诶诶!卫玄序你等我一下!”
说着,肖兰时立刻开始在卫玄序的书桌上翻找,捏起细毛笔蘸了红墨汁就跑过来。
卫玄序立在门前,奇怪地看着他:“什么?”
肖兰时捏着笔:“把手给我。”
卫玄序满头雾水地抬起右手。
却啪一声被肖兰时打掉了:“左男右女。伸左手。”
“你到底要干什么?”
一听,肖兰时不耐烦地直接上手,三还两应抓住了他的左手:“别动。”
卫玄序皱眉低眼,看着他用红细笔在自己的掌心,先是仔仔细细地勾写了一个“平”,又接着在下面写了一个“安”,两个字因为一开始距离没算好,一大一小的格外明显。
肖兰时心满意足地抬起笔:“好了,你走吧。”
卫玄序低头看着掌心,“平安”两个字在他的方向看是倒着的:“你在我手上乱涂乱画的什么?”
肖兰时自然道:“平安符啊。”
忽然,卫玄序眼底一顿,他有一瞬间的错觉,眼前的肖月明明什么都不懂,但却什么都知道。
肖兰时抿起唇,眉眼挂着笑,湿冷的风吹得他眼角有些泛红:“早点回来。”
卫玄序抬手将肖兰时肩上披挂的衣服拉紧,那件外袍很大很厚,将他整个人都包裹在里面。
他轻轻答应:“知道了。”-
卫玄序走出满庭芳乘了马车,走了没一会儿,车轮就停下了。
车夫在外面说了一声:“卫公子,到了。”
闻言,卫玄序掀开车帘,车夫立刻递上来一把竹伞。
雨珠就如同豆粒一样啪嗒啪嗒在伞面上敲出声响。
待他下了车,车夫又重重挥出一鞭,几息后金麟台的高殿前就只剩下卫玄序一个人在雨中站立。
金碧恢弘的建筑群如山峦般屹立,方圆百丈的宽阔丹墀上拱起一座高殿,殿下玉阶上四只祥瑞巨兽汉白玉浮雕流光翩跹,一股浩瀚、威严的压迫感油然而生。
金麟台前严禁用法,卫玄序擎伞一阶一阶踏上高阁,良久,“金麟台”三个大字才出现在他的视线。
立刻有侍从跟上来:“卫公子,例行检查,望您见谅。”
卫玄序应了,绛紫色的光芒瞬间将他笼罩。
两息后,侍从恭敬道:“卫公子,请随我来。”
一入殿,满堂的金玉目不暇接,连承重的柱子上都用足金雕刻着精细的浮纹。殿堂里比从外面看还有宽广得多,走了好久,四张金石融成的高座巍然而立。
侍从行礼:“家主,卫公子到了。”
卫玄序向前方望去,四张座椅上只落了一人。
一个身着绛紫色族袍的老人正襟而坐,慈眉善目,任谁看上去他都想是个和蔼的长辈。
他招了招手,缓声说:“辛苦你了,下去吧。”
卫玄序以前见过他,那时他四岁,就是眼前这个叫做从砚明的从家家主,领着元京的兵马砍向了不羡仙。
那天叫雷暴日。整片天空乌云密闭,没有一丝光亮透给萧关。
卫玄序想过许多种可能,当他再见到从砚明的时候该说什么,他正要开口。忽然。
从砚明走下高台,语气和善得卫玄序挑不出任何破绽。
“玄序长大了。”
卫玄序抬起眼望着从砚明,在那双无波无澜的眼睛里,他看不到任何的敌对、愧疚、或是隔阂,他轻描淡写地把那场灾难一笔勾销,仿佛雷暴日死的不过只是微不足道的蝼蚁。
连提及都不值得提及。更别说铭记。
卫玄序隐忍地咬着牙根,说出的话连他自己都觉得恶心。
“丛叔伯安好。”
闻言,从砚明笑起来:“玄序自幼懂事。”
紧接着,从砚明又回到台上那把金石高座上,卫玄序坐在底下,两人无形之间产生了一种审视和被审视的角度。
从砚明说了许多客套话,卫玄序都一一接住。
忽然,他说:“昨天疫所的事我听说了,多亏了卫玄你和你的那个小弟子。他叫什么来着?听别人说是不是叫肖月?”
“是。”
从砚明又笑起来:“姓肖。是哪个肖?”
卫玄序抬起头打量他的神色,谨慎在脑中过了一边回话,可刚要张口。
从砚明:“是哪个肖都无所谓,只要最后迎擂的不是他,那他就不是元京的肖。来的时候我听人说了,萧关的确有个姓肖的孩子,从小被父亲丢弃在那里,不管死活,幸得一奶妈心善收养,后来又拜师你不羡仙,这孩子本就可怜,玄序你就别让他再卷入是非的泥潭里了。”说着,他顿了顿,玩笑般,“我从家的金玉枝已经送下了,我格外疼惜这孩子,要是玄序你叫他出了什么意外,我可要拿你是问了。”
卫玄序听出他话里的威胁,只应和着:“是。”
话音落,从砚明话锋又是一转:“玄序无需拘谨,原本今天叫你来,也是因多年未见,顺便来聊些无关紧要的家常。”
卫玄序点点头,一面在脑中仔细思忖他说出的每一个字,一面脸上装出虚心纳言的笑容,对答如流的背后,他身后的衣衫已被一层冷汗溻湿。
时辰拉得越长,他心里就越是不安。
一块巨石悬在上空。
谈笑风生间,从砚明似笑非笑地盯着他,问:“玄序啊,那本叫做‘福禄’的书,你还在替不羡仙好好保管着吧?”终于。
卫玄序直白地对上他的视线,略作惊讶:“丛叔伯说的‘福禄书’,究竟是何物?”
闻言,从砚明笑起来:“玄序那时年纪小,或许忘了,那我这个长辈再来提醒提醒。天下谁都知道,那高耸的仙台不过只是个死物,如今六城勉强倚靠着死物铸造灵器,可那之前,仙台可是活的。”
“那时候的灵鞘,只需一月吞一人的精气,一年便能造七千二百把灵剑、一万六千件驱魔灵器、十九万五千四百张符文还有数不清的药物、粮收,足足能庇佑我整个天下黎民,那时妖魔晏藏,海内四清,数万万苍生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福禄,却没想到生生被你父亲斩断。”
说着,从砚明宽厚地笑起来:“以前的事既往不咎,你父亲的罪与你无关。可玄序你要知道,你不拿出唤醒仙台的福禄书,那天下的仙台能锻造的灵器不足当年的十分之一。十分之一,玄序你知道是什么概念么?约等于以前可以供养十个人的土地,现如今只能勉强养活一个人。”
“玄序我深知你素日秉性,你心思仁博,绝不会视天下疾苦而不见。此时正逢百花时疫,若你肯拿出福禄书,唤醒了仙台灵,对你父亲当年犯下的罪,对天下的生灵也是种补偿。玄序啊,大路只有一条,我万万不愿看见你走得歪了,你明白我的苦心吗?”
底下卫玄序面色如常,可无人知道他袖口下的双手有多么颤抖。
他死死地盯着高台上的从砚明,用尽全力强压住愤怒。他的指尖狠狠刺进皮肉里,大滴大滴地鲜血不断从手心翻涌出来。
好一个河清海晏。
好一个胸怀苍生的刽子手。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个时候从砚明钦点他来金麟台,只需一月吞一人的精气,一年便能造七千二百把灵剑、一万六千件灵器、十九万五千四百张符文还有数不清的药物和粮收。仙台已经尘封十数年,他为什么要等到现在才说?
那是因为一个字。肖。
他从家要拿来铸兵剑,造兵甲。铸的是什么剑?造的是什么甲?他冠冕堂皇地说是为了万民,可天下哪有那么多妖鬼要除?
当年的卫家也如同肖家的地位,当年的天下也如同现在的天下,从砚明要万代春秋地屹立于金麟台不倒,就要在尸山血海里铸造他铁与血的王座。
卫玄序忽然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死了,只有自己活了下来。
从来不是因为萧关对不羡仙的什么敬爱,而是因为他还有用。是因为从砚明还不想杀他。
想着,卫玄序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容。
“若如叔伯所言,那仙台自该开启。只是叔伯所提及的福禄书,玄序从未见过,也从未听家父提及。”
闻言,从砚明眼中划过一丝杀意。
旋即,他轻笑道:“那就还请玄序替我搜寻,不日后我还会邀玄序来一同共商。今日朝天阙诸事繁忙,我就不留玄序了,下次再会时,定要邀约玄序前往朝天阙。”朝天阙?
入了门,还有再离开的说法么?
话音刚落,卫玄序立刻起身拜了礼,退出了金麟台。-
一迈出大门,混着雨水和土地的气息扑面而来。
卫玄序眺望着脚下的石砖,刚才那整个人都仿佛在熔岩烹炸之中,眼前的一切显得那么不真实。
卫玄序刚要提前门口竹伞,忽然,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手心里的伤口。
一片血肉模糊中,肖月写的那个“平安”依旧清晰可辨。
卫玄序从不觉得自己是个脆弱的人,也从不觉得这世上自己可以依靠谁,可是在那一刻,天上的雨真的好冷。
肖月的笑脸刺进他的脑海里。
他提起竹伞,马不停蹄地就往阶下走。
他想要见到他。立刻、马上。不受控制地、疯了一样地。
忽然,马车骤然停在卫玄序眼前。
车夫一脸惊恐地说着:“卫公子!肖、肖月他——”
轰隆一声,一道雷声震得卫玄序脑中一片空白。
“——肖月他染了百花疫!”
◇ 第83章 还挺煽情的
“肖月!”
砰得一声,门被卫玄序从外面猛地推开。
床上肖兰时紧闭着双眼,脸色苍白,额间冷汗密布,双唇微微翕动,似乎在说什么梦中呓语。卫玄序又唤了两声,他依旧没有动静。
江有信没拉住卫玄序:“玄序!肖月疫病自有大夫,你不要也染上了百花疫。”
卫玄序没理,径直坐在了肖兰时的床榻,一掀开袖子,只见肖兰时的手腕上已经长出了好长一截花斑。
卫玄序摸着他发烫的手腕,恨不得一巴掌打在自己脸上。
肖兰时一向很能吃,从不肯浪费哪怕一粒粮食,早上他突然说胃口不好的时候,自己就应该察觉不对的。
一打眼,上午给他的那件外衫还搭在床里,肖兰时呓梦中的手还紧紧抓着。
“冷……很冷啊……”
卫玄序只是望见他嘴唇微张,为了听清肖兰时的话,他俯身低下头:“你说什么?”
一瞬间,肖兰时炽热的鼻息喷薄在卫玄序的耳畔。
灼人般的炽热。
江有信带着面罩冲进来,急喊道:“玄序,事已至此,你不要离肖月太近,你要是也染了百花疫,那他自然更无人照拂。”
卫玄序似乎没听见他的话一样。
“你慢慢讲。你想要什么?”
江有信眉头紧皱,走上前要拉他:“玄序,你我不是大夫,更不会治病。肖月的事自有元京最好的大夫,玄序你无需过分担忧。”
忽然,卫玄序听清了肖兰时在说什么,抬手掀起放在旁边的外衫,拿的时候肖兰时的手还不肯放。
“听话。”
忽然,肖兰时竟然顺从地松了手。
卫玄序将那件厚外衫盖子肖兰时的身上,仔仔细细地替他掖好被角。
江有信高了音调:“玄序!!”
应声,卫玄序声音冷淡:“若是元京的郎中有用,前天的暴雨里就不会死十万人。”
江有信一愣,还没等他开口,卫玄序望向他,问:“肖月烧了多久?”
江有信突然被他眼神逼得低了声:“大约两个时辰。”
话音刚落,又:“喂了什么药?”
“凡是现在满堂彩里备下的,都给他喂下了。”
话顶着话:“没有用是吗?”
江有信喉间微动:“……是。”
他和卫玄序都心知肚明,这百花疫一旦沾染上有多麻烦,从爆发到现在,全天下有好转倾向的,数十万人中不过屈指可数,他们都是轻症。
而眼下看肖兰时……不知为何似乎已经愈发恶化的地步。
忽然,卫玄序的袖口里突然摸出来一把刀。
紧接着,金光乍现间,卫玄序的手掌间便出现一条血淋淋的口子,他咬牙捻起桌上的碗,硬挤着将鲜血逼入碗里。
江有信怒不可遏走上前,伸手就要去抢他手里的刀:“玄序你疯了?!”
卫玄序躲过了,血色的碗横在两人中间,他紧盯着江有信:“既然没有药,那精血补给他能供他身体支撑几日,我再想别的办法。”
“你不知道精血外溢对自己修行伤害有多大?你不如直截了当废了自己的内丹!”
“都是我的错。”
忽然,江有信这才发现卫玄序猩红的眼睛。他脸上依旧还是那副克制的、理智的、一如既往的镇定,刚才他流畅的问答,连江有信都被他骗了。
可一个冷静的人又怎么会明知会被感染百花疫的情况下,还要不顾一切往屋子里冲?一个冷静的人又怎么会不知道,就算把精血未给肖月那也根本是毫无作用?
一个人的眼睛是骗不了人的,哪怕是卫玄序也不行。
江有信从来都没见过他这样,在那双血红的双眼里,他似乎看见卫玄序在地狱的熔火中灼烧。他说的没错,卫玄序的确是疯了。
那是江有信第一次从他身上看到恐惧。
突然,迎客小心翼翼地从人群里挤出来:“诸位公子……”
江有信转过头,压抑着烦躁:“今日辛苦你了,若是没有什么事还请下去吧。”
迎客提了提脸上的面罩:“正是有件事要跟两位公子说。”
“讲。”
迎客看了一眼床上的肖兰时,最后把目光放在卫玄序身上,道:“我听闻现如今疫所正在研制一种抵制百花疫的丸药,虽然只是半成形,可似乎也在一部分疫者身上起了效用,公子……”
话音未落,卫玄序手中的碗重重磕在桌角上。
江有信连忙伸手去拉:“玄序!”
可他的动作根本赶不上卫玄序,没有片刻的犹豫,金色的身影直冲进雨幕。
江有信凝望卫玄序的背影,叹息一声,给迎客交代了两句,便也立刻追了上去。-
坍塌的疫所重建得极快,前日还是一片黑压压的废墟,今天就摧枯拉朽般又重新屹立而起。
卫玄序被疫所门前的守卫拦住,硬是不允许通融,三言两语中,卫玄序掌下真气浮现,伏霜剑在雨中承着水花。
他正要强闯,忽然江有信及时赶到,好客气地讨求了一会儿,门口的侍从才终于肯放人进去。
疫所的大厅里咳喘不断,江有信硬逼着卫玄序戴好了防护:“玄序你千万不要急。”
卫玄序低声“嗯”了下,没再说话。
江有信望向他的手,一片血肉模糊之间,似乎隐隐还写着两个字。卫玄序在疫所中找寻管事,他就一路跟在后面,花了许久他才看清,上面是一个倒着写的“平安”。
终于,卫玄序推开药所的门,一股极其浓厚的草药味扑面而来。
一件算不得明亮的小屋子里,十几只巨大的青铜炉鼎排列而立,一片烟熏火燎中,一个身穿素袍的老人从烟雾里缓缓走出来。
江有信被这满屋浓厚的草药味辣得挣不开眼睛,可旁边的卫玄序就像个没事人一样迎上去,恭恭敬敬对老人施了礼。
几番交谈之后,二人说明来意,老人很是惊讶地看了他们一眼:“那药叫做金乌丸,给倒是可以给你们。”
二人连忙道谢。
紧接着,老人又道:“不过,有一点。”
“请讲。”
“毕竟百花疫在元京爆发才区区不过几日,金乌丸的研制自然也没过多久,现如今它只是一剂半成的丸药,里面有一味草药,名叫解星草,就是这个,”说着,老人从桌上小心翼翼地拿出一株紫色的植株,“它的成分不明,似乎带着剧毒,具体的作用机理尚不明确。用金乌丸试过药,有些不到半日也就好了,但绝大多数……”
老人的目光停在两人身上,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绝大多数都葬身于这救命的丸药。
话音刚落,卫玄序道:“敢问先生,是否可以寻人中和,先解其毒性,后留其药性以成丸药?”
老人略作思忖:“理论上是行得通。可毒性就会以此转移到试药人的身上,能化解的几率也是微乎其微,我行医数十年,见过无数为亲友以身试药,凭借医者的良心,我要告诉公子一句,这方法几乎不可能。”
话音毕,卫玄序立刻:“先生,望您告诉晚辈一声。解星草试药成功的例子,有,还是没有?”
四目相对,老人浑黄的眼珠紧盯着他。
见状,江有信连忙上前:“玄序,注意礼数。人家先生他……”
忽然,老人喑哑着喉咙,道:“七百三十九件中,我只见过一例。”
“多谢先生。”
语落,卫玄序施了礼便立刻拿起解星草离去。
江有信急得大喊:“卫玄序!!”
倒是先生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似是宽慰:“你不明白。一命换一命,是走投无路的人最后一点奢望。”
烟雾环绕中,他又佝偻着脊背消失在炉鼎之间。-
雨全然湿了卫玄序的衣衫,他急匆匆地穿过满庭芳的庭院。
迎客连忙在身后跟:“卫公子!卫公子!”
卫玄序一律置之不理,上了楼梯,而后重重把房间上了锁。
未几江有信也追了上来,砰砰砰愤怒地敲砸房门:“卫玄序!你给我出来!你冷静点!先生他都说了,就算试药那后果也未可知!更何况那毒性是什么你根本不知道!卫玄序!你给我开门!卫玄序!”
忽然,卫玄序指尖刺出一道金光,霎时间,整间屋子便立刻形成了一道结界。
江有信的声音忽然小了,卫玄序坐在桌案前,低眉看着手中的解星草,猛然抬手,毫不留情地丢给自己一记响亮的耳光。
“对不住。”
但凡是修真之人,体魄精力皆比寻常人要强劲不知数倍,寻常风寒几乎都极少沾染,就算染了百花疫,也不至于短短两个时辰之间就恶化得如此严重。
别人不知道为什么,但卫玄序再清楚不过。
他和宋烨喂给肖月的回元丹,根本不是什么强身固体的补药,而是一道极其缓慢的咒法,通过数年如一日的服用,回元丹会渐渐逼入肖月的五脏六腑,最后形成一道操控的符咒。若是以后肖月飞身金麟台,他的命依旧攥在不羡仙手里。
如今回元丹的枷锁快要结成,所以肖月才会元神虚弱,所以百花疫才会在他体内肆意。
此刻卫玄序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好恨。
恨怎么走都没有出路,恨怎么走都望不到尽头。
卫玄序用真气将解星草炼成一碗漆黑的浓汤,粘稠的亮色里映着他的倒影。他现在好狼狈。一饮尽。
没过多久,卫玄序便感觉自己每一寸肌肤都像是在被烈火灼烧。
难忍的痛楚后知后觉地钻上来,像无数只生长着巨颚的虫在他体内啃咬,他疯狂转动着内丹抵制,可是没有用。
一股股洪水般的痒意又冲击上来,他孤立无援地在其中挣扎,不得喘息。
忽然,卫玄序在混乱之间察觉周围的一切都变了。花满庭的屋舍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雪。
他立刻分辨出来这是幻象,紧咬牙根奋力将自己从其中剥离。可突然。
“曦儿!”
一道温柔的女声在雪地里飘起来。
卫玄序愣住了,一转头,许久未见的母亲姜岚穿着一身贺服走上来,火红的颜色在冰天雪地里格外引人注目。
姜岚略带嗔责地走上来,缓缓蹲在他身前:“你父亲说你两句你就跑,你跑什么?萧关就那么大,你跑到哪里,你父亲都找得到你。”
卫玄序难以置信地望着姜岚的眼睛,她温柔的瞳孔里,倒影着一个小男孩的脸。
那时他四岁。那天是他的生辰。
话音刚落,一个挺拔的身影气冲冲地就从清堂里钻出来,他手里高举着戒尺,骂:“卫曦!先生平日里教授你的那些礼节,你都学到哪里去了?你给我过来!”
他呆愣地站在原地,望着父亲卫子成一步步逼近。
戒尺眼看着就要落下来,姜岚好不客气地手下挥出一道真气击打,随后她挡在卫玄序面前:“小孩子嘴馋,提前去小厨房尝一口鱼怎么了?那鱼本来不就是给他做的?更何况今天是他生辰,他提前吃两口又怎么了?”
见夫人护短,卫子成举着戒尺无能狂怒:“长辈宾客还没入席,还没动筷,他一个晚辈这叫什么礼数!”
姜岚不让:“礼数?什么礼数?吃你卫子成一块鱼都不行了?吃你一块鱼你就心疼成这样了?他是你儿子还是外面那些人是你儿子?”
卫子成猛地被呛一口:“你……!”
姜岚直言:“你给儿子道歉。”
闻言,卫子成被气得说不出话,眼里怒不可遏,狠狠在卫玄序脸上刮了一眼后,气闷闷地拂袖而去。
他走后,姜岚又蹲在卫玄序身前,用手背擦着他的脸:“曦儿,别哭啦。你爹他脑子有病,你就让让他,别哭啦。”哭?
卫玄序清楚地记得,当时他没有哭。
这些眼泪是从哪里来的?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他就被姜岚拉去了屋子里,她扶着他找了个椅子坐下,招呼下人把小厨房里卫玄序吃了两口的清蒸鱼端上来。
“曦儿啊,饿了是不是,快,你先吃两口,离宴席还有好几个时辰呢。”
卫玄序听从地捏起筷子,而姜岚在一旁笑意盈盈地看着她,是不是伸出手在他脑袋上亲昵地摸一把:“呦呦呦我的曦儿。”
碟子里的鱼很大,他正吃着,忽然一抬头,姜岚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砰!!
“快跑——!!!”
忽然,门外传来一声声嘶吼,卫玄序立刻扔下筷子跑出去。
乌云漫天卷地,无数道剑尘引来了天上的雷鸣轰隆作响,一道道绛紫色身影如旱灾时的蝗兵,凶猛地扑上来撕咬,所到之地寸草不生。
在混乱中,卫玄序的目光急忙锁在姜岚身上。
她身上的红色贺服已经脏得不成样子,披头散发地守在结界门前守着,所有人都在往里逃,只有她没有,她是卫家的夫人,她要守。
卫玄序跌跌撞撞地向姜岚跑去,刚想开口说话,姜岚就猛地一把推他入了结界。
他立刻从地上爬起来,要去拉母亲,可一转身,结界的入口已经被封上了。
姜岚没有进来。
紧接着,乌黑的天野上骤然滚落下无数块巨石,上面燎着绛紫色的篝火,雨滴一样洒落下来。
卫玄序听见耳边有人呐喊:“落了!天雷落了雨!!”
好多人都在拉着他把他往结界中心拽。
他拼尽全身力气往那已经被封存的入口跑,一路上东倒西歪,头顶是一声声令人恐慌的巨响。
在最后一刻,有人捂住了他的眼睛:“卫曦别看。”
可他还是看见了。
姜岚被巨石砸成了一滩碎肉,碎骨头和内脏血肉模糊在一起,只有她那双断手是完好的,完好地贴在结界上,还停留在维持阵法的姿势。
有许多人把他往回拉,卫玄序就跟着他们一起往后逃。逃到了哪里,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别人给他水,他就喝,给他东西吃,他就吃,吃的是什么,他不知道。
有人说他像是死了一样。
卫玄序仅有的理智暗暗告诉自己并没有,可直到他听见卫子成和卫家一众弟子引颈自尽的消息,他真的觉得自己已经死了。
没过多久,一个绛紫色华袍的人,送来一道绛紫色木函封的上令。
他又回到了不羡仙。
小小的卫玄序走在熟悉的院落里,每走一步,脚边都可以踢到还没完全清扫出来的碎骨头和粘肉。
他第一个冲进去的房间就是姜岚的,他想去看看母亲到底还在不在。
门窗已残破,只需要轻轻一推,那破门就轰然敞开。
卫玄序走上去,房间里静悄悄的,桌子上吃剩的清蒸鱼还在,鱼头躺在盘子里,眼珠浑白地死死盯着它,而鱼身已经腐烂,正向整个屋子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鱼腥臭气。
砰得一声,木凳子倒了。
卫玄序跪在地上,扶着凳子止不住地干呕。
紧接着,院落里似乎突然飘出来了成千上百道黑影,在卫玄序惊恐的目光中,他们张牙舞爪地向他逼来。
“你的命本该是我们的。”
“你还活着干什么?”
“你不过只是个弃子。”
“你去死吧。”
“卫曦,你凭什么?”
“你凭什么?你凭什么?!”
许多鬼影飞上来,咒骂着,叫嚣着,伸出铁绳索一样又长又有力的手将他团团裹住,掐着他的脖子要他去死。
卫玄序疯狂运转体内的真气,却怎么也赶不走他们。
遮天盖日的黑色,几乎把太阳都要挡住。
忽然间,不羡仙就变成了一座黑色的囚笼,一年又一年,卫玄序一直在里面拼了命地挣扎,他变得越来越强壮,力气也变得越来越大,可身上的鬼影缠绕得也越来越紧。
他奋力地向不羡仙的大门爬过去,背后成百上千只鬼魅就喧嚣地把他往后拉。忽然。
门被人从外面打开了,终于有阳光一瞬间地刺进来,把里面那些魑魅魍魉照得落花流水四处逃窜。
卫玄序抬起头,望见肖月笑意盈盈的脸。
“卫曦啊。”
那一瞬间,卫玄序突然明白。
不是他救了肖月,而是肖月救了他。-
轰一声,卫玄序封印的结界被江有信猛地撞开。
江有信一进门,就望见倒在桌案上的卫玄序:“玄序!”
他连忙上前,扶他起来:“玄序?玄序你坚持一下。”说着,便冲门外吼,“郎中!郎中!进来!”
一排候诊的大夫立刻鱼贯而入。
卫玄序浑身是汗,脸色苍白,虚弱得连抬起眼皮的力气也没有了。
江有信紧张地盯着他的脸,望见他干裂的嘴唇不断翕动。分辨了好久,直到他瞥见桌上那碗沾着血的玉碗,他才知道卫玄序说的是什么。药成。
快去救肖月。
◇ 第84章 一滴没有了
卫玄序听着门外来来往往的脚步声,几乎一夜没有合眼。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草药味,桌子上是昨夜里他吃下的汤药,味道过了一夜竟也未曾消散。
解星草的余毒在卫玄序体内已经消融得差不多了,可他苍白的面色显示他的身子依旧虚弱非常。
紧接着,卫玄序从床上爬起来,简单在身上披了件外衫。
他站在铜镜前,手一挥,真气立刻使那铜镜变成了用于通信的咒术,片刻后,宋烨出现在铜镜里。
他见到虚弱的卫玄序,先是一惊,问:“曦儿,发生什么了?”
元京发生了许多事情,一时难以解释,和宋伯多说了也是无益处。
于是卫玄序开口道:“水土不服,又正逢雨期,不要紧。”
闻言,宋烨眉眼略微舒展:“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是百花疫。是肠胃又不舒服了吗?”
卫玄序点头:“是。”
“你要多注意休息,防疫也要千万做好。你平日里用的那些药,我也都给你装在了随行的木函中,你要记得用。”
接着,他又说了许多寒暄,卫玄序都一一应了。
忽然,卫玄序话锋一转:“宋伯,有件事我想问你。”
“你说。”
“福禄书在哪里?”
闻言,铜镜里的宋烨明显面色一僵:“金麟台的已经叫你去过了?”
卫玄序应道:“昨天已经见过了。从砚明此次特地叫我来元京,就是为了拿到那福禄,恐怕也是为了和肖家备战,以借仙台铸造兵甲。”说着,他顿了顿,“宋伯,为什么你从来都没有告诉我不羡仙有这叫做福禄的书册?它现在又在哪里?”
宋烨脸上露出难言的愁容:“曦儿,我不是刻意要瞒你,只是那福禄书本就不在不羡仙。”
“那又在哪里?”
“我不知道。”
闻言,卫玄序顿了顿,执拗地喊了声:“宋伯。”
宋烨:“我没有骗你,曦儿。当年雷暴日后,那本书册就下落不明,我私下去寻了十几年,依旧没有任何踪影。”
卫玄序凝望着他:“宋伯,为何这件事你不与我说?”
宋烨长叹一声:“曦儿,一切等你回来,我再细说给你。”
卫玄序眸低微动,心里的忧虑几何倍地增长。卫家可能有唤醒仙台的办法,但宋烨却在过去的近乎二十年都一直没与他言说,是不是雷暴日和福禄书有关?还是另有其他什么隐情?
黑色的迷雾搅得他心绪难安,可最后还是轻声应下了:“好。”
紧接着,卫玄序话锋一转:“宋伯,萧关的疫情如何了?”
宋烨道:“近日病例多了些,可还好,大多都是从外城流入的,几乎都是轻症,已在城里的疫所隔离开了。”
“防治如何?”
宋烨:“督守府拉着千钟粟出钱,萧关其他吃供粮的大小家族也跟着凑,现存现银约五百七十万两,预备向各城调配药材和物需用。”
卫玄序眉间起了疑色:“这件事督守府也要扔给不羡仙?”
宋烨叹了一声,语调里满是无奈。
卫玄序肃声:“宋伯,涉及银钱的相关,每一笔都要过三次账,一分都不能有差错。”
宋烨点头应了。
良久,他忽然又问:“肖月可安好?”
门外侍从和郎中的脚步声还连绵不断,一片碎步声里,焦灼也被几何倍地拉长。卫玄序旁边不远就是肖兰时的屋子,如今一夜已经过去了,药也喂下了,人还一直没有要苏醒的征兆。
卫玄序含糊应答:“还好。”
宋烨继而点头:“你们此行去元京一趟本就是要去试探金麟台从肖两家,你要时刻注意两家动向。还有肖月的回元丹,也要每日督促他食用。我不在你们身边,你们两个要多加小心,相互多加照应。”
听着,卫玄序突然默了。
良久,他的语气有些疲惫:“宋伯,把肖月送去金麟台,这真的是对的么?”
闻言,宋烨抬起头望着他,没有说话。
“抓住肖家起势,将肖月扶上金麟台,希望能用肖月制衡金麟台对萧关的决议。元京的争斗错综复杂,仅凭借肖月一个人,又怎么会搅出什么水花?”
“曦儿。”宋烨忽然唤了他一声,语气里隐隐有些责备。
紧接着,他似是叹息般地低头一笑,道:“肖月说的没错。你太慈悲。”
卫玄序听得出宋烨没说出的话是什么意思:多余。
两息后,宋烨的声音又飘起来:“元京那里是不是还下着雨?其他的都能稍微搁置,百花疫的事曦儿你要放在心上,近日萧关的疫病虽然不算严重,可是我看着似乎有加剧之态势。你和肖月在元京,千万要注意自身安危。”
门外的雨滴还在噼啪打着门窗,风也吹得窗户纸哗哗作响。
卫玄序低声应了,低垂着眉眼好像在思索,也好像在发呆。
手掌上刚长好的疤又被他攥破了,黑乎乎的痂和鲜红的血混在一起,比新伤的时候更加骇人,可他对此似乎毫无知觉。
几息后,宋烨的身影消失在铜镜里。
忽然,卫玄序的门被人应声叩开。
“卫公子,肖月醒了。”-
一时间,解星草起了作用的消息传遍了整个满庭芳。大夫和侍从忙得手忙脚乱,等所有人几乎都掠过肖兰时的门槛后,天色已经擦了黑。
夜色人初静,卫玄序才站在肖月的房门口,他只穿了件素衫,房间里的灯光透出来,打在他身上,平添了份冷意。
踌躇片刻,他还是没有敲门,正要离去。
里面肖兰时沙哑的声音响起:“谁在外面?”
卫玄序脚下的步子一顿。
里面又问:“怎么不说话?”
听着房间里悉索的声音起来,卫玄序猜度是肖兰时要下床开门,便开了嗓子:“我。”
默了两息,肖兰时戏谑道:“你是谁?”
他无奈:“卫玄序。”
里面故意又问:“卫玄序是谁?”
话音刚落,呼啦一声,肖兰时的房门便被卫玄序信手推开,他的目光直截了当地锁住床榻上的肖兰时:“是我。”
肖兰时唇角泛起笑意,拿枕头垫高了自己后背,倚靠在上面:“师父行事作风像个贼。”
卫玄序走上来,看眼前人的面色,虽说还有些苍白,可已经好多了,还能三句里面吐出两句不好听的,说明精气神也恢复了个差不多。
于是罕见地接话:“我偷你什么了?”
肖兰时往里挪了挪身子:“哪能呢。师父想要什么直接跟我说,我什么都给你。”说着,用手拍了拍床边他刚挪出来的空窝窝,“来,坐。”
卫玄序淡然:“我只是来看你一眼。现在你恢复得差不多了,我也好去跟满庭芳候诊的大夫说一声。”
肖兰时好像听不见,执拗拍拍:“你给我坐下。”卫玄序一默。
肖兰时咂舌一声,抬起头:“你来看我就直接说,非得拐弯抹角说什么是替大夫来看的。那我问你,要是替大夫来看你,你刚才在门外怎么不进来?撒谎你还敢撒到本鼻祖面前,我问你尴尬不尴尬?”
卫玄序矢口否认:“我没有。”
肖兰时嗤了一声:“行行行,算你没有。”
卫玄序反而:“什么叫算?”
“算就是算了、算你没有的意思,我不想跟你计较的意思,懂不懂?”
“你……!”
由于理亏再加上心虚,卫玄序有些气恼地张了张嘴,愣是没有说出来一句话,干巴巴地僵在那里,手指头还指着一脸嚣张的肖兰时。
肖兰时无辜偏偏头:“我什么?”
“哼!”卫玄序气呼呼地一甩袖子,转身就走。
肖兰时立刻:“哎哎哎!卫玄序你刚来走什么?”紧接着,砰!
“哎呦!”
卫玄序听见身后的声响,脚下的步子停了,一转身,肖兰时从床上坐起来刚要走,因为太着急脑袋磕在了床边的床围雕花上,正两手捂着脑袋疼得龇牙咧嘴。
卫玄序眉头一皱,折返回去,骂骂咧咧地扶他躺回床上:“你乱动什么?”
肖兰时任由他掖着被角,顶嘴:“你乱跑什么?”
“我……!”
肖兰时又笑起来:“你?”
一抬头,卫玄序直直地对上肖兰时的笑眼,不知为何,目光下意识地错开:“你好好休息。”说完便直起身。
忽然,肖兰时温热的手拉上他的手腕,感觉炽热。
“别走了,陪陪我。”
那一瞬间,卫玄序心里莫名一热。
他轻轻转过身来,肖兰时倚靠在床边,拍了拍刚才留给他的地方:“坐在我旁边,不要走了。”
卫玄序喉间微动,鬼使神差地顺从。
离得近了,他才发现肖兰时的眼角还是红着的,莫名显得有些可怜。
“叫我来做什么?”卫玄序问。
“听有信哥说,是你亲自试毒,用你的血给我做的药引。”
卫玄序淡淡道:“没他说得那么夸张,只是中和一株草药而已。”
“夸张么?”肖兰时伸出手,拉起他的左手,那只手上面有许多痕迹。金麟台上卫玄序的隐忍、给肖兰时精血时划出的口子,还有解星草引毒、宋烨问话时的痕迹,都乱七八槽地留在上面。
当肖兰时要拉他袖子的时候,卫玄序下意识地一挣。
他脑海中第一反应不是怕他发现这些伤口,而是怕肖月发现,肖月亲手写的那个“平安”,被他给弄不见了。
肖兰时嗔责:“你躲什么?”
卫玄序嘴硬:“我没有躲。”
肖兰时不满:“听有信哥说,你引药的伤就在左手,怎么?怕我看见?还有,有信哥跟我说,他……”
卫玄序听得莫名烦躁:“有信哥、有信哥。刚醒来就有信哥,他说什么你都信,我去把他叫来陪你,我在这里多余。”
“你生什么气?”
卫玄序:“我没生气!”
肖兰时一指:“那你辣么大声音干嘛!”
卫玄序应声:“我练开嗓还不行吗?!”
“嗤。”下一刻,砰!
卫玄序神色复杂地看着肖兰时因为笑他,又一脑袋碰在了床围雕花上,又捂着脑袋疼得龇牙咧嘴。
接着,烦烦躁躁地把肖兰时重新扶好。
肖兰时痛着脑袋问:“还走吗?”
卫玄序没什么好气:“江有信来之前,我暂时在这里代替他。”
“怎么不叫江公子了?师父你礼节呢?你修养呢?”
卫玄序咬牙切齿地看他,而肖兰时笑得一脸坏水,恨道:“我没修养。”
肖兰时立刻摆出一副感激涕零的表情,故意双手拜了又拜:“师父你终于能正确地认识自己了!苍天有眼,你终于知道你自己没什么素质了!”
“你……!”
卫玄序抬手假意要打,肖兰时连忙嬉皮笑脸地躲闪。
“哎哎哎!师父我还病着呢!你这一打给我打严重了怎么办?”
两个人又胡乱闹了好久,气得卫玄序恨得牙痒痒。
肖兰时忽然道:“感觉好些了吗?”
卫玄序被他问得一怔,以为他说的还是引药的事:“我又不是百花疫,一株草药而已,没你那么娇弱。”
肖兰时摇摇头:“不是啊。”
说着,把身子向被窝里一缩,而后开始像个小王八一样旋转,一直转到卫玄序的身边,头枕在卫玄序的大腿上,自下而上看着他。
“感觉你要哭了。”
卫玄序被他说得莫名其妙,反问:“你以为我是你?三天两头为了逃课装的眼泪哗哗落?”
没想到,肖兰时却罕见地认真,他枕在卫玄序腿上,抬手勾起卫玄序的一缕头发,点了点他的眼睛。
卫玄序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失了视觉,肖兰时的话在他的耳边似乎格外明显:“你的这里都告诉我了。你心里难过。能告诉我吗,卫曦?”
闻言,卫玄序喉间一凝。
紧接着,他生硬地回话:“没有。你好好休息,其他的不要多想。”
话音刚落,肖兰时:“咳咳咳咳咳……”
牵动卫玄序的腿一颤一颤。
他连忙:“怎么了?哪不舒服?”
肖兰时咳得满脸通红,沙哑着嗓子,伸出一根手指:“你……咳咳!你就说一条,好不好?咳咳……”
情急之下,卫玄序脱口而出:“你别管了。”接着转头就喊,“郎中!郎中!”
卫玄序硬要把肖兰时的身子扶正,可他死命扒着床边不肯送:“你就说一条。”
卫玄序眉头紧拧,片刻后。
“我觉得百花疫的事没那么简单,但我找不到任何头绪。”
话音刚落,肖兰时猛然松了右手。
可左手依旧扒着床不肯送:“再说一条。”
卫玄序呵斥:“肖月!”
应声,肖兰时在床上:“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卫玄序眼里的火光几乎要喷薄而出,可无论他怎么拨动,肖兰时就是不肯松手,卫玄序怕弄伤了他,也不敢用力。
咬牙道:“金麟台肖、守两家的斗争,有可能会卷进萧关。”
话音刚落,卫玄序用力一拔,肖兰时的左手也松了。
而后,卫玄序将他翻身一掀,平平稳稳地扶进了被褥,正拿起被褥要盖,一抬眼,却突然对上肖兰时得意洋洋的笑容。
“你诈我。”
肖兰时问:“还有呢?”
卫玄序离奇愤怒:“我今天就要肃清师门。”
话音刚落,卫玄序立刻拿被褥捂住他的脑袋,双腿跪在床沿,凭借身姿将肖兰时整个人狠狠箍在被子里。
被捂成一团的肖兰时拼命挣扎,乱扑腾的小蹄子不知道踢了卫玄序多少下。
闷闷的“我错了师父”一声又一声响起来。
被卫玄序喊进来的候诊大夫急急忙忙:“卫公子!怎么……”刚进门槛,见状,说了一半的话硬生生地一抿唾沫,咽了下去。
卫玄序头也不回:“没事了。他的病,我来治,你下去吧。”
大夫望见卫玄序抬腿又横跨在鼓起的被团身上,一时又觉得自己好像撞见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抱歉抱歉打扰了。”
于是连忙前脚绊后脚往回走。
最后离开的时候还很有灵性地帮忙关了门。
良久,卫玄序气也消得差不多了,才松开手,坐着倚靠在床榻上。
底下的肖兰时把被子一掀,顶着一头乱蓬蓬的脑袋坐起来,寝衣领子也被扯得乱七八糟,半露出胸膛。
指着卫玄序就骂:“你要闷死我!”
卫玄序“嗯嗯”两下:“那你去把你有信哥哥喊来救你吧。”
肖兰时:“嘶,你怎么老提他?”
卫玄序冷笑一声:“我老提?是谁天天一口一个江哥哥,一口一个有信哥?你们从见面认识到现在,才几天?你天天卫玄序卫玄序的叫我,想拿我取笑的时候,才想起来喊我一句师父,怎么不见你觉得不对?元京上路前,你不是说你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有一半是我的?怎么一上来就给江有信?我——”
忽然,卫玄序突然意识到什么不对,连忙收住了嘴,把头别扭地看向别处。
旁边的肖兰时被他这一顿输出,输得一愣一愣的,结结巴巴半天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在他印象中,卫玄序嘴里说话好像都得是按笔画算钱的,回答什么问题的时候,都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他现在突如其来说了这么一大堆,句句好像都是和自己有关,肖兰时心里顿时掀起一阵惊涛骇浪。
莫非……第三件事,因为我……?
肖兰时小心试探:“那我以后就叫他江公子?”
顷刻间,卫玄序似乎又恢复了寻常,镇定道:“与我无关。”
肖兰时低下眉:“那你小手抠我床干什么?”
卫玄序手心一顿,立刻收回。
“我没有。”紧张。
紧接着,肖兰时身子猛地往前一趴,把看向远处的卫玄序突然惊了一跳,转过头:“你又要干什么?”
肖兰时望进卫玄序的眼睛:“还有么?”
意思是:你还有难过的事吗?
卫玄序望着他的脸,眼底微不可察地一沉。
宋烨不久前跟他说的话,字字句句都烙印在他的心里。无论如何,萧关都要在金麟台上留一张底牌,才有可能有条生路,可……
卫玄序眼波颤颤:“没有了。”
肖兰时没再继续追问,两手并拢一捧,只见一朵银色的大冰花立刻就出现在他的掌心。
卫玄序认得出,那朵冰花和伏霜剑留下的冰花一模一样。
肖兰时脸上显得很高兴:“卫玄序你看这是什么?”
“真气化物。练得不错。”
肖兰时将冰花往前递:“你摸摸。”
卫玄序不解:“怎么?”
肖兰时:“你摸了就知道了,我又不会害你。”
卫玄序将信将疑地抬起手,指尖触碰到那朵冰花的一瞬间,一股凉意瞬间吞噬掉了他手指上的温度。
众所周知,修士使用的真气,不过只是一种像磁场一样的能量,这股能量可以化作巨大的力道,极少数情况下,利用光和人眼的构造,可以使人看到一些真气幻化出来的虚像。
可眼前的冰花,上面带着凉意,就如同真的雪花一样一触即化。
他略有些惊讶地抬起头:“你……什么时候可以幻化出实象的?”
肖兰时笑嘻嘻答:“我也觉得神奇。今天一醒来的时候,我就感觉体内的真气似乎变多了,内丹流转的速度,也几乎被以前快了整整三倍。”
卫玄序一顿,思忖自己服下解星草,毒性解除后真气运转似乎也比以前快了些。
于是说:“你服下的药里面有一株叫做解星草的,它的毒性或许误打误撞有固本强基的功效,但是具体效用仍不明晰,需等待进一步地观察,才方可下——”
肖兰时把大冰花往卫玄序怀里一塞:“我刚好。又不是来听你说这些大道理的。”
冷意瞬间透过衣裳探入卫玄序的胸口,他连忙手捏住。
在手指的温热下,冰花开始向下滴水,于是他连忙又把它拿在床边。
忽然,肖兰时凑过来,凑得很近。
他的头发还乱着,毛茸茸的脑袋酥痒着卫玄序的耳朵,他指着冰花,“师父,你看,我长大了。宋伯说我的天资极佳,说不定以后我还会比你更强大。有关于不羡仙的事,我也可以替你扛。”滴答。滴答。
冰花上的融水不断砸在地上,不一会儿就洇了好大一片,远远看上去就好像是一滩泪痕。
卫玄序沉默了良久,肖兰时也静悄悄地没说话。
直到卫玄序手里的那块大冰花完全融化了,他才开口:“肖月。我对不起你。”
肖兰时没听懂,只是看着他笑,自然而然地接话:“那你以后不要对不起我了。”
没想到卫玄序却突然郑重其事应道:“好。”
还没等到肖兰时开口,卫玄序转过头来看他:“你好好休息。”
肖兰时急问:“你要走吗?”
顿了顿,他像是乞求,又像是撒娇地勾住卫玄序的胳膊:“等我睡着了你再走。”
“好。”
卫玄序替肖兰时准备好了热水,用毛巾替他擦拭,身影在他的屋子里忙前忙后,进进出出,肖兰时就躺在床上静静地看着他,嘴角一直在笑。
他听见外面的雨还淅淅沥沥。
等所有的一切都收拾好了之后,卫玄序最后停在了肖兰时的床边:“我不走,你睡吧。”
肖兰时咳了两下。
“还有哪里不舒服?”卫玄序问。
肖兰时躺在床上:“还好。就是胸口有点闷。”
卫玄序点点头,一直等到肖兰时呼吸声渐渐平缓,借助灯光望下去,眼前人像只白天生龙活虎上蹿下跳惹人烦,现在终于肯消停下来了的小狐狸。
想着,他手中亮起一道真气,缓缓地输送进肖兰时的体内。
如同轻柔的水波荡涤在沟渠,真气流转过的地方,体内便迅速向外倾倒着废物。忽然。
卫玄序的手停住了。
他的目光聚集在肖兰时的胸口,那里渐渐逼起一道黑色的鬼气,正如饕鬄般疯狂吸食着金色的光芒。
◇ 第85章 溯源百花疫
等到他彻底睡熟,卫玄序吹灭了灯,立刻从肖兰时的房里退了出去。
一推开门,湿润的空气里混着冷意铺面而来,几粒若有若无的细小水珠落在他的发间,而后随着他迈下去的阶梯而越来越多。
“夜里也千万要加强防备,一刻都不能松懈,能明白吗?”
卫玄序穿过满庭芳长长的院落,旁边几队云州的兵列作一排,江有信在点。
他的余光瞥见卫玄序,接着又低声简单交代了几句,语落,云州的列兵就散了。江有信转过身来,招了招手,道:“玄序,大晚上还不休息你要去哪啊?”
他喊了一声,卫玄序没应。江有信:?
大晚上的?莫非是肖月又出了什么事?
一想到这,他立刻紧张地跑上去又喊:“玄序!”
走着,卫玄序停在了满庭芳的长廊尽头,对着那边值守的萧关侍从吩咐着什么,他们就点头立刻飞奔在夜色里。
江有信谨慎问:“怎么了?”
这时卫玄序才忽然转过身来,神情严肃得略惊了他一跳。
“江公子能帮我查一件事吗?”
江有信一愣,旋即:“你说。”
卫玄序转头瞥了一眼四周,确定无人后才缓缓开口:“我想知道近日金望角因恶鬼死亡的人数和原因,我从萧关带来的人手不够,如若江公子应允,烦请江公子的人和我一道前去排查。”
闻言,江有信皱了皱眉:“金望角?你要在金望角查人?”
卫玄序坚定:“是。”
江有信顿了下,如前几日他们所见,金望角那一块地坐拥仙台,从来都是金麟台上的大家族下盘踞的地方,鱼龙混杂,更何况如今从、肖两家斗争不断,可以说,金望角绝不是什么好地方。
良久,江有信点了点头:“行。但玄序你要告诉我为什么。”
卫玄序几乎没有丝毫地犹豫:“我肯定疫病的源头就在金望角。”
天上雨又开始飘。-
与此同时,另一头的金麟台上,依旧灯火通明。
从华从金麟台的大殿上退了出来,而后小心翼翼地要去关大殿的紫檀金门,他的动作十分轻盈谨慎,那么沉重的门,拉紧的时候,竟没发出一丁点儿的声响。
旁边守大殿的看守看见了,冷眼负手而立:“华公子,今日来值守稍晚了一刻钟,去哪儿了?”
见状,旁边一个小侍从连忙溜上来,要替从华回嘴:“我家公子他被家主调去——”
话音未落,从华立刻飞出一记眼神。
那小侍从猛地被他一瞪,立刻收住了嘴,悻悻地在旁边侍候着,不敢再说话。
从华笑着施礼:“下人不懂事,还望阿叔见谅。”
紧接着,看守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那小侍从的身上,低声骂了句:“狗奴才。”
看守眼前这个小侍从,叫八宝,跟着从华许多年了,天生就结不成内丹,性格胆小,在从家几乎没人不知道他的,也没人不笑他的。
因为在他改籍为役之前,也姓从。
是从家家主从砚明的亲孙子。
从家的家族支系极其庞大,单单是内族及冠及以下的公子,现记录在册的就多达数百人,最后能通过核验留在金麟台的,几乎仅仅有百分之一。
换句话说,也就是在这几百名公子之中,只有区区几个人能留在从家,剩下的绝大多数要么贬黜为奴,要么直接赶出从家任其生死,连外族弟子的身份都挂不上。在别家,生了位公子,别管正房偏房,在自己院子里哪个不是横着走的?
但在从家不是,婴儿啼鸣的第一声起,就注定他们要么做天上的云,要么做脚底的泥,凡是必要处处谨慎,一念之差方可云泥之别而永世不得翻身。从家不养废人。
紫檀金殿门最后一条缝子悄然合上。
从华对大殿门前的看守微微致意后便走下玉梯,八宝也连忙跟了上去。
走出了好远,八宝才细细开口:“公子。”
话音刚落,从华转身立定:“金麟台大殿的盘问,你不能插嘴,你不知道么?”
八宝连忙低下头,一副等待训斥的样子。
良久,忽然听见头顶一声轻叹:“算了。”
八宝小心翼翼地抬起一只眼睛打量,只见从华正在卸下手上的白色裹带,立刻凑上前接过。
白布尽,一只布满细纹的手腕露出来,尽管上面的疤痕已经十分淡薄了,可依旧能从上面略窥探出那曾经是一片怎样骇人的伤。
八宝在旁一喜,道:“公子,又淡了不少,过几天你就不用在缠裹带了。”
从华把裹带一递:“不缠?不缠怎么提醒家主是谁救了他?”
八宝小心对折叠好:“家主染了百花疫,是公子舍命去试解星草,才救了家主一命,他不会不记得公子的。”
闻言,从华忽然笑起来,那笑容很好看,却透露着一种无形的责备:“以后这种蠢话不要说了。”
八宝连忙:“是。”
从华旋即迈步向前走,边说着:“八宝,你应该比我明白。我不是从家的嫡子,甚至连‘长’字都沾不上。我母家身份低微,我只有变得有用,才能在金麟台上站得下去。我不是在训斥你,我希望你把这件事死记在肚子里,发出芽、长出根,一辈子都不要忘。”
“是。”
八宝立刻小步跑着跟上去,他忽然发现,从华的背影不知道什么时候起,竟然长得这么高了。
当年他凝不出内丹,要被赶走的时候,他还记得那些人看他的眼神,和看一只猪猡没什么区别,他的亲生父母亲就站在高台上,身穿华袍,冷眼看着他被人拖走。
正当他要绝望的时候,那个和他一样大、却被族人叫做天才的小男孩从高台上一跃而下,只是轻轻说了两句话,他就不用走了。
从那时起,八宝就一心一意地跟着他,表面上是主仆,可实际上八宝一直把他当成敬爱的兄长。他爱从华胜过了爱自己,他比从华自己还要更喜欢“从华”这个名字。在他眼里,从华生生来就是华星凝辉,一辈子就该富贵荣华。
八宝知道自己不太聪明,但他能感受出来,自己是除了从华母亲之外,他唯一信任的人。这让八宝觉得好高兴。
走着,从华忽然像是想到什么,问:“满庭芳怎么样了?听说卫玄序去疫所找先生也拿了解星草,要救谁?”
八宝答:“他那个叫肖月的弟子。”
闻声,从华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轻“哦”了声,接着:“明天一早把家主给我的药,分一半给肖月送去。”
八宝不解:“公子为何要这么做?我听说家主和肖家家主,都给那肖月送去过珍物,从肖两家的争端,说不好最后就是公子你和他的斗争,八宝不明白。”
“五年前萧关他给了我冻疮药,我的手没有烂。现在我还他,算我们两清。”说到最后,从华抿唇笑起来,意味不明。
八宝郑重点了点脑袋:“好。我们不欠别人的。”
从华又斜目望着他笑,眼底复杂的神色顷刻间烟消云散。
语罢,又继续向前走。
八宝连忙跟上去:“公、公子,去哪?要不要备车?”
从华走在前面摇了摇手臂,伸了个懒腰:“兄长们不愿意做的脏活儿,我得去做啊。”
八宝不明,跟在他屁股后面追着问:“公子你要去哪儿啊?”
夜色中他那道绛紫色身影几乎要模糊不见。
几息后,八宝才反应过来从华说的是什么。
“溯源百花疫。”-
满庭芳,雨珠还在屋檐上滴滴答答地落,在寂静的夜晚平添了一种莫名的局促。夜已经深了,从天上望去,满庭芳东楼上都熄了灯,一片漆黑里只有卫玄序一处的灯还亮着,在夜晚的画卷里格外扎眼。
卫玄序正端坐于书案前,忽然,房门被江有信一把推开。
“玄序!查到了!”
闻声,他立刻望过去:“小声点。肖月在隔壁,他睡得总是很浅。”
江有信放轻了步子,手里捏着一沓信纸,径直在卫玄序的书案前坐下。
他用衣袖在头上抹了把汗,提起腰间的水袋就往嘴里灌,几息后,他用袖子擦了唇角,把信纸一张张搁在卫玄序面前,道:“查完了。”
卫玄序信手翻动,边问:“一共十三例,怎么都写着去处不详?”
江有信随手给自己倒了杯水,仰头一饮而尽,道:“死的人都已经被亲眷焚烧了,四处打听埋在了哪儿,都支支吾吾地不说话。”
卫玄序把信纸按下:“有问题。”
“那还用说?”江有信又吞了杯水,皮靴踩在凳子上,神秘地对着卫玄序笑,“但是聪明勇敢又能干的我还打探出来了个线索。”
卫玄序瞥过去,嘴角一顿。
这语气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肖月从病床上爬起来了。
“什么?”
“金望角有个人见过那鬼,名叫徐大庆。哎哎,玄序你去哪?你等等我!你等我喝口水!玄序!”
未几,卫江两个身影便消失在满庭芳。
◇ 第86章 都一块死吧
卫玄序和江有信两人飞奔在夜雨里,虽说天上的雨下得不是很大,可还是快淋湿了江有信半个肩头。
卫玄序在前面探,江有信跟在后面气喘吁吁地追,边跑边喊:“玄序!为什么非要跑啊,又不是没有剑,咱俩现在就好像那个俩蠢毛贼一样。”
卫玄序倒是气息平稳:“元京四处都是瞭望台,不能用剑。”说着,他从怀里掷出一枚金色的符咒,啪嗒一下贴在江有信胸口上。
江有信的双腿顿了一下,旋即立刻离开地面一寸的距离,他这才发现原来只有他一个人在傻乎乎地跑!
“玄序你作弊!”
骂了一声,江有信又借助咒符凑在卫玄序身边:“明天去不行?非得赶在大半夜的去?”
卫玄序面无表情地讽刺:“也可以。还可以带大家一起去,人多,热闹。”
闻言,江有信一笑:“你骂我。”
“不敢。”
江有信不知道他这莫名其妙的敌意从哪里来,以前还好好的,可从这次见面起,卫玄序好像更不想跟他说什么话了。
于是他在心里宽慰自己:二十多了也该到叛逆的时候了。理解万岁。
秉承着自己比卫玄序年纪还要大三岁,身为兄长得多和玄序弟弟交流的老兄长心态,江有信假装没听出来卫玄序话里的软刺,接着挑开一个话题:“唉,玄序,刚才我忙着喝水,有一件事我忘了给你说。”
卫玄序:“江公子请讲。”江有信:。
怎么感觉还是阴阳怪气的?
不管了,乐呵呵地继续说:“那个徐大庆已经被吓傻了,估计一时半会说不出什么话了。”
忽然,卫玄序停下了脚步。
紧接着,两道利刃般的目光立刻就向他投射过来,一股无形的寒意登时冷了江有信的后背:“那个……你走得实在太急……我想着,你是不是,或许可能,是想去他家打个招呼、吃顿饭交个朋友什么的……?”说到最后,说得他自己都发虚。
“呵。”
江有信腿也跟着一抖。
没过多久,卫玄序收敛起怒色:“抱歉,失仪。”
江有信尴尬笑笑:“还好还好。没太失。”
话音刚落,他看见卫玄序立刻又开始动手,忙问:“玄序你又要去哪?”
卫玄序头也不回:“说不定能有什么线索。”
江有信转了转脖子,也跟了上去。-
没过一会儿,两人就来到一处极其破旧的农屋前。屋子用石墙高高磊起,墙上钉了好些防贼的钉子和铁网。一扇同样破旧不堪的木门歪七扭八地立在两人面前,门是被人用木棍在外面抵住的。借助雨光,右上角的那近乎剥落的门牌号挂在上面。
江有信比对着编号:“应该就是这里没错。”
话音刚落,石墙里面忽然传出一片急促的敲打,像是有人在用竹竿敲打石墙。卫江二人正要躲,一个粗犷的男声立刻叫骂起来:“放老子出去!老子他妈的好得很!你们才是疯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把老子关起来,就是想要抢老子婆娘,抢老子儿子!放老子出去!”说着,有几块碎砖应声落下来。
卫玄序急道:“小心。”
江有信一个没注意,眼看两掌大的红砖就要砸下来,卫玄序眼疾手快地挥出一道真气。砰。
碎砖几乎贴着江有信的耳朵炸成尘雾。
听见声响,里面的男人先是一愣,而后立刻又更加卖力地扔出石头:“老子就知道!老子就知道你们在外面防着老子!畜生!猪狗不如!”
江有信忙着扑打身上,灰尘和雨水混在一起,多少有些狼狈。
他啧舌道:“是徐大庆没错。”
话音刚落,卫玄序伸手正要推开。
忽然,远处一阵脚步声飘起来。
靴底踏水的声响里混着模糊的人声:“安静点。不要扰民。”
卫江两人相视一眼:这么晚了,还有谁来?
顷刻间,两人很有默契地躲在了石墙角的柴草垛后面。
片刻后,那阵脚步声由远而近地走来,听上去约莫有五六个人。他们最后站在徐大庆的门前停下了脚步:“开门。”
“是,公子。”
卫玄序眉头一皱:公子?
他悄悄站在墙边露出一只眼睛,雨光里,一个熟悉的面孔出现在他眼前。
那人一身绛紫色长袍,身后还跟了四五个侍从,正是那日在疫所遇到的从华。
卫玄序心下思忖,只见从华一众人如风卷残云般冲进了农屋,一把裹挟着拼命挣扎的徐大庆进了堂屋。
江有信在身后暗暗戳了戳他。
卫玄序转过身来,江有信用眼神询问:谁?
卫玄序无声吐出两个字:“从华。”
江有信一愣,旋即露出正色:走。
他来元京是想解决百花疫,因为若是天下找不到治愈的方法,那迟早会危急到云州。可一旦牵扯到金麟台,尤其是那个“从”,说不好一夜之间便翻云覆雨,几乎没有丝毫地犹豫,他便立刻做出了最安全的选择。
卫玄序点了点头。
见状,江有信贴着石墙回返。
走了好几步,一转头,卫玄序没跟上来,还站在原地。
于是他焦急的“噼噼”两声,卫玄序看过来了。
江有信快速招了两下手:你走啊?
卫玄序也回应挥了两下:你走啊。
江有信看着他一动不动的脚步:?
连忙折返回去要拉他,扯了两下根本扯不动,他就好像那个大石头一动不动安如山。
江有信瞪过去:你别淘气!
卫玄序疑惑:你有病?
江有信伸出两手,指着农舍里面的方向一铲一铲,又在卫玄序身上比划了好久,最后把手往脖子上一抹:你滴,明白?
下一刻,卫玄序伸手就要往墙上爬。
江有信立刻抱着他的腰往下拉:逆天!!
怎么还越说越赛上了!
忽然,屋子里传来一声歇斯底里的尖叫:“啊啊啊啊——!!”
卫江二人一顿。
紧接着,江有信手下一滑,卫玄序立刻就翻墙而入,急得他在墙下面直跺脚:“回来!你给我回来玄序!”
而卫玄序那边没有任何要听从的意思。
江有信一咬牙,犹豫了良久,最后也跟着翻了过去。-
两人躲在屋后的草垛里,透过堂屋墙上石砖缝隙向里面看。
从华带来的人点亮了三四只煤油灯,借助并不算明亮的灯光,卫玄序瞥见地上有许多血迹,徐大庆蜷缩着倚靠在墙角,惊恐地看着一步一步向他逼来的从华。
“妈的这是要干什么。”旁边江有信低声惊诧。
紧接着,从华捏着沾满血的匕首,俯身在徐大庆面前,笑容让人不寒而栗。
他语调轻柔,问:“那天你究竟看到了什么?”
徐大庆的耳垂下面有一道好长的豁口,他恐慌地四处抓挠,把耳边的血抹在脸上,嘴巴张的老大,嘴里也呛着血。
徐大庆仰头看着从华,仿佛就像是看见了什么怪物一样,拼命往后躲:“鬼……你是鬼……你要来杀我……你杀了我妻儿……鬼……你是鬼……”
八宝不忍,上前劝言:“公子,他已经神志不清了,不如——”
话音未落,从华轻轻打断:“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已经宽容他这么多日子了,他是真疯也好,假疯也罢,今天问不出话来,明天元京就要死几百人,孰轻孰重?”
说着,手起刀落间,徐大庆捂着血流不止的手掌,像个蛆虫一样在地上胡乱扭动。
“啊——!!!”
屋子里包括八宝在内的侍从,无一不对眼前的惨状低下眉眼,只有从华漂亮温柔的眼神里没有丝毫的动容。
徐大庆的血喷溅在他的身上,血色把他绛紫色的锦袍染成一种诡异的色彩。
从华提起徐大庆的衣衫,抬脚将他踢在石墙上,他弯腰在血泊里拾起了个什么东西,而后重重一脚踩在徐大庆的肩膀上,俯视着望他。
徐大庆一个魁梧的汉子被吓得动也不敢动,全身止不住打颤。啪嗒一下。
从华将手里的东西随意丢在徐大庆脸上,吓得他浑身又是一抖。
那是一根断手指,顺着徐大庆的身上滑落下来,而后滚落在他残缺的手掌旁边。
从华音调还是很轻,听上去像是宽慰:“你妻儿死的时候,是从手指开始发烂的吧?是哪根?我砍的对不对?”
徐大庆瞪大双眼盯着他,嘴里不断咳着血。
“如今你也亲身体会过了,多痛啊。你告诉我,那天你看到的东西往哪里跑了,我去替你帮你妻儿报仇。”
徐大庆还是没有开口。
从华很有耐心地等了片刻,而后低头轻叹,手腕一翻,匕首的刀尖又滑到了前端。
八宝忍不住上前:“公子……”
从华背对着他:“你出去吧。不要看。”
话音刚落,徐大庆凄厉的呼救声在雨中回荡着,喊到最后他的嗓子已经沙哑得像个老人,已经痛得几乎没有了力气。
地上的血如鬼魅的小蛇般流进地砖里,张牙舞爪地向四周扩散。
从华利落地砍下他半个手掌,不急不躁地继续问:“你那天看到的东西去哪里了?”
徐大庆双目上翻,两腿不住地在地上乱踢,嘴里呛出的血终于咕噜咕噜有了声响,看上去似乎在说些什么。
从华俯身,低了耳朵:“你慢慢说,不要着急。”
“鬼……鬼见愁……”
言罢,从华低声道了句谢,转身对侍从:“把他抬去医治吧。”
一个侍从胆战心惊:“公、公子,人已经这样了,恐怕活不了多久,若是这消息散播出去,恐怕会对您不利。”
从华冷眼瞥过去,轻蔑笑了声:“他是救百花疫的功臣,你们无论如何也要把他救回来。听懂了?”
一众侍从立刻低下了头,不敢言语,立刻抬着半死不活的徐大庆出了门。
顷刻后,从华擦净匕首上的污血,道:“八宝,你跟我去一趟鬼见愁。”
八宝站在原地没动。
从华望过去,笑了一下:“怕了?”
说着,他轻轻掸了两下身上的血,独自一人向门外迈去:“那你回朝天阙帮我把水烧开,我稍后就回去。”
八宝连忙跟上去,清俊的脸上露出焦急:“我不是怕公子。我是怕万一那人死了,结成怨气缠上公子。”
从华看着他追上来,淡淡道:“一介草夫而已。”
“那、那——”
听着声音走得远些了,卫江二人才从草垛里显出身来。
江有信一轱辘滚出来,第一句话就是:“妈的。从家的尽养疯子。”
他记得在肖月的小本本上看过,这从家的从华,今年比他还小了五岁,和肖月差不多大,估摸今年也才到了及冠之年。可刚才他手起刀落的狠戾,丝毫不像是个刚刚及冠的俊年郎,与其说他是大家族里走出来的贵公子,倒不如说是地牢里逃窜出的杀人魔更合适。
他正要劝卫玄序回去,一转头,发现卫玄序又要夯吃夯吃地跟上去。
江有信连忙拉住:“玄序,你这次一定得听我说。刚才屋里什么模样你也看见了,哪有人把人砍的半死之后又要去救人的?一会儿说是功臣,一会儿又骂人家是草夫,他们从家人小脑瓜里不知道天天在想什么,太危险了!你先跟我回去,百花疫的事情咱们从长计议,好吗我的玄序亲祖宗?”
他又车轱辘说了许多话,最后眼看着从华的气息将要消失,卫玄序丢了句“你先回去吧”立刻就走了。
江有信没拉住,欲哭无泪地猛扯了自己耳边的小发辫。
死吧死吧!都一起死吧!
而后脚底一动,喊:“玄序!你等等我!”-
江有信心不甘情不愿地跟着卫玄序飞来了鬼见愁。
他探头探脑地打量着四周,黑漆漆的一片,几乎什么也看不见。听人说,这里原本只是一片树林,不知道因为什么树木长得格外高大,数百丈高的参天大树密密麻麻地连接在一片,遮天蔽日,把树底下遮得没有一丝阳光透进来,因此叫鬼见愁。
周围阴森森的一片,还有什么动物在黑夜里叫,叫得江有信心里一惊一跳的。
转头,卫玄序已经走出去了老远。
这个祖宗,又单独行动!
他皱起眉头,本着自封的“我是大哥有责任保护你们”的一腔热血刷刷两步跟了上去,刚要开口念叨两句,被卫玄序一抬手堵住了。
他看见卫玄序灭了手中的真气。两人彻底消失在黑暗中。
紧接着,远处地光亮格外明显,几道身影在树影中站着,在这漆黑的密林里显得格外诡异。
远处那几个人嘀嘀咕咕好像在说什么,太远了,没听清。
紧接着,江有信幻化出一丝灵识贴上去,三个惨白的人脸骤然出现在他面前,吓得他的手下意识一抖。
那不是鬼,但却比鬼恐怖得多。
站在从华和八宝对面的人是从砚明。
他浑身是血,对着刚赶来的二人高声呵斥。
良久,他神色阴冷,问:“看见什么了?”
从华低垂下眉眼,答:“什么也没看见。鬼见愁一片漆黑,唯有夜鸟啼鸣。”
“那我呢?”
“家主在金麟台彻夜议事,不曾来过鬼见愁。”
◇ 第87章 这是我房间
肖兰时睡眠一向很浅,但昨夜睡得格外舒服,一般都巳时起的他今天睡饱了一大早就从床上爬起来,在满庭芳闲来无事地到处逛。
听卫玄序说这百花疫极其难治愈,尤其是身上发病留下的花纹,更是难以消除,可他才过了一天多,不仅疫病全褪了,甚至连痕迹也没留下,反而感觉身体比之前强健了不少。
他看着自己的手腕:好奇怪。
天色还蒙蒙亮,人都睡着,好不无聊。
于是他就一个人扒拉着小手指头,靠在栏杆上托腮看雨,雨水先是打在屋檐上,而后从檐边聚成一小股流下来,不知看了多久。
忽然,江有信从楼下走上来:“肖月?大早上站在这干嘛呢?不像你啊。”
肖兰时一转头,心里惊了一跳。
江有信眼下顶着两个乌青的黑眼圈,头发乱糟糟的,整个人像是虚脱,看上去一夜没怎么睡。
“有人晚上追着你跑?”
江有信慢悠悠地登上最后两节楼梯,自从昨天跟着卫玄序去过鬼见愁之后,回来他整夜翻来覆去几乎就没怎么睡好,今早寅时刚刚要合上眼,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公鸡又开始歇斯底里地打鸣,气得他连忙从床上爬起来就要去赶,结果三下两追,最后身子跑热了,困意也全散了,但那疲惫的劲儿还没过,走路都好像打着飘。
所有的事汇聚成一句话,咬牙说:“水土不服。”
肖兰时狐疑:“哈?昨天你怎么就睡到日上三竿?”
“今天不服昨天服。”
肖兰时不信,还想问,江有信话题一转:“玄序呢?”
肖兰时用脑袋指了指旁边的屋子:“里面。”
“没醒?”
“你去敲敲?”
江有信拳头攥得邦邦紧,明明都是一起去的!你怎么就跟个没事人似的!
又一想,叹了口气:“算了。”转头要走。
肖兰时连忙叫住他:“哎,等会一起吃朝食吗,有信——”话说到一半,忽然想起昨天卫玄序那边莫名其妙不高兴的脸,话锋一转,“——江公子——”又想到突然这么叫实在太显得生分,硬生生在后面加了个亲称。最后变成:
“——江公子哥?”
江有信转过身来:?
“你昨天也没睡好?”
肖兰时笑得一脸灿烂:“一起?”
闻言,江有信停下了脚步:“倒也不是不行。”说着,从善如流地勾起肖兰时的脖子,吆喝着,“走,玄序还没醒,哥哥带你先去吃。”
“不等他?”
江有信坚定:“等他干什么?”
话音刚落,哗啦一声,身后的大门被人从里面突然推开。
肖兰时和江有信猛地一惊。
只见卫玄序衣带整齐地站在门前,脸色莫名好像有点火气:“晨安。诸位。”
江有信看不出来,热络地张开双臂迎上去:“安安。玄序。”
肖兰时急忙想拉,可是已经来不及了。砰。
卫玄序的手先一步拍打在江有信的胸口,显然是用了力道:“安。”
江有信毫无防备地吃下一掌,脚下向后退了数步,一脸不可思议地望着卫玄序:“玄序?你打我?”
卫玄序似乎很是无辜:“哦?我替江公子看看。”说着,上来立刻就按住江有信的肩膀,硬生生在他的软铠上留下了道指痕。
两人明明差不多高,甚至江有信因为天天在云州军营里呆着,身材还要壮硕许多,可是每当面对卫玄序的时候,不自觉地气势就弱了一头。
连忙:“行行行。你赶紧带着「你的」徒弟,去吃「你们的」饭吧,我一个外人,就不打扰「你们」了。”
站在旁边的肖兰时:?
这话怎么越听越怪?
卫玄序一个“好”字刚要脱口而出,肖兰时抢先一步:“别啊,我们好不容易在元京见一面,吃顿饭又怎么了?”
江有信立刻瞪过去:“嘶。”
肖兰时意识不到,继续:“一起一起。”
江有信眉头紧凝:你小子装傻是吧?
肖兰时接收到他眼神的信号,但却没完全接收:啊?
江有信两眼一黑。
去大街上骗人的时候没见你这么傻白甜啊!
立刻又说:“不了,现在有点饱了。”语罢,头一偏,对着卫玄序说,“那个玄序啊,今天各城的人马估计都应该到齐了,你要是想送礼记得跟我商量一下啊,我云州向你萧关看齐。”
“知道了。”
说完,江有信就蹬蹬蹬下了楼梯,一脑袋扎进雨里。
一听这话,肖兰时激动得两眼放光:“谁来?还有谁来?”模样像个成天关在笼子里没见过什么人的小猴。
卫玄序闷闷答:“六城都有。”
“我去康康。”说着就要往楼梯下跑。
“肖月!”卫玄序立刻拉住,眉间有些不快,“先吃饭。”
“喔喔。”肖兰时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一样,从怀里掏出个小罐子,一枚红色的回元丹躺在他的掌心。
刚要吞,卫玄序的手忽然盖在上面:“我说先吃饭。”
肖兰时一脸不解地看着他:“不是以前都先吃回元丹的?”
卫玄序顿了顿,抽出他手里的那只小瓶子,把红色的丹药塞回去,说:“以后都不用再吃了。”-
两人饭才吃到一半,就听见满庭芳的院子里起了嘈杂声。
一群侍从急匆匆在门外略过去,一个个焦头烂额地低声嘟囔:“哎呦,满庭芳哪容得下这小祖宗!”
肖兰时好奇看过去,笑道:“看来来了个厉害的。”
卫玄序将竹筷搁置在瓷碗上,道:“能来元京的没一个是无能之辈。以后在满庭芳还要相处数日,你要多多注意言行。”
肖兰时捏起竹筷比着卫玄序画圈:“你在夸你自己?”卫玄序:。
“吃你的饭。”
肖兰时哼笑两声,夹起一只水煎包:“我的冠礼你要给我起字的,你可千万别忘了。”
“我什么时候答应了?”
肖兰时一口吞:“你是我师父,你不取谁取?”
卫玄序没说话。
肖兰时没吃完又夹起来一个,嘴里鼓鼓囊囊:“别忘了啊。”
“再议。”无情!
满庭芳的吵嚷声越来越大,肖兰时盘子里的小包子还没吃完,就被卫玄序拎着后颈拽出去了。
一走进院子,只见许多行李箱都积攒在长廊里,一群姚黄色的侍从耸肩立在旁边,大气不敢出一声。
他们中间,两个衣制繁琐些的公子哥面对面立着,两人眉眼长得很像,面皮白净,一个看上去年纪稍大些,一个岁数看着稍小了点。大的那个面容和善,一望上去很是翩翩公子的气度,小的那个就不一样了。
撒泼一样扯着自己的姚黄色衣襟:“哥!你看!我身上都起多大的疙瘩了!你还非得要让我住那间屋子!那屋子又阴湿又不透风,我都不知道还能不能坚持到回摩罗!”
卫肖两人走上来的时候,正巧听见这句。
江有信也站在长廊里,和旁人一样看好戏一半看着他们。
肖兰时问:“那个穿黄衣服的猴是谁?”
江有信偏过头,一看是他,用下巴指了指他:“摩罗督守家的两个亲儿子。本来说只让兄长来,谁知道那个小的说父亲偏心,非得要死要活地跟着。你看,像不像你?”
肖兰时笑着捣了他一拳:“我是卫玄序八抬大轿请过来的。”
说完才发现这话好像有什么不对。
江有信也没在意,继续道:“大的那个叫金鹰,字温纯,和我差不多大,性格很好,和人相处的来,一般我们就直接叫他金鹰。小的那个,”说着,他忽然一笑,“叫金雀,今年估计十八九了吧。爹妈都是一样的,性格和他哥一点都不一样,咋咋呼呼的,爹妈包括亲哥都宠得不行,娇惯病一直从小带到大。”
正说着,肖兰时的目光又放在金雀身上。
金温纯苦笑道:“阿雀,满庭芳的住所都是金麟台早有安排的,不如你先忍了这几日,如何?”
金雀一听,小脖子一挺:“忍?这些红斑疮不是长在哥你身上!他这个元京的雨要一直下,你也要我一直难受吗?”
肖兰时一听,问:“他怎么了?”
江有信解释:“听金鹰说,一路上小家雀就水土不服,走了一半的路身上就长了好多红斑,又疼又痒的,涂了膏药也没用,说是气候太冷湿的缘故。”
肖兰时嗤了一声:“那他回去呗。”
江有信笑着指了指他的方向:“你去劝?”
还没等肖兰时接话,只见金雀气鼓鼓地往东边走了,一边走还一边念叨:“不行!我死也不住那间屋子!”
金温纯苦笑着摇了摇头,向着满庭芳的各位施礼致歉。
正这时,北面的长廊里又走出来两个人影,正向众人汇合。
两人一高一矮,略高的那名男子身着一身纯白绸衫,发髻半绾,乌丝披在脑后,眉正中有一点红朱印,一副仙风鹤骨。
江有信悄悄在肖兰时耳边低语:“那个叫施行知,临扬督守杨氏收的关门弟子。”
走得近了,肖兰时才发现在他旁边携伴走来的那个人,是个女子。
她面容清秀,身着润玉色襦裙,外面披着一件淡灰色薄短衫,一颦一笑,尽是温婉秀丽之姿,一看便知出身于书礼世家。
一见到她,江有信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那是你俞稚昭姐姐。她是广饶督守俞氏的第二个女儿,比我小两岁,至今未出嫁。嘿嘿。”
肖兰时白了他一眼:“你最后那个嘿嘿是个什么意思?”
卫玄序及时插言:“十年前他就被拒绝过了,现在应该是还死心不改。”
肖兰时一副了然于胸:“喔喔~”
闻言,江有信立刻:“胡说!哪有!那都是年少不懂事,那些情啊爱的都是小孩把戏!我、我我这么大人了,这点礼数还是懂的!”
肖兰时探出个脑袋:“你知道什么叫越描越黑吗江公子哥?”
闻言,旁边的金温纯脸上绽出笑容。
江有信:“金鹰!你笑什么?!”
连忙转头又呵斥肖兰时:“你那个‘江公子哥’是跟谁学的?赶紧给我改了!”
江有信眼看着身边这一群人笑容越来越浓,知道自己现在无论是说什么都洗不清了。俞稚昭的确是好看,可他从来没爱慕过。
当年在学堂的时候那封情信他是帮别人送的,可俞稚昭连碰都没碰就一口回绝,结果让同窗正好看见,整个学堂里就传他求爱惨遭回绝,后来越传越离谱,传到他远在云州的父亲耳朵里,他爹还特地写了一篇万字的呵责书给他寄过来。
江有信举手投降:“我一辈子都洗不清。”
想着,他忽然四处打量:“大黑脸呢?这个时候他也应该来见一趟了啊。”
金温纯笑道:“不急。应该快了。”
肖兰时钻出个脑袋,问:“谁是大黑脸?”
话音刚落,施行知和俞稚昭走到了众人跟前,施行知一一点头问好,礼节周到的让人挑不出什么毛病。
俞稚昭忽然一瞥,正对上肖兰时的眼睛。而后者也真看着她。
她莞尔一笑:“这位是?”
肖兰时看人喜欢先看人的眼睛,他一直觉得人说出的话可以遮掩,动作也可以作假,但是人的眼睛是说不了谎的。望进去一眼,那个人心里真正想说什么,都会从眼睛里水流般倾泻出来。
肖兰时见过很多双眼睛,眼前俞稚昭的算是很特别的一双。如果硬是要形容的话,像是叮咚的山涧溪流,柔软,但却有一股野草般的、永不枯涸的力量。
肖兰时很喜欢这双眼睛,被她望着,似乎心里也会莫名平静下来。
他笑起,施礼:“稚昭姐姐。我叫肖月。”
俞稚昭眼里亮了亮:“肖月,我听过你的名字。三百里朽木堤岸,一簇银火驱了恶鬼寒,久仰。”语罢还礼。啊啊。
肖兰时知道她说的是前几天在疫所的事情,平时这件事他自己逢人就说,把自己往死命里夸,可如今这话从俞稚昭嘴里夸出来,这么正式地被对待,倒是让他觉得极不好意思!
特别不好意思!
不知不觉,脸红了。
“稚昭姐姐谬赞了。”
江有信看见了,故意拿指头往他脸上一戳,揶揄:“呦呦呦,这怎么还红上了?平时没见你有什么脸皮啊?”
肖兰时脸上更红,不耐地唤了一声:“江公子哥!”
江有信的注意力立刻就被转移:“你这个到底是谁教你的?怎么一夜之间我就变成这个了?”
“那我以后叫你江公子。”
“嘶——我是不是哪里得罪你了?你说出来,哥改还不行吗?”
众人一顿嬉闹,立刻热络起来。
突然,金雀叫叫喳喳地从远处跑过来,边跑边喊:“哥!哥!”众人望过去。
只见金雀气喘吁吁地跑到众人面前,先一一唤了大家称号,而后双手恰腰,毫不客气地说:“哥。我看好了,我要最东面二楼左数第三间屋子,那里干燥,我就要那里。”
肖兰时听得一愣。
约莫了两三息后才开口:“呃……如果没记错,那是我的房间?”
◇ 第88章 又去告状啊
肖兰时话音刚落,引得金雀立刻看过去:“你是谁?”
江有信说他十八九岁,算来还比肖兰时年纪小点,他心里估摸自己年长点,装也得装出来一副兄长模样,便礼貌开口:“肖月。”
可没想到,金雀毫不留情问:“元京肖家的?”
“不是。”
金雀立刻冷哼一声:“那你自报什么名号?”
肖兰时脸色一僵:?
旋即,金雀立刻转头向金温纯施威:“哥,你去跟他们说,我就要那间房子,非那间屋子我不住。”
金温纯脸上的苦笑要满溢出来,一个劲地劝:“阿雀,不得无礼。”
金雀不依不饶:“哥!”
语罢,肖兰时立刻装起兄长的架子:“这位公子,那间是我的屋子,若金雀公子想要,原本也是应该,只是前日我刚染了百花疫,一应饮食都在屋里,若是病气染了公子,那就实在是肖月的过错。”
说完,还特别得意洋洋地看了卫玄序一眼。嘿嘿。
你看我这礼数,你看我这措辞。
但是卫玄序不看他。
金雀上下打量着肖兰时:“安?你沾染百花疫?你这个模样哪里像是染过百花疫的?”
肖兰时:“我的确……”
话音未落,便被金雀打断:“你要是染了百花疫,你不好好呆在屋里,你往我们跟前凑什么?胡说八道,一派胡言。”
金温纯高了语调:“阿雀!”
可这威胁在金雀看来不值一提,他走上前两步:“我就要你那间,出多少钱给你才够?”说着,脑袋还耀武扬威地晃了两下。
肖兰时气得额头青筋暴起。
从来都是他抢别人的,根本没有让别人踩在他头上的道理。一开始见到这小家雀的时候肖兰时就开始烦了,他那个小肉包子没吃完就被卫玄序拉过来见人。
看见这个小家雀不依不饶的态度,肖兰时几乎用尽了毕生修养才忍住蠢蠢欲动的巴掌。其实倒不是他贪恋那间屋子,只是因为旁边住着卫玄序,他不想换。
“金雀肖公子既然觉得东边的客房好,在四楼还有几件空的,不如我领公子一起去看看?”
金雀瞪着肖兰时的眼睛,一字一顿:“我就要那一间。”砰。
下一刻,肖兰时不由分说地拽起金雀的肩膀就往前拖,咬牙切齿地笑着:“金雀小公子还是随我来看看吧。”
金雀在他手底下剧烈扑腾:“你干什么?!你想干什么?!哥!救我!哥!这里有个歹人!哥!救命!”
金温纯左右为难,连连赔礼:“小弟不懂事,诸位见笑。”
江有信善解人意地拍拍他的肩膀:“金鹰你不容易啊。”
金温纯叹息般摇了摇头:“怪我,管教无方。”
说着,江有信硬朗的脸上突然出现不怀好意的笑容:“没事。在这里你放心,那个叫肖月的,克他。”
金温纯抬起头,一脸不解:“何意?”
江有信勾起他的脖子,指着两人远去的方向,说:“那位也是谁也管不住,让他俩龙虎斗去吧,你就放心。”
闻言,金温纯忧虑:“你有所不知,小弟他……”欲言又止,忽然停了,“我怕不小心伤了肖公子。”
话音刚落,卫玄序的声音响起来:“时刻预备救火。”
金温纯一转头:?
几个侍从领了命连忙跑去了。救火?救什么火?
江有信语重心长地又拍拍他肩膀:“谢谢你送来金雀,让他有点事干。”
金温纯瞳孔震惊:?
又看看卫玄序,后者也是同样的表情。
这、这些人到底是怎么了……?-
金雀的内力练得不算怎么好,如今身上有落了病,硬是被肖兰时拖着衣领把东面四楼几间空屋子逛了个干净。
“你放开我!”金雀挣扎。
肖兰时手下力道一松,拍拍手:“那,房子已经领金雀小公子看完了,你要是想住在东边,就在这里面挑。”
金雀恶狠狠瞪过去:“你知道我是谁吗?”
肖兰时挑挑眉:“你是谁?你是谁来了也得在这里面挑。”
金雀冷哼一声,把披发往脑后一甩,气鼓鼓地往楼下跑。
肖兰时凭栏往下喊:“金雀小公子又去告状啊?没用。”
金雀没理他,蹬蹬蹬下楼下得更快。
直到他冷面坐在肖兰时的那间屋子里,肖兰时才知道他到底是想要干什么。
大门敞开着,一踏进门槛,便看见金雀端坐在房间的木桌旁,视死如归地瞪着他,俨然一副“你有本事把我抬出去”的架势。
肖兰时咂舌一声:怎么还赖上了?
见状,他不急不慢地背起手,吊儿郎当地走进来,当着金雀的面,搬了另外一张凳子放在金雀的正对面。
“不走就不走吧,正好金雀公子陪我在这里坐坐。”说着,肖兰时一抖袍,坐下了,什么也不干,就一件事:死命盯着金雀的脸看。
二人相对,看着肖兰时挑衅的眼神,他眼里怒意更甚:“你做什么?”
肖兰时翘起二郎腿,优哉游哉:“干什么?我什么也不干。就看看。”
“看看?你看什么!”
肖兰时理所当然:“看你啊。”
这话不知是褒是贬,金雀脸上青一阵紫一阵,旋即闭了嘴,心里顿时生气了丝丝悔意。在路上的时候,兄长的确多次提醒到了满庭芳要收敛性子,金雀本也是在心里默认下了的,可一路上他身上的红斑又痛又痒,丝毫没有好转的症状。
一来到满庭芳,本想要一间干燥点的屋子,可是那迎客爱答不理的,坚决不换,一下踢翻了他心里的火桶,路上数日的煎熬猛然掀起来,实在是没怎么忍住。他本以为凭借在家里惯用的一哭二闹三上吊,那些六城来的年长者怎么说也会让他一让,可他怎么都没想到能遇上个肖兰时。
肖兰时就坐在他面前,和他四目相对,上下前后无死角在他脸上看来看去。
“金雀小公子你这印堂发黑啊,我看你是有什么血光之灾吧。”
“金雀小公子你脾气不太好吧。”
“呦,小公子你……”
叭叭了良久,金雀终于忍不住,大喊:“你有完没完?!”
肖兰时反倒无辜:“小公子怎么发这么大脾气?是不是口渴了?来,我这有瓜子,请嗑请嗑。”
躲在门后的侍从腿一抖,在心里怒评:太不要脸了!
他们的金雀小公子,平时在家里撒欢撒惯了,又因为年纪小,走到哪里几乎没有不给他让道的,以至于脾气越来越大,越来越不讲理,一发起脾气来几乎谁也受不住。
而眼前这肖月不仅轻轻接住了,还接得稳稳当当的,侍从想破脑袋也就想出来一句话:因为他没羞没臊厚脸皮的程度,已经远远高于小公子的脾气暴躁不讲理。
僵持了一会儿,金雀蹭得一下站起来,对着门外侍从大喊:“你们还在外面等着干什么?还不进来快搬!”
侍从们悻悻在门外:“雀公子……这恐怕不合规矩……”
金雀大怒:“规矩?我就是你们的规矩!我说给我搬走!都搬走!”
侍从们一个个面露难色地看向肖兰时。
却没想到,他不但不怒,反而还十分善解人意地一挥手:听他的听他的。
得了指示,一众侍从立刻鱼贯而入,手忙脚乱地四处搬动着物件。
金雀得意洋洋地拿出钱袋,啪嗒一下扔在桌子上:“里面的钱够你花几辈子,你随便拿去换间屋子吧。”
肖兰时也不接,脸上一直挂着笑:“那多谢金雀小公子。”
话音刚落,他还帮着指挥:“诶,那边!那边东西也是我的,来个人去那边把东西也抱出来!”
立刻有一个侍从溜过去。
金雀看着肖兰时的背影,心里总觉得有什么不对,但屋子里的东西的的确确都是在一件件往外面搬,他一时也说不出来怎么。突然。
一声瓷瓦破碎的声音猛然惊起。
紧接着,肖兰时惊呼一声:“我的九天玄英石!”
金雀应声也走过去,看见地上一堆破碎的青色碎片,冷哼一声:“有什么关系?这破东西,我买十个赔你。”
话音刚落,卫、江、金三人听见声响也赶了过来,正巧看见地上一堆碎片。
肖兰时立刻看向江有信:“江公子哥!他把我的九天玄英石给跌破了!”
江有信先是一愣。
肖兰时立刻眨巴眨巴眼睛。
江有信立刻会意,马上瞪圆了双眼,拿出戏腔:“啊!怎么把九天玄英石给跌破了?”一走上前,发现地上的不过只是一堆普通碎宝石,但脸上的惊恐更甚,“金雀,你可闯了大祸了!”
闻言,金雀心里有些发虚,可还是硬着头皮:“一个破石头,我、我怎么了?”
忽然,卫玄序也跟着唱和,脸上做出了一个他能做到的最大吃惊:“啊?九天玄英石?不会是前几天「元京肖家」家主,特地赏赐给你的那一块吧?”
一听,金雀和金温纯的脸色都变了。
江有信装作手忙脚乱,指指这个,又比比那个,接话:“啊?金雀你怎么能把这块肖家家主珍藏了「四十余年」的宝物给跌破了呢?你这不约等于把他老人家的脸面,踩在脚底下摩擦吗?”
金雀慌乱起来:“我、我不是,我没有……”转而又指着肖月,“他又不是元京肖家人,怎么可能有肖家的宝物?!”
还没等戏里的三人开口说话,旁边的金温纯立刻:“莫非这位肖月公子,就是前不久在元京疫所大放光彩的那位?”
江有信郑重其事地点点头。
金温纯眼里也开始流露出慌乱,怪不得这些人有恃无恐呢!眼前是从、肖两家都看中的年轻人,说不定哪日就跃身金麟台,这哪里是他们能得罪的!
连忙肃声对金雀说:“阿雀,向肖月公子道歉。”
金雀硬着脖:“我凭什么道歉?他刚才还说了好多骂我的话!他先向我道歉!”
金温纯脸上露出罕见的怒色,厉声责备:“金雀,你今日实在太过分了!”
金雀听得一愣。
长这么大,别说凶他了,金温纯连音调都没对他高过。他不过只是想要一件干净的小屋子又怎么了?
一瞬间,委屈立刻涌上心头,一溜烟儿从门外跑了出去。
“金雀!”金温纯在身后大喊,可是人已经跑远了。
一看情况不对,肖兰时立刻凑上前:“不不不,没什么事,九天玄英石的事算我头上,我就说侍从不小心跌破了,礼本来就是送我的,谁也不好意思说什么。”
金温纯又是赔罪又是致谢,硬是在肖兰时手里又塞下了一大包沉甸甸的银两才走。一打开,里面全是金子。
肖兰时低头喃喃:“金家这么有钱?”
江有信道:“金家原本就是世代行商,他们摩罗那个督守,可以说基本就是拿钱给砸上去的。”
肖兰时又啧啧两声,表示感叹。
江有信笑嘻嘻地用捣他一肘:“你小子行啊,拿肖家去压他。这小毛孩子硬压恐怕是不行,这招你怎么想出来的?”
肖兰时嘿嘿一笑:“多亏了江公子哥的配合。”
江有信不满:“你这称呼到底是怎么回事?”
肖兰时没理他,跳过他向卫玄序招了招手:“也多谢师父的精湛演技啊。”
说实话,卫玄序也来插一腿,他着实没想到。
卫玄序面若寻常:“我只是不想让隔壁太喧闹。”
江有信挺起脖子:“不想太喧闹?平时肖月住在这里喧闹还少吗?那小家雀不是比他好得多!”
卫玄序看了他一眼,脸色有些不自然。
忽然间,对上肖兰时的笑眼,他还保持着和江有信勾肩搭背的姿势,对上目光的时候先是一愣,而后眉眼更弯,两颗小虎牙抵在唇边,笑得很甜。
卫玄序喉间微动,走了。-
没过多久,满庭芳的迎客又跑了上来,说是金麟台守家的来人了,话才刚说了一半,江有信就兴冲冲地跑过去。
肖兰时好奇,也跟了上去。
江有信一边跑一边喊:“大黑脸!大黑脸!”
回声落在满庭芳的院子里,满院子都回荡着他的一声声“大黑脸”。
良久,肖兰时看见三个身着青黑色劲装的人影立在长廊里。
江有信张开双臂猛地就向为首那人扑过去,把他抱了个措手不及,略有些不快地向外推着江有信的脸。
“大黑脸,这么久不见,抱一抱怎么啦?”
那人声音沙哑低沉:“你自重。”
肖兰时喃喃:啧啧。
有信哥真像条大狗。还是因为太热情人见人嫌的那种。
近了,肖兰时才看清那人的脸,他面骨硬朗,皮肤古铜,五官生得好看,眉宇之间的不苟言笑和他健硕的身段遥相呼应,给人一种严肃、干练的感觉。
肖兰时正要上去打招呼,忽然却听见江有信开口:“你给俞稚昭递情信的事,我可谁都没告诉,活活替你背了那么多年的锅,你现在跟我这么生分?”
不知道为什么,肖兰时下意识往柱子后面躲。
脑子里浮现出的不是俞稚昭,而是那张古板的脸对着信纸,拿着笔吭哧吭哧一个字一个字认真写情话的模样。有那么点违和,更多的是好笑。
话间,肖兰时知道他叫守宗朔,金麟台守家的子孙。
江有信问:“你手里拿的这什么?”
“桶。”
“我知道是桶,干什么用?”
“金麟台让你们去除妖,没通知么?”
◇ 第89章 你也吃醋呢
没一会儿,六城众人都在会客厅里坐着,守宗朔铁青着面色站在最前面。而在他旁边,两只古铜色的木罐在桌子上各摆上一角。
守宗朔说了好多客套话,但是大致的意思只有一个。
根据他的话说,前几日因元京疫所死伤无数,以至于一时间元京捉鬼除妖的人手不够,想到六城的各位都是一顶一的仙家,便请在元京同金麟台一道除妖斩鬼。
底下一片鸦雀无声。
突然,金雀坐在底下先开口:“你这是什么意思?不是说叫我们来共同探讨百花疫的防治吗?现在突然又要叫我们去捉鬼,你们元京坐拥数八十万之众,光是修士就有十分之一,怎么,我们便宜?千里迢迢把我们叫过来给你当苦力来了?”
话音刚落,底下一片侧目。
金雀这话说得不好听,可句句都是众人肚子里想说的,但是不敢说的。
元京聚集天下能手数不胜数,就算是元京惨遭百花疫的侵袭,也不至于连捉鬼的人手都拿不出来。更何况,他们从六城匆匆赶过来,身边才带了多少人?就这在座的几个,又能为元京添多少的力?
这事怎么想都有古怪。
守宗朔望过去,面无表情:“知道诸位从六城来舟车劳顿,实属不易,可如今元京百鬼肆虐,每天因为百花疫死伤人数多达几百人,旧鬼未除,又添新鬼,百花疫之事固然重要,可唯有先除鬼,元京的百花疫才有空余去解。”
金雀不服:“你倒好笑,有了百花疫的灾情不先去理会,你告诉我要先除鬼?怎么?你的意思是说这百花疫是鬼引发的?那要按照你的说法,一开始百花疫是从临扬兴起的,当时从家家主不就在临扬追鬼——”
话音未落,金温纯立刻打断:“阿雀,不得无礼。”
守宗朔脸上不见悲喜,语气淡淡:“我只是代金麟台传话,捉还是不捉,悉听各位定夺,我无权干涉。”
金雀撇着嘴一脸不服气,要不是金温纯在旁边按着,估计他得跳到前面跟守宗朔对线。
肖兰时暗暗咂舌。
这小祖宗,也太厉害了。
守家虽然势力比不上从、肖,可再怎么说也是金麟台上的仙家,金雀小嘴叭叭叭的气势,简直就算是没给守宗朔留一点情面。
见气氛不对,江有信连忙转移话题:“诶,我刚才就问了,你身边那两个小竹筒是干什么的?”
闻言,众人的目光也都被他的话吸引过去。
守宗朔身子让了让,把两只巴掌大的竹筒完全展现在众人面前,旋即,从怀里掏出一把竹签,数了数,总数八枚。
正好对应屋子里包括守宗朔在内的八个人。
“捉鬼总共分成两队,一队肖家来带,一队从家来带。诸位每人发一枚竹签,投入左边的桶,便跟从肖家公子;投入右边的桶,便跟随从家公子。”
话音刚落,正好八根竹签全部分发完毕。
肖兰时和卫玄序相视一眼,立刻会意。
手此话一出,里的这小小竹签立刻就变成了烫手山芋。投进哪家竹筒里就跟随哪一队?在座的几乎都是其他五城督守点了头才能来的,他们的一言一行几乎就代表着背后城镇。如今金麟台用要逼着他们投竹签,那就相当于是在逼着他们在肖、从厮杀里站队。
左边还是右边,两只竹筒几乎只相隔了不足三指宽的距离。
可所有人都知道,他们中间那是生死的鸿沟。选对了,随之飞黄腾达享誉百年安定;若是不小心选错了,那随之而来的就是故土上的一片森森白骨。啪嗒一声。
一枚竹签落入竹筒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大厅里格外刺耳。
守宗朔将竹签轻轻抛入代表从家的那只竹筒,而后道:“只是两只竹筒,诸位不必多虑。”
肖兰时觉得好笑。
守家自古就和从家绑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当然没什么忧虑,也根本没得选择。可其他四城不一样……
肖兰时望大厅里匆匆一瞥,只见所有人都小心翼翼捏着竹签,面色都不算太好看。
外面的雨还在下,门前积攒了薄薄一捧积水,正模糊地倒影着屋子里点起的白灯。一股冷湿焦灼的气氛瞬间将整片大厅牢牢包裹住,憋得让人喘不开气。
片刻后,肖兰时忽然打破了这片寂静。
“这位兄长,我看不如这样吧。”
话音刚落,九双眼睛齐刷刷地向肖兰时望过来。
卫玄序担忧地看着他,刚要拉他的衣袖,反而被他安慰般地拍了拍胳膊:放心。
紧接着,肖兰时顶着众人目光走到前面:“在座的诸位剑法各异,内功也各有不同,要是让自己选多不公平?万一实力强的全凑到一队里去了,万一就我一个人一队,那多不好?”
守宗朔望过去:“在座各位皆为人杰。”
肖兰时:“我知道我知道。但也未必全是人杰吧,我才刚修成内丹没几年,根基都没打牢,”说着,似是而非地向金雀的方向指过去,“那边似乎也有那么一个。”
金雀立刻瞪过去。
肖兰时不理会他的目光,举起两只竹筒:“不如这样,咱们就用一支竹筒。”说着,缓缓放下一只,“每个人把自己的名字写在竹签上,先掷出来的四枚签是一队,后掷出来的四枚签是一队,兄长你看如何?”
守宗朔立刻:“不可。我奉的指令便是——”
突然,门外传来一阵笑声。
“好啊,就依他,显得公平。”
从华一身利落的紫袍出现在众人面前,他的发梢被雨水微微打湿,似乎是刚从远路冒雨走过来的。
在他身边,站着个身着银袍的公子,额间一抹玉带,他负手而立,一脸傲气地环顾满堂。
从华笑着问他:“观策兄,你以为如何?”观策。
肖兰时立刻在脑海中思索这个名字,他在卫玄序给他的那本书上见过。眼前这个满脸写着“爱谁谁反正老子天下第一”的公子叫肖观策,是个建梁奇才,六城内有不少宫宇都是经他之手修建的,年纪轻轻就已经掌管了肖家几乎四分之一的产业。
能力挺强的,就是性格不太合群,或许是因为从小浸润在太多的夸赞,不管见谁都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模样,没事还喜欢吆三喝四指点乾坤,虽然深受长辈们的垂爱,但实际上人缘极差、特别差。
传闻他平日里习惯只走一条路,于是其他人为了避开他,纷纷四散去走其他的远路,长而以往下来,他肖观策常走的那条路完好无损,旁边横七竖八的小路被人踏破得少皮无毛的,私下里他被人成为“肖无毛”,所以肖兰时对他印象格外深。
肖兰时没想到今天居然能见到无毛兄。
“随意。”
从、肖两家都点了头,守宗朔也自然不好再说什么了。八枚竹签写上了各人的名字,依次投入竹筒里,摇摇晃晃一落地,两支队伍就成了。
肖无毛,哦不,肖观策带的队伍有卫玄序、江有信、金温纯和守宗朔四人。
从华的队伍里有:肖兰时、金雀、施行知和俞稚昭四人。
分队完毕后,从华又笑着交代了两句,说是让大家稍做整修片刻,在未时出发。
众人没什么意见,也就纷纷散了,各自回房。-
被肖兰时这么一忽悠,金雀也乖乖回了自己的屋子里,不折腾了。
只是他房间门口大包小包堆得都是他自己的东西,还要自己费力使劲往里面塞,累得他一趟又一趟。
他正要提起个很重的包袱。
忽然,一只有力的大手先他一步搭上去,轻轻松松地拎起。
“放哪?”
一抬头,是卫玄序。
肖兰时指了指房间一个角落:“那。”
卫玄序顺从地去了。
肖兰时倚靠在门上,抱臂望着他的背影,笑起来:“师父,你看就比如刚才,你解决不了的事我能帮你扛,你信我。”
卫玄序没理他,把包袱重重往地上一放。
他突然想起来五年前,当时他在后林事情结束后正式搬进不羡仙,自己那一大堆破烂玩意,也是卫玄序这么帮他拎进屋子的。
那时候是因为他实在搬不动,而现在是他想看着卫玄序帮他搬。
看着卫玄序的脊背弯下又直起,肖兰时莫名心里一酸。每次他乱糟糟的时候,卫玄序就会这么一言不发地走进来,极其霸道地把他的东西摆得达到卫玄序心里整齐的标准。肖兰时写的那些丑字、做的那些破烂玩意儿,连肖兰时自己都觉得看不下去,每次他要扔的时候,都是卫玄序不知道从哪里又给他捡回来。一点儿理都不讲。
那么高高在上的、所有人见了都要夸赞一句的卫玄序,居然会去花尽心思在垃圾堆里捡东西。好多时候,肖兰时都觉得卫玄序捡的不是烂铁片,而是把他给从垃圾堆里捡回来了。
肖兰时聚成内丹晚,也没读过什么书,好多东西他连听都没听过,不是他不想去听先生的课堂,是他根本就跟不上、听不懂。他不想让人瞧不起,就装作不屑一顾,拼命往课堂外面逃。
是卫玄序拿着大大小小的竹棍在他身后敲,一个字一个字地教他念,一拳一式地带他学,慢慢地,他觉得自己不是路边脏兮兮的流浪小狗,他好像有家了。
肖兰时头倚靠在门上,对着他笑:“卫玄序,今天下午不一定会遇到什么样的恶鬼呢,你要是实在坚持不住,你就吹那个我给你的小哨子,我就会过去一把火帮你烧了。你听见了吗?”
卫玄序毫不客气:“别说废话。赶紧收拾。”
肖兰时嗤了一声,也跟着卫玄序一起开始拎包袱。
房间的门不算宽阔,两个人前前后后地进出,总是会不经意蹭到碰到,卫玄序总是皱起眉头说他碍事,肖兰时听来听去烦了,就开始顶嘴骂他。卫玄序说不过他,没一会儿就不说了,用眼神威胁。肖兰时就不高兴地暗自生气,把气全撒在自己的小包袱上,故意用大力气,把包袱上扯出一个又一个尖尖的角。
良久,终于全部搬回来了。
肖兰时没什么好气地指着角落里那一堆:“给江公子哥的小零嘴,是从我那一半里面分出去的,那一半是你的,我一点都没动,也没其他人动。”
卫玄序不屑哼了一声:“幼稚。”
肖兰时:“哈?谁那天晚上在我床边上抠小手来着?”
忽然,卫玄序脸一黑,假装不知道:“谁?”
“说谁谁自己心里知道。”
“幼稚。”
忽然,卫玄序的目光瞥向肖兰时的那一堆,一个梨花木糕点盒子引去了他的目光。
看着他向那走去,肖兰时连忙:“哎哎,那是我的,你怎么还要抢的?哎哎,其他的你拿也就算了,这个是王诚送我的,这个你不能拿。”
卫玄序问:“去金望角的那天,你是不是也带了?”
肖兰时一点头:“对啊。”
闻言,卫玄序盯着盒子上的梨花纹路思忖片刻,而后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走:“这个我拿走了。”
肖兰时连忙追:“这个你不能拿!”
“呵。”
“你呵也没用,这个你就是不能拿。卫玄序!你讲不讲理啊?”
满庭芳屋檐上雨珠在跳。
◇ 第90章 喜欢嚼硬的
肖兰时觉得自己来元京之后最大的痛苦不是染了百花疫,而是抽签和金雀抽到了一起。在临行之前,金温纯还多说了好多话,让肖兰时多多担待,态度诚恳得连肖兰时都忍不住由衷地同情他。
怎么有金雀这么个弟弟。
所有人都是轻装上阵,只有金雀屁股后面跟着七个姚黄色族袍的侍从,手里大包大袋子地提着走路,还走得摇摇晃晃。
“去,我渴了,你去旁边的铺子里给我买些茶水来,茶叶要新泡上的,和茉莉花一起泡,再略微加一筷子蜂蜜,沫都给我撇干净,水不要热不要凉,快点。”
侍从一脸难色:“公子您不是刚吃过糕点。”
金雀叫起来:“就是因为刚吃过糕点所以才口渴啊。我现在叫不动你了是不是?”
侍从看看正在前行的众人,低声道:“公子,你还是再忍忍,路还没走到一半,跟上诸位公子吧。要是口渴了,”说着,掏出怀里的水囊,“公子你先用这水垫垫,一会儿立刻去给公子煮茶。”
金雀愤怒一把扔起水囊,发出好大一声响:“你现在敢跟我顶嘴了是不是?!”
这一声动静惊扰了其他人,都停下脚步纷纷向他看过来。
其他人面色还好,只有肖兰时把“我烦你烦得要死”直接挂在脸上。
出发都已经快半个时辰了,先是要买花鼓,又是要去吃杏仁藕粉糕的,一路上吵吵闹闹叽叽喳喳,所有人都要顾念着他的步子走路,现在估计走了还没一半的路程,他这又是想要干什么?
从华走上前,问清了原由。
而后轻笑了声,抚慰般地拍了拍金雀的肩膀,说:“既然累了,不如大家也稍作歇息,一盏茶后再走也好。”累了?
肖兰时无语:“你就惯他吧。”
从华只是笑笑没搭话,旁边的施、俞两个人也同样没什么意见,未几,一众人就落座在了旁边的茶铺下面听雨。
刚一落下,天上的雨忽然又打起来,从华打趣说:“是阿雀有先见之明,不然恐怕身上的蓑衣也遮不住雨。”
莫名得了夸,金雀身后无形的小尾巴翘得老高,挺胸抬头的模样就像是个小麻雀。
“那是自然。”我天。这都能夸。
肖兰时一听,头立刻又开始疼起来了。这种无语又恶心的感觉,好久没出现在他心里了。
忽然,坐在他桌旁的从华担忧问着:“肖公子怎么了?身体不适么?”
闻言,肖兰时抬起头摆手:“没有没有,就是被他可爱着了。”
从华又笑起来。
不得不说,这个人笑起来真的很有魅力。他的长相算不上十分俊秀,但却恰到好处地组合在一起,眉宇间泛着一股游刃有余的闲适,让人有种温润的距离感,捉摸不透,却并不讨厌。的确很符合他名字里那个字。华。
对于五年前萧关的事情,两人都很有默契地谁也没提。
从华随口闲聊:“肖公子也快行冠礼了吧。”
肖兰时点头应了:“是啊。快了。”
“取字了么?”
“还在琢磨。”
从华点头:“是该好好想一想。”
肖兰时突然想起来从华好像和自己差不多大,问:“从华公子的及冠礼是什么时候?”
忽然,从华又笑了:“从家弟子的冠礼向来不以年岁论。”
听着,金雀忽然凑上来:“安?我听人说,不是你们从家到了及冠的年龄就能正式入族了吗?”
“是啊。还远呢。”
肖兰时没再说话了。
从华五年前就潜入萧关,演了那么一场大戏。如今整整五年过去,像他这样的人,身上不知道得有多少份成绩了。连他这样的人还要努力去爬从家那道门槛,肖兰时一时间心里又沉了沉。
忽然,从华又开口问:“冠礼这样的大事,卫公子和肖公子预备在哪里?不羡仙——”他顿了顿,“还是重霄九?”
重霄九,那是元京肖家的住所。
此话一出,肖兰时心里立刻升起警惕,摆摆手:“我只在乎那天能不能吃点好的。你不知道卫玄序平时有多抠,但凡我多吃一点他都要骂。”
从华顺着他的话接了,刚才那个极具危险性的问题轻轻带过。
茶刚饮了一半,金雀又踩着水花叭叭叭地跑过来,手里抱了好多糕点盒子,兴冲冲地分给别人:“喝茶怎么能不吃糕点呢?稚昭姐姐,给。”肖兰时:?
你是来玩来了是吧?
“行知哥哥给。”
“华哥哥给。”
走到肖兰时身边,金雀啪嗒一下把糕点盒子合上:“好了,分完了。”
只有肖兰时没有,桌子上一片空荡荡的尴尬,但他向来脸皮厚,压根不把他这点小心思放在心上,悠哉地看着雨。
从华把他的那只盒子往肖兰时方向推了推。
肖兰时:“不用。”话音刚落。
“我记得你爱吃甜的。”
这话没头没尾地搁在这里好奇怪,肖兰时转头又看向从华:“从华公子可怜我?”
从华抿着笑意:“萧关冷,糕粉都冻着,没有元京的酥软,肖公子尝尝。”
忽然,肖兰时嘴角扯开了一个肆意的笑容。
指头一伸,把糕点盒子原封不动地推回去。
“我喜欢嚼硬的。”-
没过多久,天上的雨也渐渐小了,从华拿出十几只巴掌大的透明罐子,搁置在桌子上。
肖兰时拿起一个:“这什么?”
从华看着众人,慢慢解释:“金麟台特制的灵器,烦请诸位把鬼封在着罐子里,戌时前在这里把罐子交给我。”
俞稚昭问:“一罐一鬼?”
从华应声:“一罐一鬼,数目诸位自取。”
话音刚落,金雀兴冲冲扑上去,拿了七八个,让身后侍从拿着,耀武扬威地看着肖兰时,眼神里满是挑衅。
随后,俞稚昭和施行知各自拿了两只。
见状,肖兰时犹豫了一下,就跟着拿了一罐。
耳边金雀笑得好大声:“有人怕了,就干脆不要来元京。免得丢人现眼。”
肖兰时没好气:“你没完了是吧?”
金雀哼了一声,看过去:“我说你了,这么着急?”
肖兰时五官拧成一团,痛苦:“我天。你小屁孩快闭上你的小嘴吧。”
说完,他就在金雀的怒火目送中踏进了雨里。-
百花疫一发,路上本就人少,如今天上又飘着雨,街道上人影绰绰,路上的青石板滑面光影倒影着两旁空荡荡的店铺。
肖兰时只头上戴了顶雨帽,雨滴零零星星地落下来,在他银色的锦袍上湿了好几块雨斑。
他手提着罐子,喃喃低语:“金雀说得还真是没错,大雨天的还要去捉鬼,这不是苦力这是什么。”
他四目环绕着街道,上哪找鬼去?
于是他就那么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晃晃悠悠,清冷的路上几乎只有他一个人影,走了好久,有几声吵嚷引去了他的目光。
一片鳞次栉比的铺子中,夹杂着个被残门,店铺的门窗几乎破得都不成样子,门槛上还有许多干了的血痕,望上去是不久前刚经历过一场械斗。
几个强壮的男人进进出出,没一会儿,为首的那个望里面喊:“还有东西吗?”
里面应:“干净了。”
男人指着牌匾:“先把牌子摘了。”
说着,残门里又溜出来几个男人,轰隆一下卸了顶上那个落字“从”的牌匾,换上了一块崭新的写着银字“肖”的。
忽然,男人注意到了肖兰时,望过来:“哪位?”
肖兰时迎着走上去,一笑:“奉命捉鬼。”
一听,男人的眼里立刻带了三分尊敬,施礼:“原来是仙家。”
肖兰时还礼,问:“敢问兄长,近日这街道可听闻有什么妖鬼?”
男人一听,转头问店铺里的其他人:“喂,仙家问,有谁听说附近有什么妖怪了?”
一个身材瘦削的男人从木板后探出头来:“哦,倒是有。”
肖兰时望过去。
他指着东面:“前面那条街上,前几天刚死了个年轻人,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啃得面目全非的,发现的时候,脑花还不住地往外淌,都说是招了鬼了,可吓人了。”
闻言,肖兰时失望道:“兄长有所不知,妖鬼害人只会吸人精元,断然不会破坏人的肉身。恐怕那个年轻人是遇到豺狼了。”
“喔喔,这样。”
又寒暄了两句,肖兰时拜别后又上了路。
才一会儿,天上的云似乎压得更重了,肖兰时抬头瞥了眼,不知为何突然那云朵阴森森的,让人难受。
又走了好久,肖兰时的灵识一直在探,可结果却是一片寂静,别说厉鬼了,甚至连半点鬼气都没碰到。太奇怪了。
肖兰时眉间生起虑色,鬼气是死人的执念所化,但凡有鬼的地方,只要是有鬼经过,必然会在空中留下哪怕算是稀薄的黑气。
可这片街道上,干干净净,哪有半点鬼呆过的痕迹?
会不会是从华领着他们来错了?
忽然,雨中一个没有伞遮蔽的小男孩快速奔来。
肖兰时正思索,一时失了神,一转身,猛地和那小男孩撞在一起。
他吃痛地揉弄着肩膀,向后退了两步倒是稳住了身形。
可那小男孩却砰一下跌在水里。
肖兰时对他伸出手,想扶:“对不住啊。没事吧?”
可突然,男孩拼了命地向后缩,睁大的瞳孔里极度惊恐。
“鬼……鬼……你不要过来……!”
◇ 第91章 你不知死活
顿时,肖兰时冷汗出了满身。
“快跑。”他说。
话音刚落,小男孩立刻从地上爬起来,连布鞋都丢下一只。
紧接着,肖兰时掌间亮起一道真气,二话不说就往自己的后背砸去。
一声怪叫的啼鸣应声响起,肖兰时立刻转身又是一击,一团漆黑的鬼雾立刻化作了一只狰狞的人脸,狼狈地向东面逃窜。
他立刻飞身追去,细雨中一人一鬼两道身影飞奔在空荡荡的街道上。
忽然,肖兰时停下了脚步。
那鬼突然不见了。
他来到了一处极为偏僻的地方,四周尽是一幢幢黄泥垒成的屋宇,顶上还是用茅草做的屋顶,破破烂烂地一幢勾连着一幢,和元京的繁华格格不入。
肖兰时小心翼翼地踏在雨水中,心里莫名蒙上了层冷意。
怪不得怎么探都寻找不到半分鬼气。
原来是那鬼早就主动找上肖兰时,利用自己的鬼气,和肖兰时的真气混迹在一起,灵识探灵真就是以修士自身为中心的,如此一来便成了恶鬼完美的藏匿之地。
这鬼有人的意识。
这处村落在灰蒙蒙的雨里寂静地立着,静悄悄地一片,丝毫不像是有人居住的地方。忽然。
一阵如野兽喉咙发出的沉闷低吼飘起来,在雨中格外醒目。
肖兰时谨慎地逼近声源,在一处残破地黄泥墙后,一缕血迹沿着墙角流出来,紧接着汇入水坑里绽出一朵鲜红色的花朵。
舔舐和咀嚼的声音越来越大。
肖兰时拼命运转内丹,手中一朵银色的火苗也熊熊燃烧。忽然——砰!
正当墙后那身影要直立起来的时候,肖兰时眼疾手快地飞身而跃,银火猛然灼烧成烈焰,而后重重轰击在上面。
一只还没完全化形的小鬼出现在肖兰时的眼前,它硬生生被银火斩去了一半。
一道道尖锐的怪叫声响彻云霄。
肖兰时向它的身下望去,那是一滩已经被它啃咬得面目全非的烂肉,血肉模糊之间生长了许多毛茸茸的菌斑,肚子里的五脏六腑也被拖拽在外面,胸膛的骨头被毫不留情地咬断,只能从烂肉底下的衣裳勉强辨认出那是个人。
下一刻,肖兰时手中又团出一道银火,奋力向那道鬼影轰去。突然。
一道漆黑的毒箭从阴暗处向他射来,肖兰时心中暗叫不好,连忙飞身闪过。叮。
毒箭猛地刺在破墙上,周身泛着漆黑的光。
肖兰时应声落地,一转头,在银火中挣扎的那只小鬼已经消失不见,唯有一团焦黑的痕迹在雨中落寞。
肖兰时咬牙向飞来毒箭的暗处刺去,真气一挥,一堆残破的碎木头齐齐飞上高空,碎渣木屑顷刻间落了肖兰时满身。
而那暗处什么都没有。
雨帽刚才在躲闪中跌落,雨水就顺着肖兰时的眉骨滑落下来。
他谨慎地打量着周围,皮靴在地上轻轻踏水。
短短不到一炷香,竟然接连遇到三件匪夷所思的事情。
第一件——刚才那跟在他后背的恶鬼明显有人的意识,甚至能够进行思考。
第二件——无论大鬼还是小鬼,都只会吸收人的精气,以供自己存活下去。而刚才那鬼竟然如同豺狼一样的扑食,简直前所未闻。第三件——他低眉顶着脚下一片碎木的狼藉,刚才若不是从这里突然冒出来一直毒箭,他的银火必然将那小鬼轰得苟延残喘。
——到底是谁,要去救那只小鬼?
想着,雨水的冷意逐渐透过皮肤渗入肖兰时心头。
他又转身想去勘查那只毒箭。
一抬头,那只毒箭竟然不翼而飞!
肖兰时眉头紧皱,他明明记得刚才飞箭就刺入了黄泥墙的这个位置,绝对不会出错。
他抬手用指头摩挲着粗糙的墙体,墙面上毫发无损,甚至连坑洞都没有留下。
“妈的。”
肖兰时低骂一声。
刚才那是幻术。
一低头,肖兰时正对上死尸睁得浑圆的眼睛。
尸体的面部的肉软,已经被那只小鬼啃得面目全非,血淋淋的眼眶里,左边那只眼睛已经被撕咬碎了,只剩下了右边那只眼球,极其怪异地向外凸起,从中尤可见他当时是怎样的挣扎和惊慌。
雨滴噼啪噼啪落在他身上,渗进去,血就似乎源源不断地从他身下淌出来。
肖兰时端详着尸体,忽然,脑海中一幕回忆猛然闪现在他眼前。
前不久在萧关的雪山上,卫玄序带他去雪山上捉鬼,当时他们也是遇到了一具死相极其凄惨的尸体,那是得了百花疫后被妻子抛弃的中年男人。
不知为何,肖兰时总觉得这两句尸体有些相似。
于是用一根树枝一挑。
但却并未在他身上发现任何百花疫的痕迹。
又想了很久,肖兰时还是没理出来什么头绪,想着这尸体上报给金麟台的人来处理,一转身,便沿着小道走进了村子。
天上的雨还在淅淅沥沥的下,不经意之间形成一真富有节奏的鼓点。
他走了很久,而四周一片祥和,寂静得有些可怕。
一幢幢破旧的房屋无言地在雨中屹立着,一点儿不像是有人居住的模样。
肖兰时冷眼打量着,都说元京的地价寸土寸金,为什么这处荒村却竟能安然无恙地立在这里?
房屋的屋顶在灰蒙蒙的雨中显现出一种低沉的棕色,不难看出这些屋子已经有了不少年头。上百丈的破屋如同一块巨大的狗皮膏药,极其怪异、牢固地粘在繁华元京的一角。
不知走了多久,一道祈祷般的低吟传到肖兰时耳边。
他沿着声音悄悄摸过去,来到一座破旧的房屋。
还没落脚,突然。砰——!
一个黑色的身影直直向他身上飞扑而来,肖兰时心中猛然一惊,下意识向后退却了数步。
一抬头,对上了蹲坐在屋檐上黑猫的碧色瞳孔。
黑猫眼里竖起警惕目光,凶狠地盯着肖兰时哈气。大雨落在它的脊背上,打湿了它的毛发,但它却显得丝毫不介意。
还未等肖兰时反应过来,一阵冷风吹过。
随着一声沉闷的“吱呦”,眼前那扇半关着的门悄然推开。
一条极其狭窄的长廊出现在肖兰时面前,而后越来越大。
这间屋子没有影壁,长廊的尽头直通着一件堂屋,那间屋子的门也是开合着的,被暴风雨吹得呼啦作响。
一个静穆的背影跪在正堂的门前,一动不动。
不知是死是活。
“打扰。金麟台奉命捉鬼。”
肖兰时正要迈步上前,忽然,无数小小的身影铺天盖地地向他席卷而来,狂吠着、嘶吼着,硬生生把他逼出了门槛。
原本空荡荡的长廊一瞬间就立满了猫狗,他们大小毛色不一,但都对肖兰时呲起愤怒的犬牙,如同一排排士卒守护着它们身后的殿堂。
“贸然叨扰,得罪了。我奉金麟台之命,前来捉鬼问妖,四下无人,特此来询问一二。”肖兰时喊。
但尽头那个身影依旧纹丝不动。
肖兰时一向不是个没有耐心的人,但这座满是猫狗的屋子实在太过蹊跷。
想着,掌中一道银色的火苗悄然亮起。
“打扰了。”
当肖兰时皮靴迈进门槛的一瞬间,银火骤然在他掌中灼烧成一团烈焰。
火光将他的侧脸晕染成冷峻的银白色。
猫狗见了火,身子本能地向后退去,脸上的凶狠不减。
肖兰时小心翼翼的上前,望着它们那一双双怪异的眼睛,总有一种它们随时要扑上来的胆战心惊。
狗来护院也就算了。那些猫呢?
他走在猫狗中间,发现其中有许多的身体是残缺的,甚至说,绝大部分的猫狗身上都带了残疾。有的是残了只眼睛,有的是只剩下三条腿……放眼望去,它们都像是经历过一场又一场厮杀,从战场上苟活下来的兵卒。很奇怪。
他渐渐逼近跪坐在正堂里的背影,才忽然发现那是一位老妇人。
她衣着破烂,满头的银霜,怀里似乎抱着一个巨大的物件,只不过她背对着肖兰时,肖兰时只能从她肩膀处露出的一角打量着,像是什么木牌。
“老人家?”肖兰时试探问。
可是她依旧没有说话。
再走得近了,底下的猫狗吠叫声越发激烈,如同一只只毫无节奏敲响的皮鼓,铺天盖地向他耳边卷来。
如波涛般的嘈杂声里,肖兰时敏锐地捕捉到一丝细小得多、但格外特别的声响。
他站在老妇人的身后,手里火焰的影子在她后背上一跳一跳。
一开始他听到的声音不是吟诵。
而是痛苦的呜咽哭声。
肖兰时眉头紧皱:“老人家你有何难事,可否言说?”
紧接着,一道冷风吹过,老妇人的哭声也似乎跟着哭得急了,肩膀颤颤巍巍地一抖一抖。
旁边本就残破的木门被吹得呼啦作响。
一抹白痕被风从屋里卷了上来。
一瞬间落在肖兰时的银火上被烧为灰烬。
老妇人的哭声更甚。
忽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房间的角落里钻出来,张牙舞爪地向肖兰时逼来。
肖兰时心里徒然一抖,那正是刚才吃人跑掉的小鬼!
它怎么会在这里?!轰。
肖兰时掌中的银火立刻亮了数倍。
可出乎意料地,那小鬼似乎没有作与他搏斗的打算。
黑色的鬼气和冷风席卷在一起,把天上的雨帘吹歪了方向。越卷越大,许多细小的杂物都被黑色的飓风卷入其中。
正屋里悬挂的白帘一瞬间破开。
古木的高桌上供奉着上百道牌位,密密麻麻地如山峦一般堆砌在一起。
——这原来是个灵堂!
肖兰时一咬牙,刚要伸手拉老妇人走。
忽然,风停了。砰!
灵堂的破门被重重关上,四周的雨又恢复了原先的轨道。
肖兰时重重拍上去:“开门!”
可眼前那道木门就像是一道磐石般,任凭他的银火在门外如何喧嚣依然巍然不动。
老妇人的背影被彻底隔绝在里面,呜咽哭声依旧。
残破的门窗上有多少只小洞。
肖兰时伏在上面,透过布洞向里打探。
就当他眼睛对上洞口的一瞬间,忽然一道黑气飞箭一般向他眼里刺来。像是蓄谋已久的勃发。
肖兰时根本来不及躲。
“妈的。”
他低骂一声,痛苦地捂着左眼。
一股九天寒冰般的冷意从他的左眼里直直贯入,几乎眨眼间的功夫,那股寒冷又骤然变换成令人难忍的酷热,像是在被扔进烈焰中灼烧。
冰火两重天的折磨交替着,肖兰时感到自己几乎要被撕裂。
眼前的景象越来越模糊,他努力地保持清醒,可却无济于事。
忽然,他感到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了,他听不见任何一种声音,他眼前只有两种颜色,一种是黑色,一种是白色。
在无边的黑暗中,那几道小小的白色对他莫名地有巨大的吸引。
他跌跌撞撞地向白色奔去。
那白色的光在跳动。
他就扑上去,抓上去,本能地要把白光和自己融为一体。
良久,周围的一切又恢复了正常,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
肖兰时横卧在地上,头好疼。
余光里,一双勾勒着姚黄色重环纹的靴子停在他身边。
紧接着,金雀略带惊恐的声音亮起来:“肖月?你把那猫给掐死了?”
低头一望,一只死猫的尸体牢牢抓在他的掌心。
长廊里静悄悄的一片,那些猫狗、哭声、鬼气全都烟消云散。
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 第92章 那算你厉害
时辰一眨眼儿地过去,没一会就到了戌时。所有人都在从华约定的地方交了罐子,只有肖月一个没出现身影。
“不会是出了什么事吧?”俞稚昭忧道。
金雀冷哼一声,不以为意:“他不是很厉害么?能有什么事?”
施行知又说:“或许肖月公子是遇到了麻烦的妖鬼,也未可知。”
俞稚昭点头:“施公子说得有理。这一路上遇到的妖鬼非同寻常,甚至有一些极为罕见,我几乎拼尽全力也只封到两个。”
说着,两个装满鬼气的罐子搁在了桌子上。
施行知凝重道:“的确如此。”紧接着,也把两个罐子放在了桌上。
金雀在一边看着,一边急得龇牙咧嘴。
在刚才,他雄赳赳气昂昂拿最多的罐罐。
而现在,他灰头土脸地一只小鬼都没有抓到,而且还是身边跟了十几个侍从的情况下。丢人。十分丢人。
俞稚昭又开口:“捉鬼还算是小,若是伤了肖公子,实在无法交代。”
从华:“这样,我们四散开来分头去寻,半个时辰之后再在这里汇合。”
俞稚昭和施行知都点头应了,只有金雀抱着胸还在原地不动。
从华转身问:“阿雀帮帮忙?”
金雀不为所动:“他的死活和我有什么关系?”
闻言,从华拿起俞稚昭捉来的妖罐,叹了一声:“不知肖月公子他填了几只罐……”
一听,金雀立刻两只眼睛里来了精神。对哦。
就算他的确是一只都没有捉到,但是不代表肖兰时也捉到了啊,况且这么晚了,他还不回来,很有可能也没捉到。
一个人是丢人,两个人一块就可以说是失手。
想着,立刻指挥仆从,手指随意点了几个方向:“你们三个、你们四个、你们三个,还有你们,都给我四散开,去找那个讨厌,找不到今晚不要给我吃饭了,听到了吗?”
一阵“是是是”后金雀也跟着跑了。
人都散了后,从华和八宝立在原地没有动。
八宝担忧地打量着从华:“公子,你的手……”
从华抬起右臂,慢条斯理地将手上缠的绷带解开,露出虎口处一道骇人的伤痕。伤口处已经止了血,可皮肉极其扭曲地外翻着,像是被什么东西撕咬过。
他淡淡道:“这不是已经好了么?”
八宝:“公子!”
说着,从华里储物袋里拿出一只精巧的瓶罐,里面一团漆黑的雾气在四处顶撞着。
他提起罐子在八宝眼前晃了晃,笑意盈盈: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啊?你想抓人家,总得舍得给点饵料吧。”
八宝皱眉,显然是不甚认同:“公子,近日这种吃人的小鬼极多,会不会和……”他顿了顿,“——有关?”
“你想说家主?”从华把玩着妖罐,“谁知道呢。”
八宝犹豫:“那……”
从华笑着打断:“往前走就是。你不要怕。”-
从华三人寻遍了划定的范围,连肖兰时的影也没看见。
俞稚昭眉宇间露出疑虑:“会不会……”
话音未落,金雀欢腾的声音响起来:“找到了!我带他回来了!”
侧目望去,一众侍从簇拥着金雀正在向众人这边走来,肖兰时跟在众人身后,手里拿着个什么东西,雨帽不知踪影,神情不怎么好看。
从华迎上去,问:“肖月公子去哪了?”
肖兰时勉强一笑:“就在金麟台划定的范围里转啊。”
金雀立马跳起来插嘴:“你胡说,我明明是在东枣营找的你。”
语罢,施行知蹙起眉头:“东枣营?听闻那里土地不知何因被大片污染,地下破坏严重,早已无人居住,本也不是行动的路线,肖月公子怎么去了那里?”
肖兰时敷衍道:“哦?那是我记错了。”
说着,闷闷去了一旁,独自一人倚靠在木棚上看雨。
“华哥哥,我问过了,他没有捉到鬼,你就不用在问他了。”金雀的声音响起来,确认肖兰时也空手而归,似乎让他比自己亲手捉到鬼还让他高兴。
肖兰时对此不闻不问,目光眺望到远方,落寞得似乎和众人割离。
从华走上去,指着肖兰时手里的东西,问:“这是什么?”
肖兰时似乎被惊了一跳,转过头一看是从华,又笑起来:“死猫。”
从华低头看过去,那猫黑漆漆的一团,僵硬得非常,没有任何外伤和腐烂的痕迹,似乎不像是……自然死亡。
“肖月公子怎么捡一只死猫?”
肖兰时讥笑道:“我在大街上捡什么东西金麟台也要过问吗?”
从华摇头:“自然不用。只是我好奇,以私情问。”
眼前这个人语气总是和和善善,不管走到哪里似乎和谁都能相处得来,甚至连金雀这种这种性子都极其喜欢他。可不知为什么,肖兰时总能从他身上嗅到一股血腥味。
那种猛兽饱餐后的懒倦。
他把头靠在柱子上,歪着脑袋看他:“私情?我们压根不认识,谈不上私情。”
闻言,从华像是听到了趣闻,温和地笑起来,似乎全然看不见肖兰时眼中的挑衅:“肖月公子对我敌意很重。”
肖兰时恭敬道:“您多虑了。”-
从华一众人赶回满庭芳的时候,正巧碰见肖观策那一队人从相反的方向迎面走来。
经过半日的辛劳,众人脸上不免露出疲色。
只有江有信在人群里又蹦又跳,欢腾得像是条永不知疲惫的大狗,搂完这个抱那个,最后行为止步于卫玄序毫不客气的一巴掌。咻。
金雀:“……江哥哥飞了?”
从华笑眯眯点头:“嗯。飞了。”
两队人马汇合,众人有说有笑地进了满庭芳,肖兰时跟在后面一言不发,卫玄序故意等了等他,而后佯装自然地走到他身旁,漫不经心地问:“怎么了?”
肖兰时抬头看了他一眼,许多话涌到嘴边,几乎是下意识地,他牵动卫玄序的衣袖要拉着他往隐蔽的方向走。
“跟我来。”
忽然,衣袖上一道暗红即刻出现在肖兰时的眼底。几乎是同时。
卫玄序:“怎么了?”
肖兰时:“你这怎么弄的?”
江有信听见声响,脑袋凑过来,叹了口气:“今天我和玄序遇到了只穷凶极恶的厉鬼,要不是玄序,估计我的腿得留一条。”
肖兰时皱眉查看伤口:“还好很浅。”
卫玄序缩回去:“无妨。”
旋即顿了顿,又问:“你怎么了?”
一抬头,肖兰时忽然对上卫玄序的双眼,他的眼底满是疲惫,可看向他的时候,墨黑的瞳孔里还泛着漂亮的光。
肖兰时咽下了所有的话,嘴角挂起笑容:“今天没捉到鬼,让那个小家雀笑了一顿,心里不痛快。想拉你一起吃饭。”
江有信啧啧:“怎么就没想拉我吃饭?”
肖兰时没理他,与卫玄序一道往里走。卫玄序边走边问:“你们队伍见到什么妖鬼了?”
肖兰时答:“听稚昭姐姐说,都是些寻常见过的,不过鬼气比平时似乎要浓厚许多。”
卫玄序点头:“的确如此。我——”
话说到一半,江有信在两人背后跳来跳去:“不是,玄序你这人怎么这样?刚才一路上不还和我好好的?怎么一见到肖月转头就把我扔一边?我不要面子的吗?”没人理他。
“卫玄序——!!”-
晚上,从华在满庭芳特地设了桌宴席,除了肖家的肖观策没来,其他六城的人包括守家全部列座在次。
所有人都在饮酒玩笑,只有守宗朔一个人正襟危坐在席位上,整个人山峦一般一动不动,别人给他酒他就喝,别人让他吃菜他就吃。
除此之外,就那么傻乎乎地坐着。
江有信使坏,就一杯杯地灌他:“来来来,大黑脸你不是说自己千杯不倒么?正好今天俞姑娘也在,你让我们见识见识你的本事。”
几个回合下来,坐席下几坛空酒缸滚落在地。
守宗朔脸上起了红,在他古铜色的脸上添了一抹与他极其不相符的怯怯。
他还在呆呆地被江有信灌酒。
因为他旁边坐着俞稚昭。
金温纯连忙劝:“有信,别灌他了,宗朔喝不下了。”
江有信抱着酒坛放肆大笑:“他今天高兴着呢,怎么喝不下?”
金雀也有些醉意,指着他取笑:“他一直脸上就那一个表情,你怎么看出来他高兴?今天累死累活一天,有什么好高兴的?”
江有信搂着守宗朔的肩,低头不怀好意地问:“来,小金雀问你了,你有什么好高兴的?”
守宗朔红着脸,手指摩挲着酒杯,呆呆愣愣:“就是、高兴。”
江有信立刻:“哎哎哎,那杯酒我早就给你倒上了,你不喝我喝。”说着,立刻抬手要去抢那酒杯,守宗朔偏偏不让,手指把酒杯死死按在桌子上。
“你又是怎么回事?”江有信抢了两下没抢成,撸起袖子笑起来。
守宗朔垂眸望杯:“我爱怎么回事就怎么回事。”
话音刚落,江有信的手臂就勾上守宗朔的脖子:“来,许久不见你,我们比试比试。”
守宗朔毫无防备地被他锁住,按住酒杯的手却还拼命用力:“你不要动它。”
江有信笑骂:“动什么?你有什么东西是我不能动的?”
三推而拉,守宗朔最后还是被江有信拉到门外去比试。
桌上的酒杯还在原位,酒水在灯光下倒影着身旁座位上俞稚昭的笑颜。他当然不允许任何人碰那酒杯,因为那是他不敢看俞稚昭眼睛的时候,唯一一个可以望见她的办法。
门外传来江有信一阵阵呼救。
“我错了宗朔!真的,我再也不跟你比了,算你厉害行不行?啊啊啊——!”
屋内一阵笑声。
席间热络,唯有肖兰时处寂静得非常。
这些人几乎都是自幼相识,如今好不容易见一面,他不想冷了气氛,就拼命地在笑。
趁着江守二人的闹剧,肖兰时借口离了席,独自一人向门外走。
卫玄序望着他的背影,格外落寞。
“失陪。”他放下了茶盏。
身旁金温纯也有了醉意,摇摇晃晃地仰头:“玄序,去哪?”
卫玄序没答话,追着肖兰时的背影走出了门。
◇ 第93章 真的不痛吗
哗啦一声。
肖兰时关上房门,房间里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他打开橱柜,被他带回来的死猫尸体安静地躺在里面,用两只浑圆的瞳孔瞪着他。忽然。
“肖月?”卫玄序的声音从门外响起。
肖兰时连忙关上柜门,转头喊:“怎么了?”
“不舒服?”卫玄序问。
肖兰时立刻起身:“没有。我已经睡了,你回去——”砰。
“——吧……”
肖兰时的话音和房门被撞开的声响交叠在一起。卫玄序毫不客气地推开了房门,四目相对,肖兰时尴尬地站在原地小手不知道往哪放。
卫玄序淡淡瞥了他一眼:“今晚打算站着睡?”肖兰时:。
旋即迎上来:“没经过别人同意就随便推门,你有没有礼貌啊?”
卫玄序毫不客气地坐在桌边,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桌子:“怎么了?”
肖兰时装傻:“什么怎么了?你突然莫名其妙问我,我反而还要问你怎么了。”说着,轻轻关上了门。
“今天发生什么了?”
肖兰时走到哪,卫玄序的目光就跟到哪,把他看得莫名心虚:“还能有什么?没抓到鬼,小家雀又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心里不好受呗。”
卫玄序的手指忽然不敲了,紧盯着他躲躲闪闪的目光:“说实话。”
肖兰时“嗤”了声:“还能有什么实话——”
他还没说完,忽然,他面前的卫玄序站了起来,不由分说地扼住他的后颈,用了十足的力气将他向后推。
他的手微凉,皮肤上的冷意使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推卫玄序,可还没等他的手碰上,就立刻被卫玄序另一只手死死别在身后,丝毫动弹不得。
他惊慌地喊:“卫曦你干什么?!”
“不干什么。”砰!
肖兰时整个人被卫玄序按在床上,身体跪成弓形,手臂被从身后扯得发痛,脸深陷在柔软的被褥里,呼吸困难。
肖兰时奋力挣扎地抬起头,可卫玄序有力的手掌又箍住他的脖子按下。
发丝凌乱间,他在卫玄序身下就像只被捕网缠住的兔子,除了缴械投降外没有任何挣扎的余地。
紧接着,肖兰时不动了,安安静静地任由卫玄序摆布。
卫玄序心里感到奇怪,还是趁机将真气推入肖兰时的体内。金色的气息顺着经络游走了一圈,胸口的那团鬼气也散了,除了腿上的一处伤口外,没有任何不对的地方。
检查完,卫玄序在心里缓缓松了口气,按住他的手掌也开始卸力。
可突然,肖兰时像是伏击在床上然后突然抓住了机会,小身子用尽全力往回奋力一挺,显然是做好了十足十致命一搏的打算。砰!
“哎呦哎呦哎呦——!”
卫玄序站在床边,面无表情地目睹了肖兰时蓄力、发狠、弹起,而后因为用力太脑袋狠狠碰在木雕上的全过程。
肖兰时捂着脑袋疼得满床打滚,很是痛苦。
卫玄序有点无语:“你想干什么?”
剧痛之中肖兰时还不忘顶嘴:“你突如其来用擒拿箍住我,我又不知道你想打我还是干什么,我当然得反抗了好吧!”
卫玄序顿了顿,而后伸手一把把肖兰时拉起。
虽然动作轻了很多,肖兰时还是下意识设防:“干嘛?”
卫玄序把床上的肖兰时拉到自己面前,把他的头紧靠在自己的腰间,一手扶住他的额头,一手插进他的发间,手指轻揉:“好点了么?”肖兰时一愣。
他不知道自己是惊讶于鼻尖萦绕的松木香,还是后脑勺手指微凉的触感,还是卫玄序安慰他的轻声细语。
那一瞬间,他有点想哭。
这是他第一次走出萧关,元京真的好大、也很繁华,许多他见都没见过的琼楼玉宇和复杂人情,让他忽然觉得自己更渺小了。
天气也不是很好,一直在下雨。东枣营里惨死的年轻人、从他面前扑过去的黑猫、莫名其妙的灵堂……卫玄序的手指很神奇,他轻轻揉上那么一揉,积攒在心里的焦灼好像就轻了。
肖兰时靠在卫玄序身上良久,忽然玩笑开口:“卫曦你揉猫呢?怎么还没完了?”
卫玄序松开他,问:“不痛了?”
肖兰时向后猛地一躺,双手交叠垫在脑后,吊儿郎当地笑着。痛啊。
但是卫曦你今天已经很累了。
“早好了。”
卫玄序眼底微动:“真的没事发生?”
肖兰时佯装出不耐烦:“你怎么总问?”说着,扇扇手,“你别操心了,我心大着呢,今天没抓到睡一觉就好了,实在不解气我明天去揍那小家雀一顿。你赶紧回房吧。”
卫玄序想和他多说些话,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能开口唠叨:“你心太急了。捉鬼本就不是一蹴而就的,多尝试几次,不要心急。”
肖兰时直起身来,跪在床上推他走:“好好好我知道了小老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你快回去睡大觉吧。”
卫玄序被他推得一跄一跄,坚持教育开导:“凡事总会有个顺序,你——”
“好好好,顺序顺序。”肖兰时从床上走下来,推推搡搡地把卫玄序送到了门口。
他双手拉着门,脑袋在门缝里对他嘿嘿一笑:“师父早点安歇。”
卫玄序低眸紧盯着他,双唇紧抿,眉头也皱着。不高兴。
“你为什么要赶——”
哗啦。门应声被关上。
“——我?”
门掀起的风吹动卫玄序的衣摆,显而易见他被毫不客气地关在门外。
房间里的灯灭了。
卫玄序在门外又站了一会儿,揉了揉发涩的眼角,走开了。-
听见卫玄序的脚步声走远,紧贴在房门上的肖兰时向窗外望过去。
屋外长廊上的灯光透过来,在他脸上打出一团团明暗不一的光影,他静静听着,直到旁边卫玄序的房门响起关合的声响,他才向房屋里走。
柜子里那只死猫的尸体还停在原处,肖兰时的影子压在它身上,使得本就死得怪异的猫更加可怖。
肖兰时蹲下身来,借助银火的光亮打量着它。
银火在猫碧绿色的瞳仁上混迹成暖黄色,里面似乎有什么亮色在闪,与其说是肖兰时在盯着它看,倒不如说是它的目光一直锁在肖兰时身上更为合适。
死猫的尸体已经僵硬得像是一块硬木,完全失去了皮肤的柔软,肖兰时把它拿出来摆在桌子上,看了许久也没在它身上看出什么异样。
这猫的确是被吸干了精气死的。
肖兰时仔细思忖着下午发生的所有,当他被灵堂里的小鬼袭击后,他就几乎痛得失去了意识,当时周围一片漆黑冰冷,是这猫仿佛致命诱惑一样吸引着肖兰时向它跑去。
事后,肖兰时努力分辨了许久自己是怎么了。
让他害怕的是,他当时在漆黑里看见的不是一只猫,而是一颗鲜活的、跳动的、能给他带来温暖的心脏。他几乎是本能地想要抓住它,然后——将它据为己有。
肖兰时弯着身子看猫的眼睛,那猫的眼珠里像玻璃球一样倒影的是他自己的身影,因眼珠的弧度而扭曲成怪异的形状。
天下所有人都知道只有鬼会吸食活物的精气来残害生灵……
“妈的。”
他梳理不出丝毫的头绪。
心烦意乱中,肖兰时还想回东枣营一趟。-
当他走到满庭芳的正门口,才发现进出没有那么容易。
和两天前的人影稀疏不同,如今不算宽阔的院落门口守着几十个从家侍卫,个个身穿紫色软铠,手里不是举着长剑就是矛戟,望上去其中还有不少修士。
肖兰时走上去,立刻被一个从家守卫提剑横在胸前:“什么人?”
“萧关肖月。”
侍卫施礼:“肖月公子。”可手上的剑却丝毫没有避让的意思。
肖兰时望过去:“怎么?金麟台要把人都关在这里?”
侍卫:“肖月公子言重了。只是六城诸位公子齐聚满庭芳,我等自然要以公子们的安危为重。如今元京还有百花疫盛行,妖鬼接连不断,万一公子有什么意外,在下实在不好交代,还望肖月公子见谅。”
满庭芳门口的灯光打在侍卫的长剑上,在雨里闪烁着一道冷冷的寒光。
肖兰时退了一步:“要关人你就直说,何必这么拐弯抹角的?你们金麟台的人说话都这么累?”
侍卫肃色看他,没有答话。
忽然,肖兰时双手投降状:“好好好,我不出去了就是。”
侍卫:“多谢肖月公子体谅。”
可手上的长剑还没收齐。
肖兰时又退了数步,那长剑才唰得一声归鞘。
“你不用看我了,我回房间。”
侍卫道谢又致歉。
肖兰时一转身,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坏笑,回房间?才怪。
紧接着,一道紫色的符纸悄然出现在他袖口。
刚才他一步三回头地走,就是为了隔空取侍卫怀里满庭芳上空结界的符咒,只不过因为控制不好距离,总是还得调整步子试一试。
既然正门不让走,肖兰时多得是法子出去。
想着,他已经踏上了旁边的高楼,那里连接着阵法的最为脆弱的一角。-
这楼似乎已经废弃多年了,没有肖兰时想象中的那么好爬。
刚一登上最高的屋檐,紧接着衣服就被底下突出的铁钉子扯住了衣角,他用力一挣,哗啦一下,是卫玄序金银都白扔在地上的声音。
“嘶——”
肖兰时回过脑袋看自己被撕碎的衣角,好大一截的布料挂在房檐上,在毛针雨中随风飘啊飘的。
他还没完全退化掉的穷酸此时洪水般荡漾上来,这衣服是他缠着卫玄序足足有半个月,才好不容易让他花重金买下的衣料,为了来元京他特地把自己打扮成花孔雀,平时连拿出来都舍不得的衣袍此时竟然在雨中被这么一颗破钉子轻轻一撕。
他怨恨地望着那颗长钉。
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紧接着,他灵活蹿上屋檐,要去用那符咒解开一条缝子。
房檐上满是雨水,靴底踩在上面发滑,肖兰时摇摇晃晃地走在上面,走得并不算安稳。他好不容易才站在咒法的一角,天上的雨忽然又大了,风吹得他险些落下去。
眼前紫色的真气在空中飘动着,肖兰时两根手指捏起符咒。
正当他要念咒,忽然,一个漆黑的角落出现在他的余光里。
满庭芳四周都是清一色的从家侍卫,几乎把整个院落围得水泄不通,每一面高墙上都悬挂着亮堂堂的灯笼,别说是照亮满庭芳,就算是旁边的小道也能亮得清晰可辨。
可在一条条明亮的小道中,东面一堵破旧的围墙却十分突出地黯淡。
肖兰时心里觉察不对,仔细打量着。
忽然,那道围墙旁边的黑影像是感受到他的目光一半,竟然硬生生向后退了两步的距离!
见状,他心头骤然敲起一只重鼓。
那堵围墙四周光秃秃的一片,根本没有任何遮挡的高大建筑,在满庭芳数百盏灯的照射下,绝不可能出现如此大的一团暗影!
——那黑影是凭空出现的!
肖兰时立刻高喊一声:“警戒!”
话音刚落,楼下的从家侍卫立刻抄起刀剑,齐齐望向高楼。
与此同时,那墙角处的黑影也像是听见肖兰时的话一样,如同人一般迅速向身后飞奔而去。
“别跑!”
肖兰时大喊一声,手里的符咒亮起,满庭芳院落上的结界瞬间烟消云散。
楼底下的侍卫惊慌失措大喊:“肖月!金麟台布置下的结界岂能是你想破就破的?!”
眼看着那团黑影就要逃出视野之外,肖兰时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对着诸位侍卫:“你们不是要维护满庭芳的安危吗?怎么那么大一鬼躲在暗角里都看不见?!”
一听,侍卫们立刻严阵以待。
紧接着,肖兰时掌中亮起银火,在细雨中如同一颗带着彗尾的流星般,骤然向黑影的方向砸去。
一时间,数百道绛紫色的剑尘齐齐爆发,形成一只巨大的网,横扫在周围每一条小道、每一处建筑上。
“哪里有鬼?!”
首领提剑喝道:“跟着肖月!”
“是——!!”
于是守在满庭芳四周的几百侍卫便立刻分成两股,一股留在原地驻守,另一队紧随着肖月的脚步向旁道里追去。
一时间,寂静的夜里顿时掀起喧嚣的波澜。-
正厅内,觥筹交错间的众人也听到了屋外的声响,齐齐落了杯。
守宗朔脸上的醉意立刻醒了三分,双眉紧皱:“外面的侍卫打起来了。”
金雀惊道:“谁敢光明正大地袭击满庭芳?”
坐在首席的从华此时也收敛起笑意,露出罕见的正色,起身道:“还请诸位不要惊慌,我速速去勘探一二便回。”
语罢,便迈出了宴厅。
剩下的众人面面相觑,每个人的眼里都露出同样一种忧虑。
静默中,江有信噗嗤一声笑起来,顺手拍了拍旁边金温纯的肩膀:“大家都干嘛呢?这里可是元京啊,在座的都是受从肖两家庇佑的,谁有那么大胆子敢来打你们的主意?”
说着,他迈着醉步起身:“我去如个厕回来继续喝,你们等等我。”
金温纯连忙:“有信,从华公子的意思,像是让我们在此稍等。”
江有信笑:“等还不允许我有三急了?”拍拍他的肩,“放心,我马上就回。”
语罢,也迈出了宴厅的门槛。
他没有向净厕的方向去,反而是跟着从华的脚步去了正门。
出宴厅的一瞬间,江有信眼底的醉意立刻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警惕与不安。咻一声。
他的楼弃黑色重剑紧握在他手里,无数细密的雨珠从剑身上滴落。
没走两步,另一道熟悉的剑尘直直从身后逼来。
一转身,江有信对上卫玄序的目光,两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望见江有信亮出楼弃剑,立刻证实了卫玄序心中的猜测,忙道:“从华呢?”
江有信用下巴点了一下身后:“正门。”
“走。”
应声,两人并肩而行,直奔喧嚣而去。-门口。
肖兰时偷的是结界的总闸门,当咒语响起的时候,满庭芳所有的布设都全部付之一炬,碎瓦片和碎琉璃落了满地,一片狼藉中几个身影立在灯下。
从华及时赶来,一一问清了状况。
侍卫首领咬牙切齿地瞪着肖兰时:“看肖月公子那样急切,在下也便信了他的话,以为真的有妖鬼,才匆匆组织队伍冲上去,陪他玩弄着这把戏。”
从华问道:“可寻到妖鬼的痕迹了?”
“屁都没有!”说着,侍卫勉强记起礼数,讥讽道,“肖月公子可实在高明。”
旁边肖兰时一言不发,侍卫的话就像是没落入他的耳朵里一样。
他死死地盯着不远处那堵围墙,此时墙上已经落了光。
从华微责:“不得无礼。”又问,“可是都探寻过了?”
侍卫:“能用的法器都用上了,连半点鬼气都没感应到。”
从华点点头:“辛苦。”
话音刚落,卫江二人立刻跑来。
卫玄序先是看见人群里的肖月,眉头微皱:“怎么了?”
从华缓声一一详细交代了,最后笑道:“误会一场。肖月公子也是为了满庭芳的安危,这次损失理应由从家承担,实在叨扰诸位了。”
卫玄序上前把肖兰时拉到从华面前,冷声道:“道歉。”
肖兰时木木地站在原地,似乎在沉思,没听见卫玄序的话。
紧接着,卫玄序在他身后狠狠拍了一掌,重复:“肖月,道歉。”
“喔喔!”
肖兰时才猛然回过神来,一抬头,从华、江有信、卫玄序都站在他身边,连忙车轱辘说了许多话,最后把符咒原封不动地交还给从华。
从华接过,问:“这么晚了,肖月公子想要去哪?”
肖兰时随口编:“酒喝多了,头疼,随便走走。”
“外面还下着雨呢。”
肖兰时一怔,随后嘴角划开笑意:“是呢。可金麟台在满庭芳驻防这么多侍卫,也没人和我们说啊。”
闻言,从华意味深长地一笑,走回了满庭芳。
江有信也跟着去了。
寥落的雨下,只剩下肖兰时和卫玄序二人。
卫玄序的目光紧紧扣在肖兰时的身上,肖兰时下意识地躲开。
就在不久之前,自己还是当着卫玄序的面把房间里的灯给灭了的,现在才没过一会儿,竟然在一堆破烂中又碰了头。
肖兰时的手往哪放也不是。十分尴尬。大写的那种。
本以为卫玄序又要说责备,可没想到,他只是轻轻开口:“累了就回去休息吧。”
肖兰时一愣:“诶?”
卫玄序平静地看着他:“怎么?”
肖兰时蹬蹬蹬绕到他跟前:“你不问问我怎么回事吗?不应该问问我怎么就突然跑出来了吗?还有我说的那个鬼是怎么回事?”
忽然,卫玄序面露忧色:“肖月。不要太心急了。”
肖兰时心里一顿,哦,卫玄序这是把他当成抓不到鬼的癔症了。
转念一想,这样也挺好,正好省去了解释和麻烦。
旋即他嘿嘿一笑,顺着卫玄序的话接:“知道啦师父。”-
随后,卫玄序亲自看着肖兰时踏进房门。
肖兰时只冒出个脑袋,挥挥小手:“好了你回去吧。”
卫玄序嘱咐:“好好休息,不要再生什么是非了。”
肖兰时点头如捣蒜,一而再再而三三地保证了之后卫玄序才肯离去。砰。
门关上的那一瞬间,肖兰时连忙反锁,倚靠在房门上长长舒了口气。
他推三阻四地想让卫玄序走,不是因为担心听他的唠叨,而是他记得那只死猫就那么好好地摆放在桌子上。
他怕卫玄序看见。
肖兰时迈着疲惫的步伐往房间里走。
忽然,他望着空荡荡的桌子,停住了步子。
那只死猫没有立在桌子上,而是不知何时掉落到了桌角下。
肖兰时睁大了眼睛望着那只死猫,离去的时候,他记得清清楚楚,那只猫的四肢蹬得笔直,前腿后腿分别交替在一起,全身僵硬得好像一块木头。而现在。
那只黑猫竟然弯起了腿,以一个极其扭曲的姿势趴在地上。
它那双碧绿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亮光,正死死地盯着肖兰时。
◇ 第94章 特奇怪的人
一推开门,肖兰时入目的是张灯结彩的彩球,几十道七彩帷幔交叠在一起,将整个满庭芳装点成五颜六色。
不远处,江有信和卫玄序站在一起,向他喊:“肖月!还傻站着干什么呢?来啊!”
肖兰时望过去,疑惑道:“你们这是怎么了?今天不是还要去捉鬼?”
卫、江两人并没有答话,一直在喊:“肖月,快点,马上就晚了,你快点。”
肖兰时心中迷惑不解,可还是随着两人的脚步下了楼:“不是,卫玄序,我们这是要去哪啊?”
忽然,当他迈下最后一阶楼梯的时候,四周的一切又都变了。眼前赫然出现一座极其富丽堂皇的高楼,一共有七层,上面人来人往,楼梯露台上尽是轻纱彩幔,极富华丽,甚至华丽得不像是满庭芳的楼宇,像是画卷中的仙境。
“卫玄序——”忽然,肖兰时一转头,卫玄序和江有信的身影不见了。
他张皇四顾:“卫玄序?!”
周围人来人往,人人衣着华丽,笑颜嫣然,推搡着他向高楼里走。
肖兰时莫名觉得喘不开气来,像是溺水中的人,他拼命向人群相反的方向拨去,可是人实在是太多了,一个踉跄,他便被拥入了高楼的门。
大厅的构造比外面装点得还要华丽,四顾相望,满眼的玉帘珠玑,屏风影影,来往的美人满头的珠钗宝石,笑靥如花。
大概是三四楼的栏杆上,有一个穿着轻纱的女人细声在喊:“肖月!”
肖兰时一抬头,那是个他不认识的女人,尽管因为距离的缘故,他看不清女人的脸,但依旧能从她的举手投足间推断,那该是个十分美丽的女子。
看着肖兰时站在原地不动,那女子的音调高了,似乎很急:“肖月!来这里啊!”
莫名其妙的,肖兰时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踏上了高楼的阶梯,向那女人走去。他的心跳得很快,像是在紧张,也像是在害怕。
很快,他站在女人的前面,可却还是看不清她的脸。
他问:“你是谁?”
女人只是笑,却不回答他。
肖兰时皱眉:“你把我叫到这里来,有什么事?”
言罢,女人丰盈的脸上笑容更甚,她伸出纤纤玉手,拉起肖兰时的衣袖,另一只手招呼着,牵引肖兰时跟随她的脚步走向她身旁的门。
女人袖口的月光纱轻飘飘的,肖兰时觉得自己的脚步也很轻,每一步迈在地上似乎都没有重量,脚下的石砖也软绵绵的,整个高楼似乎真的步入了仙境。
他任由女人拉着自己,推开了那扇门。
忽然间,一阵黑色的飓风从门缝里挤出来,吹得肖兰时几乎睁不开眼睛,他下意识地抬起双手遮挡,手臂上感到一阵阵钻心的剧痛。
他心里一惊,下一刻,银火乍现,无数道怪异的啼鸣在他耳边喧嚣。
几百只蝙蝠的尸体掉落在他的脚边,身上的翅膀和毛发都被肖兰时烧成焦黑的一团,有的还没有完全断气,裹着银火在地上痛苦的滚动。
肖兰时一抬目,刚才的仙境琼楼突然消失了,他发现自己正出身于一只极其幽暗的石洞,洞穴的岩壁上全是大大小小丑陋的蝙蝠,成百上千道幽黑眼睛就那么齐齐地盯着他。
他回头望,刚才牵引他进来的那个女人也不见了。
他用银火照亮着脚下的路,却无法探清石洞的尽头,身后没有路,他只能不断向前走。走了不知多久,他听到了一道人声,像是有谁在轻声哭泣。
他继续向前,未几,银火的光照里突然钻出来一个人影。
肖兰时问:“你是谁?”
那人背对着他,披头散发地蹲在地上,双手不断地重复挖掘的动作,肩膀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往下看,那人脚下似乎还躺着什么东西。
见他没有回话,肖兰时壮着胆子又向前走着。
当火光将他脚下那东西的形状完全勾勒出来的时候,肖兰时感到似乎有人在自己的背后掏出一把利刃,将自己身后的皮肉尽数剥开。
冷。刺骨的寒意。
地上躺着的不是什么东西,而是一个人,他脖子以下的皮肉已经被尽数剖开,喉管混着鲜血肆无忌惮地暴露在空气中。那人扭着头,方向正对着肖兰时,尽管五脏六腑已经消失,可那人却还离奇地没有死。
他目眦尽裂,血红的眼球里满是愤怒,嘴唇颤抖着,说的却是一遍又一遍的“救命”。
几乎是下意识的,救人的欲念压过了心里的恐惧,肖兰时掌中的银火骤然增大了数倍,奋力向披头散发的人影轰去。
紧接着,那人猛然转过头来,还大口咀嚼着一颗跳动的心脏。
突然,肖兰时掌中的真气忽然熄了。
一股无形地恐惧自他的头皮冒起,而后迅速沿着他的五脏六腑占据他的全身,他感觉自己像是赤身被扔在寒冷的冰窖里,身体的器官因寒气的侵染已经尽数衰竭,连呼吸一口都会带来剧痛。
在那凌乱、泥泞的乱发下,肖兰时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那是肖兰时他自己。
“肖月!肖月!”砰!
肖兰时几乎是从床上猛然弹起。
江有信也被突然惊了一跳:“怎么了?做噩梦了?”
肖兰时坐在床上,先是打量了周围的布设,看见眼前还是熟悉的房间后才松了口气。他右手扶额,胸口还剧烈起伏着。
妈的。还好是梦。
江有信笑起来:“什么梦啊?把你吓成这样。”
肖兰时长长舒了口气,才发现自己背后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濡湿了。
“梦见江公子哥你和卫玄序成亲了,吓死我了。”
闻言,江有信顿时脸一僵:“你别。这也太吓人了。”
话音刚落,卫玄序的声音冷不丁响起:“既然醒了,就快收拾。”说完,走了。
肖兰时望着他远去的背影,一凝:“他怎么也在这?”
“你怎么叫都不醒,你不知道你师父有多着急。”急?
着急干嘛还转头就走了?
还没等肖兰时反应过来,江有信连忙把一套新锦袍扔在他身上:“快点,穿上走了,肖无毛在大厅里急得都快要骂人了。”
肖兰时举起新衣服,一看,和自己昨晚勾破的那件一模一样。
那价格应该也一模一样。
“江公子哥?我把我全部小零嘴都给你也值不了这一件的钱啊。”
江有信已经迈出了门,扒着门回:“你那大宝贝师父给的。不知道他什么毛病,还非得要我给你。快点,走了。”
肖兰时呆呆的坐在床上。诶?-
肖兰时急急忙忙套上小衣服,要去卫玄序房间里去死皮赖脸地道谢。
一推开门,诶?
空荡荡的,卫玄序不在。
他转念一想,也对,刚才就那么急匆匆的,应该是去大厅汇合去了。
想着,正要关门,忽然桌上一大堆瓶瓶罐罐引去了他的注意。
肖兰时走过去,和前几日相比,他发现卫玄序桌案上摆的罐子更多了。里面放着的都是一些寻常见的东西,破木头、铁片、纸屑……咦?
肖兰时的目光被角落里的一个白色罐子引过去,里面正放着自己的绿豆糕,上面“肖月”的糕点印纹被卫玄序手指按得几乎面目全非。
卫玄序要查百花疫源头,拿他的绿豆糕做什么?
那绿豆糕是他从萧关拿来的,根本就挨不到元京!
肖兰时略有些怨恨地看着那个罐罐,双唇一抿,气。
就算是他吃惯了点心,也从来没吃过那么好吃的糕点,自从他从王诚手里接过,每天都跟小鸡啄米一样一点一点省着抿,他卫玄序倒好,拿一块也就算了,他居然还毫不客气、毫不讲理、毫不留情地整盒端走。
“不要脸。”肖兰时怒骂。
忽然,江有信的催促又从楼下飘起来:“肖月——!!!”
肖兰时立马回:“好好好!知道了!”
叹了口气,立刻关门下了楼。-
从华一队又聚集在昨天的茶铺,他道:“好,还请劳烦诸位和昨日一样,戌时之前将妖罐交给我。”
金雀立刻问:“不是,华哥哥,我们到底要捉多久啊?”
从华耐心答:“近日妖鬼众多,所以才不得已劳烦诸位帮忙,还请诸位烦心,用不了几天,到时候金麟台还会有重金酬谢。”
除了金雀嘀嘀咕咕,其他人都没说话。
施行知和俞稚昭各自拿了两个罐子就要走,如同往常一样,临扬和广饶两城交好,二人也自小相识,因此一般总是结对而行。
可忽然,从华叫住了施行知。
二人回过身来,一脸不解:“从华公子还要什么要交代的?”
从华笑着迎上去:“今日我准备去西川楼一带,听闻那里的妖鬼实在厉害,我一个人恐怕应对不来,不知施公子能否赏面与我同行一趟?”
话音刚落,施俞两人相视一眼,俞稚昭点点头,施行知也便跟着去了。
如同昨日,金雀拉着几个仆从就四处跑。
众人四散后,肖兰时才从茶铺桌子上挺起身子,一路沐雨向街道走去。
◇ 第95章 弟子知错了
他没有向东枣营走,反而是向相反的地方去了。
雨珠崩落间,肖兰时透过雨帽檐打量着头顶两个古朴的大字:药房。
他费尽心思地打探了好久,江有信才终于开了口。在他得了百花疫的时候,正是里面一位姓黄的老先生给了卫玄序解星草,这才救了肖兰时一命。
眼前药房的门张开着,穿堂风从屋里吹出来,倒是显得比这雨里更冷了些,风里还混着浓重的草药味,因为太浓了,不算好闻。
一进门,伙计懒洋洋地倚靠在太师椅上不肯起来:“哪家的?”
肖兰时摘了雨帽:“萧关肖月。”
那人嗤了一声:“萧关的肖?元京的肖已经够烦的了,哪里又来了你这个萧关的肖。”说着,立刻把手里端的书卷盖在脸上,不再理会肖兰时。
肖兰时也没生气,走上去好言问:“这位兄台,我想去见黄先生,还请劳烦兄台通报一声。”
书本下那人闷闷地说:“黄先生?黄先生也是你随便能见的?”
肖兰时眉头一皱。
倒不是因为他的无礼。看这人的打扮,不过只是个铺子里应堂的伙计,可他来了客,不仅不起身相迎,反而极具傲慢,想来是平日里一向如此。可这里是哪?
是元京。大街上来来往往,十个人之中就有两三个名门仙家在里面,背后又不知道有多少的豪强势力,可他凭借区区一间不起眼的药房竟然如此目中无人,想来只有两种可能。
一是那位黄先生性情孤野。
二是这家药铺有足够硬的后台挺起腰板。
肖兰时今天是来求人的,两条可能中他哪一条也招惹不起。
耐着性子讨饶道:“这位兄台,我实在有要事,还请劳烦引荐一番。这是些心意,还请兄台不要嫌弃。”说着,忍着痛把一把大白银搁在他旁边的桌子上。算了!
点心少吃就少吃点吧!
可没想到,那人忽然起了怒,猛地坐起来,一袖把桌上的白银扑到地上:“你以为我们这是什么地方?勾栏酒楼吗?你不想想我们家黄先生是谁,连金麟台上那个从砚明都要恭恭敬敬亲自来请他去炼药,你扔这两个臭钱破烂的想要折辱谁?在我发火之前,你赶紧给我滚出去!”
肖兰时一愣,眼前这人怎么像个火药似的一点就着。
你骂我就骂我,扔我白花花的银宝宝干嘛!
他心里叹息一声,估摸着今天是见不到了,算了。
于是他刚要蹲下身去捡,怎么说这些银子也能算个见面礼给他放在这里。
可没想到,头顶更难听的话立刻骂出来:“你是聋了?我让你立刻滚啊!”
说着,一抬腿那鞋底就要往肖兰时身上踩。砰!
忽然,一道青苍的真气从后堂直贯而出,以迅雷不急掩耳之势从肖兰时面前一闪而过,而后精准拍击在伙计的胸膛。
轰隆一声,那人被打得人仰马翻,摔在地上痛苦得龇牙咧嘴。
肖兰时心里暗惊:好雄厚的内力!
紧接着,一个腰板岣嵝的老人从后堂走出来,他须发苍白,拄着一根古藤拐杖,后背弯弯地隆起,望上去像是一只背着壳的老龟,样貌有些滑稽。
下一刻,刚才那个趾高气扬的伙计立刻哆哆嗦嗦地爬过来,恭敬道:“黄、黄先生……您、您怎么从丹房里出来了……?”
肖兰时望过去,原来这就是那位黄先生。
他苍浑的责备响起:“我教你的东西,你都忘了?”
伙计立刻:“弟子断然不敢忘记,可这人既无邀约,也无金麟台口令,一进门就吆三喝四地说要让黄先生您出来见他,最后还拿银钱来侮辱先生,弟子实在看不过去,这才和他起了冲突,还望黄先生恕罪!”啪嗒一声,重重在地上磕了个响头。
他这一磕,哪是磕在石头上。
那简直是磕在肖兰时的心上,磕得他一颤一颤。
他蹬起大眼百口莫辩:“不是,你——不是!我……”手一指地上的伙计,咬牙气,“你你你!”又转身看向黄先生,“不是,先生我……”
突然,俯身跪在地上的伙计突然哭起来:“弟子思虑不周,最终还是惊扰了黄先生,弟子罪该万死!”
言罢,跪着直起身来脑袋就要往旁边的柱子上撞。
肖兰时目瞪口呆:我天!
他一向坑蒙拐骗惯了,从来都是他把别人耍得团团转,哪里能遇上这样的事!先不说这件事他冤不冤枉,就光是一来到把人家小弟子磕得头破血流,他求人办的事也基本就黄了!
于是连忙扑过去救人:“算你是我大哥行不行?!”
可没想到,背后黄先生突然:“让他撞。”
肖兰时和伙计都一顿:诶?
肖兰时转过头来,看着黄先生面无表情地从柜台的抽屉里,扔出来一只布满坚硬铁刺的钢球,光是摔在地上就在青砖上砸出了好几个坑窝窝。
“撞柱子做什么?把我柱子撞坏了。”
黄先生用拐杖点了点铁刺球:“撞这个。不会坏。”
肖兰时一愣,和地上哭唧唧的伙计呆呆地对视一眼,看见后者眼里的惊恐分毫毕现,不免地心里生起点同情。
于是他满脸惋惜地做了个请的动作。辛苦了。伙计:??!
他低头看着脚边那只硕大的铁球,上面的黑刺尖上仿佛闪烁着若隐若现的寒光。
他本也是元京大家族里娇生惯养的世家子,因为听说跟着黄先生以后一生无忧,所以爹妈求着这老头好几个月才让他认下自己做伙计。
对,没错,不是弟子,是每天累死累活倒贴工钱还没名分的伙计。
钱少活多不说,好不容易才歇歇脚,又来个萧关穷乡僻壤里的乡巴佬,本想着随便打发一下算了,可没想到这死老头怎么突然出来了!
还给他扔下这么个带刺的铁球球!
脑袋往那上面一撞,还没从伙计转正到弟子他全家都得吃席!
于是立刻哭得一把鼻子一把泪,十足十地真情实感:“黄先生,弟子错了,弟子真的错了!弟子下次再也不敢了!”
黄先生拐杖重重往下一矗:“你没有拜师,我也没有认过你做弟子,你不必向我磕头,你得罪的不是我。”
闻言,肖兰时眼中的同情似海。
啧啧啧。闹了半天还是个没编制的。
那伙计立刻会意,把地上的白银捡起来,向肖兰时又是赔礼又是道歉的,倒像是一个十分隆重的仪式。
肖兰时本来也就没放在心上,和他小时候在萧关风餐露宿时候听的那些辱骂比起来,刚才那几句才哪到哪儿啊,甚至都能算得上是特地给他编得赞谣。
于是一挥手:“大哥可以了可以了,你起来吧。”
伙计含着泪,似是很感激地一点头,双手撑着肖兰时的胳膊就要起立。
结果一旁的黄先生忽然:“让他跪。”
肖兰时和那个伙计一愣:?
伙计眨眨眼:你没原谅我吗?
肖兰时也眨眨眼:我肯定确定以及一定是原谅你了。
伙计偷偷抽动下巴,指指那个凶老头:那他还让我跪什么?
肖兰时满脸愁容,想着这本来就是他们自家师门的事,自己一个外人也不方便插嘴,于是搀扶伙计的手立刻松开了:你们师徒情深义重吧。
啪嗒一声,伙计又重新跌在冰凉凉的地板上,一脸状况外。
紧接着,黄先生愤然举起手中的拐杖,腿脚不便地猛冲上来,一下一下地就往伙计身上打,恨铁不成钢地骂:“竖子不可教也!竖子不可教也!”
伙计在黄先生的拐杖攻击下左躲右闪,可还是被打得像个峨眉山的猴一样吱哇乱叫。
他不知道为什么,可肖兰时站在旁边,旁观者清。
黄先生看似是用拐杖在打他,可实际上每一下都暗暗用了几道真气,那伙计躲闪掉了拐杖,可却正好迎上了真气的下劈。
相比于木藤打在身上,真气抽的不知道疼了有多少倍,而且真气打在人的身上还可以控制不留下任何痕迹。
挨打的伙计显然是身上有些修为的,眼看着藤条要抽下来了,立马,诶,我躲他一下子。
脸上的沾沾自喜才刚浮现了一半,立刻,一道真气的鞭子就从身后猛然抽了上来。
看他脸上的一片空白,不用想也知道他挨的也是摸不到头脑。
然后他还没反应过来,拐杖又扬了起来,他连忙去躲,马上沾沾自喜,啪嗒身后一鞭,小脑袋一片空白,拐杖又扬了起来,马上躲,沾沾自喜,啪嗒一鞭,脑袋空空,拐杖又扬起来……
这幕戏猴看着肖兰时连连摇头。师徒情深。
实在是师徒情深。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因为疼痛加委屈,那伙计蹭得一下站起来,嘶吼一声:“老子他妈的不伺候了!”
说完,便怒气冲冲地踏出药房的门。
紧接着,黄先生收起拐杖,掩面咳嗽两下。
因为见识过刚才那一幕,这阵突如其来的重咳猛然吓了肖兰时一跳。
他转过身来,看见黄先生正拄着拐杖向后堂走去,边走边说:“你替我把他终于赶走了,也算是我欠你一个人情。说吧,找我有何事?”
闻言,肖兰时嘴角一抽,对刚才那个伙计的同情心几乎可以泛滥到母爱的程度。
可那也仅是一瞬。
下一刻,他立刻追着黄先生的脚步跟了上去。-
掀开一道脏兮兮的帘幕,药房里一樽樽几人高的巨大青铜炉鼎便出现在肖兰时眼前。每一只炉鼎上都连着一条两臂宽的铁管,望上去像是炉鼎向外排烟的管道。
一走神,肖兰时就跟丢了,药房里云雾缭绕,周围除了大炉子就是大炉子,他根本辨不清方向。
他试探道:“黄先生?”没有回应。
这里草药的味道还有更浓,肖兰时捂着口鼻往前走,一边喊:“黄先生你人呢?”
再往前,一直巨大的紫色炉鼎屹立在一种青色铜炉之间,肖兰时立刻被它吸引去了目光。旁边的青炉已经很高了,可那紫炉还要大,被众星拱月般围在正中间,隐隐有火光从炉鼎的盖沿中溢出。
肖兰时心生好奇,往前又走了两步。忽然。
“你做什么?”
黄先生鬼魅般地从紫炉身后现出身来,吓得肖兰时一惊。
刚见识过他的凶相,肖兰时尝试寒暄:“黄、黄先生,你这炉子真、真漂亮啊,哪、哪买的啊?”
黄先生狭长的双目微眯,没搭话,甩了甩手里的一把草药,又投入紫炉中去了。
紧接着,他拄起藤木拐杖,药炉的云烟包裹在他身周,头顶几株稀疏的毛发具白,下骸长着一副油亮的美白须,他驼着背缓缓走来,望上去和画卷里的龟仙人有那么两三分神似。
“时辰宝贵,你若是没什么事,你就走,别耽误我炼药。”黄先生毫不客气。
肖兰时连忙记得施礼:“晚辈萧关肖月,见过黄先生。”
一听“肖月”这个名字,黄先生昏黄的眼珠里似乎亮起了光,喃喃道:“喔,你就是肖月。”
“黄先生见过我?”
拐杖在地上敲出有节奏的声响:“自从你在疫所大展光彩,你的名号,元京但凡和从肖两家有点关系的,恐怕没有不知道的吧。”
“先生谬赞了。”
黄先生转而又不耐道:“你到底来找我做什么?”
见他是个心急的老先生,肖兰时也不打算绕什么弯子,直言不讳:“前几日晚辈在元京偶感百花疫,是先生的解星草救了晚辈一命,不胜感激。晚辈对这一株奇草十分好奇,于是特此来请先生指教。”
黄先生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原来卫家那个孩子拼命救的是你。”
卫家那个孩子?
肖兰时暗中一想,那该指的是卫玄序。
于是更加恭敬:“恩师救命之惠,肖月没齿难忘。”
黄先生继而问:“你想知道什么?”
最近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了,折磨得肖兰时昨天一夜没睡,他仔细思索着桩桩件件,最终将一切的发生连成一条线索。
昨天那小鬼用鬼气袭击他,不但没有让他受到分毫的伤害,反而被他吸收殆尽。他感到自己体内似乎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力量,驱使他像棉花一样,似乎能与周围波动的力量达成一种奇妙的平衡。
而他第一次产生这种感觉,就是在吃下解星草制成的丸药开始的。
“正如晚辈方才所问,不知先生能否与晚辈言说这解星草的全部功效?”
话音刚落,黄先生立言道:“说不了。”
紧接着,还没等肖兰时再次张口,他又道:“解星草是剧毒的东西,吃过的几乎全死了,没人知道他有什么功效。”肖兰时微怔。
黄先生看他一眼:“不信?”
说着,他拄着拐杖,走到旁边翻出来一本厚重的古籍,肖兰时跟上去,书页间尽是满目的丹药的记载。
黄先生的手翻到一页忽然停下:“这本书是我黄家历经上百年才编纂而成的,几乎网罗天下各种奇株异草和灵丹妙药,只有约十几种至今未知的草药,一部分是因为植株稀少,但绝大多数都是因为为探寻它的功效,死的人实在太多,不值。”说着,他干枯的指头点了点树叶上开着五星形状的小花,“解星草就是其中一个。”
肖兰时不解:“既然如此剧毒,前些日子我听闻,从华公子为了替从家家主试药,也服下了这解星草,淬炼出了药性。况且我听闻,元京有不少人也服下先生用解星草炼制的丹药……”
黄先生应道:“你是觉得,短短数日之间,卫玄序和从华都试毒成功,毒性没有我说的那样强是不是?”肖兰时点头。
继而,黄先生的手指向下滑,落在底下的几行数字间:“你看这里。”
肖兰时顺着望过去,立刻倒吸了一口冷气。
泛黄的纸页上只写着三句简单的话。
试服人数:十九万六千四百三十八人。
死亡人数:十九万六千三百七十二人。
仅六十六人存活,毒性未知。
也就是说,能活下来的,甚至不足千分之一。
黄先生的眼神暗了暗:“几百年了,近二十万人里才有区区六十六人活下来,你以为这概率大么?这六十六人里,就算活下来了,身体没有任何疾病的人又能有多少?你还觉得容易么?况且,我也是偶然才得知解星草或许可解百花疫,制成的丸药中那毒性不知削减了数倍,可却还是有一半的人因为服了丹药死去,剩下一半活着的人,最终身上百花疫得以化解的,更是寥寥数几。”
“从家那孩子,为了给从砚明试药,不惜以身犯险,和解星草一起不知道吞了多少种草药,或许是因为中和之效,才勉强捡回来一条命。卫家的孩子替你试药,恐怕对他身体的伤害也不在这之下。”
转而,他以一种长者的慈悲看向他:“你是该终身难忘地谢他。”
肖兰时眉间泛起苦涩,这些事情,卫玄序在那之前就应该知道。
但是他却什么也没对自己说。他把试药描述得太轻了,以至于肖兰时真的以为那是一件对他来说无足轻重的小事。
他又恨又恼地紧咬着下唇。
卫曦。你是个哑巴。
“多谢先生教诲。”
黄先生合上书页,正色问他:“怎么?你服下解星草之后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么?”
肖兰时不假思索谎道:“没有。”
闻言,黄先生干瘦的脸上浮现出恼意:“你这个孩子很烦人!都说了病不忌医,你都问到这里来了,你还遮遮掩掩的做什么?一定要病了死了的时候才知道后悔吗?”
面对先生的训斥,肖兰时只能苦笑着应对。
黄先生拄着拐杖在原地踱来踱步去,望上去比肖兰时还要着急得多,嘴里叨叨叨个不停:“我知道你身份特殊,可我又不是他金麟台上的人,那些派系争斗和我没有半分钱的关系!你是卫家那孩子好不容易才救下来的,你既然不想找他去问,那你找到我这里遮遮掩掩的又何必!”
肖兰时抬头:“黄先生怎么知道……”
话音未落,就被打断:“你要是给他说了,今天来找我问的就不是你,而是他了。”
肖兰时默了声,脑子里快速盘旋了一遍所有的可能性。若论起丹药的行家,自然是眼前这位黄先生得道,更何况那解星草还是出自于他的手里。
黄先生见他不说话,有种笨拙的急切,小拐杖在地上拄得啪啪响。
一遍遍怪道:“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烦人!”
良久,肖兰时长长舒了口气,鼓起勇气开口:“不是我,是我的一位朋友。自从他服下解星草后,身体似乎有一些……异样。”
黄先生驻足:“是何异样?”
肖兰时委婉:“他感觉自己……像是和活着的东西不一样了。”
此言一出,黄先生刀锋一般的目光立刻向肖兰时刮过来,好像要活活将他身上钉出个血窟窿。
那一瞬间,肖兰时本能地后悔自己开口。
可下一刻,黄先生收回了目光,转身走向身后的紫炉。
他的手按在紫炉底下的推手上,轻轻一拉,炉子里轰隆闷起几声巨响,几息后,几颗指甲盖大小的丹药从底下的甬道里滑出来。
黄先生拿了只玉瓶接住那几颗丹药,递给肖兰时:“这里面的丹药可以暂解你朋友的病症,让他每次出现幻觉的时候立刻服下。”幻觉?
肖兰时眉头一皱,回想起自己在灵堂的时候,周围一片漆黑,那并不像是幻觉,正当他以为黄先生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的时候。
忽然,他正对上黄先生苍老却有神的眼睛:“感到饥饿的时候也要吃。”
突然间,肖兰时感到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直重鼓猛地捶打了一下,止不住地心跳加速。饥饿。没错。
当他在黑暗中看见那猫的时候,舌下本能泌出的是唾液,那时的他,看见那猫,就好像一只饥肠辘辘的野兽望见猎物,作为人的一切理智都在那刻消失不见,浑身下上每一寸肌肤里都充斥着一种最原始、最野蛮的欲望。饥饿。
黄先生把装满丹药的玉瓶交到他手中,又郑重补了一句。
“你这位朋友的病症,不要再告诉别人了。”
◇ 第96章 灯笼高高挂
雨停了。
从药房里拜别后,肖兰时直往东枣营走。
他绕了许多路,最终来到昨天他去的那件屋子门前。
屋檐上还是蹲坐着那只黑猫,正在舔自己后腿上的毛,一听见肖兰时的脚步,它立刻警惕起来,皱着脸向肖兰时哈气。
照常,肖兰时手中升起银火,黑猫不敢扑上来。砰砰。
肖兰时象征性地礼貌敲门:“再次打扰了。”
说完,他就径直去推破旧的房门,因为他知道里面是不会有人给他开门的。
哗啦一声,当大门推开的时候,眼前又是熟悉的画面,数百只猫猫狗狗齐刷刷地从各个角落里奔来,眼睛里闪烁着同一种敌意。
肖兰时大步阔首地向前走,那些猫狗就因为他手中的火光而连连却步。
他像一只破浪的船,未几就穿过长廊来到尽头的那灵堂。
如旧,那个老妇人已经背对着他,手里抱着个东西在低声哭泣。
肖兰时打量了四周一眼,房间里破破烂烂的,剥落的墙皮下裸露出锈红色的砖瓦,整个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水臭的味道。
再往前看,是一块块大大小小的牌位,由低向高处垒成宝塔的形状。
紧接着,肖兰时向老妇人微微欠身:“得罪了。”老妇人未应。
这也在他的意料之中。他今日来本就不是来问话的。
下一刻,肖兰时猛地向眼前老妇人的脊背轰去,掌中那道银色的火焰熊熊燃烧成一口巨嘴,眼看着就要将她整个人吞没。
忽然,房间迅速集结出无数道黑气,愤怒地迎上肖兰时的火焰。轰——!
银火和鬼气猛烈地撞击在一起,在空气中震出极具破坏性的波浪。
灵堂的噼里啪啦地牌位倾倒,外面的猫狗躁动不安。
不知何处而起的风也肆意喧嚣,吹拂起肖兰时的衣摆。
火苗还在他手中腾腾燃烧着,他轻轻瞥了一眼狼藉,淡漠:“来客了你不迎,还偏偏要见了礼才肯出来,够贪的。”
悬浮在空中的数道鬼气像是燃料一样被银火点燃,花雨一般地落下来。
光亮之中,越来越多的鬼气形成一只狰狞的鬼脸,两只黑漆漆的空洞眼眶怒瞪着肖兰时,像是迫不及待地要把他撕裂。
可肖兰时对它的愤怒不以为意,用灵识与他对话:“你是死了没几日的新鬼吧。一个新鬼能唤动这么多鬼气,你也算是鬼中翘楚。怎么?你活着的时候到底有什么执念放不下,不妨说给我听听?”
话音刚落,银火从肖兰时的掌中钻向灵堂。
看着火苗渐渐爬上帷幔,肖兰时脸上放荡的笑容更甚,他饶有兴趣地看着那鬼越来越愤怒。外面的天忽然阴了。
他今天不是来问话的,而是来试刀。
自从百花疫后,他体内的内丹运转快了不知多少倍,他从未感受到过体内如此充沛的真气,甚至都不需要怎么挪动意念,真气便可化作银火。
看着前面的鬼脸越来越大,肖兰时的脸上也露出认真。
紧接着,他手腕一翻,那些火焰忽然幻化出一柄长刀。
“桀——!”
鬼脸飞速向他扑来。
肖兰时振臂一抖,那柄火焰的长刀便立刻向鬼脸砍过去。僵持两息。轰——!
肖兰时的长刀忽然被鬼气围剿得碎了。
“啧。面对这种恶鬼还是略逊一筹。”肖兰时咂舌一声。
下一刻,他脚下立刻升起两团疾风,一边向屋外飞,一边摇摇向鬼脸招手:“鬼兄,今日我就先不打扰啦,下次再会啊。”
可没想到,砰!
长亭里骤然凭空出现一道黑色的石墙,将肖兰时的退路顷刻拦腰斩断。
肖兰时眉头一皱,向鬼脸喊:“你家又没有什么好招待的,怎么还留客?”
恶鬼被肖兰时彻底激怒,嘶吼着向他撞来。
肖兰时心中一惊,让眼前这团鬼气缠上,不死也得脱层皮。
眼看着鼓锤般的黑拳向他袭来,他不仅不躲,反而迎头直上。
甚至连银火也熄了。
以血肉之躯去和鬼气相撞,无论从哪个角度看来,他这一动作也无异于自./杀。鬼气中有一股巨大的磁力,只需少量便会让人五脏六腑的血脉紊乱,更别说眼前的恶鬼竟然生生化成一只铁拳。
看见肖兰时向自己本来,恶鬼毫不犹豫地张开血盆大口,似乎已经做好了要将他吞噬的准备。可下一刻。
就当肖兰时的身体和黑拳距离不到一寸的时候,他忽然消失了。
紧接着,他的声音从恶鬼的身后响起:“鬼兄,我在这呢。”
听见声响,恶鬼立刻调转方向轰去。
“诶诶,鬼兄,你先等等,你看着是谁啊?”
黑拳突然停了。
眼前,肖兰时嬉皮笑脸地躲在老妇人的身后,赫然是那她当做盾牌。
见恶鬼不动了,肖兰时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还好他刚才用虚幻的分身把它引去那边,好让自己跑来这边拿老妇人当人质。这本就是一赌,没想到赌的的确不错。
恶鬼盘踞在这座灵堂里迟迟不肯散去,想必生前和老妇人相识。
见恶鬼不动,肖兰时的手就开始动。
他把手臂横在老妇人的脖子上,威胁:“鬼兄麻烦你把外面的路开了吧。”
巨大的黑脸表现出离奇的愤怒。
肖兰时:“诶诶诶,鬼兄死都死了,就别再生人间的气了。”
恶鬼的巨嘴难看地动了动,肖兰时通过灵识听见它吐出了两个字。妈的。
此时肖兰时确信优势在我,道:“承让了。”
话音刚落,一只手掌冷不丁抓在肖兰时的胳膊上,把他吓了一跳。
被他劫持的老妇人终于开了声,声音嘶哑:“小满……是小满回来了吗……?”
肖兰时一愣,努力伸了伸胳膊,希望重新摆上一个最适合绑架的姿势。
可是他没想到身下才到他胸前高的老妇人力气竟然这么大,自己被她拽得一动不动。
一时间他有点分不清到底是谁劫持了谁。
倒是空气里那个鬼脸见状,几乎透过灵识在他耳边嘶喊:你不要动她!你不要动她!肖兰时:?
他突然发现眼前这个鬼兄武力很强,但是就是眼神似乎没那么好。
于是他拼命伸直了五指,勉勉强强做出一个“你再不给我开路我就要掐死她!”的手势,把恶鬼急得在天上团团地转尾巴。
紧接着,拦在路上的黑墙突然消失了。
肖兰时心中一喜,正要高高兴兴走出去。忽然。
那只被老妇人抓住的手还是一动不动:“小满……我的小满回来了。”
恶鬼的声音几乎是在他耳边几哇乱叫:你快走!你别伤害她!你赶紧走!!
肖兰时多想大喊“我他妈也想走啊”,但是为了不让它看出破绽,只能忍着,依旧装出一副优势在我。
没办法,肖兰时只能用另一只手架起老妇人,打算带着她一起走到门口。
可紧接着,老妇人似乎也感受到了自己被人架空,凭借体重猛地向下一抻,咚一下,双脚立刻又落了地。
还站得很安稳。肖兰时:?恶鬼:?
老妇人缓缓转过身来,拉起肖兰时的手,深情低语:“我的小满终于回来了。”
直到望向她的脸,肖兰时才发现老妇人两只眼睛已经瞎了。
他尴尬又礼貌地打招呼:“呃……我不是有意冒犯,还望见谅。”
可那老妇人就仿佛听不见他说话一样,用粗糙的指肚不停地在他手背上摩挲,一遍又一遍说着:“这么多年,你到底去哪里啦?”
肖兰时这才发现老妇人似乎也听不见。
继而,她拉起肖兰时的手,似乎要带他去什么地方。
肖兰时连忙本能地搀扶。
老妇人缓缓赞道:“我的小满长大啦。”
肖兰时知道自己无论说什么,她都不会听进去,更不会给他什么回应。一抬头,天上的那个恶鬼还在紧紧地盯着,自己要是想逃出这个院子,还是要躲在老妇人身边。
于是肖兰时就任由她牵引着来到了后院。
后院里的布设很简单,一口水井旁就是一块空地。
空地上堆积着成小山的杂物,肖兰时一眼打量过去,什么衣服书本草帽都有,尽是一些日常的用具。
肖兰时小心翼翼地搀扶着,那老妇人走得很不熟练,身边也没有什么盲杖,看上去似乎是近日才新盲的。
老妇人蹲下身,摸索找到一只巨大的钢盆子。
那口盆几乎可以容纳得下三人平躺在里面,体积巨大。在盆里面,已经被碳火烧得黝黑,底部的灰烬和雨水搅在一起,成了一团灰色的糊状物。
老妇人倾倒干净里面的水,说:“你阿爷的东西都在这里了,烧吧。”
肖兰时回看一眼恶鬼,它正死死盯着自己。
一咬牙,他便替老妇人在钢盆里起了火,把旁边一堆堆的杂物向钢盆里捧。
或许是感受到了火焰在空气中的热波,老妇人又忽然低声呜咽起来。
她一哭不要紧,天上的恶鬼看见她哭,以为是肖兰时惹了她,立刻张牙舞爪地又要开始聚集鬼气。
肖兰时连忙躲到老妇人身边。
火焰一边燃烧,老妇人就在一边悲伤地哭泣,狰狞的鬼脸就在天上一边焦急地愤怒,弱小无助的肖兰时就在死命躲在老妇人身边,防止那厉鬼忽然发疯。
老妇人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话,肖兰时从她凌乱的话语里,大概听明白了“小满”是谁。
那是她走丢的亲孙孙。
老妇人的儿子死的早,不久,儿媳妇生下孙子后,也病死了,两个黑发人只撇下一个襁褓中的婴孩给老夫妻两个,取名叫小满。
当时时运艰难,老夫妻两个人就靠四处接短工,日子过得清贫,但一家三口过得却平淡幸福。
可没想到有一天,小满突然走丢了。
老夫妻两个在街上寻了很多很多年都没有找到,后来听人家说,如果做善事的话,人做的善就会在子孙身上响应,于是夫妻两个开始收留在街上流浪的猫猫狗狗,一开始只是一只两只,到了后来几乎把自己的院子变成了流浪毛毛们的收容所。
两老口找到了活计,日子也变得越来越好,可他们还是没有放弃去寻找自己的孙孙小满。本来两人商量着,打算过了元京的雨期,老两口就把院落交给别人看一阵子,自己去六城兜兜转转,看看能不能打听出来什么线索。
再后来,元京的雨带来了百花疫。
老伯伯担心老婆婆,几乎不让她做一切的活,但是他却病倒了。
这一病病得很严重,先是吃不下饭,再后来老伯伯的身上总是发着滚烫的高烧,怎么也退不下,没办法,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被抬去元京的隔离疫所。
她说,他走的时候还跟她说,过两天就回来,让她雨期夜里要记得关窗。
可最终老伯伯没能回来。-
来通报的人说,疫所倒塌了,许多人都死在那里,因为防止百花疫扩散,尸体要集中焚烧。
于是老婆婆没能见到他最后一面。
再后来,她一个人操持着葬礼,用钱给他打了一口极其漂亮的棺材。今年她八十一,本来早就已经做好了生离死别的准备,她以为她看淡了,看透了,可是直到她见到那口棺材的时候,眼泪就忍不住涔涔地落。
后来,元京的雨下了多久,她就哭了多久。
她说,老伯伯曾夸她眼睛很漂亮,但现在也被眼泪浸坏了。-
自从眼睛看不清了之后,老婆婆变得整个人也开始浑浑噩噩的了,腿脚开始不便,脑子也总是糊涂。她本就是耳聋,现在失去了视觉,似乎感觉自己的生命已经快要被抽走了。
她说,她预知自己大概也快要走到尽头。
但是,在她心里还有两个心愿没有了,她要努力先活着。
一个是找到小满。
另一个是老伯伯。
老婆婆听人说,人死了之后,是一定要去过奈何桥的,如果过不去,就会被扔到炼狱里面去,受尽永生的折磨。
在奈何桥前,有位孟婆,她会给来来往往的行人送上一碗孟婆汤,人只有喝了她的孟婆汤,才会忘记自己曾经的一切,平平安安地过桥,通往永乐。
老婆婆担心他放不下自己,不肯喝孟婆汤。
于是她把老伯伯所有的东西都找出来,一件一件地全部烧掉。她要彻底断了他在人间的念想,斩断所有的丝连,送他踏向那条康庄路。
所以肖兰时在这里,才看见院子里这么多这么多的旧物件,堆成一座座小山。
这是老伯伯的痕迹。
老妇人一边看着火焰的方向,一边说话的时候,一直在哭,眼泪似乎永远也擦不干,最后几乎泣不成声。
渐渐地,肖兰时就不替她擦眼泪了。
她的悲伤像海一样,如果不哭出来,会把她整个人淹没的。
老妇人枯藤般的手死死地抓着肖兰时的袖子,啜泣:“小满啊……”
肖兰时知道,老妇人现在已经神志不清了,因为太过思念,已经把他当成了她走丢的那个孙子小满。
他叹了口气,反握住老婆婆的手:“我在呢。”
忽然间,老婆婆的身子猛然一抖,好像听见了肖兰时说的什么一样。哭声更浓。
“你自己一个人在外面,吃的好不好?有没有地方睡?外面一直下雨,你不要走了呀。你不要走了好不好?”
肖兰时喉间哽咽,他忽然想起喂养自己的阿嬷。
他一下下安抚地轻拍着老婆婆的手,一遍遍回应着“吃的好”、“也有地方睡”、“不走了”。尽管他知道这些话老婆婆都听不见。他也要说。
院子里的火焰跳得很高,渐渐地已经高过了一堆堆杂物。
天色渐渐暗下来,没过多久,戌时就快要到了,如果不返回从华约定的药铺,众人一定还会想上次一样四处去寻他。
肖兰时耐心地用肢体解释着:我得走了。
老婆婆明白了以后,急切地问:“小满什么时候再来?”
肖兰时抬头看了一眼天上飘的鬼脸,回应她:很快。
老婆婆似乎松了心。
“小满再来的时候,我做糖糕给你。”肖兰时应了。
呆了良久,天上的鬼脸把聚集的鬼气全部散了,只剩一只巴掌大的黑雾在盘旋着绕圈。
肖兰时推测那鬼似乎对自己已卸了杀心,便小心翼翼地向门外走,试探两下,那小鬼果然不动,于是肖兰时放心大踏步走出了门。
一出门,房檐上的黑猫跳下来了。
它蹲坐在门口的石墩子上,冲肖兰时喵喵的叫,叫声里已经没了敌意。
肖兰时疑问:“怎么了?还不让人走了?”
黑猫尾巴上下跳动,一直在叫,当他想走的时候,还跳下来拦住他,偏偏不让他走。
肖兰时正费解地要逃,忽然一转身,发现门口的角落里有两只灯笼。
黑猫忽然不叫了。
肖兰时试探:“你想让我帮忙点灯?”
黑猫在原地蹲下,抬起脑袋来看他。
肖兰时叹了口气,弯腰点了灯芯,又把两只灯笼高高悬挂在门前,发出红彤彤的光亮,在渐渐黄昏的暮色中格外扎眼。
光泼洒在小道上,照亮了好一段路。
像是在昏暗中标明了回家的方向。
◇ 第97章 你不要担心
众人汇合的时候,金雀的一个小瓶子里抓了只鬼,高兴得抱着那个妖罐到处晃荡,恨不得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他抓到了。
回到了满庭芳,一见到其他人,立刻举着去讨夸。
“哥!你看!我捉到了!”
金温纯笑着赞道:“阿雀辛苦了。”
江有信也夸:“呦呦呦,小家雀长大了啊。”
一听,金雀小尾巴翘得老高,掐着腰得意洋洋地往肖兰时那里看,讥讽道:“肖月大公子今天还是空手而归,也不知道他一天天都在做什么去了。”
这话肖兰时听见了,没把他当回事。
守宗朔看了他一眼,问:“你抓的,还是你那十几个侍从抓的?”
此言一出,金雀脸上明显一僵。
旋即立刻提高了音调:“他、他们都是我的人!不算我的,还能算你的?”
守宗朔淡淡:“哦。有本事。”
金雀得意的气焰突然被他猛锤下去,眼神由得意变得幽怨。
他紧盯着守宗朔的脸,守家虽然是金麟台上的仙家,可论家财还是能力,甚至都不及其他各个城镇的督守。
更何况,守宗朔性格内敛,不爱说话,在人群中几乎是个小透明一样的人物。
可他金雀不一样,他家金家家大业大,自己生来就是家里的宝贝,就该得到所有人的瞩目!就该所有人就让着他!
守宗朔这样的人,怎么敢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泼他冷水?怎么敢的?
金雀怒视着守宗朔离去的背影,大喊:“你守家不过只是从家的一条狗!金麟台说什么,你守宗朔就得巴巴地摇尾巴,你有什么好嚣张的?!”话音刚落。啪嗒一下。
“你这小毛孩子胡说什么呢?”
肖兰时的巴掌猛得拍在金雀的后脑勺上,皱眉责备地看着他。
他看得出,刚才守宗朔是替自己说话,才惹恼了金雀。金雀骂他可以,随便骂,但是因此牵连了其他人,他再继续旁观,那就说不过去。
金雀要恼:“你——”
见状,金温纯立刻上前喝止:“阿雀!注意分寸。”
金雀心感委屈,转头向兄长:“哥我做什么了?”
金温纯面色不太好看,令道:“向二位公子道歉。”
“我又没说错什么!”
“道歉。”
金雀一咬牙,恶狠狠地刮了肖兰时一眼,猛地推开金温纯的肩膀,阴沉着脸向满庭芳里走了。
“金雀!”金温纯在身后喊他,可却效果甚微。
江有信见了,立刻站出来打圆场:“哎呀,小孩子总有那么几年逆骨重的几年,都理解、理解。”
金温纯又替金雀一一向众人道了歉,众人素日也都知道金雀的性子,没说什么。
一场闹剧终,肖兰时走到守宗朔身边:“谢了。”
守宗朔沉默地看了他一眼,没回话,走了。
把肖兰时一个人扔在原地。
江有信缓缓走上来,拍拍他的肩:“宗朔就是这样一个人,不爱说话,总冷着一张脸,但他心肠是热的。”
肖兰时回看:“我知道。”
以前他总把守宗朔往金麟台上的人那里看,因为从守两家争端的缘故,对他心里总是抱有一丝敌意,每次在满庭芳单独遇上的时候,气氛总是很尴尬。
当你不喜欢一个人的时候,那个人一定能感觉到。两个人平日也根本没什么交集,就在这种情况下,守宗朔还能向着他肖兰时顶上金雀一两句话,为的大概也就是一个打抱不平。这么想着,肖兰时倒是觉得守宗朔这人身上多少有两三分的侠义。
忽然,肖兰时想起来什么一样,问:“卫玄序呢?”
江有信答:“说是累了,回房间了。”
肖兰时立刻紧张起来:“累了?哪累着了?是不是伤了?”
江有信叹了口气:“今天我们遇到了七八只鬼,每次玄序都像是不要命一样往前冲,人的灵识就那么一点,哪经得起这样的折腾。”
“吃过饭了么?”
“他说没胃口,不想吃。”
肖兰时点点头,紧接着两手就往江有信的怀里掏。
江有信连忙双手捂住:“哎哎哎,你想干什么?欺负良家公子不是?”
指尖碰到了一包纸团,肖兰时立刻捏起抽了出来。
“江公子哥借你安神散一用。”
江有信要抢:“你要干什么?这一小包都千金难求,你别浪费了!”
肖兰时灵活躲过,直往厨房的方向跑。
“肖月!”
肖兰时边跑边摇摇手。
气得江有信在原地直跺脚:安神散。贵贵!-
没过多久,肖兰时捧着一块案板用屁股顶开了卫玄序的房门。
卫玄序坐在书案前,正揉着额角。
看见是肖月,立刻缩回了手:“怎么不先敲门?礼数呢?”
肖兰时双手往前比了比木案,理所当然:“你看我哪有手?”
卫玄序顺着他的手看过去,木托上放着一只罐子,旁边还搁着一副碗筷。
卫玄序的目光立刻又流转回书案上:“我不吃。你端走。”
肖兰时没听,把托盘放在卫玄序的书桌旁边,毫不客气地把桌子上一大堆瓶瓶罐罐推到一边。
卫玄序连忙止住他的手:“肖月,不要捣乱。”
肖兰时手腕一翻,挣脱开:“你才别瞎捣乱。怎么?是打算把自己饿晕过去,好逃过这几天捉妖鬼的劳工是不是?”
卫玄序抬头看他一眼:“你以为我是你。”
肖兰时霸道地把他手里的毛笔也给夺了:“你和我没什么两样。我知道我饿了就得吃饭,不吃会生病。”
语罢,肖兰时把温热的瓷罐摆到卫玄序面前,一掀开盖子,橘皮粥的香气四溢。
“橘皮我是现切的,没用陈皮,有点苦,师父您多担待。”
卫玄序一怔,皱眉责备:“你不去用晚饭去给我做什么粥?”
肖兰时完全不理他,拿着盖子问:“师父手也累得不能动了?是要我伺候你盛?”卫玄序:。
紧接着,拿了汤勺给自己添了半碗。
“不够。”肖兰时又把那半碗给添上。
卫玄序坐着抬头:“我吃不了那么多。”
肖兰时把碗向前推推:“你吃的了。”
卫玄序低头盯着自己的碗默了两息,似乎小脑瓜里在悄咪咪打量着,如何巧妙地把米粥给倒了。
肖兰时警告:“我盯着你吃完。”
卫玄序忽然抿起了唇。
俨然一副做坏事被抓到的模样。
他盯着澄黄色的米粥,很严肃地皱起眉:好烦。
养个小徒弟好烦。
不仅如此,肖兰时还特地搬了个小凳子,在卫玄序旁边吧嗒一下坐下,双手托起腮看着他吃。
卫玄序被盯着不好意思,蹙眉:“你看什么?”
肖兰时笑得灿烂:“我师父好看啊。好看还不许让人看啦?”
卫玄序立刻抬起一只手来要遮挡他的眼睛,被肖兰时嬉笑着打回去。
“你去吃饭。”
“我吃过了。”肖兰时答。
卫玄序“嗯”了声,低头抿自己的粥,白瓷勺子和碗沿总是不时敲出声响,被一个好不要脸的小东西一直盯着,身为要脸的师父想端起架子。
但是端得不太成功。有点紧张。
肖兰时又开口:“听江公子哥说,师父今天可威风了,一天就捉到了五只恶鬼。”
忽然:“咳咳咳——!”
肖兰时连忙拿旁边干净帕子递过去,关切问:“怎么了师父?你慢点吃啊。”
慢点?卫玄序也想。
可是肖兰时在旁边一直盯着他吃饭,让他怎么慢点!
不仅不要慢点,还要快快地吃!
然后就被自己呛到了。
卫玄序一手用帕子掩面剧咳,呛得自己面红耳赤;一手还下意识地紧紧抓住小白勺子,举着小勺子猛烈地咳嗽。
像个因为母亲做饭太好吃所以大吃特吃而呛到的小朋友。
肖兰时边笑边顺着他的脊背:“还有很多呢。卫家宝宝不要着急。”
卫玄序立刻一记眼神杀瞪过去:谁是卫家宝宝?
“没大……咳咳咳——没、小!”
卫玄序这副模样丝毫没有威严,肖兰时笑声更加放肆。
两个人打闹了好久,肖兰时才终于哄着卫玄序把那碗橘子粥全吃了。
当他听卫玄序说自己没有胃口的时候,肖兰时就知道一定是他的胃又开始不舒服了,所以特地给他熬了橘子粥。
只不过这次的橘子粥和以前的都不一样,他在里面还悄悄放了江有信的安神散。
没一会儿,卫玄序脸上就泛起困意,用指头用力地揉着眉间。
肖兰时趴在桌子旁边,昏黄的灯光打在他身上,在他侧脸上勾勒出一层暖意。他很喜欢看在灯光下的卫玄序,衣料和发丝会在灯光下晕染出毛茸茸余晕,显得卫玄序更温柔,更好接近。
他颈间上下起伏的喉结,也似乎在诱惑着肖兰时去摸。
“你好几天都不睡觉,也该困了。”语调有些责备。
卫玄序晃动两下脖子,又勉强看向书案:“无妨。”啪嗒一声。
肖兰时从侧面把他的书按倒:“困了就睡,我替你抄。”
卫玄序执拗地把书抬起来:“你把你的功课做好就了不起了。”
肖兰时不依不饶:“你不是说这些瓶瓶罐罐的东西很重要么?你现在头晕眼花的,万一记错了什么,那岂不是太可惜了?”
卫玄序盯着他,泛着水光的唇动了动。
肖兰时脸上勾起得意的笑容,他和卫玄序之间的分庭抗争,永远都是他赢得次数多。
卫玄序起了身,又唠唠叨叨交代了肖兰时好些事,才向床榻迈步。
“千万不要弄错了。最迟亥时,你一定要回房休息。”
肖兰时坐在卫玄序的位子上,举起毛笔应:“知道啦师父。”
卫玄序又不放心地瞥了他一眼,肖兰时在温暖的灯光下笑得灿烂。
未几,房间里轻轻响起平稳的呼吸声。
肖兰时知道卫玄序入睡了,立刻吹灭了房间里所有的灯,只点了一支小小的蜡烛供在桌案前,昏暗的烛光面前能照亮他笔下寥寥几寸。
他也顾不得眼睛的酸痛,笔尖飞速划过,从来都没有写过这么认真的字。
肖兰时知道,他多写一点,卫玄序就能少抄一点。
小徒弟不就是这么用的么?
卫玄序这个师父当的愚蠢极了,什么差事都只知道往自己身上揽。愚蠢极了!
渐渐地,夜已经深了,肖兰时揉着发涩的眼睛,举起最后一只罐子。诶?
这个罐子他熟悉。正是王诚给他的那块绿豆糕,此时糕点像再次发了面一样,不仅体积膨胀了数倍,上面还布满密密麻麻的绿点,若不是上面用模具刻下了“肖月”两个字,他万万认不出来。
“怎么还留着?”
肖兰时心里奇怪,一边还是老老实实写了了最后一行字。
他长长舒了口气,大功告成般把毛笔往砚台上重重一搁,没想到磕出来好大的声响,马上忙手忙脚地扶住,还探起脑袋打量卫玄序醒没醒。
还好。没有动静。
紧接着,肖兰时秉了烛,悄悄站在卫玄序的床前。
床边的木雕实在太大,后面又有帘幕遮挡着,烛光探不到床头,卫玄序的脸半隐没在黑暗中,肖兰时只能通过他平稳的呼吸知道他睡熟了。忽然。
卫玄序搭床边的手猛地一抬,惊了肖兰时一跳。
他做贼心虚地用熄灭了烛光。
几息后,房间里一片寂静。
烛光又重新亮起来。
肖兰时往下看,才发现卫玄序的左手紧紧地抓住被褥,像是做梦了。
他缓缓蹲下身,把蜡烛搁置在一边,试探性的攀上卫玄序的手腕。
卫玄序没有醒。
紧接着,肖兰时稍稍一用力,将他的手扯开,正要替他塞回被窝里的时候,忽然看见了他手中密密麻麻的伤痕。
有刀割下的,有绳子勒起的……还有许多他分辨不出来的伤口,一层疤盖在一层疤上,好像是好了又伤,伤了又好。
看着,肖兰时心头一酸。
卫玄序这么漂亮的手,不应该落下这么多骇人的伤。
忽然,他轻轻俯下身来。
乌丝垂落间,他轻吻在卫玄序疤痕满布的掌心,像是一个忠诚的侍卫跪在阶前许下他的誓言。
不要担心,卫曦。
我长大了。
◇ 第98章 感到了饥饿
第二日,天上下起了大雨,比往日的雨势还要大。昨日下午罕见的晴朗,似乎是为了这场声势浩大的雨蛰伏。
但从华的意思,金麟台捉鬼依旧。
金雀抖着腿报怨:“雨这么大,还要我们出去辛苦,华哥哥你就不能跟你家家主说一声?”
从华耐心解释:“遇见阴雨,想必元京的妖怪更要四处横行。我从家比往日多派出了两倍的人手,事从紧急,还望诸位公子见谅。”
又说了好些报怨,见从华应答如流,丝毫没有转圜的余地,众人便疲惫地走出了厅堂的门槛。啧。
肖兰时站在屋檐下,抱臂看着漫天大雨,脑海里想的倒不是冒雨的困难,而是想起来这几日东枣营发生的事情。
他开口问从华:“敢问华公子,抓到的鬼都去在哪了?”
从华略有些惊讶:“我还以为卫公子已经详细与肖月公子说过了。”继而解释道,“元京有一个几十年前修筑而成的咒法,凡是元京捉到的妖鬼,一律都将锁入阵法,不使其再为害百姓。”
肖兰时执意:“哈?你的意思就是把鬼都赶去一个阵法里?那么多鬼气聚集在一起,区区一个阵法怎么承受得住?”
从华笑起来:“肖月公子有所不知,这咒法是几十年前几位先辈牺牲自己的性命,来做的咒术。因含了前辈的精血之气,又有无数灵器作阵,阵法坚不可摧,自然不必担心。”
肖兰时点点头:“喔。”
宴厅里的人都走尽了,他二人也紧随其后跟了上去。
可没想到,还没走到满庭芳的门口,便听见一阵吵闹的熙攘。
从华连忙拨开人群走过去:“怎么了?”
守门的侍卫一见是从华,立刻松开了金雀的衣领:“从华公子。这位小公子说雨大,嚷着要回房,属下只是行使应有的监管之责。”
金雀立刻叫道:“监管?我们是被金麟台请到元京来到的客,你一个小小侍卫有什么监管监管之责?我们又不是你治下的嫌犯!”
侍卫不顾他,只看向从华。
一时间,所有的目光都齐聚在从华身上。
“怎么?你们金麟台派遣侍卫围了满庭芳也就算了,但这捉鬼捉妖的差事本就算是给金麟台帮忙,我想去就去,想不去就不去,你又奈我何?”
从华脸上依旧挂着淡笑:“为这小事伤了和气,不值得。”
金雀不依不饶:“华哥哥,我要你给我个说法。我们受邀来元京,明明是来共商百花疫之事的,为何我们要去做捉鬼的这辛劳!”
从华脸上依旧挂着淡笑:“既然如此,那我便开门见山地说了。”
他顿了顿,道:“金麟台不白供诸位衣食,如今正缺人手,还请诸位公子用鬼来捉以偿。”
话音一落,不只是金雀,众人脸上纷纷露出惊纳之色。
这什么意思?金麟台简简单单两句话间,立刻就让一干人从五城邀来的客,变成了相欠于金麟台的债户。
金雀恼道:“这话怎么一开始没说?”
话音刚落,还没等从华开口,一众从家侍卫的刀剑立刻就横过来,为首的凶神恶煞道:“既然诸位公子现在了解了原由,那公子们最好乖乖听从金麟台的吩咐。不止元京只有一片天,整个天下也只有金麟台一片天!诸位公子该说什么,该做什么,哼——”
“还请各位多多思量。”
肖兰时双目微眯。
从一开始满庭芳外又了驻兵他就觉得不对,现在几乎是被逼着去做捉妖捉鬼……忽然——啪。
“你们想干什么?!”
金雀摇晃着手上的一只精巧的小锁,大喊。
不只是他,除了从华,所有人的手腕上都被扣上了一只紫色的小锁。
“此锁名三扬,只有在元京的境内才安然无恙。”
金雀:“若是出了呢?”
从华站在一众刀剑侍从中,抿唇笑:“恐怕会灰飞烟灭。”
江有信纷纷上前:“你什么意思?”
侍卫的刀尖立刻指向他的脖颈,威胁着他后退。
“不得无礼。”
紧接着,从华的手按上刀刃,硬生生把刀落了。
他独身上前,从容不迫:“诸位大多与我都相熟,我也是为了大家好。还是那句话,特殊时期,望多思量。”
正当此时,有一只飞鸟从院落中想要飞出屋檐。
紧接着,一道绛紫色的真气毫不犹豫地贯穿了它的身体。
它在空中抖了两下,在满庭芳的青石板上砸出一滩血痕。囚笼。-
僵持良久,众人还是冒雨踏出了满庭芳。
卫玄序简单叮嘱了两句,肖兰时点头应了。
雨下得很大,肖兰时脑中第一反应不是妖鬼在坏天气的盛行,而是东枣营的那家破落院子里的猫猫狗狗。
想着,他又踏上去往东枣营的路。
等他到了门口的时候,那是黑猫如旧蹲在门口。
只不过雨下得这么大,它失了往日高居与屋檐的高傲,正躲在石墩旁瑟瑟发抖,雨沾湿了它的毛发,显得有些狼狈。
肖兰时蹲下:“雨下得这么大,怎么不回去?”
黑猫看了他一眼,仿佛听懂了他说话。
接着它又趴下去,置若罔闻。
推开门,一眼望到底的长廊里全是趴着躲雨的猫犬,那个老婆婆拄拐杖颤颤巍巍走在它们中间,似乎在喂食。
一看见肖兰时,好多狗开始叫,猫也跟着躁动起来。
老婆婆颤颤转过身,用盲眼睛看他:“是小满回来啦?”
肖兰时一愣,两息后才反应过来“小满”这个名字是在叫自己。
于是他走上去。
当他离老妇人不足十步的时候,周围立刻凭空聚集起一团鬼气。昨天见到的那个鬼脸出现在老婆婆的身后,警惕地看着肖兰时。
肖兰时抬头一望,啧。
果然是在这里定居。
老妇人抓住他的手,嘴里念念有词;“小满呀,我做了糖糕。你随我去吃……是糖糕。”
闻言,肖兰时的眼中立刻竖起警惕。
一个已经双目几乎失明的老太太,怎么可能再去做工艺甚是复杂的糖糕?更别说自己烧起柴火。
直到肖兰时亲眼目睹桌上黑乎乎的一团,他才宽了心。
说那是糖糕,其实不太合适。
红糖从里面漏了出来,一看就是被大火轰得太过厉害,烧成了糖糊,黑巴巴的一个又一个小饼。
老婆婆捏起筷子给他:“小满。吃。”
肖兰时推回她的手:小满不吃。
老婆婆脸上露出悲痛:“怎么不吃?”
紧随在老婆婆的那只鬼脸马上狰狞地瞪向他,抖动着身子开始聚集鬼气。肖兰时:!
连忙利落地接了筷子。
老婆婆愣了一下,又露出笑容,把糊糊的糖糕也端给他。
那黑乎乎的糖糕躺在瓷白的碗里,显得似乎更黑了。
肖兰时和它们对视一眼,觉得那好像一块块碳,实在难以下咽。
天上的鬼脸紧盯着他,似乎又开始生气。
肖兰时一咬牙,心里油然升起一股悲壮,筷子一捏,嘴边一递。
紧接着是滔天的干呕声。
老妇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以为孙孙小满吃下了,就一直在慈眉善目地笑。天上的鬼脸看见她笑,也又恢复了两只巴掌大的大小。
只有肖兰时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老婆婆还要给他盛,他连忙推脱拒绝了,拿起喂猫的食盆就跑。
走到长廊上,毛毛们闻着味道就往他的脚边聚,嘴里骂骂咧咧地在喊饿。
有胆大一点的猫,直接顺着肖兰时裤腿往上爬,肖兰时想把它们赶下来,一抖,尖锐的猫爪子勾下七八道丝线。
“我高定的大锦袍!!!”
“喵喵喵喵!!”-
肖兰时好不容易狼狈地喂完了猫猫狗狗,毛毛们吃饱喝足,立刻毫不犹豫地躲离肖兰时,纷纷聚在老婆婆的脚边。
肖兰时脏兮兮地拿着个小铁盆暗恨。
可还是没有一只毛毛理他。
一转头,那只鬼脸就在不远处的长廊里盯着他,似乎少去了许多敌意。
思索片刻后,肖兰时试探性地走上去,它没有躲。
紧接着,肖兰时久违地唤动一丝灵识,与他对话,问:你是谁?
那鬼脸显然接受到了,略微一惊,后答:她不是早就告诉你了?
肖兰时继而问:你是那位老人,还是小满?
鬼脸没什么好气:小满早就死了。
肖兰时心头猛然一跳。死了?可在那老婆婆的嘴里,小满只是走丢了而已,她还说他们本打算在元京的雨期结束后去其他各个城镇去寻……
忽然,肖兰时心里猛然一顿。
有的时候,让人留着念想会比说实话要好。
继而,肖兰时又问:那你还有什么执念未消,非要留在人间祸害生灵?
鬼脸抖动着尾巴转过身去,不继续说话了。
肖兰时多想趁机一把火烧了它,可他顾念这鬼的鬼气浓厚,若是一举未能得手,恐怕不好接近,于是便只能作罢。
又呆了好久,快到戌时了。
送别的时候,老婆婆依依不舍:“小满再来的时候我再给你做糖糕。”
肖兰时连忙含糊地道别,退着缩着跑出了门,几乎用逃的。-
关上大门,肖兰时劫后余生般叹了口气。
忽然,背后一只巨网猛地扑向他,肖兰时根本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就被大网网住。
他心中一惊,迅速运转内丹,可那网上明显被人施了咒法,所有溢出体外的真气立刻被那网吸收。
“谁?!”肖兰时大喊。
话音刚落,大网开始迅速向里收缩。
肖兰时的四肢像是被人捏成一团,一股钻心的剧痛几乎要把他撕裂。
紧接着,十几双靴子踩雨而来。
他们在凌乱中拖拽着肖兰时,把他拉到一处无人的墙角。
周围一片漆黑。
只有头顶紧挨着的高墙缝隙里有黯淡的光撒下来。
肖兰时被捆在网中,努力分辨方向。
可下一刻,一只脚重重地踢在他的眼睛上。
黑暗中他在眼睛上的剧痛里,闻到了自己身上散出的血腥味。
他还没来得及蜷缩起来,另一个方向又有一只脚重重踏在他的后颈,拼命把他的头往泥里踩。
土地里的脏臭味道呛得他根本喘不开气。
紧接着,他感到无数只拳头,无数条棍子,拼尽力气地向自己身上砸。
砸的、打的都是他身体最脆弱的地方。他根本动不了。
一开始模糊他双眼的是雨,没过多久就是血。
血越来越多,身上也越来越痛,他感到自己至少有三四根软骨已经被人打断,浑身上下刺出锥心的痛。
不知忍耐了多久,打人者忽然停了。
肖兰时死狗一样趴在地上,连挣扎的力气也被打散了。
雨水有节奏的啪嗒声里,有个踩水声由远及近地传来。
头顶一束光打在肖兰时身上,他颤动了两下手指。
黑暗中的那人极其鄙夷地笑了一声。
“杂种。”
闻声,肖兰时的手指死死地扣在烂泥里。
一股如燎原火般的愤怒在他心里熊熊燃烧,几乎要把他整个人吞噬。
那是金雀的声音。
两息后,金雀蹲在肖兰时身边,头顶的光在他脸上斜出一道。
他睥睨肖兰时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条路边的野狗。
“肖月是吧?萧关生,萧关长,传闻父亲是元京肖家人,具体是谁——”他嗤笑一声,“不详;传闻母亲是萧关妓女,具体是谁,也不详。”
说着,他抬靴踩在肖兰时的脑袋上,发泄般将他用力向下踩。
语气里尽是鄙夷:“你生下来就是个杂种,真以为拜了师就能脱胎换骨了?”
污水的脏臭立刻灌进了肖兰时的鼻腔,他忍不住重咳起来。
金雀视若无睹,偏要继续用力下踩,几乎是以一个强迫的动作,逼着肖兰时去喝地上的脏水。
肖兰时剧烈挣扎,可锁仙网将他牢牢禁锢,无济于事。
金雀讥笑道:“你以为背靠卫玄序就能如日升天了是不是?你以为你那师父算得了什么?他卫家不过是在萧关夹着尾巴的丧家犬,那么多条命都死在他卫家手里。总有一天卫玄序要还,他注定这一生不得好死!”忽然间。
肖兰时脑海中仅存的那根理智之弦崩断了。
心底的愤怒喷涌而出,如燎原的熊熊烈焰般席卷了天幕。
头顶仅存的那束光明忽然不见了,黑,周围全是无尽的黑,眼前的金雀也不再是金雀,而是一声声震耳欲聋的、鲜活的心跳。
在雨的冰冷中,肖兰时感到了饥饿。
◇ 第99章 他是把好刀
忽然,肖兰时猛地抬起头,一道血影悄然蒙上他的眼睛。
望着他挣扎的动作,金雀嗤笑一声,提膝道:“杂种就是杂种。骨头贱,就硬。”
锁仙网里,肖兰时僵硬地偏了偏脑袋,机械地注视着金雀。
当他的靴底将要踩上来的时候。忽然。砰——!!
剧烈的爆炸间,侍从惊慌失措地大喊:“公子——!!”
一朵金色的云雾在雨里炸开,金雀的身体像是麻袋般被高高抛起,一切发生得太快了,他眼中甚至来不及露出惊惶。
十几个被银火炸开的侍从手忙脚乱地伸手去接。
紧接着,空中又炸出数百朵巴掌大的银色火莲,银火迅速燎原连成一片。火星落在茅屋上,被雨淋湿的干草也倏忽间蹿出一簇簇银焰。
“死……有人死了!他妈的,这杂种疯了!”
“公子——!!”
火影里,肖兰时露出了身。
大团大团的火莲花不断在他身后炸开,他无悲无喜,火光是什么色彩,他皮肤上便倒影出什么色彩,如同一个毫无感情的鬼魅。
不远处,金雀重重落在地上,痛得连喊都来不及张口。
满是灰尘的侍从连忙从地上爬起来:“公子!公子你没事吧!”
所有人都在往金雀那里跑。
忽然,一道银光闪电般从人影中穿过。轰——!
紧接着,肖兰时的手便死死扼住金雀的喉咙,把他压在墙上,手上暴起的青筋说明着他正一寸寸地用着力气。
金雀满脸通红,指甲拼命抓挠着肖兰时:“你……你他妈有本事……就……杀我……试试……”
肖兰时机械般地偏了偏头,动作像是疑问。
他盯着金雀的时候,眼睛都不曾眨一眨,一双空洞的眼睛里面仿佛是黑不见底的深渊,里面生起了火他就要烧。
大火围了东枣营。-
远处,不久前。
卫玄序提起伏霜走在路上。
江有信从身后踏雨赶来,边跑边喊:“玄序!玄序啊!”
他叫得声音急切,卫玄序连忙转身,只见到笑嘻嘻的江有信举着个妖罐:“啧啧,你说我怎么干捉鬼这一行,就那么得心应手?”
卫玄序没什么好气:“那恭喜江公子。”
江有信不满:“叫得这么生分?我实话问你,肖月那小子喊我那个称呼,是不是你挑唆的?”
“我哪有那么大的本事。”
江有信哼哼两声,不以为意,听着卫玄序这阴阳怪气的语气,心里立刻敲定了就是卫玄序。
卫玄序没理他,自顾自向前走。
“哎哎,玄序,你等等我。”
卫玄序头也不回:“你跟我做什么?”
“问你个事。”
江有信一把拉住他,脸上露出严肃:“你早就发现满庭芳不对劲了吧。”
卫玄序停住脚步,抬眸对上:“你不也是一样。”
闻言,江有信噗嗤一笑,啧啧两声:“那你还对我藏着掖着做什么?事到如今,我们是一条船上的,玄序。”
卫玄序默了两息,问:“什么时候发现的?”
江有信想了下:“如果我说是因为有守卫才开始生疑的,你会不会觉得我太蠢?”
卫玄序毫不犹豫:“是。”
江有信耸耸肩:“谁能总像你一样,对什么都心里隔着一道。”
“废话少说。你发现什么了?”
江有信皱眉道:“怎么?既然是你问我消息,你总应该先拿出点诚意来吧?比如说笑一笑,别一天到晚板着张脸?”
卫玄序立刻要走。
“哎哎哎!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
卫玄序打开江有信的手:“说。”
江有信叹了口气,开始说:“听肖月说,你们东楼上第一天来的时候,就遇见一个染了百花疫的小侍女,你们让她好好待在房间里不要出门,事后你们为了让她免罪,给她钱让她离开了满庭芳,当时你们师徒一大一小神神秘秘的,让我撞见还遮遮掩掩的不说,我当时还以为她是你们其中一个的相好。多看了两眼。”
卫玄序无语;“讲重点。”
江有信:“后来从家的人把满庭芳围了,我心里觉得不对,从此心里开始警惕起来,干什么事都留一眼。昨天晚上,我心里烦闷想出门透透气,没想到刚一出门就听见不远处有断断续续的哭声,我一路寻过去,发现是个小姑娘。我问她怎么了,好像反而把她吓了一跳,她头都没回就往后跑。我本想捉住她,结果这个小姑娘反手给我就是一拳,你别说,她人看起来柔柔弱弱的,打人还挺疼。”
卫玄序脸上一抖,重复:“讲重点。”
江有信乐呵呵的一笑,“重点就是这个小姑娘是你们放走的那个侍女,她又回来了。而且她身上有内丹,不是普通寻常百姓家的女儿。”
卫玄序抬眸望向他,心里沉了沉。
如果如江有信所说,她身上有真气,那么第一天的时候,那个侍女就在说谎。
江有信继续:“奇怪是吧?我也觉得奇怪得很。其实我昨天还以为是你们师徒里面的谁,始乱终弃,结果人家又跑回来了,哭得很伤心。于是我今天一早就向满庭芳的侍从们打听她,你猜他们说什么?”
“怎么?”
“他们说满庭芳根本没有这个人。”
卫玄序的眼神忽然一冷。
江有信余光望见他紧握伏霜的手,继续道:“今早在小家雀闹从华之前,我几乎翻遍了满庭芳,去找这个小姑娘——”
他顿了顿,道:“找到的时候她已经死了。死于百花疫病发,浑身上下没一块好的地方。”
轰隆一声,天空闪起一道无声的闪电,后面没有跟雷。
几滴帽檐雨珠被风吹得歪斜,顺着江有信硬朗的眉骨往下落。
“玄序,我来就是想跟你一句,是你做的么?”
闻言,卫玄序脸上浮出惊疑:“你在说什么?”
江有信直白地望他:“那个小姑娘死在风炉房,门外被人上过锁的,在外面。而这几日天冷,风炉房几乎会给所有的房间输送暖气。”
“也就是说,有人知道那个小姑娘得了百花疫,死在那。也知道她死在风炉房几乎会把百花疫带到整个满庭芳。”
“我想了很久,我想不通,所有人都说没见过这个人,只有你和肖月认识,之前还特地把她送走。我想不通。所以我来问你一句,这件事和你有关系么?”
卫玄序毫不避讳他的目光:“若是我说没有,你信么?”没想到。
江有信毫不犹豫点头:“信。”
卫玄序不明所以。
“因为肖月也在这,你伤谁也不会伤他。”
卫玄序眼底微不可察地一动:“那你还来问我做什么?”
语罢,江有信嘿嘿一笑:“其实我也根本没想是你,只不过看到你惊讶的表情很好玩,肖月说的没错,玄序你惊讶的时候就顺眼很多——”话音未落,一声惨叫,“——啊!!”
揍完了,卫玄序敛起衣袖。就算是在雨里,他的锦袍也没有寸片的脏污,擎伞立在雨中像只高傲的猫。
倒是江有信说完了,在一旁好像没事了一样,开始踩水玩。
把自己身上溅得全都是脏水。
卫玄序瞥他一眼:“现在一切尚未明朗,江公子如此心安?”
闻言,江有信回头,发辫上的红珊瑚珠打在耳边,那是他通身的黑色中唯一一抹亮色,格外显眼。
冷雨中,他笑道:“我不像你们。我没有什么是不能失去的。”
话音刚落,东面忽然爆起剧烈的轰鸣。
两人立刻循声看去,一片银色的火,把灰茫的苍穹烧出了个血洞。-
不约而同地,从华一众看到了银火的时候,立刻也从四面八方赶来。
卫玄序和江有信两人敛起剑气,要火里走,便被从华上前拦住。
“卫公子。江公子。”
才不过区区几刻,整个东枣营便被大火淹没,似海般的银火遮天蔽日,连天上的大雨似乎都为之一颤。
灰色的雨和银色的火,割裂出整个东枣营的惨淡。
从华肃声道:“听从火里面逃出来的人说,肖月失控。如今我已通报金麟台,从守两家不久后便会派人前往,还请诸位公子稍安勿躁。”
卫玄序置若罔闻,步子还在逼近。
从华横身挡在他的面前,一金一紫两人分庭抗礼。
“还请卫公子稍安勿躁。”
卫玄序立刻:“你叫从家的人来,是准备就地审判他?”
从华默声,可他的目光里确实一个肯定的答案。
在元京,金麟台治下拥有无上的权力,缉拿通盗中,凡是手中持了令的借由生杀的特权,刀光剑影里人头落地,为解危情,特赦起刀无罪,天下人叫他们判官审判。
判官只行一件事,那就是判命。
“我是他的师父,你们有什么责,找我担。”
卫玄序掷地有声的话博了一片寂静。
他毫不犹豫走进大火中,从华站在原地还保持着阻止的姿势,目光中微微惊讶。
两人肩膀稍擦。
背后火势喧嚣。
见状,八宝立刻跑上来,担忧道:“公子……”
从华抬了抬手,止住他的话头:“让他去救。”
一转头,问:“金鹰呢?”
八宝答:“还未到。侍从说是在路上。”
从华点点头,似乎很是疲惫地揉了下眉骨:“把他稳住,这里有一个卫玄序已经够烦了。”
“是。”-砰——!
肖兰时抬手一掀,金雀便像一只无力的麻袋,任由他玩弄摔打。
他趴在地上,满脸是血,恶狠狠地瞪着肖兰时:“你他妈要杀要剐你就痛快点,别想杀又不敢,只教我更看不起你。”
肖兰时本在原地盘旋,忽然听见金雀的话,便像是终于寻到了目标一样转过身来。
此时他的眼睛已经完全变得血红。
金雀瞪着他,望见肖兰时脸上出现残忍的笑意,不由得心里一抖。
肩膀上的伤口疼得几乎要把他撕裂,金雀颤抖地捂住肩膀站起来,方才他本以为自己就要死在肖兰时的手下,可没想到他忽然像是疯了一样开始四处抓挠。
一道道真气刀一般飞出去,金雀没能躲过,最后还是在肩膀上落了一道。
他站在原地,看肖兰时步步紧逼。
愤怒地大喊:“来啊!”
下一刻,金雀似乎已经预知到自己的结局,他一动不动,绝望地逼上了眼睛。
他从不后悔他做过的任何事,今天这件也是。就算因此丢了性命,如果让他选择,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再选择第二次。
忽然,在刺眼的光芒闪动在他眼前后。
他听到肖兰时喑哑、如同枯木般的声音:“帮我……”
金雀猛然睁开双眼,期待中的银火没有劈下来。
眼前的肖兰时似乎被硬生生分成了两半,金雀看见他的左手蹿起银火要向金雀他刺去,而肖兰时的那只右手死死地攥住手腕,指甲在皮肤上刮出了好长几道伤痕。
血红的双眼中,肖兰时的眼睛又重新泛起黑色的瞳仁。
金雀惊疑:“你怎么了?!”
紧接着,肖兰时浑身开始颤抖,勉强从怀里掏出个瓷瓶。
啪嗒一下,瓷瓶滚落到地上,几颗黑色的药丸滚落在地上。
他痛苦地瞪着金雀:“帮、帮我……我、我不想……杀你……”
一阵惊魂未定中,金雀立刻捡起瓷瓶:“这是什么?我如何帮你?”
话音刚落,肖兰时的喉中突然发出一声怪叫。
金雀看着他硬生生把自己砸在地上,惊道:“肖月?!”
紧接着,肖兰时在地上滚动两下,银火着了他的衣裳。金雀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了,只能隐约感知到他的身体里似乎有两种力量,在剧烈地做着对抗。
“帮、帮我——!!”
金雀大喊:“我他妈怎么帮你?!我根本近不了你的身!!”
话音刚落,忽然。
一道金色的身影从银火里御剑驶来。
金雀看清了来人,是卫玄序,心里一喜:“卫——”
可下一刻,肖兰时的左臂开始变得扭曲,就像是没有骨头一样,蛇一般向金雀缠过来。
几乎是同一时间,金雀看见肖兰时抬起了右臂。
他的掌心里亮着一团银火,正要向自己的左臂挥去。
“你疯了吗?!”他大喊。
就算是他再愚笨,他也知道,能把整个东枣营都烧了的银火,如果轰在人的身上,除了粉身碎骨之外,根本没有别的答案。
四周的银莲花还在不断炸裂。
金雀瞪大了双眼,身为金家最小的儿子,一向被骄纵惯了,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像是画直线一样简单。
此时他看着肖兰时痛苦的模样,他知道肖兰时只需要放纵自己,然后轰向自己,他的一切痛苦就会消失。可肖兰时没有。反而竟然为了这个羞辱、瞧不起自己的无能公子……
想到这里,金雀不想再想下去了。
他第一次感到那么地无力。没了周围那些侍从,没了金家的庇护,他金雀就好像一只蚂蚁。一只需要别人施舍才能苟活下来的蚂蚁。
忽然,当银火落下来的一瞬间。
天上飘起了冰花。
卫玄序纵然拥他入怀,硬生生替他抗下了这一击。
伏霜形成的冰咒在他身上结了一层厚厚的盔甲,可在银火的烧灼中,那透明的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着。
有血不动声色地从卫玄序的锦袍里渗出来。
就如同他把疼痛全部忍下。
肖兰时的额头靠在他的颈窝里,他的手吃力地抚上肖兰时的发,将他整个人拢在怀里,姿势像是保护一只弱小的小兽。
“肖月,你不是个坏人,有谁欺负你,你跟我说。”
忽然,他怀里的肖兰时身躯猛地一颤。
手中的银火熄了。
抓紧时机,金雀立刻把手中的药瓶扔给卫玄序,大喊:“快喂他吃下!那里面好像是能让他清醒的药!”
热风褪了雨梢。-远处。
肖氏一族的重霄九建得气势蓬勃,高楼直冲云霄,丝毫不输给从家的朝天阙半分。
肖兰时这场大火不只烧了东枣营,更是着了整个元京。
从第一朵莲爆炸的那声起,肖家家主肖回渊便立在重霄九之上,肖观策站在一旁,丝毫不能从这位白发苍苍的老人脸上捕捉出任何痕迹。
良久,他开口相劝:“家主,雨还落着,孙儿实在担忧您的身体。”
肖回渊伸手拢了拢肩上的貂皮披风,不以为意。
肖观策又恭敬地行了礼。
忽然,肖回渊望着远处的火海,欣然般喃喃自语。
“这个卫玄序,实在给我肖家送来了一把好刀。”
◇ 第100章 霜雪封了河
“水……水……”
肖兰时又做了那个梦。
在噩梦的半梦半醒中,口唇间的灼烧炽热先一步涌上来。
他猛然惊醒,才发现自己原来还坐在满庭芳的床上。他撩起被褥,刚一下床,身体骨头寸断的酸痛立刻包裹住他。
他小心翼翼地挪步到了桌案,脑中仔细梳理着昨天发生的一切。
大部分的片段已经回想不起来了,他只记得昨天仿佛身体被什么力量夺走了,那股力量想要杀死金雀。
于是他拼命地抑制。
再后来,卫玄序出现了,带着金雀和他回到了满庭芳。东枣营火是金麟台熄灭的,那里本就没有什么人住,损失不大。而昨天在火海里的事情,金雀也没有告诉任何人,对外都以为是金雀对肖兰时羞辱,使其怒不可遏这才伤了金雀。
至于卫玄序……他不知道从哪里开口才好。
想着,肖兰时叹气一口。
所有的事情缠在一起,更乱了。
他现在所知道的只有一点,那就是黄先生给他的药的确有用。
肖兰时揉着额角,自语:“哪天再去拜访黄先生问问吧。”
又叹了口气,他推开门,正巧卫玄序的房门也开了。
见他,肖兰时一喜:“卫——”
可是卫玄序行色匆忙,似乎并未注意到他。
肖兰时看着卫玄序急匆匆的背影,心里纳罕。大早上的?
“咕噜——”
肚皮十分应景地响起来,肖兰时想都没想,转身要去唤小厮吃早食。-
肖兰时端坐在桌旁擦着筷,漫不经心随口问了句:“今天怎么是青菜粥?”
那小厮身子立刻一抖:“爷——不不,肖月公子,这是卫公子说您病初愈,特地吩咐小的备下菜粥,其他的小的可什么都不知道,可一点儿都不关小的的事啊爷!”
肖兰时淡淡瞥了他一眼:“就问你句话而已,慌什么?”
小厮一僵,头也不敢抬:“小、小的没慌……”
肖兰时好无意思地咂咂嘴。
小厮不肯说,他也知道,昨天在东枣营的那把火,肯定是已经给他立下凶名了。
想想也是,虽然说金雀才是始作俑者,但从实际伤害来看,他肖兰时也就是受了点皮外伤,敷药两天就好了,可听说金雀伤得不算轻,再加上东枣营几乎几乎都被他烧了,但凡有不知情的,稍微经过那么点轻轻点播,恐怕肖兰时在别人嘴里也没个好话。
看小厮那模样,岂止是没有好话。
“你下去吧。”
小厮感恩戴德:“是!”
刚走出没两步,忽然庭下又传来一阵喧哗,肖兰时耳尖,好像听见了“卫玄序”的名字。
立刻:“你等等。”
小厮猛地一顿,犹犹豫豫地转身问:“肖月公子还有什么吩咐?”
肖兰时把筷子在菜粥里搅了搅,低眉:“外面什么动静?”
小厮张望一下,答:“小的没听见什么啊。”
“那是我聋了?”
话音一落,小厮啪嗒一下跪在地上:“不敢不敢,都是小的愚笨,肖爷爷你可千万别怪罪小的——!”
肖兰时心里一顿。
望着底下人诚惶诚恐的模样,连他自己都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做了十恶不赦的事。
于是他又是无语又是宽慰道:“你起来说话。”
“小的不敢!”
闻言,肖兰时把筷子搁在碗上,起身。
小厮弯着腰,听见肖兰时的脚步挪动,心里更加恐慌,像灌了铅一样沉。
今天轮到他值岗,他以前一直都没见过肖兰时,昨天听别人说眼前这个肖公子有杀人不眨眼的本事,生气的时候脑袋会变成七八个,喜怒无常,阴晴不定,今天他本不想来的,可管事硬要他来,于是他抱着逼死的心态准备了上千字的腹稿。
脚步声渐渐近了,小厮硬是挤出来两滴眼泪,开始扯起破落嗓子哭喊:“肖爷爷,你不知,小的上有老下有小,中间还有个悍妇天天在家里骂小的,实在是——”哐啷。
小厮的话就像是折断的木,戛然而止得干脆利落。
当他看见肖兰时扑通一下也跪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喉咙里好像卡了几把刀。
“现在你能好好说话了么?”
小厮连忙拉他,可他一个普通人怎么拉得过肖兰时,那手忙脚乱的模样,倒像是在肖兰时身上乱摸。
“耍上流氓了是吧?”
小厮憋红了脸:!
“我没有!”
肖兰时看他情绪似是平稳,起身一把把他扯起来,问:“卫玄序怎么了?”
小厮脑子呆呆的,重复:“卫玄序怎么了?”
肖兰时皱眉:“我问你话。我问你!”
小厮立刻:“喔喔!”面色一转,继续恭敬,“昨夜里好像卫公子说寻到了百花疫的线索,要汇报给金麟台,可是门口的侍卫说什么也不让他出去,卫公子好像在等从华公子今早来。”
肖兰时眼中露出疑色。
思虑片刻后,挥了挥手,让小厮下去,自己匆匆喝了两口粥,也立刻向前厅赶去。-
他到的时候,几乎所有的人都已经在了。
卫玄序和从华相对而立,两人的面色都算不上好看。
“卫玄序?”
肖兰时刚低声开口,立刻就被江有信拉到一旁:“别捣乱。”
肖兰时挣开:“我捣什么乱?”
一抬头,忽然发现卫玄序手里紧握着个琉璃的罐子,手指因用力而骨节泛青:“既然元京的水有问题,金麟台为什么不查?”
对面从华僵笑:“元京所有的支流都来源于永定河,卫公子是想说,永定河的水里也藏着百花疫么?”
此言一出,满坐寂然。
肖兰时眉头紧蹙,他在卫玄序给他的那边书里看到过,似乎是有那么一条贯穿元京的大河,被叫做永定。
在书页上一堆黑漆漆的字符中,那条被渲染成雪白的河流插画,一下子就引去了肖兰时的注意。
那是条上千年的河流,元京还没被称为元京的时候,那条大河就盘踞在那里了。河流的源头来自一座极高的山脉,名叫祁安。
后来,元京所有的雕梁建筑,几乎都是沿河而设,人们也因此大多沿河而居,先是有了元京,再后来是临扬、广饶……凡是在元京以南的城镇和人口,无不要凭借永定河水繁衍生息。
如果要把整个天下比作一个人,她就像一条贯穿始终的经络,将每一寸肌肤、每一处筋骨紧密贯通,生生不息,连绵不绝。
因此永定河也被称为母亲河。
“水出了问题,难道要拉上百姓的命来偿?”
“永定河连着祁安山,祁安山上设下的是金麟台的心缇咒。”从华顿了顿,语气露着威胁,“我不知卫公子的意思,是不是想说心缇咒出了问题?”
忽然,沉寂的气氛又变得紧张起来。
肖兰时低声问:“什么是心缇咒?”
江有信瞥了他一眼,言简意赅地吐出三个字:“鬼见愁。”
肖兰时的眼里浮现出异色。
前几日,他问从华,大家捉的鬼都去往何处,从华便也告诉他是这么三个字。
如果说心缇咒就是鬼见愁的结界所在,那么卫玄序质疑百花疫的源头来自祁安山,也就是是元京抗击鬼气的阵法已被彻底摧毁。
元京将要沦陷。
一片寂静中,还是施行知率先开口:“如果不是像卫公子所说,近日元京妖鬼纵横,连我们都要被委派除妖捉鬼,又是作何解释?”
从华冷冷瞥过去,只吐出一句话:“诸位要相信金麟台。”
连一向和气妥协的金温纯也忍不住开口:“大家自然是相信金麟台,只是这件事事关重大,不妨先如卫公子所说,止了百花疫的扩散最为要紧,还请——”
话音未落,从华冷不丁低喝了声:“金公子请慎言。”
他扫视一周,目光所及之处皆是威胁。
“元京定然会安然无恙走出百花疫。我反问卫公子一句,”说着,他盯上卫玄序,“如果金麟台都信不过,天下人又能相信谁?”
卫玄序眼底一沉,未答。
从华步步紧逼,一字一顿:“我劝告卫公子一句,就算是天下六城的人都死光了,金麟台也不能倒。有金麟台在,仙台才有供养,六城才有御鬼的灵器,天下百万黎民才有的救,我希望卫公子明白,审慎笃言。”
这话是说给卫玄序听的,也是甩在在座的每个人的脸上。
一片凝重的面色中,卫玄序的脸上依旧是看不出任何悲喜。仿佛在他看来,从华嘴里说的那些利弊好像是轻轻一阵风。
连树梢都带不起。
他低下眉眼,看上去倒是顺从:“那既然如此,我便只好用我的方法行事了。”
从华袖口抖出一把钥匙:“卫公子,别忘了,你和肖月手上还挂着三扬。我若是把钥匙毁了,那——”
卫玄序平静:“那你毁。”从华一噎。
话音刚落,外面一众从家侍卫便带着刀剑冲了上来,为首的吆喝着:“时辰已经到了,还请诸位公子行路去捉鬼,别为难我们几个。”
肖兰时一抬头,为首的这人面生,一脸凶气,不是这几日一直守在满庭芳外的那个。
见大家不说话,他提高了声调:“诸位公子——?”
经过连日的消耗,十个人身体都吃不消,更别说还有那么多事务缠身,无论在场的是谁都是硬挺着脊背才勉强起身。
金温纯好言相劝:“连日的辛劳……”
刚吐出几个字,那个侍卫毫不留情地挥手打断:“与我何干?这些话还请公子去和我们家主说。我只负责督促公子,没有听你这些废话的义务!”
江有信有了怒意,咬牙道:“你说话注意分寸。”
侍卫不屑地看了他一眼,道:“上面跟我说的就是这个意思,我奉命,你们就行旨,别相互为难。”
忽然,从华走上前,恭恭敬敬行了礼:“叔父。”
被称为叔父的侍卫上下打量着他,鼻腔里闷闷哼了声:“呦,华公子也在这里的。都过了时辰还不催促,这责任是你来当?”
从华低首:“不敢。”
江有信在耳边低声说着,肖兰时知道了那个人叫做从志明,是从家家主最小的胞弟,不知为何与从华向来不和。
默了两息,从华张口:“叔父,今日雨大,各位舟车劳顿地来到元京,还望叔父体谅。”
“体谅?”从志明露出嫌恶的神色,“他们就算死,也要死在元京的雨里。从华如今你脚都没迈进从家的门,这时候就更应该闭上你的嘴,要学乖。懂?”
这辛辣的话语就像是巴掌一样甩在从华脸上,丝毫没给他留一点情面。任谁当着这么多外人的面羞辱都过不去,更别说像从家这样大家的公子。
可从华脸上除了恭敬找不到任何其他的表情。
他微微颔首,吐出:“是。”
从志明又扫视一周,欠身让出了门,道:“诸位不是一个个都心里装着苍生么?那请吧。”
肖兰时向门外望去,雨帘在屋檐上落。
众人一个个几乎是被逼走的。
肖兰时跟在卫玄序身边,一直悄悄打量他,直到两人走出了满庭芳的门,他才敢凑上去试探:“卫曦?”
没想到,卫玄序立刻转身看向他,眼底像是有一条冰河:“你别跟着我。”
那一瞬间,肖兰时本能地察觉出危险,一把抓住他的手不肯送:“你告诉我你要去哪?”
四目僵持了良久。
终于,肖兰时眼里的坚定似乎融了卫玄序的冰,许多种复杂的情绪从缝子里淌出来。
肖兰时敏锐地捕捉到一种他从未在卫玄序身上见到过的感情。仇恨。
大雨里,肖兰时听见卫玄序沙哑的嗓音飘在耳边:
“你回去吧。太危险了。”-
一如既往,肖兰时终究还是没有听卫玄序的话。
他死死地跟在卫玄序身后,怎么驱赶也赶不走。两人来到永定河边,天上的大雨给宽阔的河床助了威,灰蒙蒙的河水里就起了浪,凶狠地拍打在河堤,像是要一口把那河堤咬碎。
肖兰时急得大喊:“你到底要做什么?!”
话音刚落,他的脚步立刻升起一道金色的高墙,将他和卫玄序割在两端。
肖兰时拼命捶打着墙壁:“你他妈身上还有伤!!”
卫玄序回身瞥了他一眼,肖兰时看见他无声地说了一句话:“回去吧。”而后便立刻向永安河飞去。
“卫曦!你他妈给我回来——!!”
肖兰时在这头喊得嗓子嘶哑,双拳在金墙上捶打出鲜血,可依旧是无济于事。
卫玄序手里的伏霜泛起光芒,卫玄序的背影在雨中像个疲惫的旅人。
“卫曦!!”
紧接着,几个永定河边的从家看守立刻拥了上来,肖兰时听不见他们的声音,只能从他们的动作看出来,是在将卫玄序向后赶。
忽然。天上剧烈地抖了抖,撒下来一声震耳欲聋的惊雷。
肖兰时站在原地,不可思议地看见眼前溅起血花。
伏霜剑出的太快了,甚至肖兰时只能望见它的残光,那把传说中被诅咒的灵剑紧握在卫玄序的手中,那是肖兰时第一次见到它的残暴。
那几个看守的身体被切成四分五裂的残块,骇人的白骨连着筋肉被雨水冲刷得惨白,像是雨中的鬼眼睛。他们华贵的从家族袍被伏霜割开,就好像是从高处跌落的瓦,摔得粉身碎骨。
肖兰时瞪大了眼睛,冷意攀上了他全身。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卫玄序杀人。
下手砍得极其残忍又堪称完美。
紧接着,地上那些碎肉上开始结出一层细密的冰花,远远看上去像是迅速生了白色的菌丝。白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覆满了尸体,只是瞬息之间,便已经辨认不出那是什么。
当尸体上的白色冰霜结得越多的时候,伏霜剑身上便蒙上了一层薄薄的血雾。
不,那更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伏霜剑上剥离下来,它只是露出了原本的模样。
卫玄序如玉琢般的面庞一如既往的平静,方才有几条性命就斩杀在他脚下,他的眼里甚至连人最基本的动容都没有。
仿佛在他眼里,和随手砍下了几只家畜没有什么区别。
紧接着,不断又更多的紫袍向他涌来,无数道剑尘齐齐刺向他。
卫玄序的身影在其中闪烁,如同死神一般收割着人命。
一个、一个、又一个。
从家侍从接二连三地在他脚步倒下,而后他们的阵法被伏霜剑搅得溃不成军。
光墙阻碍了声音。
在那片无声的画面里,肖兰时望见许多人在逃,他们眼里的绝望不是来自于死亡,而是对卫玄序本能的恐惧。
卫玄序的金袍被染得血红,他浑身浴血,脚下浮尸满地,在苍茫的天地间,他仿佛一朵自血肉中绽放的红莲。
肖兰时惊恐地看着伏霜,他这才发现那剑一直都不是霜白。
而是比血还要浓烈的红。
“不……卫曦……”肖兰时拼命敲打着,可那墙实在太长太硬,他所有引以为傲的本事在那光墙上都不值一提。
“卫曦!!”
肖兰时无法形容此时的天地是种什么样的色彩,那金色的光墙仿佛才是永定的河床,把他封在这里,而卫玄序在对岸。
紧接着,卫玄序提剑缓缓向河里走。
湍急的水流没过他的靴底,然后是双腿,直到那河流快要将他整个人淹没的时候,忽然,伏霜剑开始结起了冰花。
一道道金色的符文麻绳一般缠绕在永定河上。
天空开始变冷,雨就变成了冰花。
刺骨的冰雪风一样地吹拂过河岸,那汹涌的波涛一瞬间就被冻成了霜白。顺着河床不断向下流,用不了多久,元京的经脉上便会出现一道狭长的霜。
天上的冰粒打在脸上,像刀片一样疼。
肖兰时不可思议地看着。
冰雪封了永定河。
◇ 第101章 好像回了家
永定河封了没多久,从志明的人便围了上来,卫玄序被他们围住看押,要去金麟台上问罪。
卫玄序设下的那道金墙碎了,肖兰时冲上去便质问:“你们要把他带到哪里去?”
从志明烦躁地看了他一眼,亮了亮胸前的长剑:“少问。挡了金麟台的令,管你是哪家的,人头也要落在这里。”
“卫曦!”肖兰时喊向卫玄序的背影。
从家侍卫的刀尖立刻指向肖兰时。
此时六城一众听闻此事也从各地赶来,看见肖兰时和从志明纠缠在一起,江有信立刻飞奔上前,拉住他的胳膊向后,喝道:“肖月!”
他用力向后拉,肖兰时就拼命向前扯,剧烈的挣扎中他的腕上留了红印。
“卫曦!”
终于,在一众紫袍里簇拥的卫玄序听见他的声音,回过头来望他,似乎已经早已预料到了情形,不动波澜地张了张口:不用担心我。
从志明起了恼意,向肖兰时重重辟出一道剑尘:“少他妈挡道。”
肖兰时根本没有防备。
江有信猛地抬手替他一挡,两道剑尘撞击成无数星点,所幸肖兰时没有受伤。
从志明恶狠狠地瞪了二人一眼,嘴里扔下些难听的话走了。
剩下一众人要凑上来宽慰,江有信连忙抬手止住。
他知道现在肖月最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一个人冷静。他知道肖月是个聪明的人,不说也能够梳理出其中的利弊。
于是他只是宽慰般地拍了拍肖兰时的肩膀,道:“玄序不是个冲动的人。他既然决定做了这件事,那么他必然已经想好了退路。如今情形未定,他既然让我们等,那我们便多给他些时辰。谁都可以不相信玄序,但是肖月你不能。”
肖兰时的眼眶红了。
他低声道了谢,便独身转头离去。
见到肖月走远了些,金温纯才上前。
他看着肖兰时在雨里落寞的背影,担忧问:“你就这么放他一个人走了?不会出什么事吧?”
江有信:“肖月没你想的那么脆弱。”
语罢,他话锋一转,看向金温纯:“你怎么也来了?金雀怎么样了?”
金温纯叹了口气:“还是从华出面向从家家主求情,才让阿雀在满庭芳暂时修养两日。刚才他已经歇下了,听闻永定河这里的变故,我才急忙赶来。”
江有信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两日也好。”又问,“金雀他本身就根基不牢,如今受伤,身体想必是更加虚弱,或许你以摩罗的名义向金麟台求情,先送金雀回摩罗如何?”
闻言,金温纯的叹气声更重。
“我说了。”
江有信瞥过去:“怎么?”
“金麟台要家父亲自来接。”
江有信眉头拧得更紧:“哪有这样的道理?”
金温纯苦笑了一声。
忽然,一个不安的想法如同一根锐利的钢针,猛地刺入江有信的脑中。
金温纯发现他神色不对:“有信,你想到什么了?”
江有信这才回过神来,连忙遮掩,笑容很僵。他拍了拍金温纯的肩膀,宽慰道:“此事稍后我们一同商量,总会有对策的。”
金温纯望着肖兰时已经逐渐模糊的背影,叹息道:“希望如此。”-
大雨里,肖兰时一直往前走。
偌大的一个元京,繁花似锦,琼楼玉宇,可他却没有去处可去。
心里的一团乱麻扰着他的心绪,走着走着,他又回到了东枣营。
经过昨日的大火,四处一片焦黑,本就残破的砖瓦更显得凋零。放眼望去,满目疮痍。
肖兰时勉强辨认着道路,摸索着向老婆婆家里走去。他们的院落在最东岸,肖兰时在最后一丝清醒的意志里,没有将火逼到最东边。
一大片黑漆漆的房屋尽头,几座歪斜的庭院是大火中为数不多的幸存者。
雨声惊动了黑猫。
当肖兰时离院子还有好远的时候,门口的石墩后面就探出来它的脑袋。
一见到肖兰时,它撩起胡须向他叫着,语调里有些责备。
肖兰时走上前,抬手在它柔软的脑袋上揉了两把。
出奇地,黑猫没有反抗,只是喉咙里咕咕地威胁了两声。
未几,虚掩的门里立刻传来猫狗乱吠的杂音,紧接着,一道苍老的声音由远而近飘来,最终随着执拗一声开门,才变得清晰完整。
“是小满吗?”
肖兰时怀里抱着黑猫,与门槛里的老妇人相对而立。
老妇人连忙撑起手里的竹伞,动作笨拙又急促地打在肖兰时头顶:“下了大雨,不要淋到了,会生病的呀。”
忽然,肖兰时头顶的冷意就消散了。
望着老妇人花白的银发,那一瞬间,泪意忽然涌上了肖兰时的眼眶。
他想起他的阿嬷,以前他也总不喜欢打伞,每次天上飘碎冰花的时候,阿嬷就总是焦急地站在柴屋门口等他,手里也拿着一把竹伞。
此时他好恨自己,好恨自己总让阿嬷等那么久。
也好恨那个叫小满的,他也让他的老婆婆等那么久。
肖兰时接过伞,喉咙里低呜了两下,泫然垂目。
老妇人听不见他的声音,可是肖兰时怀里抱着的黑猫发现了他的不对,先是抬起脑袋观察了两下,而后用脑袋蹭他的下巴。
湿漉漉、毛茸茸的触感一瞬间贴在皮肤上,弄得肖兰时脖颈间好痒。
他连忙躲闪,因为痒意忍不住发笑:“你乖,别蹭我。不要动了。猫哥,你别动了。你再蹭我把你丢下去了?”
黑猫置若罔闻,喉咙里发出可爱的威胁。
忽然,老婆婆的手搭在肖兰时的手臂,抬脸望他:“小满啊,给你做了糖饼,还有紫米粥,一直留在锅里,来,你随我来。”
刚踏进门槛,肖兰时一抬头便对上了那只鬼脸。
它比昨天小了许多,正静静地飘在空中,看向肖兰时的时候,眼里的敌意也似乎削减了许多。
老妇人在前面走,肖兰时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跟上她缓慢的步伐,还要时刻警惕怀里的黑猫会不会凑上来蹭他。
鬼脸犹豫了两下,也抖动着小尾巴跟了上来。
和正门连通的那条长廊很长,看见老妇人,许多毛毛们便兴奋地前窜后跳,连带着也总是高兴地撞在肖兰时的腿上。
肖兰时走得艰难,总是怕踩到它们。
轻轻一低头,入眼的全是一张张吐着舌头、眼神里满是期待的小脸,发出一片热闹、欢腾也有点吵闹的叫声。
长廊上的烛光也亮得温馨,温馨得让肖兰时产生一瞬间的错觉。他回到了家。
外面的雨似乎也没有那么冷。-
有几只调皮的小狗偏偏要跟在肖兰时脚边,似乎对这个才见过两三面的人有种天然的喜欢。
肖兰时怀里一直抱着那只黑猫,底下的小狗们就扬起小脑袋对着猫咪乱叫。很是嫉妒。
老婆婆引着肖兰时来了厨房,示意他找个凳子坐下。
一阵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响后,老婆婆端来了一碗紫米粥,还有一只瓷碟,上面放着几个糖糕饼,金黄的酥脆在灯光下泛着油光,看着十分诱人。
闻见香味,黑猫一马争先地要上去嗅。
老婆婆假意抬手打:“丫丫!不能这么没有礼貌!”
那只黑猫挨了骂,但却还是倔强地伸长了脖子闻,小鼻子动了动,像是认定了盘子里是对于它来说不太好吃的东西,从肖兰时怀里跳出走开了。
一见它落地,那几只小狗立刻耀武扬威地向它吠叫:呸呸呸!快走!
黑猫丫丫不以为意,走得优雅。
肖兰时噗嗤一声笑起来,一转身,忽然对上老婆婆的双眼,他的笑容立刻僵在脸上。
老婆婆笑容可掬地看着他,眼珠会随着他的动作而转动。
还有桌子上的黄金糖糕,刚才丫丫要嗅闻,那绝对不可能是一个失明的人能做到的反应。
肖兰时手下捏起的木筷子不小心落到地上,清脆的声响将紧张的气氛推上高峰。
忽然,老婆婆满是皱纹的脸上绽放出笑意,轻轻道:“你不是小满吧。”
肖兰时紧盯着她,不做声。
“这两天陪在我身边的一直是你。”说着,老婆婆又转身拿起一副新的筷子,递给他,肖兰时不肯接,老妇人坚持,“拿着。”
他谨慎地接过了。
和肖兰时的紧张不同,对面的老妇人姿势极为放松。
“我突然能看见东西了,脑子也好像好用了,不糊涂,是不是把你惊了一跳?”
肖兰时顿了顿,老实承认:“您的确是还挺吓人的。”
忽然,老妇人:“你说什么?”她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我听不见的。我的眼睛是哭的,现在不哭了,用了药就勉强能看清楚东西了。耳朵不行,这辈子都听不见了。”
肖兰时半信半疑地传达了自己的意思。
老妇人开朗地发笑:“你不用怕,我就是一个孤老太太,脑袋时而清醒,大多数的时候还是糊涂,不会对你造成什么威胁。”
这话反倒是说得肖兰时不好意思,先是自己来到人家家里,趁着人家看不见冒充人家的孙孙,还吃她给孙孙做的糖饼。虽然那味道实在是不敢恭维,那也算是入了口。
“呃,您说您说。”
“你说啥?”肖兰时:。
接着用手比划了比划,老婆婆继续:“看你打扮,像是位仙家吧,怎么走来这里了?”
话音刚落,肖兰时一抬头,发现鬼脸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是了,老太太这两日眼睛一直不好,神志也不甚清晰,想来是还不知道院落里落了只鬼怪。于是肖兰时拿了张纸,写清楚了原由,递给老婆婆,眼神问:您识字么?
紧接着,老婆婆拿起纸惊喝一声:“呦!这字跟狗爬的一样,写的是什么?”肖兰时:。
原来不是不认字,而是不认字。
无奈,肖兰时又拿出十二分的精神,重新写了一遍。
老婆婆阅毕,立刻对着背后的空气唤了声:“吴言,你出来。”语调不算重,却有种无形的威压。
肖兰时看见那鬼的尾巴抖在厨房墙角。
“吴言,是不是你?”
闻言,那鬼的尾巴抖动得好像更厉害了。
肖兰时看它是故意躲起,便说:“它走了,不在这里。”
老婆婆叹息一口,眼眶又泛了红,强行忍了下去:“我就知道。他死性不改。”
肖兰时明明知道鬼是听不懂活人说话的,可那小鬼就像是听懂了一样,尾巴耷拉了下去。
转而,老妇人又问:“他为了留在人间,害了多少人?”
肖兰时犹豫了一下,还是在纸页上写了一个:三。
老妇人低声喃喃,眼里满是悲伤:“三条人命啊。”
又沉默了良久,她抬头说:“我知道你们捉妖要么让他怨念消散,要么强行把他逼到另一个地方去。他本就不该在人间留着,现在既然害了人命,还请你们劳烦给他一个结果。”
肖兰时看向老妇人的目光略带敬重。
以往他所见到的亲眷,为了让已死的鬼留在人间,无所不用其极,甚至不惜铤而走险为其杀人留命。
“我知道他为什么非要留在这里。我担心他不肯死,他担心我不愿活。你告诉他,让他放心。奈何桥前的孟婆汤我就喝半碗,下辈子我要施他天大的恩,让他一辈子都偿还不了我。”
小狗在肖兰时的脚边蹭,他低下头,不知该说什么。
良久,他抬笔在纸上写:知道了。
忽然,老婆婆又慈目看他:“孩子,你又有什么烦心事?烦事,还是烦人?”肖兰时一顿。
他抚摸着小狗崽的脑袋,脑海中浮现出卫玄序被从家带走的背影。
他从来都是这样,从来都是一个人决定之后,就一个人行事。肖兰时从来都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他想做什么。他从来就是个哑巴,从来都不肯说。
在永定河边,肖兰时吼他的名字是在生气,在怪他。
怪他轻描淡写地就把肖兰时推开了。凭什么?
见他不肯写,老妇人不再继续逼问,认真道:“若是烦事,就大胆去做,若是烦人,那就不必过多思虑了。人和人之间本就是纠缠。”
默了两息,他抬起笔,留下含恨的浓重墨点:受教了。-
直到肖兰时吃完了最后一块糖饼,老妇人才肯放他走。
那个鬼如今只缩成了巴掌大的一团,畏畏缩缩地躲在墙角,像是被人训斥过的小狗。
肖兰时用灵识问他:你叫吴言吧。
那鬼脸一凝,望向他。
肖兰时:老婆婆叫我替你传达两句话。
他把老妇人的话一一说了,让他惊讶的是,那鬼脸听完之后,没有丝毫的反应,似乎早已料到她会这么说。
肖兰时皱眉:你为什么还不愿意走?
忽然,那鬼脸开口说了话:她怕黑,大婚的时候我欠她一盏长明灯,死前找师傅订上的,明后天要去取。你能不能替我点上?
闻言,肖兰时藏在身后的银火熄了。
肖兰时应了:长明灯挂上的时候你必须要走。
鬼抖了两下尾巴。
好。
◇ 第102章 快哄老婆啊
肖兰时从东枣营回来的时候,满庭芳一阵熙熙攘攘的喧闹。
一众侍从端着水盆来回跑过:“快!快点!”与肖兰时从肩而过。
这时,江有信走上来:“肖月?”
肖兰时回头,问:“怎么了?”
江有信难言道:“金雀像是染了百花疫。”
“什么?”肖兰时皱眉,又问,“摩罗那边怎么说?”
江有信苦笑着:“还能怎么说?金麟台不让他回家休养,他也只能在这里。”
肖兰时向门口地方向看了一眼,一队从家的侍卫结队闪过。
无形之中,满庭芳已然变成了个牢笼。
“金麟台不担心其他人也染上疫病?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哪一个是好惹的?”
没想到,江有信忽然紧张道:“我担心的就是这个。”
肖兰时示意他继续说。
江有信转而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玄序回来了。你去看看他吧。”
“卫——”
那一瞬间,肖兰时的心里就像是一粒石子溅起的水花,高兴与激动如同喷薄而出的水花。心里那块高悬的石头似乎终于落了地。
可下一刻,怨恨后知后觉地涌上来,他不想原谅卫玄序那个自以为是的背影。凭什么。
他淡淡说:“知道了。”
话稍落下的时候,一抬目,忽然对上长亭上那道目光。
卫玄序立在长亭,一身轻装,细雨朦胧中隔着烟雾,他的脸肖兰时看得不太真切。烦。
“江公子哥我回去了。”肖兰时无精打采。
江有信:“哎,你不吃饭吗?”
“没胃口。”
江有信在原地正奇怪着,转身也望见了卫玄序。
肖兰时离开的时候,正好是他踏上来,眉间紧拧:“肖月怎么了?”
江有信反问:“什么怎么了?”
“见到我为什么走了?”
江有信好笑,双手抱臂:“你以为你是谁?你把人家惹恼了,还希望人家一如既往地热脸贴你冷屁股?”
冷湿的天气最适合酝酿焦灼。
他顿了下,问:“我做什么了?”
江有信烦躁地挥挥手:“玄序你聪明,你自己心里知道。自己惹的自己哄吧,我还忙着,走了。”
卫玄序喉结上下轻动。
刚才金麟台上的问话他对答如流,毫不畏惧,此时肖月一个责备的眼神却仿佛一把刀,狠狠刺在他的心口上。
他手指紧捏着衣摆,一时间心如乱麻。-
晚些时候,肖兰时的房门被敲响。
肖兰时正倚靠在床上看画本,看得高兴,以为是江有信,喊着:“江公子哥你回去吧,我一会儿就睡了。”
可没想到,屋外传来卫玄序的声音:“是我。”
肖兰时顿了顿,立刻:“已经睡了。”
“那你为何还点着灯?”
话音刚落,房间里的灯火忽然应声熄灭。
屋外卫玄序睫羽轻颤,沉默了好久,才又张开口问:“吃橘子么?”
肖兰时烦躁地把书本扣在脸上,不答他的话。
两人隔着门沉默着。
卫玄序心里的焦灼就在寂静中被拉长,他端起托盘的手指紧紧捏在边缘上,捏得泛青。
他低眉看着西瓜,喉结紧张地上下滚动。
忽然,他脑子一热,右腿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
哐啷一声,门开了。
外面的灯光一瞬间泄进来,慌得肖兰时连忙扔了画本把头蒙在被子里,不说话。
卫玄序重复:“睡了么?”
肖兰时不说话。
又问:“吃橘子么?”
肖兰时依旧不说话。
他想着卫玄序最后就会自讨没趣闷闷不乐地走了。
可没想到,他听见身后传来悉悉索索的声响,再然后,房间里刚熄灭的灯忽然亮了一盏。
那盏光明就如同一根细针,一瞬间刺破了肖兰时憋了一天的气囊。
“我说了我已经睡了。你出去。”
忽然,房间里的灯又灭了。
静谧和黑暗同时又笼罩在这间屋子里。
好了好久,房间里还是静悄悄的一片,肖兰时本以为卫玄序走了,刚要把脑袋从被窝里钻出来,立马桌子边上旁传来一声啪嗒。
吓得肖兰时连忙又缩回去。
身后的卫玄序也是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惊了一跳,两手正剥着橘子的手僵硬在空中,屏息凝神地看着那颗从橘瓣里滑落出来的种子。
默了两息,卫玄序轻声问:“我吵醒你了么?”肖兰时:。
哪有人大晚上地不由分说地钻进别人屋子的?还不开灯黑不溜秋的这是要干什么??
一直捂在被子里,肖兰时身上也有了热意。
烦躁地说:“你能不能出去?”
顿了顿,卫玄序泫然:“好吧。”
他把连橘瓣里皮都剥掉的橘肉工工整整地放在盘子里,一起身,在黑暗中脚勾在了前两天被肖兰时撞坏的桌腿上。
紧接着,一片杂物噼里啪啦轰然倒地的声音响起来。
卫玄序真的慌了,连忙手脚并用地要去捡。
闻声,肖兰时一把掀开被子坐起来,喊了一声:“你有病?”
不是因为旁的,只是因为那只被他从东枣营带回来的那只黑猫还在他的房间里,怕卫玄序翻出来发现了。
他一挥手,银火立刻亮了房间里所有的灯。
肖兰时只穿了件薄寝衣,没绑发带,头发略有些凌乱地披在肩上。他的目光立刻在地上的碎碟子里翻,因为心虚躲避卫玄序的眼睛。
可落在卫玄序眼里这就是厌烦得连看他也不愿意。
他伸手去捡碎片:“抱歉。”
肖兰时皱眉:“别捡了。”
卫玄序没听,执拗地拾着一片又一片。
这一动作立刻点起肖兰时的怒火,他猛地冲上前,紧抓着卫玄序的衣襟。
四目相对,卫玄序眼里是一片罕见的慌乱。
“你是死是活和我没有关系,就别他妈大晚上的惺惺作态了,行吗?”
话音刚落,卫玄序修长的睫羽轻颤,哑声:“我错了。”
肖兰时紧握着他衣领的手一怔,转而一把推开他,咬牙:“你没错。是我贱。”
紧接着,他一把扯开房门,冷风混着雨滴刮进来。
他一双寒目:“你能走了么?”
卫玄序上前,一把按住他的手关了门:“肖月你听我说。”
两股力气僵持之下,哐啷一声门关上了,肖兰时那只关门的手毫无防备地被卫玄序按在门后,背后门上的木雕硌着骨。
两人的距离不足两拳。
“卫曦你他妈不要脸了是——”
忽然,他还未宣泄出口的愤怒便立刻被落下的唇堵住。
卫玄序的吻和他的人一样,微凉又柔软。
还没等肖兰时从震惊里反应过来,卫玄序已经攀上他的手腕,牢牢地箍住他的指缝,毫不讲理地占有,不留下一丝一毫的缝隙。
两人的掌心紧紧地贴在一起,掌心因微微的摩擦而渐渐升温。
就好像鼻尖呼出的气,炽热又焦灼。
肖兰时从来没想到自己的第一个吻是以这样的方式丢失的,也从来没想到卫玄序的唇舌有如此强的侵略性。他感到自己手足无措,腰被卫玄序的手掌紧紧抓着,身体像是被火在灼烧,疼痛和欲望洪水一样在他的每一寸肌肤上激荡。
肖兰时大脑空白一片,整个人在发软。
良久,肖兰时无力地倚靠在门上,背后的灯光被卫玄序遮挡得若隐若现。
他的脸滚烫滚烫,即使没有镜子他也知道自己的唇上该是一片狼狈的红肿,他用尽全力抓着卫玄序的衣服,不要让他移开影子。会很丢脸。
沉重的呼吸声还没有在暧昧里停息,肖兰时忽然感觉颈窝里一沉。
卫玄序的额头靠在他的颈间,声音如同撒娇般:“能不能不要不理我……?”
肖兰时近乎失焦的双眼望着天。妈的。
卫玄序像是在他耳边撒下了情蛊。
肖兰时的胸口起伏着:“你从来都不讲理。是你先扔了我。”
卫玄序鼻间的呼吸在他颈间绽放,这次像是大军侵袭后的伏击,一下一下挑动、打压着肖兰时最后的防线。
“我错了……”
肖兰时想要推开他,可是卫玄序不肯松,他只能举手投降。
“哪有你这样道歉的……”像个强盗。
卫玄序的话又轻轻飘起来:“我手里有从砚明想要的东西,他不会对我怎么样。但如果当时你去了,他便极有可能有了拿你的借口,以此来要挟我。”
“我是你的把柄么?”话已出口,肖兰时才发觉不对。
卫玄序顿了顿,道:“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不瞒了?”
“不瞒了。”
肖兰时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他仰望着:“今天好累。我什么都不想知道。”
卫玄序直起了身,望着他:“去睡觉吧。”
忽然,肖兰时唇角泛起笑意,在那张肿意还未褪去的唇上,像是在勾引卫玄序再次吻下。
“你为什么要亲我?”
卫玄序却反问:“你为什么要送我同心结?”
肖兰时低下头,以一个少有的俯视视角看他。不知道为什么,此时卫玄序看着很可怜,好像在向他乞讨。
但他现在脑子好乱。
已经无法思考了。
于是他命令道:“卫曦,你再抱抱我。”
屋外的雨淅淅沥沥地下,在窗户上敲打出节奏。
混乱又迷离的夜里,池边的蛙跳进了水塘,溅起偌大的水花。
【作者有话说】
12月也打算日更,朋友们放心追。
顺便一提!今天是我生日!嘿嘿,祝我生日快乐~
◇ 第103章 没想和男人
肖兰时醒来的时候,昨天晚上的那一地狼藉已经被卫玄序收拾好了。
他抬手擦了下自己的唇,现在还有些肿着,疼痛牵扯着昨天的一切入了肖兰时的脑海,记忆中昏暗的灯光下,是卫玄序那张委屈的脸。妈的。
肖兰时猛地掀开被子,真是疯了。
他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清冷一下子灌满了他的唇舌,焦灼也就平息下来。
昨天卫玄序的确是亲了自己没错,那是什么意思?
他虽然以前在烟花柳巷的时候,见过不少断袖娈童,那些脏的、花的、别人可能听都没听过的,他都见过,风月场里来来往往习惯了,嘴上难免沾染点不干不净,平时他的确是爱在卫玄序耳朵边上说下流话,可那都是他胡诌的。
甚至他连看小画本的时候,脑子里没有一次是卫玄序的脸。
别说是卫玄序,他压根就没想过会和男人……停。
茶盏啪嗒一下被肖兰时矗在桌子上,此时他心里忽然升起个可怕的念头。
卫曦不会是喜欢我吧?我天!
一想到这,肖兰时立刻把脑袋摇成个拨浪鼓,不行不行。别说他俩都是大男人,就单纯说他俩这么一层师徒的关系,肖兰时想想都觉得大逆不道。
手捏着把杯子一放,万一真是这样,那一定得先把这苗头给他掐灭在摇篮里!
又几杯凉水进了肚子,肖兰时打开柜子。
角落里藏的那只黑猫尸体还是那个样子,四肢摊开,用肚皮趴着,又以一个十分奇怪的姿势骨头扭曲。
除了第一次它有变化之外,便再也没了动静。
肖兰时叹了口气,又合上了柜门。-
满庭芳里一阵寒暄后,肖兰时又戴起了雨帽。
走了良久,最终他的步子停在了一家古朴的店铺门前。
肖兰时低头看了一眼纸条上的字迹:明月堂。正对应着店铺牌匾上的名字没错。
这就是那只叫吴言的鬼要取长明灯的铺子。
肖兰时瞥了一眼那牌子,右下角赫然雕了一个“肖”。
“肖家的。”他心里默念道。
想着,便踏进了明月堂。
伙计立刻欣然相迎:“诶,这位客官,要买灯?”
肖兰时摘下雨帽,抖了抖水:“来取灯。”
随后,他在铺子里打眼一望,店面很大,四面墙上都挂着琳琅满目的花灯,华贵炫彩得非常。铺子里,正中央空地里落着一张桌子,几个穿着银袍的年轻人正提壶饮茶,闻声,都齐齐向肖兰时投来目光。
伙计恭敬问:“烦请客官把凭证给小的一看。”
肖兰时一愣:“凭证?什么凭证?”那个吴言压根就没跟他提起来什么凭证。
伙计疑道:“诶,这就奇怪了。凡是在小店里提前预定的灯,都有小店特制的凭证在手,订灯的时候也跟您说好了呀,灯要用凭证来取。”
肖兰时敲了两下柜台:“这样。我是替人来取的。”
几句话简单说了原委。
伙计为难:“这位公子,小店一向都是要用凭证来取。您若是现在没有凭证,方可现在回家里找上一找,小的实在不敢直接把灯给您。”找?
院子里吴言的东西基本都被老婆婆烧干净了,上哪还能找那么一张小小凭证?
于是肖兰时连忙一顿好说歹说,甚至还自掏腰包拿出来几锭银子摆在柜台上。
伙计连忙:“不不不,这位公子,这可使不得,您别让小的难做啊。”
话音刚落,坐在店铺正中的其中一个银袍男子忽然开了嗓:“是谁这么大胆子,敢在肖家的铺子里闹事?”
肖兰时缓缓转身,只见那几个人已经提剑走上来了。
为首的那个甚至已经出了剑鞘,剑锋离他只有几寸远。
他觉得好笑:“我只不过是想要来取灯,一没抢,二没偷,三还很有礼貌,这位公子眼神不太好吧?”
那男子忽然被他呛了一口,脸色不好看:“你是哪家的?”
肖兰时:“你以为还跟货号批次似的呢哪家哪家的?我是哪家的和你有什么关系?”
伙计一看大事不好,连忙小声拽他的袖子:“公子!公子!您小点声说话,这几位可是肖家的公子……”
“肖家的怎么了?”
肖兰时抬手拨开指着他的剑,讥讽道:“都说你们肖家子孙一个个温情达事,从小耳濡目染的都是名人圣贤,我今天不过只是想来取个灯,就被你们拿剑指着脖子,怎么?你们肖家就是这么个家教?”
伙计立刻:“公子你少说两句吧。”
话音刚落,一道剑尘迎面就劈来。轰隆!
疾风裹挟着花灯倒了一片。
幸亏肖兰时躲得快,要不然那道剑尘得在他身上留下好大的彩。
对面为首的咬牙切齿:“哪里来的不想活的,敢踩肖家的名?受死!”
紧接着,身后几名肖家弟子的身影也动了。
剑花缭乱之间,店铺里的彩纸漫天纷飞。
伙计急得要哭:“诸位公子!诸位公子!小的的确是小本生意,经不起诸位如此折腾啊!”
肖兰时的身影在剑影里躲闪不出。
那人嗤笑:“这小子想逃。肖左肖右,千万守住了,一定要把他押回去,让他跪着领他的罪!”
“是!”
雨中,肖兰时脚下的步子飞快,一众肖家弟子就跟在他身后穷追不舍。
终于,他们来到了一个极为偏僻的地方。
肖兰时忽然止住了步子,转过身来:“再给你们次机会,真要抓我?真的不能好好说话?”
一众弟子没答话,挥起剑尘就向他劈砍。
“杂毛!看剑!”
“啧。”
肖兰时烦躁地咂舌一声:“好好的干嘛非要找打呢。”
下一刻,一把银火幻化而成的长刀紧握在肖兰时的手中,只是轻轻往几人中间一横,他们劈出的剑尘便尽数弹了回去。
为首的这才眼里露出惊恐:“他、他是肖家内族弟子!!”
跟在他身后的一众也随之一惊。
紧接着,那把银色长刀横空一劈,便掀起一阵炽热的狂风,把几人毫不留情地卷在天上,像个破布麻袋一样在其中打转。
肖兰时抱起胸,喃喃道:“就不能好好说话吗。”
他早就看出这几个肖家弟子修为不高,其中两三个好像才是刚开了内丹,看打扮,他们身上的族袍和肖无毛的相差甚远,想必是几个没什么本事的外族弟子,趁着肖家的名号就在外面耀武扬威。
刚才肖兰时不肯在店铺里出手,就是怕砸了人家的铺子,一直在躲。
没想到他这一退步,反而助长了这几个人的嚣张气焰,还一路跟上来要打要杀的。
肖兰时很是惋惜地摇摇头,既然如此,那就在天上转一会吧。
忽然,又是一道银光从后面披上来,眨眼间的功夫,热流被银光搅动得乱了,肖家几个弟子就哎呦哎呦地摔下来。
“观、观策公子——!”众人往着背后的方向一喜。肖无毛?
肖兰转过头去,只见肖观策冷着一张脸走上来。
“嘶。这祖宗怎么也来了。”
肖兰时仗着自己现在身份特殊,虽然说底下那几个肖家的不怎么用理会,可得罪了肖观策,多少还是个麻烦。
看他一副来势汹汹,肖兰时强行挤出个笑:“肖无——”话音一转,“肖家无人能敌的观策公子,这么巧啊?”
地上几个外族弟子连滚带爬地奔向他,就好像是在外面被欺负了的小孩终于找到了爹:“观策公子!”
话音刚落,啪!肖兰时:?
紧接着,啪啪啪——!
肖兰时瞪着眼睛看过去,那一众弟子脸上都狠狠挨了个巴掌。
个个都瞪着个大眼睛,显然是被打得晕头转向。
肖观策厉声喝:“你们几个也不看看自己得罪的是谁?”
为首的一愣,转而看看肖兰时,而后者风轻云淡地整理着衣袖,一脸状况外。
肖观策的骂声立刻又亮起来:“去给肖月公子道歉!”
应声,他从怀里扯出来一条长鞭,啪一下在空中爆出巨响,抽的一众弟子连连哀嚎。
当听见“肖月”两个字的时候,他们的脸上先是露出一层惊讶,转而这层惊恐就变成了惊恐。
怪不得肖观策那么生气呢,现在听人说肖家老爷子一直想要拉拢这个肖月,替他们出战最后的擂台比试。如果最后是因为他们嘴这两句的缘故,让着肖月生了气,擂台没能守,他们是死也弥补不了这过错啊!
于是一个个连忙跪俯在肖兰时的脚步:“我等有眼不识泰山,还望肖公子饶过这一回吧。”
此时正好小店的伙计也追了上来。
肖兰时指着他,问:“刚才是谁砍破了他店里的灯?”
伙计连忙:“不打紧,不打紧。”
底下一阵无言。
肖观策怒踢出一脚:“说!”
为首的那个弟子上前跪了两步:“是、是我的错,不该在那店铺里向肖月公子动手。”
肖兰时冷笑一声:“你该道歉的不是我。”顿了顿,又道,“我问你,店里那么多灯,坏了,怎么办?”
那弟子浑身一颤:“我,都算在我身上,我立刻拿奉钱去赔!”
闻言,明月堂的伙计连连摆手,还是肖兰时强硬着让那伙计答应下了。
安抚好这一切后,肖兰时的心里突然生出些奇怪的感觉。
二十年前,他的父亲,高居于元京肖氏一族的父亲,因看不起他母亲的身份,将她连同她腹中的肖兰时一并扔在萧关的大雪里。
丢弃他,就像是丢了一桶恶臭漫天、鼠蝇乱舞的垃圾。
而如今,他原本以为触不可及的银袍,那些高高在上的仙家弟子,俯首跪倒在他面前,心惊胆战地只为求他一个原谅。
忽然,肖观策走上来,唤了声:“肖月。”
肖兰时转头望他。
紧接着,肖观策缓缓开口,道:“我家家主请你现在去一趟。”
◇ 第104章 我哪儿不好
接着肖兰时就上了肖观策的车马,一路上两个人话不投机半句多,肖兰时尝试了两次沟通无果后,就自己一个人悻悻地闭上了嘴。
没一会儿,车马缓缓停下。
外面赶车的小厮恭敬道:“二位公子,到了。”
肖观策低声应了句,而后对肖兰时做了个手势:“请。”
“恭敬不如从命。”
吧嗒两下,肖兰时蹬蹬两步就下了车。
一抬头,眼前就像是天上落下了座巨型宫殿,肖兰时仰望在高楼下,这是他第一次见到重霄九的全貌。
九层高塔巍峨耸立,每层的高度都不同于寻常,几乎是普通楼宇的数倍之高。在流云锦簇的精巧雕梁之间,一只巨大的貔貅铜雕盘就踞在楼上,几乎与重霄九一般高。
一路上肖观策都一言不发,肖兰时忍不住:“你到底带我来干嘛的?不说我可走了?”
肖观策一把抓住,斜目:“等见了家主你就知道了。”
肖兰时:“我见人?你总得——诶诶诶!你这人怎么也这么不讲理,你别拽我袖子!你别拖我!肖观策你听见我说话了吗?!”
一路上肖兰时就这么被他一扯一扯上了楼。
二人来到一座大殿,肖观策才终于放开了他。
“家主,人已经带来了。”
肖兰时吃痛揉着自己的肩膀,忽然,不远处一个苍老的声音传出:“辛苦你了。”
一抬头,一个瘦得像烧火棍的干瘪老头出现在他面前。
肖兰时打量着老头,虽然他身材干瘦,可身形却极为健朗,头发灰白,可望进去里面还是一层黑,一身云锦团簇的银袍披在身上,胸前点缀着一枚白银的焰火银章,想必眼前人就是肖家家主肖回渊。
看见肖兰时:“贵客可不好请啊。”
肖兰时扯好衣领,施礼道:“晚辈肖月,见过肖家主。”
肖回渊负手而立,爽朗笑出声来:“呦,能让肖月见我如此恭敬,实在让我感动啊。”顿了顿,又强调了一遍,“感动。”啧。
肖兰时抬眼又细细将他打量了一遍,他那身华袍,还有那肖家家主的身份,怎么看都不像是那么一个上位者能说出来的话。
更像是在小酒馆里和自己胡吃海喝的小老头朋友们。顿时让肖兰时感到一阵亲切。
肖回渊似乎也注意到了肖兰时在看什么,张开双臂打量自己的衣袍:“怎么?是我这身衣服不好看么?就算不好看你也不能说,毕竟,今日为了见你,我也是特地让观策替我从压箱底的角落里找的。你得给我这个老头面子。”
肖兰时坦言:“好看是好看。你穿着不好看。”
一旁的肖观策立刻警告:“肖月,注意言行。”
肖回渊乐呵呵地摆摆手:“无妨。”又看向肖兰时,“不知肖月小友有何高见?”
“你本来就瘦,做的太肥了,像是偷了哪家名门仙族的衣服又抵押不出去就自己穿。”
肖观策怒瞪过去:“肖月。”
肖回渊倒是摆摆手,乐呵呵捻了捻下巴上的短须:“听见了吗观策,我以前也说过这话,你们非不听。现如今一片赞声,也只有肖月小友敢说真话。”
肖观策不做声。
肖观策走到椅旁,示意肖兰时:“随便坐。”又指指旁边的桌子,“这个也能坐。”又指指地上,“这也能,随便坐。”
虽说肖兰时没事的时候就喜欢往桌子上放屁股,可现在毕竟是在重霄九,最后他还是老老实实选了把椅子坐下。
一坐下便问:“肖家主叫晚辈前来,不知有何要事吩咐?”
肖回渊拍桌大笑:“你这小子倒是爽快,不愧是我肖家人。”
肖兰时淡淡接话:“肖家主误会了。晚辈自小无亲,流浪于萧关,最后才幸得师父收养于不羡仙。”
紧接着,肖回渊:“听闻你肖月一饭之德必偿,睚眦之怨必报,与我性子极为相投,今日叫你来,想送你件礼。”
说着,转头:“观策。”
肖观策点头应了。几息后,他带着几个肖家弟子拖出来一个中年人,那人身上只有一件单薄的素衣,被打得浑身是伤,半死不活地趴在地上。
他头发凌乱,沾满血污,极其费力地才看清大殿里端坐着的几个人是谁。他分辨出来肖回渊,立刻恐惧地抖了抖身子,步履艰难地爬过去。
“家主……我真的知错了,还望家主饶过我、饶过我吧……”
肖回渊鼻腔哼了两声:“你不过是我肖家一个区区外族弟子,撑着我肖氏这一层皮,四处奸淫赌掠无恶不作,我以家法罚你,你有什么苦好诉的。”
那人强撑着身子,似乎想要挣扎起来。
肖观策一脚重重踢过去,只听一声清脆的骨裂,那人便滚到了肖兰时的脚下,喉咙里吼着沙哑的痛苦声。
肖兰时皱眉:“肖家主这是何意?”
肖回渊道:“这弟子,是我肖家孽徒。原在外族弟子中有一定声望,在六城担任承建的工程,与上下蛇鼠两端,藏了不知多少罪过。”
肖兰时颔首:“这是肖家家事,和晚辈无关,若是肖家主没有别的话要问,晚辈便先行告辞。”
话音落,肖回渊立刻:“怎么和你无关?二十年前,他在萧关。”
突然,肖兰时浑身一抖,一股剧烈的战栗立刻从心里翻滚出来,从头到脚冷了他的全身。
肖回渊看肖兰时反应,继续道:“听闻你母亲有孕之时,那男人竟然抛妻弃子,独留你们母子二人在天寒地冻的萧关,后你母亲也因此而病逝,一直交由一老妇人抚养长大。你曾对旁人说,一定要找到他,杀了他。如今,我以肖家家主的名义,把他送给你,偿你的愿。”
说着,肖回渊从袖口中变出一把镶嵌着宝石的匕首:“这把刀叫咬金,削铁如泥,不亚于名家仙刃。”
他把咬金往肖兰时面前一递,但肖兰时没有接。
肖兰时低头望着脚下那个满面狼藉的男人,双拳紧握得在颤抖。
这几年在不羡仙过得舒适,他本以为自己已经忘却了曾经那些恨,但是当他听见这个男人就是自己的亲生父亲,就是害死母亲、害死阿嬷、几乎要将他毁了的父亲,他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抑制住自己抬靴踩在他身上的冲动。
大殿的玉石地板上满是他挣扎的血迹,在玉白色中格外刺眼。
听着他撕心裂肺的吼声,肖兰时只在想。
为什么不能叫得更痛苦些?
肖回渊抬脚踢了踢男人,道:“你要跪着。向肖月公子磕头赔罪。他若是肯原谅你,那我便也饶了你。”
话音一落,那男人便像是听见了赦令,连滚带爬地跪到肖兰时脚边。
一下又一下,磕头磕得脑袋一片血肉模糊。
那一瞬间,肖兰时心如刀绞。
从小他就羡慕同龄的孩子,他们的父亲能为他们撑起半边的天,因此肖兰时就很讨厌那些家庭幸福的孩子,总是有意无意地欺负他们,结果几乎每次都是他们的父亲抓住他,在狠狠把他打得半死不活后摸着自己孩子的额头,说“不要怕”,或是“这狗杂种再也不敢欺负你了”。
肖兰时难过,不是因为动容,而是他想不明白,为什么他的父亲是这样的一个父亲。
那个男人颤颤巍巍地匍匐上前,极尽卑微地抚摸肖兰时的靴子,乞讨着:“我错了……求你、求你放过我吧……我想、我想活着……”
忽然,噗嗤一声。
肖回渊手里的咬金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入他的脊背。
男人瞪着眼睛抽搐两下后,便倒在了血泊中。
肖回渊拔出咬金,嗤笑说:“磕几个头就能还罪了?天底下哪有那么好的事。”
说着,他把沾满血的咬金递给肖兰时:“孩子,今天我叫你来无非是想告诉你。若你认回肖家,从今以后,你的仇就是我肖回渊的仇,我肖回渊对天发誓,一定会把那些踩在我们头顶的人杀得片甲不留,一定砍得那些欺辱我们的人血海尸山,你若是肯做一把刀,我便助你屠神佛。”
肖兰时低头看,咬金匕首上的血砸在地上,雪白的刀尖泛着寒光。
他从来都知道,自己不是一个胸怀苍生的大仁,也不是什么一心肝胆的贤士,他只是一个以物喜以己悲的小小的普通人,头脑里装的东西很少,狭窄的心胸里几乎放不下几个人。
以前他垂涎于元京,无非只是想看着,以前那些看不起自己的人跪在自己的脚下,俯首称臣。
而现在,他不在乎了。
卫玄序在大雪里向他伸出手,医好了他的伤寒,两人见到第一面起,他就说过,“要是我熬过不死,必报你的恩”。
肖兰时这个人真的很小,他跟随卫玄序来金麟台,从来都不在乎什么从肖争缠,谁死了谁亡了和他都没有任何关系。他只想要卫玄序活着,只想要卫玄序平平安安地坐在不羡仙,风雪吹不到他的衣襟。
他冷眼看着肖回渊:“我可以为肖家守高台,但有两个条件。”
肖回渊一喜:“你讲。”
“第一,还请肖家主答应护不羡仙周全。第二,我若是能从擂台活着下来,我要一辈子守在不羡仙。”
◇ 第105章 迷人小老头
肖回渊眼中泛起激动的笑意,咬金又向前递了递:“我应。”
话音刚落,肖兰时伸手接了咬金。
沉甸甸的黄金刀一瞬间入手,冰冷的血腥意便压在他手心。
肖回渊道:“这是把名刀,杀人于无形,算是第二个见面礼。”
肖兰时将咬金收了鞘。
紧接着,肖回渊爽朗地大笑,招呼肖观策:“观策,你不是刚才说肖月要去拿什么灯?你快去给他拿来,再送给他些好的。”
肖观策点头应了,退了出去。
肖回渊转身,干瘦的脸上笑意盈盈的,看着肖兰时就好像是看到了个宝贝,怎么看怎么喜欢。
“你这样,我就认你当孙子,你以后也别叫我什么肖家主了,难听,就叫我爷爷。我儿孙成群,但却没有一个性子随我的,不只是擂台的事,肖月你这个人我见了实在是喜欢。怎么样?喊一声爷爷我听听?”
这话落在肖兰时耳朵里,真的像是他那些小酒馆里胡吃海喝的小老头朋友们。
立刻回嘴:“我考虑一下。”
肖回渊笑声更加放肆,伸手连忙要去抱他。
肖兰时撤退一步:“肖家主手上还有血。”脏。
肖回渊这才意识到,连忙把手上的血渍抹在自己那身长袍上:“呦,对不住,年纪大了,忘了。”
肖兰时看他:“不是说这袍子很重要么?”
肖回渊老头乐呵:“你不是说不好看么?回头我再叫人做一身。”
“喔。”
肖兰时怎么也不会知道,这件肖氏一族传承了百年的家主衣袍,就在肖回渊这个离经叛道的小老头手里,被肖兰时一句话给毁了。
忽然,肖回渊话锋一转:“从家老儿是不是给你们下了三扬锁?”
肖兰时应声答:“是。”
肖回渊露出难色:“这个你不用担心,我这几日给你想办法解了。”
肖兰时这才想起来满庭芳今日的奇怪,问:“金麟台为什么要关我们?”
肖回渊摇摇头:“我俩向来是你死我活,他想干什么,我怎么知道。”
“也是。”
“但我要提醒你一句,那里不是什么好地方,要不这样,你今晚就住在重霄九,从家老儿那里我去说。”
肖兰时一思忖,打定卫玄序一定不愿意。
于是他摇头:“不了。住的还不错。”
肖回渊没好气冷哼一声:“他从家的院落,哪有我肖家的好。”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半掌大的瓷娃娃,“你既然不愿意,那就随你。这是传音灵器,有什么危险就吱一声,我便去救你。”肖兰时接了。
此时肖观策的长明灯也捧上来。
“多谢。”-
肖兰时提着两盏长明灯来到东枣营的时候,门口迎他的不止是黑猫丫丫,还有吴言。
一走进了,丫丫便立刻弓起身子,对着长明灯嘶鸣,肖兰时猜度着它是怕灯笼的红色,所以不敢上前。
他弯下身顺着它的毛,摸了好久,丫丫还是怕。
此时,吴言透过灵识对他说:挂上吧。
肖兰时站起身,问:老婆婆呢?吴言:睡了。
肖兰时:她还好么?
闻言,吴言没有说话。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又开口:挂上吧。
见状,肖兰时没再问。
依照老妇人之前说的,她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清醒的时候,总是想起来吴言已经去了,就会一直哭;糊涂的时候,有时候想不起来吴言是谁,反而能安心入了睡。清醒和糊涂到底哪个是好,肖兰时也说不清。
长明灯被吴言特地嘱咐做成灯笼的模样,好挂在门前。
肖兰时抬手取下原本那两只已经发旧的灯笼时,黑猫丫丫忽然猛地扑上来,死死咬着肖兰时袖口不松。
肖兰时抬手轻拍它脑袋:“丫丫。”
可这威胁对它丝毫没有用,肖兰时手下的力道又重了,打在它身上肯定已经疼了,可它就是不愿意松开。
肖兰时没办法,只能袖口上挂着它把灯笼卸了。
已经被风雨吹的淡了颜色的红灯笼下了,崭新的、明亮的新灯笼就该上去。
肖兰时转身去点长明灯,这时丫丫忽然从肖兰时身上跳下来了,喵喵地冲他叫着,四肢像是僵住一动不动。
可是肖兰时的灵识只能听见鬼的话,他听不懂喵喵在说什么。
于是丫丫就一直凄婉地叫,上来拼命用身子蹭着肖兰时的腿,像是在乞求什么。
肖兰时拍拍它的头:“饿了是么?一会儿挂好了灯笼我去喂你。”
说着,一簇银色火苗从肖兰时的掌心蹿出来,该点灯了。
丫丫见了那火苗,猛然又开始呲起獠牙,猎豹一样狰狞地向火苗扑过来。
“丫丫!”肖兰时呵斥一声。
紧接着连忙去查看它的皮毛,它腹下的黑毛被火烧了好大一片,凌乱地黏成一团,大概是感到疼了,丫丫便趴在地上用它的小舌舔舐被火烧的地方。
趁它倒伏在一边,肖兰时立刻眼疾手快地点灯。
呼啦一声,长明灯亮了。
红彤彤的灯光透过灯罩打在丫丫的脸上,可它的两只眼珠里只有哀婉。
或许是它知道自己无法阻止红灯笼的高升,她乖乖躺在地上不动了,脑袋高高扬起,看着那两盏灯笼在门前随风摇晃着。
它有气无力地喊着:“喵……”
灯笼挂好了,肖兰时转过身来,此时吴言的身形越来越小,才眨眼间的工夫,他便变成了不足拳头般大小,而后越来越淡,黑色的鬼气像是砂砾般随风飘扬。
在他完全消失之前,吴言一直盯着那两盏长明灯看,灵识共通让肖兰时知道,吴言真的要走了。
最后吴言传递给他一句话:多谢。
而后他便像是一阵风一样,黑色的颗粒飘摇着向东面吹。
此时丫丫像是察觉到什么一般,立刻从地上爬起来,连忙跳进雨里追那阵风。猫是讨厌沾湿自己皮毛的,可丫丫逆着本能向雨里跑,声音随着它的步子一颤一颤,发出像人一样凄怨的呜咽悲声。
都说猫是通灵的动物,能看到死亡的形状,它们在预知自己死亡之前,常常会独自离开家里,找个僻静无人的地方悄然死去。
肖兰时站在原地想,或许丫丫一直都知道吴言还在庭院里,当他作为驱鬼的仙家,第一次来到院子里的,丫丫才会领着所有的猫猫狗狗都向他咬。
小动物不是人,他们是不辨神鬼的,只知道谁对他们好,谁就是他们要保护一辈子的家人。
不远处,丫丫追逐的步子渐渐放缓了,风吹得太急太快,还有四面八方地风撞在一起,它很快就找不到吴言那阵风了。
它落寞地在雨里四处闻闻嗅嗅,时不时喊出一声,就像是在唤吴言的名字。
我找不到你了呀。你快出来吧。不好玩。你快出来吧。
肖兰时轻叹一声,提起脚边旧灯笼往院落里放。
一转头,老妇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蹒跚地走过来。
她看见肖兰时,便笑着叫了一声:“小满回来啦?”
肖兰时知道,老婆婆现在又是糊涂了。
他打量着她的面色,今天比前几天都要红润了许多,眼睛里也多了许多光彩。
头顶的灯笼布被风吹得细细抖动着,光亮引得老妇人抬头向上看去,她昏黄的眼珠上便映照上了两只红灯笼。
她似痴似醒地笑了笑:“你怎么不打声招呼就走了。”
她颤颤巍巍地抬起手,想去摸灯笼,肖兰时连忙在一旁扶住。
老婆婆把两只手都轻轻贴在上面,喃喃道:“长明灯真的很亮啊……”
那一瞬,肖兰时有种错觉,就算是她什么都听不见,吴言什么都说不了,她也什么都知道。
过了好久,肖兰时拍了拍她的肩膀:外面雨冷,回去吧。
老妇人笑着抓住肖兰时的手:“我听小满的。”
肖兰时点点头,要送她回去。
忽然,灰蒙蒙的天色骤然暗沉下来,乌云顷刻间卷积成一朵黑色的旋涡,电闪雷鸣之中,疾风忽然磅礴吹出,把灯笼吹得噼啪作响。
风吹起肖兰时的发,他望着天上那巨大的旋涡,眉头一皱。
天上的鬼气极为浓重,像是有恶鬼去找什么人寻仇。可老夫人一生行善,哪里会招惹如此凶猛的大鬼来报复?
想着,肖兰时连忙要扶老妇人进门。
忽然,脑中一个画面骤然浮现在肖兰时脑海中。
就在不久前,在东枣营,有个被吴言蚕食殆尽的年轻人,死相凄惨,连白骨几乎都被啃食殆尽!
他当即向满院落的猫狗大喝:“快!躲——!!”
应声,数百只黑色的蝙蝠从旋涡中喷薄而出,叽叽喳喳地向他扑打着翅膀飞来。
紧接着,一只巨大的鬼爪从乌云里钻出来,颤动一挥,那些蝙蝠就化成了黑色的短箭,铺天盖地地落雨纷飞。轰——!
肖兰时的银火顷刻间成了一面巨盾,无数蝙蝠砸在上面发出噼啪的乱音,就像是骨头被石头硬生生折断那样刺耳。
他用尽全力呼喊老妇人躲藏,可她却精神恍惚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尽管肖兰时的火盾遮挡住了绝大部分蝙蝠,可依旧还是有许多蝙蝠只是被余热震昏在地上。顷刻间,倒伏在地上的蝙蝠抖抖自己的翅膀,又立刻呲起尖牙凶猛地俯冲起来。
从顶端飞扑下来的蝙蝠还好说,可地上重新飞起的那些如同虫豸般,从四面八方,毫无规律地进攻。
猛然间,一只巴掌大的蝙蝠瞄准了老妇人,它六只漆黑的眼睛里倒影着诡异的光芒,像是终于发现了猎物。
紧接着,它在空中抖了两下翅膀,便如同一枚黑色的毒箭俯冲而去。
肖兰时用力将她推开,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那生着怪脸的怪物猛地扭动着丑陋的身体,它的头变成了尖刺,张开黑色的双翼如同一只残破的帆,瞄准了老婆婆的右眼。
下一刻,它便会毫无疑问地从脑后贯出。噗——!
一声如同布帛撕裂的声音格外刺耳。
肖兰时瞪大了眼睛,滚烫的鲜血喷溅在他脸上。
老婆婆仿佛大梦初醒地回过神来,惊恐如同藤蔓一样爬上她的双眼。
那道黑箭没有落在她身上,是因为在方才的电光火石之间,有道小小的身影豁了命地飞扑在她面前。
血是黑猫丫丫的。
它被贯穿后摔在地上,柔软的肚皮上被贯穿了好大一个窟窿,甚至都能望见它的心脏在随着呼吸跳动。血在它的腹下流淌出来,在丫丫黑色油亮的毛发上却看不出来。像是天生善意地遮掩住了这份可怖。
它歪头望着老婆婆,有气无力喵喵叫了两声。
老妇人跪在丫丫身边,哭得慌乱,两只手不住地按压着想要给它止血,可又如何制的住。
耳边,那些蝙蝠就好像连绵不断的雨,不断地从天上泼洒下来。
肖兰时回过头来,紧盯着那只黑色的巨手。
只有攻向那团旋涡,才有可能停了这场蝙蝠雨。
可一旦肖兰时收起了银火,那么那些蝙蝠便会铺天盖地地向他们扑来。如若想要从其中脱身,唯一的办法就是在蝙蝠进攻前,比它们更快一步毁了天上的漩涡。
思忖片刻,肖兰时一咬牙,银火在他手里便又化作一把巨型长剑。
失去了火盾的保护,果不其然,那些蝙蝠像是疯了一样向他猛冲。
下一刻,肖兰时纵然起跳,内丹的过度运转几乎开始耗尽了他的精元,他把所有的力气都赌注在他手里的那把火刃上。
灰蒙蒙的天空中银光和闪电交织,一刀又一刀,刀刀落下的都是密如黑雨般的怪物。天上那道银影如同一把尖锐的凿,硬生生在蝙蝠群中钻出了一条道路,而后直冲背后的鬼手而去。轰——!
银火如同野狼一样紧紧咬上鬼手,数百道燃着火的蝙蝠跌落。
肖兰时高立于苍穹,盯着鬼手的眼睛里只有肃杀。
下一刻,那鬼手骤然一抖,连忙要逃。
肖兰时毫不犹豫地突袭而去,一口鲜血猛地从他嘴里呛出。可他根本顾及不了擦拭,他只知道,若是放跑了恶鬼,下一次它必定还要来索命。
一人一鬼在河道上慌忙地追赶,天上的大雨急促喧嚣。
忽然,河道的尽头站着一个人影。
肖兰时慌忙大喊:“躲开!”
那人似乎听见了肖兰时的声音,机械般地转过身来,动作僵硬得如同一只木偶。
见到他,鬼爪猛然化作一团黑气。
肖兰时手中又辟出一道,火气咬上那团黑雾:“躲开——!!”轰。
被银火包裹着的鬼气如一阵风般钻入那人的体内。
银火随着鬼气蹿上了他的身子,他仿佛也不感到任何疼痛,只是木然地看着天空,眼睛一眨不眨,像个活死人一样被人矗立在这里。
肖兰时迅速赶来,当他看到那人的相貌时,立刻好像是被人从脊梁浇了一盆冷水。
那是满庭芳的迎客。
他沐浴在火中被灼烧,整个人像是一块被热气融化了的蜡,皮肤开始向下流淌,无声无息地,没有发出求救或是呐喊。
只是冲着肖兰时诡异地笑。
◇ 第106章 你别不信我
肖兰时再回到庭院的时候,老婆婆还在原地抱着丫丫哭。
门口的大红灯笼打在她的头顶,好像有一片血盖在她的头顶。
肖兰时走上去,抬手一摸,丫丫柔软的皮毛下身体已经渐渐变得微凉。他叹息一口,想要扶老婆婆回去。
可她拼了命地挣脱开肖兰时的手,哭嚎着:“小满啊……小满……”
肖兰时喉间一凝。
她还说了好多话,最多的三个词就是“丫丫”、“小满”、“吴言”。一开始,她还能分清谁是谁,哭到了后来,丫丫就变成了小满,小满就变成了吴言,她已经分不清这三个让她念念不忘的名字主人是谁了。
只有大红灯笼高高悬挂。
看见她的模样,肖兰时心里泛起苦涩。
许多毛孩子听见她的哭声,陆陆续续地围上来,用脑袋蹭着她的手,希望给老婆婆安慰。于是老婆婆又开始抱着它们哭。
肖兰时不放心她,在院子里呆了好久才回去。
等他回到满庭芳的时候,已经是亥时了。
夜色弥漫在满庭芳的楼宇,雨停了,乌云和月亮一同挂在了天上,月亮被云团遮挡着,稀稀拉拉地像一团发亮的碎粥。
放眼望去,每个人来去匆匆,都显得十分忙碌。
肖兰时心里奇怪,但是腹中的饥饿催促着他向小厨房的方向走。-
小厨房里,大堆大堆用过的碗筷交叠在一起,一看就是众人已经用过晚饭后还没来得及洗净。
厨房里空荡荡的,只有灶台上辛苦操忙着一个背影,边整理边骂:“这些孙子!吃完了都不知道收拾收拾!”
肖兰时上前两步,疲惫问道:“还有饭么?”
那人听出肖兰时的声音,立刻转身:“呦,肖月公子回来了。”
忽然,肖兰时的步子停在原地,剧烈的惊恐立刻驱赶走了他所有的疲惫。
眼前,那个在河边融化了的迎客,此时竟然好好地站在他面前!
“肖月公子,您稍等片刻,我立刻叫人给你做。”
说着,迎客恭恭敬敬欠了身,要走。砰——!
肖兰时袖口中的咬金刀出了鞘,迎客被肖兰时用胳膊抵在墙上,银亮的刀尖直逼着他的喉咙,吓得他两腿抖得像是筛糠。
“我、我如何得罪公子了……?”
肖兰时眼中寒光四射:“今天你去哪儿了?”
迎客颤颤巍巍:“如今满庭芳都封着,我哪里也、也去不得啊!”
语罢,咬金又往前推了一寸。
“提醒一句,这刀利,沾了血没有把人放跑的。”
一听此话,迎客眼里的恐慌又添了一层:“我说的都是实话!公子,你若是不信,你去查!你去查满庭芳看管的记录啊!如今从家的兵把整个院子围得里三层外三层,连只鸟飞出去都要被打死,我、我哪有那天大的本事在这个节骨眼出去!”
肖兰时的刀丝毫没有退却的意思,刀尖还是冷冷地架在他脖子上。
看他不信,迎客立刻又破喉咙喊:“肖月公子,您不高兴,别拿我寻乐子呀!我也在这里监管着满庭芳,整天忙得团团转,哪有那个心思还出门寻乐去!要是不信,肖月公子随便去问满庭芳的人,我的确一天都在这里操劳。”
闻言,肖兰时眼中杀意减了几分。
他说的没错,从一开始众人来到这里的时候,满庭芳的规矩就是只进不出。而他又是这里负责的管事之一,满庭芳的大小事务都要经他手操劳,若是一会儿不见,底下做事的人拿不定主意便要等他,如今风头紧,他有两颗脑袋都不敢误事。
“你家中是否有兄弟?”
迎客躲着刀,答:“家里只有我一个男丁,其他姊妹倒是成群。”
忽然,肖兰时松了手。
迎客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从什么死劫终于才逃出来一样。一抬眼,看肖兰时的目光又惊又怕。
肖兰时咬金还握在手里:“我会去查。要是让我查到半点不实的地方——”
迎客立刻:“不敢不敢,公子你尽管查,我绝对不敢蒙骗公子。”
肖兰时不咸不淡地哼了声,刷一下金属划声,咬金便归了鞘:“刚才发生什么了?”
迎客一愣,马上会意:“没有,什么都没发生。只有肖月公子来厨房寻饭食,我、我立刻便去给您准备。”
肖兰时又交代两声,放那迎客走了。
他紧盯着迎客离去的背影,心里的疑团忽然像是被无数倍地放大。
刚才他试探,那迎客就是个普通人,身上既无内丹,也无练过功夫的痕迹。今天他在河边见到的那个融合的人,是被鬼气缠上的,若是这两人真是同一个人,那么他绝不可能一点鬼气都没有留痕。
那如果两人不是同一个人,在河边融掉的那个人又能是谁呢?又为什么两人长相一模一样……?
想着,肖兰时的背后忽然生起一阵寒意。
忽然,小厨房的门被人嘎吱一声推开,猛地惊了肖兰时一跳。
“谁?!”
应声,那道身影随着他的喊声立马把脚撤了回去。
虽然那人的动作极快,肖兰时也看清了。
那人是卫玄序,脚还没完全落地,看见肖兰时在里面几乎是本能地往外跑。
肖兰时追上去喊:“哎哎哎!卫玄序你回来!”
◇ 第107章 卫曦哭了啊
不久前。
天已经完全没入夜色,众人陆陆续续都回到了满庭芳。
卫玄序的目光在一个个脑袋中眺望,眼神里的焦急随着时辰的飞逝骤增。
忽然,猛地一个巴掌冷不丁拍在他的肩头。
背后紧接着响起江有信的声音:“玄序站在这里干嘛呢?”
卫玄序回头望他:“查得怎么样了?”
江有信无辜耸耸肩:“玄序你说什么?我可没干什么坏事啊。”
卫玄序知他是在玩笑,皱了皱眉。
江有信笑道:“好好好,你这人最经不起乐子。今早我就托我在元京的朋友替我去查,刚刚才派人偷偷递给我消息,你猜那个死去的侍女是谁?”
卫玄序一顿,等他说。
“叫从春秋。”
话音一落,空气中骤然间冷了。
一股麻意爬上卫玄序的头顶,他喃喃:“从家的?”
江有信点头:“不仅如此。你猜他的父亲是谁?”
卫玄序打量着江有信脸上诡异的笑容,试探了句:“你既然如此说,想必是从家哪位位高权重的长老之女吧。”
江有信打了个响指:“对喽。你再猜。”
卫玄序低了音调:“好好说话。”
闻言,江有信立刻收起吊儿郎当,连忙:“好好好,玄序你这个人一点都没有意思。”
紧接着,他肃声缓缓开口:“她是从砚明最小的女儿呢。”
顿时,卫玄序背后的那个酥麻顷刻间便像虫豸一样爬满了全身,他与江有信四目相对,两人都从对方的眼里望见同一种杀意。
若她是从砚明的小女儿,那么元京之内,除了从砚明,根本无人能杀得了她。
而如今,她却满怀着百花疫来了满庭芳,并且在一个极为诡异的房间里死去……
想着,卫玄序的喉咙紧了。
“换句话说,那个侍女很有可能是从砚明指使,故意死在满庭芳的。”
卫玄序眉头紧锁,如果从砚明暗中布下了这步棋,想要以此来栽赃嫁祸,那么在那个女孩死的那天,金麟台的审判便也应该去拿人了。可他并没有,尸体还好好地躺在送暖风的锅炉房里。
江有信似乎是看出卫玄序所想,道:“绝对不可能是要嫁祸给谁。以我之见,倒像是要用百花疫把我们逼死。”
话音刚落,从志明领的一众从家侍卫开始在院落里清点人数,骂声和鞭声声声震天,一股无形的威压笼罩在整片小小的天空。
满庭芳是从家管辖的地方,又是接待六城宾客的地方,在一个月前就早早准备,过程所用的精力必然细致入微。
而就是这么一个地方,却突然出现了一个身患百花疫的侍女,她还悄无声息地病发身亡。从砚明这样的举动,更像是……
天上的小雨滴砸在卫玄序的脸上,像是刀割一般痛。
二人异口同声:“他想要把百花疫种在满庭芳。”
远处从志明的马上震天响:“都给老子看好了!要是有一根草飞出去了,小心老子要了你们的命!”
“是!”
卫玄序皱眉问:“你那边情况如何了?”
江有信:“我带来的人马有不少已经出现了百花疫的症状,还算轻。俞稚昭和施行知跟我也差不多,难的只是金鹰那边。”
他顿了顿,道:“金雀一开始要暖房,因此摩罗的人离炉房最近,想必暖气推送过去受的影响也最深,今天我听说已经又不少人倒下了。”
闻言,卫玄序问:“疫所送来了什么丹药?”
江有信叹息一声:“什么都没有。”
卫玄序心头徒然一紧,远处从家侍从喧腾出的吵闹声似乎织成了一个囚笼,把他们这些人如同猎物一样困在里面。
“玄序,你那边百花疫原由查的怎么样了?”
“快了。”
江有信点头:“好,有什么困难我们相互支会。”
“好。”
忽然,卫玄序又想起肖兰时,问:“你见到肖月了么?”
“肖月?没跟从华那些人在一起?”
卫玄序默了默,道:“俞稚昭说他要晚些回来。”
江有信从善如流地拍拍他的肩膀:“既然那小子都这么说了,你且安心好了,他比你狡猾。”
话音刚落,一个云州修士慌慌张张地跑来:“公子!公子不好了!”
两人同时看过去,一脸紧张。
修士抹了一把头上的汗,说话上气不接下气:“那个罗摩的金雀——他、他们那边的人说,好像、好像昏过去了!”
话音刚落,江有信立刻:“玄序,我先去看看。”
卫玄序连忙嘱咐:“如今百花疫只是你我的推测,在实情尚未明朗之前,千万勿要轻举妄动。”
“我有数。”
说完,便和手下匆匆跑了。
偌大的院落里只剩卫玄序站在原地,他转头望了望满庭芳黑漆漆的大门,心里系着肖月的心悬得更高。肖月啊……
已经快亥时了,卫玄序想着肖兰时还没吃饭,于是步子便先他头脑一步,径直踏上通往小厨房的小道。-
从正门口走向小厨房的路很长,长到卫玄序似乎已经在鹅卵石上走过了几个春夏秋冬。
在一个个冷如寒冰的谜团中,肖兰时的那张笑脸像是地缝里的活水一样,硬是拨开那些黑雾,在卫玄序脑海里面回荡着。
卫玄序衣下的手掌紧握,昨天肖月的体温似乎还残留在他的身上,还有他的懒倦、他的疲惫,以及他毫无防备的睡颜。
昨日那些温存的画面像洪水,把卫玄序的理智冲击得溃不成军。
想起那个吻,卫玄序的心里就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咬。
卫玄序合上双眸,背上的鞭痕还在隐隐作痛。
按照卫家家训,昨天晚上他是触犯了大戒,于是他按照家规硬生生罚了自己抄了一夜的书。
可疲惫没能把他的理智完全拉回。我怎么了?
自从肖兰时把那个丑丑的同心结送给他,卫玄序就发现自己总是不经意地,脑子里留着肖月的影。很乱。
他从小就被宋烨教导,想要成事,头脑就要永远清醒,永远都不要把任何人看得有多重要,包括宋烨,也包括卫玄序他自己。
“你父亲把偌大一个萧关尽数交在你的肩膀上,曦儿你无论付出多大代价,都要好好地护着这座城,护着这座城里的万万同胞。”
卫玄序自小就聪明,宋烨没说出口的话他也知道。
哪怕杀身以成仁,也在所不惜。
他明白,在宋烨大伯心里,与其说他像个侄子,不如说他更像是个弟子。从雷暴日的浩劫结束起,记忆里便是他在前面拼命地跑,宋烨在他身后用力地追,他一刻也不敢停下,因为不想让宋烨失望。
一路长大,他以前也有许多天马行空的想法,但是最后尽数被宋烨温声剪短了,后来他就再也不敢有。因为在那满门被屠的血海深仇前,他那些微不足道的小想法又算得了什么呢?怎么能不顾数万人的性命,只为一人贪乐?那都是不应该的。那是错的。
他一直都这么毕恭毕敬地遵循着,直到肖月出现。
虽然他看上去吊儿郎当地不着调,说话做事从来都没什么礼貌,但他让卫玄序第一次觉得,人和人之间是可以完全信任的。
肖月不可能留在不羡仙,肖从的斗争,他是注定要卷进这场腥风血雨里。只有肖月在金麟台上站稳了脚跟,萧关才有可能换几十年的安乐。
昨天那个吻,卫玄序自己也说不清到底是什么,他想要把他留住,留在身边,又害怕。想要小心翼翼地靠近肖月,又好像有一根长矛抵在他的胸前。
想着,小厨房的门出现在他面前。
一个更为重要的想法如同一把扫帚,将千万思绪用力一横:肖月还饿着肚子。
迎客慌慌张张地从小厨房里跑出来,卫玄序心里奇怪。
两息后,他的手便推开了厨房的门。
紧接着,肖兰时的声音洪亮响起:“谁?!”
卫玄序的心猛地一抖,不知从何而起的慌张立刻占据了他的心头,他就像是个遇到猫的老鼠,肌肉本能地退了出来。跑。得跑。
紧接着,肖兰时动作迅速地追出来:“卫曦!”
身后的猫在追,卫玄序要快点逃。
“你跑什么!”
卫玄序腰间的衣带被风吹起,肖兰时眼疾手快地一把把住。时空寂静。
肖兰时不怀好意地威胁道:“师父你要是再跑,我就扯了啊?”
卫玄序喉咙上下滚动,默了几息后,似乎是下了好大的决心,才缓缓转过来。
四目相对,肖兰时把玩着卫玄序的衣带,漫不经心问:“这么晚了,师父来小厨房偷吃?”
卫玄序目光沉了沉:“不可以?”
肖兰时笑起来:“师父不是向来要守规矩。”
“不守了不行么?”
肖兰时骨节在衣带上一敲:“成。”
说着,他便拽着那衣带向后退。
卫玄序无法,只能跟着他的脚步往前走。一步一步,他的脚印踏在肖兰时留下的脚印里。
卫玄序强装镇定:“你做什么?”
肖兰时坏笑:“我来给师父你上堂课。”
当卫玄序被肖兰时牵着完全进了小厨房的门槛时,哗啦一声,肖兰时抬手把房门关了。
寂静的房间里空荡荡的,连肖兰时摩挲卫玄序衣带的声音也清晰可辨。
卫玄序高他半头,低眉望他:“松手?”
肖兰时嬉皮笑脸:“松手?松手你跑了怎么办?”卫玄序:。
计划一大失败特失败。
继而,肖兰时一手攥着衣带,另一只手伸出食指:“来,你跟我学,把指头伸出来。”
卫玄序心里的迷惑写在脸上。
“让你做你就做。”
无法,卫玄序心不甘情不愿地学他抬起食指:“然后?”
接着,肖兰时极其认真地将自己的指头对上卫玄序的指头,指尖顶部撞了撞,说:“你看,这是不是不合适?”
卫玄序浑身上下就一个:?
“无聊,我走了。”说着,就要去抢衣带。
可肖兰时手里紧握着,他拽了两拽,衣带纹丝不动。
“你听我说完,很快。”
两息后,肖兰时原本伸出的手指弯了下去,拇指弯着抬起来,整只手握成了一个中间留着些许缝隙的拳头。
卫玄序皱眉:“你要——”
忽然,当他看见肖兰时用那只拳头套住自己的食指,并且开始移动的时候,卫玄序立刻明白了他是什么意思,两只耳朵乍然红得像桃。
转而他破口大骂:“你无耻至极!”
他连忙想把手指缩回去,可肖兰时的拳头却死死咬出,不肯松。
肖兰时看着眼前的卫玄序像只炸了毛的猫,连忙安抚:“别急别急,你听我说完。”
卫玄序目光紧锁在两人手指交叠的地方,耳朵悄咪咪地更红。
可鬼使神差地,他没有再反抗。
肖兰时见小猫咪勉强被哄好了,为了彻底贯穿心里的道理,他的拳头又上下在卫玄序的食指上摩挲,道:“你看,这样是不是就和谐多了?”
卫玄序在凌乱地思绪中努力了好久,才分辨出来肖兰时到底想说什么。
还没等他彻底醒过神来,肖兰时一边上下,一边露骨地说:“卫曦你看,你是一根棍棍,我也是一根棍棍,棍棍碰棍棍,是不是就不合适?”
皮肤摩擦之间,手指有了热意,也就泌出了汗。
卫玄序耳朵上的红泛滥到了脸上,他甚至连骂肖兰时的话都已经骂不出来了,拼命挣扎着要走。
肖兰时连忙咬出他的食指不肯松:“哎哎哎,卫曦!你懂我意思了吗?卫曦你说句话啊!”
两人极限拉扯之间,肖兰时手下一个用力。
哗然一下,卫玄序腰间的衣带被扯开了。
这一动作就好像是肖兰时耍完流氓之后还要得寸进尺,卫玄序先是一愣,然后出离愤怒地挥着胳膊。
肖兰时紧紧握着:“不行!你得跟我说你到底听明白了没有!”
忽然,他在卫玄序的慌乱中瞥见了卫玄序的眼睛,动作骤然停了。
但那拳头还不忘死死地咬着他。
卫玄序的眼角起了红。
一滴晶莹的泪珠就那么顺着他的眼眶里跌落下来。
他的鬓发如往常一样梳得整整齐齐,可他身上的衣袍却被凌乱地扯开,像本被翻开又随意丢弃在桌上的典藏书。
卫玄序感到了眼眶的温热,用力把脸往背后藏,可那动作显得像是勾引,他鬓边红彤彤的耳朵便毫无遮盖地露出在肖兰时面前。
肖兰时还没从震惊里缓过来,痴痴地说:“卫曦,是我、我把你欺负哭了?”
卫玄序喉咙嘶哑,强装镇定:“与你无关。我自小的毛病。”
情绪极其激动的时候会不受控地掉眼泪。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眼前泪眼婆娑的美人,肖兰时心底里油然升起一股邪火。平日里高不可攀的卫玄序卫公子,此时却像是个滚落到桌边儿上的瓷瓶。
轻轻一碰,就要坏了。
忽然,肖兰时唇舌间起了燥热,他鬼使神差地抬手去摸卫玄序的耳垂。
他的手冷,指尖碰上的时候,肖兰时明显感觉卫玄序的身子一抖。
他还别捏地偏着脑袋,不肯看他。
肖兰时戏谑说:“师父。很烫啊。”
忽然,卫玄序愤怒地转过头来,眼角还含着泪花:“你无耻至极!”
肖兰时揉搓着卫玄序的耳垂,似乎更烫了:“这么下流的红,谁无耻?”
卫玄序含着的泪似乎又要掉。好娇。
那一刻,肖兰时体内的那股火焰几乎要焚了他。
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卫玄序,任谁也凑不近他三步内,所有人都怕他敬他,在卫玄序这三个字上描出不近人情四个字。
可他肖月不一样,他知道卫玄序的镇定不过是在虚张声势,卫玄序从来没有看上去那么刚硬,他的骨子是软的,心肠慈悲。
只有他能看见卫玄序不为人知的脆弱。只有他能。
接着,肖兰时怀着崇敬与亵渎的心思,不清不楚地凑近卫玄序,仰望着他的眼睛,极其挑逗般地吻上了他的唇。好软。
忽然,卫玄序的手忽然锁住他的腰,因太过用力,衣料摩挲着皮肤发出隐隐的痛。
还没等肖兰时反应过来,卫玄序便已经强横地压在他身上,方才落泪的娇美人仿佛只是昙花一现,此时他像是又变回了卫玄序。
骄纵、跋扈,把肖兰时的双手交叠死死按住,不留给他一丝一毫反抗的余地。
唇舌间的纠缠愈发高扬,窒息和甘甜如影随形。
一股令人战栗的酥麻占据了肖兰时的全部身心,他被卫玄序紧紧握在腰上,感到腿根有什么东西压得他很不舒服。
电光火石之间,卫玄序的脑海里丢了全部的温良,此时他只像一个紧紧守护在自己领地的凶虎,毫不讲理地赐予肖兰时欢愉与疼痛。
良久,在粗重的喘息声里,这个吻戛然而止。
卫玄序靠在肖兰时的脸旁,他的气息便顷刻间席卷了他的耳畔。
忽然,肖兰时感到有一股温热落入他的颈窝里。烫得灼人。
他迷离地望着不远处那只昏黄的小灯,下意识地想:卫曦你的泪真的只是因为身体的病因么?
想着,肖兰时的手下意识地搂住他,哑声道:“给我取个字吧卫曦。我想要一辈子听别人用你取的名字唤我。”
◇ 第108章 你不要跪他
昨晚,从志明忽然吩咐所有人都无需再去捉妖。
肖兰时本以为终于能安安心心睡个好觉,可第二天清晨,满庭芳熙熙攘攘传来好大的动静,吵得他根本睡不安生。
房间外面似乎有人在喊“饶命”、“回家”,凌乱之中肖兰时连忙匆匆穿好了衣服,哐啷一下破开房里的大门。
他信手推开卫玄序的房门:“卫——”
门呼啦一下就开了,房间里面空荡荡的,卫玄序没了踪影。
肖兰时想着卫玄序应该是已经去了,连忙把那个“曦”字咽下,匆匆忙忙赶往闹声的来源处。-
声音是从南面金家兄弟住的楼里闹起来的。
肖兰时赶到的时候,只见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金雀虚弱地倒在地上,袖口露出的一截手腕上尽是密密麻麻的百花疫的花纹。
几个金家的侍从站在旁边,面上都围着面罩,相互推搡着:“今日是你的值班!该你去扶!”
“你他妈的放屁!十天前老子替你顶了次班,老子现在就要你还!”
“你个狗日的故意想要我死是不是?!”
紧接着,拳头就随着骂声落了下来,旁边人原本是想拉架,到了最后也打了进去。几个明黄色的衣袍你一拳我一脚打成一片,混乱得叫人无处下嘴劝和。
肖兰时抬头又扫视一圈,不仅没看见卫玄序的踪影,也没见到江有信。
六城中的人,只有金温纯和金雀一众,正被满庭芳的杂役前前后后地围着。人群的最里面,从志明不屑地看着金家兄弟,冷哼道:“不是我要故意为难两位公子,只是我家家主早有吩咐,公子写了陈情书,金麟台才好给金雀公子配药。”
话音刚落,倒在地上的金雀忽然挺起虚弱的身子,他的脸苍白得像一面墙,衬得他那双猩红的怒目格外可怖。
他指着从志明,声嘶力竭地大骂:“老子要是让你逼死了,老子做鬼也他妈要把你全家啃得骨头都不剩——!”
从志明置若罔闻,更加轻蔑:“连毛都没长齐的小娃娃,跟谁称呼老子老子的?”说着,他转身对着金温纯,袖口一抖,抖出来一张沾有真气的金纸,“金大公子,若是要写,用这纸写,日晚时分便能到了摩罗金大人的手里。”
金温纯伸手要接,背后的金雀立刻奋力向前挺了两步,咳着血:“哥!不能写!他们也叫稚昭姐和行知哥给家里写信,他们心肠里不知道灌了什么蛇蝎心思,不能写!”
金温纯连忙蹲身去查看金雀的伤势,泫然悲道:“阿雀,你好好养病,其他的事有兄长在,你不要管了,你回房间,听话。”
可金雀仇恨的目光死死钉在从志明身上:“操你妈的!有本事弄死我!老子就是让这百花疫蛀了命,也他妈绝不向你们这些杂碎低头!呸!”
说着,一口血痰溅在从志明的靴上。
“你妈的。”
从志明在从家的地位不算低,他本来能去到一个捞油水的活,可突然被从砚明派遣来看守满庭芳的这些崽子们,天天在雨里泡着不说,这些五城来的崽子们还天天和他的差事不对付,他心里本就窝着火。
如今从砚明好不容易下了个命令,说让这些崽子们给自家老子写封信,叫他们驱车来元京亲自接。人到了,他的差事也就算交了,可这些个人没有一个动笔的。
心里的怒气被金雀这一口血痰全部激出来,从志明从腰间抄起鞭子就扬,大骂:“既然你爹妈不肯教你这崽子礼貌,今儿个爷爷就好好给你上一课。”
见状,肖兰时心里大呼不好。
他那鞭子,是金麟台特制淬了真气的灵器,功力极为深厚的修士挨上一鞭都得根基大摇,更别说金雀现在染了百花疫还正在病着了!
“这金鞭打在身上一辈子都去不掉,这节课你给爷爷好好地悟一辈子!”啪——!
金鞭挥起的声音震响了整个满庭芳。楼宇顶端斜出的老树上飞起几只燕子。
“哥——!!”
金雀瞪圆了双眼,歇斯底里地扑向金温纯。他眼眶里的眼泪争先恐后地钻出来,血和泪,还有雨和汗,混着泥土扑满金雀的脸庞上。
金温纯在金鞭落下之间,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金雀的身前。长鞭入髓,一下就打烂了他背上的皮肉,他蜷缩着身子跪在地上,痛得几乎睁不开眼睛。
金雀急忙爬向他:“哥……哥……”
他爬的太急,手臂也没有力气,哐啷一下倒在雨里。可周围的侍从都因为他身上的百花疫不敢上前,金雀在地上挣扎了两下,又马上慌慌张张地跑向金温纯,嘴里念着:“哥……哥……”
金温纯听见金雀在唤他,强忍着疼痛,挤出个惨白的笑容:“阿雀,我没事,你听话,快回房间里去,这里有哥哥在。”
金雀泪如雨下,瘦小的肩膀一直在抖。他想去查看金温纯背后的伤,可是金温纯故意躲着他,不给他瞧,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痛苦。
从志明的鞭子还紧握在手里:“金大公子,信纸我已经给你了,至于这崽子的病能不能好,全看你的笔杆愿不愿意落。”
闻言,金温纯颤颤地看向他,弱弱地说:“我知道了。”
紧接着,他双手撑在地上,冲着从志明跪直了身子:“只是在那之前,我家阿雀的病一日不如一日,求您看在金家和从家向来交好的份上,给我家阿雀一副药吧。”
语罢,他的头重重磕在地上,语气卑微:“求您了。”砰。
在金温纯弯下脊背的那一瞬间,他背上的鞭伤像一根钢针,猛地刺进金雀的眼睛里。天上的雨还在下,伤口处的皮被打得向外翻,被雨水冲刷成了冷白,往下细细瞧,再深的里头还在不停丝丝冒血,和雨水一起流淌到金温纯的脚下。
金雀猩红着双眼,指甲深深地刺进皮肉。
“哥你起来,你不要跪他!”
“求您了。”
两人的声音交叠在一起,金温纯的音调虽然柔和,却比金雀的声音更加有力。如同一具残缺的盔甲,把金雀的话压在雨里。
那个不可一世的金家小公子,此刻狼狈极了。
从志明淡淡瞥了金家兄弟一眼,目光里的轻蔑昭然若揭。
他漫不经心地收了鞭子,道:“我家主没吩咐过这个,恕我不能从命了。金大公子。”最后几个字咬得格外重,像玩一样。
看他不答应,金温纯还跪在地上不肯起身。满庭芳上上下下的丹药几乎都被金麟台的给撤走了,听从志明的意思坚决,若是金雀想活命,丹药和金家家主要一起来。
僵持中,肖兰时忽然拨开人群,指着几个看热闹的萧关侍从:“你几个傻站着干什么呢?赶紧把两位公子扶进去啊!信要慢慢地写,两位公子在雨里要怎么写?”
闻言,几个侍从连忙手慢脚乱地去拉金雀,才好不容易把他拖回屋里。
金温纯跪在原地,就是不肯起身,看样子是铁了心要去找从志明讨要一副丹药不可。
肖兰时上前对从志明拱了拱手:“那位是……志明叔伯?我和从华年纪差不多大,我听他这么叫您,也一贯这么顺了口。”
肖兰时现在是从守两家的红人,一见是他,从志明阴郁的脸上也亮了些:“怎么?有事?”
肖兰时脸上莞尔一笑,他在卫玄序给他的书册上看过,这从砚明性格暴躁,为人有两大爱好,一是金银,二是美酒。
于是他立刻从怀里怀里掏出一袋从家给的沉甸甸,交到他手上:“志明叔伯值守辛苦,一点敬意,还望叔伯收下。”
金的和白的分量是不一样的,从志明轻轻一颠就知道,里面全是金子,不免得脸上的怒容也稍微收敛了些:“肖月公子这是做什么?”
肖兰时笑道:“晚辈也是从家家主递过金玉枝的人,说不定日后还要多多向志明讨教,一点心意,叔伯收下是看得起肖月。我从萧关还带了一坛上好的杜康玉酿,听闻叔伯喜酒,一直想赠与,只是没什么机会拜见。现在叔伯在满庭芳值守,稍后我便温了酒给叔伯送去,还望叔伯不嫌弃。”
收了金子从砚明本就消了怒意,肖兰时又是这一顿客套加笑脸打下来,正中了他的下怀。此时他那张阴狠的脸上,竟然也浮现出笑意,只是那笑容实在难看。
“肖月公子是个性情中人。”赞道。
肖兰时颔首致意。
从志明又瞥了地上的金温纯一眼:“既然如此,烦请金大公子好好估量陈情书要怎么起笔,写好了,知会我一声就是。”说着,手向侍卫一挥,“你们都她娘的看什么看?没活儿了?都给我去雨里竖着去!”
金温纯一看从志明要走,起身连忙要留。
肖兰时俯下身一把拉住他的肩膀,竹伞擎在他的头顶,低声说:“温纯哥哥别急,金雀的药我有办法。”
金温纯身子一顿,眼底里似乎燃起了希望:“你有什么办法?”
肖兰时卖个关子:“人多,说了就不灵了,最晚亥时我便能让金雀吃上药。”
闻言,金温纯连忙要叩首谢他,肖兰时立刻拉住:“不不不,哥哥这怎么使得?举手之劳,你这是要折我的寿。”
金温纯苦笑一声:“是我无用,身为兄长,连弟弟的性命都护不得。”
眼前的金温纯浑身被雨水打湿,生生受了一鞭,又当着那么多下人的面跪着向从志明求情,难为他一介摩罗督守之子,竟然在金麟台的威压下要忍受如此羞辱。
想着,肖兰时轻叹一声:“我先抚温纯哥哥起来,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几个眼尖的金家侍从这才想起护主,争先恐后地要上来。
肖兰时最见不惯这些吃里扒外的,可又碍着那比较是别人家侍从的面子,先一步扶上金温纯的胳膊,忍怒讥讽:“我还以为这几位哥哥叔伯眼神也不怎么好。刚才金大公子受鞭不挡,现在争着抢着是个什么功?”
一众金家侍从语塞。
有个胆大的冒尖说了句:“我们是在雀公子身边伺候的,没、没什么道理去挡……”
“那刚才金小公子倒了地,你们人呢?”
旁边的金温纯摇头笑了两声,拍拍肖兰时的手:“算了。是我管教无方。”
肖兰时眉头微微皱起,心里咂咂舌。
怪不得金雀能被他宠得无法无天呢,原来肖兰时单单以为是出于兄长的溺爱,可现在他才知道金温纯果真如他名字里两个字的意思那样,是个好人,但性子太过温良,太过纯软好欺。
想着,金温纯便撒开他的手,自己独身颤颤巍巍地向房间走去了。
没一会儿,人都被肖兰时轰散了。
只留下几个萧关侍从跟在肖兰时身边,悻悻凑上前来:“金小公子病成那样,金大公子却跟个没事人一样,像是病灾都被小公子挡了,金大公子心里得多过意不去。”
肖兰时惊奇看向侍从:“诶?小德子你变聪明了不少呢。”
侍从嘿嘿一笑:“跟着肖月公子,能学不少东西。”
肖兰时拳头往他胸口一捣:“少说屁话。”
侍从吃痛,揉着胸口,问:“刚才月公子说要帮那金小公子拿药,你不记恨他啦?”
肖兰时被问得一时语塞,他挠挠脑袋:喔,对喔,这个小孙子前不久刚把我好一顿打骂。当时打的时候,肖兰时记得自己恨不得抽他的皮扒他的筋,然后再拖出去把他喂狗。
“我又不是为他。温纯哥都那样了,是你你不帮?”
侍从干脆:“帮!”
转而,他又问道:“那月公子准备帮?这次又准备怎么偷偷摸摸的?要不要我立刻把箱子里那些麻绳钩子都给你准备上?”
肖兰时笑骂又锤了他一拳:“咱们正大光明。”
侍从一愣:“正大光明?”
肖兰时嘴角又勾起一抹坏笑,看得侍从心里森森麻麻的。
“是。咱们正大光明地走出去。”
◇ 第109章 他能忍得住
晚上。
侍从小德子站在一旁,看着肖兰时悄咪咪地往酒里下蒙汗药,眼神里总是有那么点嫌弃:“肖月公子,你说的光明正大就是这?”
肖兰时闷声:“你懂什么!我是光明正大地下药。”
小德子显然不想和肖兰时争抢:“得。”
话音刚落,肖兰时把杜康玉酿的盖子仔细封好,递到他手里,嘱咐道:“千万看着那孙子喝下去了你再回来。”
“你怎么知道他一定会喝?他们那些从家侍卫不是行禁酒令么?”
肖兰时笑道:“就是因为他们有禁酒令,这孙子不知道多少天没碰荤腥了,他本来就是个嗜酒如命的人,这就相当于让一个瘾君子憋了这么多天。”他敲敲手里的酒坛,“我这杜康美人,他能忍得住?”
小德子连忙点头:“喔喔!”
“快去吧。”
小德子应了,腿脚麻利地抱着酒坛子走了。
过了不出半个时辰,果然如肖兰时所料,小德子高高兴兴地跑回来:“公子!成啦!”
肖兰时敲桌的指头停住,问:“孙子倒了?”
“找不着北。”
闻言,肖兰时立刻起身。
小德子:“肖月公子!你还要干嘛去?”
直到肖兰时站在从志明旁边开始扒他衣服,小德子的眼里才露出恐慌:“你、你不会真是个断袖吧?”
从志明喝得烂醉如泥,肖兰时一边忙着哼哧哼哧用力扒,一边:“哈?”
“他们有人说你勾引公子。”
肖兰时没心思理他,顺嘴一说:“谁勾引谁啊?”
转而:“快,你把他腰间那个铁纽扣给我解开。”
“喔喔。”小德子不明所以,可还是乖乖照做了。啪嗒一声,纽扣开了,小德子凑出个脑袋,问:“做啥也?”
此时,肖兰时一把扯起从志明的重盔甲,套在自己肩上。这甲沉得很,玄铁片随着肖兰时的动作碰撞出噼里啪啦的响。
紧接着,他抬了从志明的翎毛头盔,戴在自己头上。
手再落下时,那甲盔下面赫然是从志明的脸。
小德子惊了一跳:“你、你。”
顶着从志明的脸,肖兰时不以为意:“怎么?易容术没见过么?你以为我想穿他的脏衣服?要不是满庭芳连根毛都飞不出去,我至于套上这一身酒气?”
忽然,小德子的眼底对卫玄序泛滥出极大的同情。
他是刚进不羡仙没多久,之前总是听说肖月是个能把不羡仙上下闹得鸡飞狗跳的小霸王,原先他不信,可如今只来元京这一趟,他的那些阴谋诡计,一桩桩一件件地都落在小德子的眼里。
就连他一个外人天天看着,都难受,更别说在家里,卫玄序还得天天对着这么个小徒弟的脸了。
于是他叹息一声:“卫公子命苦啊。”
肖兰时正很是得意地揪着自己头盔上那两根又长又华丽的翎毛。忽然:?
“你小子胡说什么?他有我他超甜!”-
于是肖兰时就这么顶着从志明的脸、从志明的盔,大摇大摆地从满庭芳正门门口溜了出去。除了因为铠甲太重,在下门口台阶的时候不小心绊了一跤之外,其他的一切顺利。
未几,肖兰时就披着从志明的皮走到了药房。
如今天色已经晚了,周围其他的铺子都纷纷关了门,只有黄先生那件古朴的药房门口还亮着灯。
肖兰时一踏进去,一抬眼:咦?
前两天被赶走的那个世家子,又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此刻他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衣服也穿得朴素板正,精气神也好了许多。
一见到肖兰时,他立刻从柜台里迎出来:“这位贵客,要点什么?”
礼貌得像是换了个人。
肖兰时抬抬眼皮:“我找黄先生。”
伙计立刻点头:“好嘞。我立马去里面给您通报。”
说着,就立刻颠着小碎步往后堂走。
几息后,先是响起来一阵锅碗瓢盆砸在一起的声响,然后是黄先生的怒骂,再然后是那个伙计抱头乱窜出来,后面跟着岣嵝的黄先生抬着拐杖追着他骂。
“滚!滚出去!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那个伙计两眼委屈:“你以为老子想伺候你?!不就是撒了一点药沫,老子家里有的是钱,赔给你就是了!”
黄先生的拐杖没放下:“滚!滚出去!”
伙计委屈巴巴地把袖子往眼睛上一抹,敢怒不敢言地摔门走了。
肖兰时站在原地,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试探道:“黄、黄先生好?”
黄先生昏黄的眼珠刮了他一刀,那种感觉整个人似乎都被他看穿的感觉,又骤然升到肖兰时的心底。
他双手交叠放在拐杖把手上,问:“怎么又来了?”
肖兰时心里一惊,要知道,他为了躲卫玄序抓他逃课,可是把脸上的易容术练得精明得不能再精,而黄先生却只是看了他一眼便已知他底下的皮囊,顿时让肖兰时心里更加生了些谨慎。
是呢,他又忘了,能在元京这个地方站得住脚,哪有一个闲人?更别说这眼前的黄先生,是在从志明那样咬钢啃铁的怪物里混得风生水起的。
肖兰时脸上的笑始终挂着:“来向先生讨些药。”
黄先生咂咂嘴:“什么药?”
“解百花疫之症的。”
黄先生微抬了抬半阖的眼皮:“怎么找到我这来了?”
肖兰时心下思虑,总不能说是金麟台给满庭芳供药吧,于是扯谎:“黄先生丹药妙手——”
忽然,黄先生极不耐烦地打断他:“五城里来的公子死了谁?”
肖兰时背后一悚。
他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他早就知道了满庭芳的事?
黄先生像是看穿了肖兰时所想,抬手点了点腰上金麟台的牌子:“我是管元京发药的,金麟台早就上我这点了号,全元京连街边狗都要喂药,但就是不让一粒药沫飘进满庭芳。”
说着,他从柜台里提溜出一提药袋,像是早就预料到肖兰时的到来一样。
黄先生把药搁在柜台上,刀一般锋利的目光只戳进肖兰时的眼底:“还不明白么?把你们这些崽子叫到元京来,根本就是不是共同商量百花疫。他逼你们去雨里抓鬼,却不给你们任何防疫的器物,就是为了一件事。”
黄先生停了片刻,而后一字一顿地念:“——就是要用你们这些崽子做人质,换你们背后各督守的命啊。”轰!
一道惊雷应声在天上炸开,肖兰时的心忽然像是被一只铁手骤然捏紧。望着黄先生平静的眼睛,他忽然感觉到竟有些呼吸急促。
“若我没有记错,黄先生该算是金麟台的人,为何要告诉我这些秘辛?”
黄先生继而道:“我是元京最大的医官,为了治人命,我一面制丹,一面去追溯百花疫的来源,一直都找不到任何线索。直到卫家那孩子把永定河封了,元京才终于不再有新的地区大面积感染。他给了我时间制药,如今我寻到另外一种温和的草药,已经在病患身上初见了成效。就是这个。”
说着,黄先生把药袋往肖兰时跟前推了推,音调起了波澜:“他在元京彻底沦陷前送来了一条冰封的河,我代表元京八十万性命,该向他道一声谢。”
默了两息,肖兰时想起卫玄序桌案上的那些透明罐子,那些东西都是卫玄序在元京各处搜集来的。
忽然,肖兰时回忆起一直摆放在其中的一个小瓶子,里面放着他吃了一半的绿豆糕。
脑海中丝丝缕缕的线立刻串联在了一起,肖兰时下意识脱口而出:“是那绿豆糕!我染疫前,那绿豆糕曾跌入百姓的水缸里,我不忍心,又把它捞起来吃。那绿豆糕有问题就代表永定河水里有问题,永定河水有问题那就代表心缇咒出了问题,心缇咒被毁,那也就是说——”
忽然,肖兰时忽然默了声,他与黄先生四目相对,两人对这无声的沉默都心知肚明。
——金麟台已经撑不起六城的天了。
肖兰时立刻想到从华曾经说过,庇护元京乃至天下的心缇咒,是数十年前几个功力高强的前辈,以肉身作阵,才从此设下。
而如今心缇咒被毁,金麟台为掩盖这个秘密,因此故意设计,以共商百合时疫为由,诱骗各城督守之亲来到元京,用来做人质,逼迫他们在自身危情下向各督守写陈情书,要挟各督守前来用性命补阵。
想到这,肖兰时心里顿生一阵暗恨。
卫玄序在哪天晚上对他说,要把一切都告诉他,想来他在那时候就已经知道了所有事情的串联,而自己当时居然懵懵地没张口问!
“可恶,我就光知道亲嘴!”肖兰时脱口而出。
一个极其严肃的氛围里突然钻出来这话,黄先生也被忽然惊得一愣:“你说你怎么?”
肖兰时立刻摆手:“没没没,这是题外话。”
紧接着,他又忽然问:“心缇咒是如何被破坏的?”
黄先生淡淡道:“这就不是我知道的事了。”
继而,肖兰时猛地又想起另外一件事,那天在模模糊糊之中,卫玄序似乎说过,他手里有从砚明想要的东西。
——那个东西是什么?会和心缇咒的破坏有关吗?
同样,在肖兰时身上发生的一系列怪异的事情,似乎在冥冥之中也连成了一条线。
他先是遇上了吃人肉的吴言,而后身体发生了极其怪异的变化,这变化让他一方面变得失控,同时他体内的真气也在几何倍地增强。
——这股力量到底是什么?是否也会和心缇咒的破坏有关?
所有杂乱的事情想到这里似乎都变得清晰,肖兰时在心里莫名地感觉,或许只需要某些蛛丝马迹的线索,所有的真相便会水落石出。
于是他把目光锁定在黄先生给他的丹药上。
问:“黄先生,现在您可以告诉我你给我的丹药到底是什么了么?”
可没想到,黄先生却突然沉了脸:“这不是你现在应该知道的。等你哪日平步青云,我再与你说。”
这话像鼓锤一样敲在肖兰时的心间,他还想问。
黄先生先他一步说话:“我是为了你好。知道这件事的,不是死了,就是下落无名,几十年来坟茔连山黄纸漫天,你想躺棺材,我不拦你,但你现在根本没什么能耐,没得比鸿毛还要轻。”
说着,他不耐烦地敲了敲柜台,“行了,话就问到着吧小子。我再提醒你一句,一旦选好了路,到死都回不了头。”
黄先生指着肖兰时盔下露出的一截咬金匕首鞘:“咬金能剖人心断人喉,也能反过来残你的筋碎你的骨,你既已做了选择,从今以后的路你要如履薄冰地走,一念之差,翻云覆雨间云泥之别,小毛孩子,血和泪往肚皮里咽的时候,你千万要给我挺住了,老不死的我在这里等着看你的火烧红元京的天。”
语罢,黄先生就拄着拐杖转身退回了后堂。
肖兰时站在原地默了默,低垂的眸子里潋滟微闪,良久,他勾了柜台上的药,郑重对着黄先生远去的方向道了声谢。
◇ 第110章 大小姐脾气
再回到满庭芳,肖兰时麻溜地把从志明的盔甲还给他,然后再马不停蹄地把先生给的药悄悄煎了。本来想拿去送给金温纯,让他去煎的,可他今天受了伤自己还下不来床呢,于是肖月转而便自己代劳了。
肖兰时端着药罐,送到北院的时候,里面静悄悄的一片,连个通报的人都没有,黑漆漆的像是全都死了。
想着,肖兰时心里冷哼一声。
金家的仆役们真是凉薄,领着比别家不知高了几倍的例银,如今自家公子染了病遭了难,竟然只顾着自己安生,断然不顾忌公子是死是活。
他走到金雀的庭院,果然如他所料,屋子外面一个守夜的人都没有。
往前看,金雀的屋子里还亮着灯,想来是还没睡。
于是肖兰时上前,礼貌地敲了两下。叩叩。
没人应,屋子里面一片寂静。
紧接着,肖兰时自作主张地推了,哗啦一下,门扉开了之后,地上的一片狼藉尽收眼底。那些价值连城的珠玉和青瓷碎片沙子一样撒在地上,那股不要钱的富贵劲,看得肖兰时心疼地一抽一抽的。
金雀漠然倚靠在床上,对他这个不速之客充耳不闻。
肖兰时踮着脚尖往里走,问:“金雀公子发了好大的脾气啊。这些东西都是你砸的?”
金雀偏过头来,冷漠开口:“你是来看我笑话的?现在的我可让你满意了?”
肖兰时把托盘搁在桌子上,啧舌一声:“你多大脸?能让我满意的人,你还数不上个。”说着,他掀开药罐,一股浓厚的草药味立刻席卷了整间屋子。
闻见,金雀冷漠的目光里忽然微动。
他知道,现在金麟台监管着他的食药,别说正经的丹药,就算是连药渣子也绝对不会给他留半粒。而如今肖兰时却端着好好的一罐子上来,他思来想去只有一种可能。
那就是父亲已经来了元京。
泪意忽然又涌上金雀眼眶,刚刚平复下去的无力感立刻又升上来。他像是一个在洪流中扑打的小燕雀,面对浩然波涛,无论他多么用力拍打翅膀,可海波轻轻一掀,他就悄无声息地没入了海底,连挣扎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肖兰时端着一碗药汤走上来:“来,元京黄先生亲自抓的药,你就偷着乐吧。”
可那汤落在金雀眼里,就是父亲的血。
他愤怒地举起枕头,狠狠向肖兰时砸去。
肖兰时本一心端着药,对他这突然一下毫无防备,瓷枕头砸在他身上,手里砰得药碗也跌碎了。
哐啷一下脆响,药汁狰狞地浇在地上。
肖兰时惊骂:“你他妈有病是吧?”
没想到金雀高喊:“对!我就是有病!我就是活该染了百花疫!哪又怎样?你们想走,一个个都滚出去,滚得远远的!!再也不要让我看到你们!我就该死!我除了依仗金家的身份之外一事无成,你们是不是早就在背后里指着我脊梁笑我了?笑吧笑吧,你们该笑,我就是一个一事无成的窝囊废!我他妈就是一个害我哥哥向人跪地磕头的窝囊废!!你们一个个背地里咒着我死,好,我就成全你们的愿!我就该死!!!”
肖兰时本想立刻骂回去,忽然,金雀喊着喊着,他的眼泪就好像是破了堤的河,一边哭着一边骂自己,把肖兰时倒是看得一惊。
等金雀骂完了,吼得累了,他捡起地上的枕头,用手扑打了两下,重新搁在了金雀的脚边:“好好的枕头,干嘛要扔?你说你睡得不舒坦,你哥满元京给你找的,全天下估计就这么一个玉芯莲花枕,还能凑合凑合用,就别扔了。”
一听,金雀哭得更凶了,他坐在被褥里,把脊背弯得像杆熟稻,脑袋死死地埋在软被,啜泣声和他瘦小的肩膀一起在抖。
肖兰时在旁边看着,他明白金雀是什么滋味。
就好像那年萧关的冬天特别冷,他生了大病,他的阿嬷背着自己,穿着破布鞋破衣褂,挨家挨户地去给他讨粮食讨药吃。后来肖兰时知道了以后就觉得自己特别该死,也是这么把头埋进被子里哭。
其实是在哭自己的无能为力。
于是肖兰时就坐在金雀的旁边,静静地陪着他,没说一句话。
窗户外的屋檐上还在滴着雨,晚风把窗户纸吹得细细地响,良久,金雀的哭声才在雨里逐渐停息。
肖兰时又重新拿了一只瓷碗,满了药,端过来:“我好不容易给你去偷的,你必须给我喝了。”
闻言,本是蜷伏的金雀一愣,不可思议地抬起头:“你说这药是从哪来的?”
肖兰时一挑眉:“哈?现在还能从哪来啊?”说着,指着自己的鼻尖,“是我,你打惨了的肖月哥哥我,过五关斩六将,势如破竹气势长虹地给你偷来的。”
金雀眼角的泪还没干,眼角却好像突然有了亮光:“我父亲他没来?”
肖兰时没好气:“想爹了?那你多想想吧,人家老人家在摩罗过得说不定多好呢,你瞎操什么心?”
金雀忽然明白自己是误会了,可依旧倔强地瞪着肖兰时:“你怎么不早说?”
肖兰时满头雾水:“你有什么病是吧?”
金雀顺口接:“百花疫。”
肖兰时一咂舌,用手指点了点太阳穴:“我是说你脑子这里的。”
闻言,金雀唰得一下从被子里挺直身子,十分不满。
可这小家雀的不满立刻被肖兰时抬手按下了:“你先把药喝了。”
说着,一碗已经凉了的药汤摆上金雀的嘴边:“刚才热的,你非要撒泼,现在凉了特苦,你就得活该受着,喝。”
金雀接过,看了看肖兰时,又看了看药汤,上面倒影着自己的影儿,一闷头,尽了。
肖兰时鼓掌:“好,英勇。”
金雀拿袖口抿嘴,他想努力装出“这点小事不是毛毛雨吗”的意思,可紧蹙的眉毛立刻就出卖了他。
他还是倔强地说着:“一碗药而已。”
话音刚落,肖兰时从怀里掏出来一小包纸袋扔在他床上。
金雀一愣:“这是什么?”
“糖。压苦。”
金雀抓起要还:“那些都是小孩子家家的玩意儿,我不用这个。”
肖兰时把空药碗搁下,用手腕又回了回去:“我不是说药。以后苦的日子还多着呢,你要是实在觉得心里像是撕开了条口子,你就抿块糖。人难受的时候嘴里发苦,你总不能让嘴和心都苦吧?那什么,不是有位圣人曾经说过,嘴里有滋味,心里就舒坦点。”
忽然,金雀捏着糖纸袋,心里一酸,泪意又涌上来。
他拿手指楷去了眼睛的泪花:“哪来的圣人说这么土的话?”
肖兰时鼻腔里哼了声:“你肖月哥哥我说的,我再努努力,差不多能达到千古第一圣那个层次。”
金雀破涕为笑,骂:“不要脸。”
忽然,他又像是想到什么一样,开口:“前几日我找人去打你,对不住。”
肖兰时阴阳:“呦,金小公子还劳烦记得这件小事呢?当时把我打得满头是血,踩着我的脑袋骂我杂种,我还以为金小公子忘了呢?”
金雀:“你不是也把我打得腿差点要断了?”说着,亮起自己脖子上的疤,“这儿还有你掐的,”又要解衣裳,“背上也有。”
肖兰时忙止了:“得得得。什么好话都让你说了,我成恶人了。”
“你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肖兰时:。
早知道不给这小屁孩拿药了。
转而,金雀又盯着他说:“那件事我们就算是两清,我不和你计较。今天这碗药,我记下了,你想要什么?我能拿得出手的,我都给你。”
肖兰时连忙:“不是,你这人一点逻辑都没有的吗?不应该是谁先动手先算谁的吗?那明明是你先下的手,你下的死手啊!”
“是又怎样?你也把我打了。”
肖兰时撇撇嘴,心里说着金雀的大小姐脾气怎么比卫玄序还要重!他最讨厌他俩这种人,无论什么情况都讲不了道理。
索性一屁股坐在他床边,不跟他计较。
又问:“我怎么得罪你了?你一开始就看我不顺眼?”
一提到这个话题,金雀像是开水壶被人提起了盖子,又多又密的话就好像那腾升的水雾一样,接连不断又嘟嘟嘟地向肖兰时脸上喷,还带着极其的愤怒,要不是肖兰时知道自己无辜,否则他真想给自己两巴掌。
但总结下来倒是很简短:金温纯,我哥,凭什么向着你说话?
肖兰时了解真相后实在欲哭无泪,眼前看上去还挺聪明的小家雀还是他们那一窝里最哥哥脑的一个来着。
忽然一个想法钻上来:“你一开始非要来元京,不是像你说的那样,要来元京吃好的喝好的吧?”
闻言,金雀一顿,望向肖兰时的时候眼底浮现出惊讶。
一开始金麟台给摩罗寄来书信,点了名要督守家公子去,原是定了金温纯,临行前一天晚上,金雀怎么想着都不对,挣了命地要替哥哥去。没办法,两人僵持之下,金温纯只好也把金雀带来了。
本想要保护哥哥的,却没想到最后还害得哥哥因为自己挨了鞭子。
想着,金雀泫然低下脑袋,双手握着拳头:“都是我没用。”
肖兰时看着他的模样,心里轻叹一口气。
六城里的这些人当中,就属他和金雀的岁数最小,有的时候,他还莫名其妙觉得自己和金雀有点像。一样的任性,一样的异想天开,只不过他没金雀勇敢,只敢悄悄藏在心里。
元京实在太大了,他只是将将站在金麟台的脚下,鼻尖就已经闻到了血雨腥风的味。那遥不可及地琼楼玉瓦下,不知道还压着多少魑魅魍魉,他才刚刚走出第一步开了咬金的鞘,仿佛就已经能隐约望见,未来将有一条人肉和鲜血堆出的大河在淌。
但他不能退,卫玄序无权无兵,背后只有他肖月一双羽翼。小小的肖月,早就做好了打算,就算他最后没本事替他翻云覆雨,也要把羽毛练得锋如钢刀,护在他后面,带他逃离那些算计和狡诈,挡住所有射向他的暗箭。
于是肖兰时的手扶上金雀的肩膀,像是对同类一样安慰:“眼泪先忍着吧。咱们要死,也得熬到天明了以后再死。”
◇ 第111章 霸王硬上弓
把金雀的药渣都处理了以后,已经快子时了。他正要迈上楼,庭院里忽然传来一声打更的响,冷不丁把他惊得脚底一磕。
肖兰时眼看着脚底下的楼梯阶离自己越来越近,几乎已经能感觉到脑袋磕在上面有多痛。
忽然,他的衣领被人从身后一把扯住。诶?
卫玄序不急不慢的音调起:“小心。”
肖兰时稳住了腿脚后转过身来,望见卫玄序像是刚从外面回来,疑道:“才回来?”
“出去了。”
想起现在永定河河水和封着,从家指不定哪天就突然向他发威,肖兰时眉头一皱:“哪儿去了?”
卫玄序边上楼边道:“和江有信去了一趟肖家。”
一听,肖兰时也立刻蹭蹭蹭地往上跟:“你去肖家?你去肖家干嘛啦?”
探头探脑的模样和一个小跟班没什么区别。
“商量百花疫的事。”
肖兰时的架势像是要刨根问底:“百花疫一般不都是金麟台来管,你去肖家做什么?”
今天卫玄序倒是很有耐心,解释道:“肖氏一族根在元京,百花疫也牵扯到了重霄九,自然要与他们有关。”
肖兰时翘着小脑袋还想问:“那你——”忽然。
“咕——”
几乎是下意识地,肖兰时立刻往卫玄序的腰间看,指着:“师父,你的小肚子在叫呢?”
“你听错了。”
肖兰时装作惊异:“不能啊。”说着弯腰要把耳朵往卫玄序腰腹间凑,“我再听听?”
卫玄序上楼的步子先是一凝,而后似乎是尴尬又气愤地把楼梯踩得嘎吱嘎吱响。
“诶诶诶,重霄九那么大,肖家那老头都不知道留你吃顿饭的吗?”
卫玄序不理他,继续上楼。
上到一半,肖兰时忽然不跟了,手扶着楼梯栏杆仰头喊:“师父你等我一下,先不要熄灯啊。”
回应他的只有嘎吱嘎吱响的楼梯。-
良久,肖兰时又从厨房里捧了几碟小菜来。刚要用屁股推门,却突然发现卫玄序在里面把门锁了,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才把门给撬开,一推门,发现卫玄序竟然支在桌子上睡了。
肖兰时蹑手蹑脚地走上去,房间里的灯还没关,澄黄的灯影打在卫玄序的睡颜上,为他平添了一份静谧。
肖兰时把小菜轻轻搁在桌案上,不自觉凑近了卫玄序瞧他。以往他没皮没脸盯着卫玄序看过不知道多少次,可哪次卫玄序不是皱眉毛就是即将皱眉毛。可现在的卫玄序不一样,他那张像是被神明亲吻过的面庞完全被睡意熨平了,眉间不再拧起沟壑,嘴角不再隐忍地下抿,连呼吸都是自由自在地轻盈。
肖兰时一向不相信世间真的有神佛,但在此时此刻,他忽然无比感激上天赐予人间困眠。他好希望卫玄序能在这自由中多萦绕一会儿,暗暗期待着黎明可以来得稍微晚些。
忽然,卫玄序眼珠在皮下迅速滚动两下,浑身猛然一抖。
肖兰时也跟着吓了一跳。
紧接着,卫玄序缓缓睁开双眼,在视线还未完全清晰之前,他听见肖兰时轻柔地问:“做噩梦了么?”
抬起眼眸,肖兰时的脸近在咫尺,两只明亮的眼睛里他的倒影清晰可辨。
卫玄序心里忽然颤了颤,可在表面上依旧无动于衷,淡淡问:“你怎么来了?”
肖兰时理所当然:“我怎么来了?我怎么就不能来?”
卫玄序说不过他,转身又要开始翻动桌上的书页。
肖兰时执拗地捏起他的手腕,夺过他的书一扔。啪嗒。
卫玄序立刻:“你做什么?”
话音未落,肖兰时把一双洗净了的竹筷塞进他的手里:“先吃饭。”
卫玄序这才发现桌子上摆着三四只碗碟,最中间一碗橘子粥极其醒目的被围簇着。
“我不饿。”话音刚落。
看着卫玄序这旱鸭子死犟的小模样,肖兰时简直气得气不打一处来,脑子里也根本顾不得什么得挨上卫玄序什么打了,举起自己蓄力已久的毛栗子往卫玄序脑门上就是一弹。咚。
卫玄序先是愣了一下,像是被这一脑瓜崩给弹懵了。
肖兰时又举起手威胁:“你吃不吃?你不吃我、我还揍你!”
卫玄序的喉结微不可察地动了动,橘皮粥熟悉的香气肆无忌惮地萦绕在他的鼻尖,他几乎一天都滴水未进,只是闻到那香气他的身体似乎就已经本能地察觉到粥米入了腹后的温暖。饥饿和寒冷像是两只饿狼,凶神恶煞地在后面追着他咬,吠他,吼他,用利牙逼着他去抓救命稻草一样的竹筷。
所以他好害怕。
他猛然发觉,自己已经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渐渐适应了肖兰时的这份温暖。他像个中了蛊毒的瘾君子,渴望橘皮粥就像是渴望那罪恶果。
可无论如何,肖月是终归要走的。偌大寂静的不羡仙里,终归是只会剩下他一个人独守残瓦。与其如此,还不如在灯起之前就挑了灯芯,让它永远都不要亮。
“你端走吧。我不吃。”
忽然,肖兰时自顾自端起了碗,直白地瞪着卫玄序:“反正亲都亲过了。对不起了师父。”
在卫玄序的疑目中,肖兰时轻啜了一口橘皮粥。
紧接着,他的手立刻攀上卫玄序的衣襟,身体迅速向卫玄序压过来。
卫玄序眼底的惊慌分毫毕现,他连忙抬肘抵在肖兰时覆压的胸前,可是已经来不及了,肖兰时的唇像是一只突袭的骑兵,潮湿的暖意已经拢上了他的嘴。
紧接着,肖兰时并不打算放过卫玄序,他任由卫玄序无用地抗击他的胸膛,丝毫不躲,一只手转而插入卫玄序的发间,拉扯着他的头发微微用了力。
当卫玄序因痛楚仰望他时,肖兰时的另一只手从善如流地扣上他修长的颈,指肚倔强地下压,在着卫玄序的脖子上掐出几道软窝。
就像是一阵江风吹扬了河堤的帆,卫玄序的耳朵下意识地起了红。
肖兰时乘胜追击,他身居高位,看着卫玄序的眼睛,掐着他的脖颈将唇舌中的米粥强行渡给他。
不知是因为米粥,还是因为肖兰时,卫玄序只觉得舌腔格外地烫。他极其抗拒地挣扎,几缕银丝便顺着他被撬开的嘴角流淌出来,耳边、鬓角,全是一片糟糕的粘稠。
卫玄序呜咽着颤声骂:“混……”
忽然,肖兰时按着他的脖子起了身。
他两腿跨在卫玄序的腿上,睥睨着他舔净了嘴上沾的一颗米粒。
“你吃不吃?不吃,我就再这么喂你。”
卫玄序怒容望着他,以一个极其屈辱的姿势。他仰望着肖兰时,恨不得咬烂他的脖子,可嘴上还未曾退散的余热告诉他,这次他才是被抓住的猎物。
最后,卫玄序几乎咬着牙捏起竹筷:“王八蛋。”
肖兰时笑嘻嘻地从卫玄序身上下来,又立刻恢复了他那纯善小徒弟的模样,趴在他桌边看他吃,还问:“师父,怎么样?”
“多吃点肉,看看你瘦的。”卫玄序:。
“还有那个,锅不好,不小心粘糊了的,你就别吃了,挑出来。”
卫玄序:“……”
“哦,橘子粥你得都喝了,我就做了一碗。你不能辜负了我一片赤诚爱师父的心。”
卫玄序:“…………”你哪点有?
肖兰时就那么一直扒在桌子上瞧他,卫玄序赶也赶不走,骂也骂不走,只能一边强装镇定,一边十分不流畅地扒拉粥菜。
终于在这煎熬里快吃完了的时候,忽然,肖兰时的手又凑上来。
卫玄序像只受了惊的猫,立刻一个躲闪打开他。
“你又想干什么?!”
刚才从嘴里泄出来的米汤还停在卫玄序的头发上,肖兰时本想拿着湿布给他擦干净,没想到卫玄序的反应这么大,忽然也停住了手。
愣愣地说:“我刚才把你弄脏了。”
卫玄序忽然耳朵又红了,使劲向后退了一步,怒喝:“肖月!”
肖兰时不明所以,用湿布指了指他的耳边:“我——”
卫玄序以为他是在刻意嘲笑自己的红耳朵,噌的一下要往上蹿。与此同时,肖兰时慌慌张张地连忙也要上前。砰!
两人的脑袋重重磕在一起,不同的脸上浮现出同一种痛苦。
哐啷一下,又都捂着脑袋坐下了。
卫玄序一面扶着脑袋,一面还不忘恶狠狠地看着肖兰时。
可肖兰时没工夫看他,刚才撞向卫玄序的时候,余光里忽然有个红影从他怀里跌出来。肖兰时连忙低头去探。
他弯下腰,小指一勾,一枚丑丑的同心结挂在他的指骨上摇。
“师父,这么喜欢?来元京还带着?”
忽然,卫玄序的脸色沉了,像是突然蒙上了层阴霾。
肖兰时仔细一想,他记得卫玄序第一次亲他的时候,问了他一句话:你为什么送我同心结?
当时肖兰时脑子乱着呢,对这句话没上心,以为是卫玄序随口争辩的托辞。可此时这同心结摇晃在他手里,却好像是卫玄序这只恶猫的尾巴,仅仅是抓在手里玩,他便好像要扑上来咬。
肖兰时喉间沉了沉:“这东西对你来说,很重要?”
卫玄序眼底眸光轻动。
怎么可能不重要。当时肖月送给他的时候,他那晚上高兴得几乎睡不着,在床上辗转反侧想的都是肖月的脸。他花了整整一晚上的时间整理思绪,第二天天不亮就四处派人打听肖月还送了谁,肖月给谁说了什么话。他等在清堂,像个束手无策的小男孩,一方面想要肖月只给他一个人,一方面又害怕肖月只送了他一个人。
所有的惴惴不安汇聚成一句话:肖月终归是要走的。
“没有,随手就带着了。”
“这么随手?不重要的东西就能这么随手带着?”
卫玄序强忍住喉间的哽咽,装成镇定和平静,一向是他的拿手好戏:“你会错意了。这世间没有什么不可或缺,甚至连盘根错节都算不上,没有时间挫不去的热烈,也没有时移景迁抹不平的海誓山盟。你觉得重要还是不重要,那都是错觉,事实是无论明天是阴是晴,芸芸众生,无一不是孑然一身,灯行影立,踟蹰前行,至死方休。”
卫玄序还说了好多话,可是肖兰时一句话都没有听进去,因为他一直在望着卫玄序的眼睛。无论他的语调有那么冠冕堂皇,姿态有多么气定神闲,可人的眼睛是骗不了人的。人的眼睛里说的话才是他心里真正想要表达的意思。
肖兰时明白,自己读起书来从来脑子就笨,也听不懂卫玄序嘴里囫囵个儿说出来的好多词,但他会读卫玄序的眼睛。眼波闪动是讨厌又回避,直勾勾盯着人瞧是起了怒,目光眺望远方是嫌弃对面和他说话的人没有逻辑……还有好多好多连卫玄序自己都不知道的,肖兰时都知道。
他瞧着,烛光里,卫玄序好像是快要哭了。
于是肖兰时低了嗓音,张开双臂笑着:“师父,抱一下。”
卫玄序像个迷路的孩子一样愣住了。
紧接着,还未经过卫玄序的同意,肖兰时的怀抱便立刻压了上来,身体的重量沉在卫玄序身上那刻,泪意一瞬间涌上了他的眼眶。
宋烨教给了他如何修炼剑法,如何吟诵诗词,但却唯独忘了教他怎样拥抱。卫玄序呆愣地跪在原地,感受着鼻尖肖兰时身上还混着雨气的皂角淡香味,双唇隐忍地在止不住地颤抖。
肖兰时将他抱得很实,胸膛贴着胸膛,衣料擦着衣料,他没有嫌弃卫玄序一整天的风尘仆仆,也看不见刚才沾上的米粥脏污。肖兰时抱着他,就好像连同卫玄序表面那坚硬的刺一同都拥进了怀里。
卫玄序本想推开他的,可是他的手已经没有了力气。他突然好恨,恨苍天不公,为什么雷暴日的石头要在萧关落,为什么他四岁起就要学着尔虞我诈,为什么他的前路看不到一点亮,为什么连肖月这点萤火都要飞离他?
忽然。卫玄序的泪在肖兰时的怀里落了下来,他无声又静默地哭,泪水像是一条月光下缓缓流淌的大河。
肖兰时垂目望着烛光,在他耳边轻声低喃:“你说人生下来就孑然一身,孤零零的,多可怜啊,那不如我们以后就作伴儿吧。”
说着,他将卫玄序拥抱得更紧了。
“至死方休。”
◇ 第112章 我不是心善
金麟台的大殿里一阵肃穆,仆从侍卫们都沿着两边跪倒了一片,无一不是战战栗栗,耸肩低首。啪!
四尊高座前,金鞭在空中爆出一声如雷贯耳的炸裂声,紧接着,就重重落在人的皮肉上绽开一道骇人的血口子,旁边的皮肉都翻开了花。
从志明卸了盔甲,只穿一件素色单衣跪在地上,硬生生吃下了从砚明这一鞭。
从砚明抖着鞭子,面色如霜:“志明啊,已然五日之久,你还拿不到那几封书信,你说,我罚你,是应该还是不应该?”
在外面一向张扬跋扈的从志明此时完全失了平日的气焰,头低得不能再低,忍着痛咬牙吐出一个字:“该。”
闻声,从砚明眼睛里的寒光似乎褪了几分。
他随手把金鞭扔在从志明的身前,睥睨道:“再限你一日,若是再见不到那几张纸,你便用这金鞭自行悬梁了断吧。”
大殿空旷,从砚明的声音在金碧辉煌的雕梁中回荡着,没有一丝感情,仿佛就像是一股阴森森的鬼风。
身为胞弟的从志明不敢对他眼前这位兄长抗辩一个字,虎旗之下,尊卑有序,如沟壑般不可逾越,哪怕从砚明今天就要他性命,他也除了引颈受戮之外别无他法。在从家,有的是法子让不听顺的人活得生不如死。砰。
从志明的脑袋重重磕在地上,沉闷的响中交叠着他的低吼:“是。”
直到从砚明的脚步声逐渐远了,从志明从敢从地上爬起来。他拾起地上审判者的金鞭,上面他的血迹还未曾干涸。
旁边侍从胆战心惊凑上来:“大人……”
话音未落,从志明立刻挥起金鞭就往侍从身上抽,啪一声,那侍从只受了一鞭就被打倒在地,从志明肆无忌惮地在他身上发泄着怒火。
侍从倒在血泊里,像是一只垂死的兔子,身子止不住地一抽又一抽。周围的人连忙俯身跪倒了一片,无一人敢抬头劝阻。
一下又一下,直到那侍从浑身上下被打得体无完肤,从志明的气才终于消了。
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死了吗?”
应声,连忙有另一个侍从跪走上去,在他鼻尖试了试气,转头:“还留着一口气。”
从志明把金鞭丢给那个跑上来的侍从,命道:“埋了吧。”
侍从一抖:“大、大人,他、他还……”
话音未落,从志明刀光般的目光立刻斜过去,吓得他立刻又跪下,恭敬又顺从地应了一声:“是。”
打完了,从志明转身往大殿外走,背后乌泱泱地回荡起底下一群人的迎送:“恭送大人。”
这时,有一辆玄青色的马车恰好停在的金麟台的大殿前。
守宗朔从马车里走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从志明急匆匆地从下着大殿的阶梯。
“快!集结队伍!现在就去满庭芳!”
未几,便迎着几个侍卫一处跑远了。
守宗朔站在原地,面色似在思索着什么。
“公子,时辰不早了,该去值守了。”旁人提醒道。
忽然,守宗朔抬起了手,转身又迈上了马车:“你去吩咐找人替我换班,今日不去了。”
小厮惊诧:“这……”立刻又紧了嘴,“是,公子。”
两息后,他利索地迈上马车,缰绳稳稳地握在手里,他偏起头问:“那公子,我们去哪儿啊?”
背后的天边打了道闪,风卷着雨珠噼里啪啦敲在车幔上。风雨交加中,马车车厢里传来守宗朔闷闷的音调。
“去朝天阙,找从华。”-
不足半个时辰,从志明立刻就领着兵攻进了满庭芳。在五城人人马还未曾察觉是怎么回事的时候,从家的侍从便亮起了刀剑和麻绳。
从志明执鞭抽出响亮的一声:“如有违抗者,就地审判!”轰——!
整个满庭芳顷刻间变成一锅炸开的蚂蚁,所有人都在逃窜,所有人都在叫喊。碎瓦和轰倒声响成一片,先是五城里有人拔剑抵抗,可是没过多久,满庭芳的鹅卵石小道上就沾了血。
“死了!有人死了!”
“跑!快跑——!!”
从家侍卫分了几路,分别冲向各个公子小姐们的住所。见了血,他们个个都像是闻见荤腥的饿狼,操着刀剑便急不可耐地冲杀过去。轰!
天上的暴雨突然一震。
北楼里,金雀的百花疫还没好,就被两三个身上有真气的修士押着胳膊从床上拨起来。
他被粗鲁地扯到桌案前,他歇斯底里地挣扎,可是无济于事。
忽然,从志明迈步走进来,雨水从他身上的铠甲下滑落到地上,溅了一路。
他从脸上扯出来个难看的笑容:“金小公子,又见面了。”
金雀恶狠狠地瞪着他,恨不得生啃了他的骨肉。
紧接着,从桌案上提起笔,拿了纸,按在金雀面前,说:“前几日让金小公子写的陈情书,想必这几日也斟酌得差不多了吧。今日我来只为一件事,那就是来拿小公子的这封信。我规劝小公子一句,别让我为难,也别让自己为难。”
“狗东西!”闻声,金雀用力挣扎着起身,却被身后两个侍从猛地压了回去。
从志明的笑容在脸上僵了僵:“金小公子千万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说着,他把手里的金鞭猛地扔在金雀面前,上面的血已经深深地浸入那条鞭子,此刻重重一摔,立刻在金雀的脸上蹦出两滴血污。
那血还是温的。
“我这鞭子一路打过来,打了不少人,血已经够多了,我倒是不希望再沾上金小公子的。”说着,他眼里闪过一丝残忍,“还有,金大公子也不希望看见吧?”
忽然,金雀歇斯底里地挣扎喊:“你把我哥怎么样了?!”
从志明淡淡:“暂时无碍。但一个时辰之后如何,我也拿不定主意。”说着,他又拿起笔杆,递给金雀,诡笑道,“我是个粗人,不懂这些弯弯绕绕,金家公子读书多,还请金小公子给我出个法子。”
侍从的手紧扣在金雀的肩膀上,就像是两条锁链将他牢牢箍住,除了给他自己带来身体上的疼痛外,其他的都是徒劳。
他猩红着双眼,紧盯着近在咫尺的笔杆,突然觉得肩上像是压了座山。
若是写了,依照父亲的性子,他必然会跋山涉水前往元京来换他的命;若是不写,那隔壁房间里的哥哥……
此时金雀的心就像是被千万只虫豸撕咬,一种剥皮断骨的痛几乎在他全身蔓延。他残,他死,都不要紧,他多希望能用自己的命换他们其中任何一个人的命。
可是从志明的笔杆近在咫尺,他不能。
“父亲还是兄长,金小公子总得选一个。”
屈辱的眼泪止不住地夺眶而出,他像个即将溺亡的溺水者,忽然停住了挣扎。
从志明给两个侍从递了个眼色,他们松手放了金雀。
金雀无力地倾颓在书案前,缓缓地,接过了从志明递来的毛笔,指头捏在笔杆上捏得骨节发青。
“愣着干什么?给金小公子研墨!”
侍卫立刻:“是。”
紧接着,门外有个从家弟子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边跑边喊:“大人,不、不好了大人!广饶来的那位小姐,她、她和我们的人打起来了!”
从志明不以为意:“广饶?俞稚昭?打起来就把她压下去,满庭芳我们这么多人,还怕她那一处乱?”
弟子勉强咽了口口水,道:“她在南楼里布下杀阵,凡是我靠近的从家弟子,全、全都……”
闻言,从志明阴沉瞪过去:“全都怎么了?”
“全都死了!”轰。
这个消息如同一道惊雷,猛然在众人心头炸开。连金雀都知道,从志明带的这一支队伍是金麟台特命的审判官,在元京乃至天下都有生杀的大权,判官身上哪怕落下一道口子,那最低也是要人用一条胳膊为代价来偿。
对于这这群披着人皮的野兽,四境之内,人人惧他怕他,哪个不是匍匐在金鞭下求上点怜悯的苟且?谁都知道,归顺于金鞭,那便是俯首于金麟台。
闻言,从志明怒喝一声:“这娘们他妈的疯了吗?!传我命令,所有人提剑集结于南楼,老子要让这广饶娘们的血给死去的兄弟践行!!”
“是——!!”-
大雨里,在满庭芳来去穿梭的从家弟子们如同一只只鬼魅,顷刻间便将俞稚昭所在的南大楼围了个水泄不通。
往前看,不远处的地上有几件从家衣袍,衣袍下的在灰黑的地上,入目全是一朵朵炸开的血花。尸体被像是利刀一样的东西切成了肉块,没有一个人的尸首是完整无缺的,全部都是散了架一样身首异处。
南楼的屋檐在雨里静穆,围上来的从家侍卫却没有一个敢走上前的。
从志明凝望着南楼院落前的一大片空地,眼里阴晴不定:“断云丝,好一个俞家的断云丝。”
旁边的侍卫不敢说话,低着眉眼悄悄向空地打量去,那空地上的雨好像落了一半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拦断了似的。
仔细瞧,才发现那一具具尸体上面有透明的丝线!
侍从这才明白为什么刚才那些人走进去之后,就像是案板上一样萝卜一样被人莫名其妙切成了肉块。雨里,那些细如发丝的线从四面八方钻出来,密密麻麻地织成了一个充满杀意的透明蛛网!
从志明冲着南楼的窗户大喊:“俞稚昭!你可知道你犯了什么罪吗?你布设断云,屠我判官十数人,按察公章,理应当诛!”
话音刚落,南楼里的一扇窗子忽然从里面推开。
俞稚昭的身影出现在木窗后,声音有力:“从家前辈,我广饶一南边小城,数几年如一日,兢兢业业供奉金麟台,三年前大洪,我广饶断粮以供;一年前暴雨,家父为救元京,陨我广饶三千精良;今年百花时疫爆发,我广饶立即封城堵河,不到区区半日便成了围城。稚昭斗胆辩一句,断云丝阵的布设只为防备,他们持刀自闯,前辈若是要论罪,也万万算不到我广饶俞家的头上。”
“妈的。”
从志明低骂一声,望着眼前隐形的丝阵,他不由自主握了握手里的钢刀。那双豺狼一样阴狠的眼睛里,杀意喷涌而出。
他从牙根咬出两个字:“来人。”
侍卫颤颤巍巍地上前:“大、大人。”
话音刚落,从志明一把紧握住他的衣盔,铁拳硬生生在盔甲上留下了狰狞的指痕。
问:“广饶的人呢?”
侍卫慌忙答:“几乎都被俞稚昭撤离进南楼里了。”
从志明阴狠道:“给我找,把剩余满庭芳广饶的人都找来,去。”
侍卫应了,连忙拉着一支队伍开始在满庭芳里四处搜寻。
未几,几声叫骂悉悉索索地飘来,几个身穿玉色族袍的俞家弟子被推搡着拥上来。
“大人,翻遍了满庭芳,一共寻到七人,其中有一人挥剑自尽,其余六人都在此了。”
从志明冷冷瞥了一眼:“好。扶着站好了。”
侍从立刻将六人押上前,让他们正对着俞稚昭的方向。
忽然,从志明对准六人的腿高抬起手中金鞭,绛紫色的真气瞬间覆压其上。啪——!!
金鞭的声响震彻上空。
鞭子上包裹的金软线以及被打得不见了,那条金鞭终于露出了它本来的狰狞模样。一条钢铁的蛇骨死死握在从志明的手里,上面每一段骨节处都有密密麻麻突出的小刺,每根刺上都牵连着血红的肉丝。
只一鞭,六人,十二条腿骨,便连着肉被生生砸断。
玉色的族袍上被血染得可怖,他们扑倒在地上,喉咙里发出一声又一声痛苦的哀嚎,凄惨之景连从家的一些侍卫都不住侧目躲闪。
从志明冲南楼得意地大笑:“俞稚昭,你一刻钟不出来,我便送你一颗新鲜的人头!”
南楼那侧,俞稚昭身影微动。
地上一个弟子抱着残腿,歇斯底里地大喊:“稚昭师姐!我受家主十数年照拂,死又有何惧?今日也该到了报恩的时候了!师姐,你千万要平安回广饶,下辈子,我再结草衔环地还你剩下的情!!”
话音刚落,从志明的靴子立刻踏上他的断腿。
“啊啊啊啊——!!!”
他越是在地上挣扎,从志明眼里的欢愉就越盛,他看着地上的人,仿佛那压根算不上一个人,不过只是个逗他玩乐的玩意儿。
紧接着,他对着南楼高喊:“俞稚昭,老子刚才跟你啰嗦了那么久,也该有一刻钟了。既然你们师姐弟情深,那我便把他送给你啊。”
说着,他的长剑立即亮出一道剑尘。
“住手——!!!”遥遥的雨里传来俞稚昭痛苦的呐喊。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绛紫色的剑尘精准不差地抹向他的喉咙,一声骨头断裂的脆响后,从志明提起那小弟子血淋淋的脑袋,大笑着往断云阵里一丢。
当头颅被抛到空地上时,空中牵连的断云丝便立刻将其绞杀成碎块。
空中炸裂开一团血雾,像是残忍又艳丽的花。弟子一只眼球侥幸从断云丝的缝隙中滚落下来,除此之外,那弟子的整颗头颅连同头发尽数被削成了烂泥。
静寂的空庭上,南楼里隐约有人在哭。
从志明阴狠地大喊:“俞稚昭,你若是再不出来,一刻钟后,我再送你一颗人头!”
忽然,南楼的大门砰得一下大开。
从志明望着不远处那个清瘦的身形,不由得嘴角勾起笑意。
“稚昭师姐!别过来!!”弟子哭着喊她,满脸痛苦。
俞稚昭初染百花疫,身子本就虚弱,又在雨里拨动断云丝,更是消耗了她不少精力,此时她只披了件玉色大氅,从南楼一步一步走过来。
从志明得意地抬起手:“拿纸笔来,让俞大小姐给你们看看什么叫咏絮才。”
侍卫站在原地不动,反而惊恐地看着俞稚昭:“大人,不对劲……那些看不见的断云丝,怎么忽然出现了……”
从志明眉头紧皱,眼前空地上的断云丝忽然亮成玉白,上面还有鲜血挂着,乍一看望上去像是一条条没染好颜色的丝线。
俞稚昭缓缓向从志明这里走来,那些断云丝不但没有退却,反而不知从哪里又钻出来更多的丝线,像是连绵不绝地山涧溪流一样在她周身流淌。
她走到中间,忽然停下了脚步。
俞稚昭独身立于千万条断云之中,她缓缓抬起右臂,雨冷了她的衣衫,湿了长发,她一身玉面白裙,远远望上去,像是天上人间里的一朵玉莲。
从志明吼道:“俞稚昭——”
话音未落,俞稚昭便冷声斩断了他的话:“断云长丝,替前辈斩去世间千万愁。”
紧接着,她的右臂忽然间轻颤,周围的断云丝便立刻收紧,迅速向前扩散,每一根丝都像是一把钢刀,如同山洪一样从山涧喷薄而出。
南楼紧闭的门窗此时也砰得一下打开,几百个玉色族袍的弟子持剑从楼里跳出,灵活地躲在断云丝阵里挥剑,愤怒的嘶吼声声震天。
从家弟子惊诧:“俞稚昭她想同归于尽!”
从志明怒吼:“他妈的!这娘们够硬!”
紧接着,他转身大喝:“俞稚昭给我抓活的,不用留情,只给我剩一口气就行。其他人,全都给我砍了!”
大雨中数百人一声应和:“是——!!”
话音刚落,兵甲交接的声响就立刻碰了上来,白影光刃中,鲜血喷溅横飞。在断云丝肢零从家盔甲的时候,从志明的重剑应着雨点密如乱麻,一刀连一刀,一砍接一砍,杀意布满了他的眼。
断云丝对人的消耗实在太大,更无论俞稚昭此时的身子还虚着。在乱战中她强撑起肩膀,几乎以性命运转内丹,断云丝阵硬生生又向外伸展了一倍。
鲜血丝丝缕缕从她的体内渗透出来,未几便将她那玉袍点缀成了血衣。一股无力感从她的脚底升起,以至于她已经分辨不清自己的身上是不是在疼。
她只知道,再多撑一会儿,说不定就会多一个人逃出去。
渐渐地,满庭芳的院落在她眼前已经变得模糊不清,她只能望见许多移动的血块,身体几乎是凭借本能在运转内丹。
忽然,一个紫色的影子骤然冲到她面前,要砍。
可俞稚昭已经没有什么力气挪动脚步了,一滴血泪从她的眼角悄然滑落,最终和脸上的雨水滑落在一起,难解难分。锵!
紧接着,一道身影猛然挡在她的身前,替她抵挡住了那一刀。
预料中的黑暗没有降落,可虚弱完全占据了俞稚昭的身体,终于,她再也支撑不住,她整个人失重向后跌落,断云也顷刻间冰雪消融。
在意识混乱不堪时,俞稚昭听见耳边有人在颤声呼喊她“姐姐”,而后两三滴温热的什么东西就落在她的脸上。
一个结实有力的臂膀搂住了她,可她本能地感觉到那人在害怕,她勉强嘴角挤出一个凄惨的笑意,虚弱地试探:“是小守么?”
紧接着,从华带人猛冲到院落里,高举金麟台的令牌:“住手!”
见令,从志明一众立刻向后撤离。那俞家之众看见从华,也立刻向后。两方人马泾渭分明,中间是一片尸体堆积成的沟壑。
从华持令走上前,先是从志明跪下,而后从家弟子乌压压地跪倒了一片。
从华将从志明扶起,唤了一声:“志明叔父。”
从志明向地上吐了口血痰,依旧斜目瞪着守宗朔怀里的俞稚昭,恨道:“怎么?”
从华轻笑道:“家主不过只是叫阿叔拿几封信而已,何必如此大动干戈呢?”
从志明转过头来,轻蔑道:“哦?”
从华不理会他眼里的敌意,低声道:“这书信,谁写不是写呢?只要是字迹一样,落印也是一样,不就能交了家主的差么?”
说着,从华从怀里拿出几枚信封:“这是我仿几个公子小姐的笔迹,写出来的书信,里面该交代的都已经说明清楚了,足够以假乱真。”
从志明接过信封,抬目打量了从华一眼。
是,家主只吩咐他要把五城那几个老不死的骗过来就行,只要让他们以为这些字是他们崽子写的,那自然也是一样。
于是他就信揣回怀里,哼了声:“这些人,你没有管好,你也有一份责任。”
从华颔首默认。
紧接着,从志明振臂一挥,他身后的从家侍卫便立刻潮水般散了。
待他走后,八宝满怀激动地凑上来:“公子,你终究还是心善不忍。”
从华瞥了他一眼,而后将目光眺望满目残垣,喃喃:“我不是心善,只不过现在留着他们几个还有用罢了。”八宝不懂。
从华拍了拍他的肩,命道:“去,和满庭芳的管事说,尸首立刻拉出来烧了,百花疫扩散得极快,死了这么多人,今晚必然是场大劫。”
八宝心里一惊,立刻跑着去了。
【作者有话说】
俞稚昭其实是比守宗朔小两岁的,按照实际年龄,守宗朔才是哥哥,但是……嘿嘿。
◇ 第113章 磕头如捣蒜
金麟台大殿之上,从砚明高居宝座,他的脸隐没在黑暗里。
脚下,从华恭敬道:“家主,各城督守已然回信,现已启程,不出五日便可悉数到达元京。”
从砚明哼笑了两声,似乎很是满意:“你做得好。”
从华低头不语。
紧接着,从砚明的食指开始敲打在扶手上的虎头,发出砰砰有节奏的响。
“黄先生那里准备的如何了?”
从华答:“黄先生已备好炉鼎,待剥骨取丹后,便可锻造心缇的补咒。”
黑影中,从砚明又开口:“你吩咐下去,让包括我从家在内的所有家族都好好礼待他,一定要把他留在元京。”说着,他似是叹息自语般,“几十年前的浮尘里,该死的死,该失踪的也失踪,知道如何盘活仙台的人,如今也就剩下了他一个。”
忽然,从砚明顿了顿,转而语气里骤然添了一丝狠戾:“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也要把他锁在元京,明白吗?”
“是。”-
两刻钟后,从华问完话自大殿里出来。
八宝早已经举着伞蹲在大殿台阶下等他,一见到从华出来了,他连忙屁颠屁颠跑上去要给他打伞,笑着唤:“公子。”
从华一抬眼,发现八宝的头发都被雨淋得透透的,温声责备道:“不是让你先去满庭芳?你在这里等我做什么?”
八宝知道从华担心他,连忙抹了两把脸上的雨,笑容不减:“满庭芳那里都按照公子的吩咐去做了,人多着呢,不缺我一个。”
语落,从华从怀里抽出块干净的帕子,替他细细擦着额角:“我这也不缺。你是添乱。”
从华的帕子上有股好闻的淡香味,八宝不懂香,说不上来那是什么香,只是他觉得像夏日清凉膏淡了之后的味道,还有丝丝的甜,八宝很喜欢。
对于从华的责怪,八宝也不回嘴,只是小心翼翼地擎他头顶上的伞。为了让竹伞全拢住从华,八宝不得不斜着伞,可伞一歪斜,雨就又落在了他的脊背上。
从华立刻把伞骨推了回去,一人一半。
在他印象里,每到刮风下雨,从华总能看见八宝蹲在大殿的角落等着他,手里只知道打着一把伞,有的时候驾车,有的时候忘了。但无论如何,八宝他总会来,永远都不会忘。
“你总跟着我做什么?”
八宝笑意盈盈:“公子是天下第一好公子,我跟着公子是应当。”
从华眼里浮出一种无名地凄哀:“我只是表面看着光鲜,实际上不过是家主脚边的一条狗,想踢就踢走了。”
闻言,八宝立刻摇晃脑袋,一个劲地不同意:“公子英才,举世无双,荫千百黎民,传万代春秋!”
从华笑起来:“这话从哪学的?”
八宝如实答:“满庭芳公子们的书册上看到的。”
一听见“满庭芳”这三个字,从华脸上的笑意中又平添了几分忧愁,问:“满庭芳现在如何了?”
八宝皱眉:“极糟糕。”
“不是让管事焚尸么?”
“烧是烧了,可还是没能扼住百花疫。今天早上我去看的时候,五城的马几乎都病倒了,更遑论人了,黄先生说,没有药,里面的人估计撑不过三天。”
“走。”
只简单扔下这一个字,从华便已转身前往,八宝连忙在后面擎伞追:“公子!公子别淋了!”-
二人赶到的时候,正逢从砚明执鞭站在外面。
还没走近,便已经听见了他的怒骂:“老子已经通知过了,整间院子不允许一根草出去,你们几个胆大包天,那就别怪老子不客气了!”
话音落下,一阵噼啪的鞭声便和哀嚎一同起了。
从华正好上前:“志明叔父。”
鞭雨里从志明停息下来,稍稍转身看他。
从华恭敬施礼。
礼毕后,他低头打量地上跪着的人一眼,眼前几个都是杂役的打扮,穿着满庭芳的衣裳,身上也没有真气,显然只不过是里面的几个差役,其中两个他还认识,前两日还刚刚和他们说过话。
如今他们受了从志明几鞭,有的脊柱已经被打坏了,死狗一样爬跪在地上,只有起伏的脊背代表着他们还剩一口气。
“这几人是怎么了?如何惹得叔父生这么大的气?”
从志明没什么好气:“这几个杂役居然想跑,叫底下的人给抓住了。”说着,不解气一样又狠狠踢了一脚,“跑啊,我叫你跑啊!”
从华宽慰道:“既然如此,叔父教训得是。他们几个已经领会过了金鞭的厉害,想必这次教训必然谨记于心。”
有人爬跪着向从华求饶:“华公子,救救小的吧……小的儿子半月前才刚刚出世,整个家里都指望着小的一个人撑着,华公子,小的不能死在这里,千万不能死在这里啊华公子……”说着,他连忙又俯下身,磕头如捣蒜。
从华刚要弯腰搀扶,忽然,又是一记混着真气的鞭子抽上来。砰!
那鞭子刀一样砍在小厮的脊背上,他的肉身瞬间就裂成了两半。血喷溅在从华的脸上,他的手还维持在小厮的肩上,两只眼睛与小厮相对。
瞬息之间,从华便望见那双眼里的光灭了。
从志明冷声问:“我说了,所有人不得从这里出去,现在我是这里的总判官,一切都要听我的命令。我这么处理,从华你可有什么意见?”
两息后,从华慢慢将他的尸体倒在地上,缓缓道:“不敢。一切该听叔父调遣。”
从志明哼了声,他又瞥见八宝手里拿的东西,立刻高叫道:“这是什么?拿来!”
八宝不依,拼命往身后藏。
见状,从志明立刻伸手去抢:“拿来!”
八宝:“这又不是你的东西!我为什么要给你?”
忽然,从华喝断一声:“八宝!住手!”
八宝一愣,也不敢再向身后藏,从志明眼疾手快夺过去,猛地在地上啐了口。提着纸袋一打开,几副中药便露了出来。啪!
金鞭立刻又抽在了从华脚下,把八宝吓得一惊。
“从华,你胆敢给里面那些崽子偷偷送药?!”
从华面色如常,他缓缓转过身来,施礼道:“陈情书既然已经呈递给各城,各位督守也回信不日赶来,那——”
话音未落,啪!
从志明把手里的几副药材猛地扔在从华脸上,硬生生砸断了他的话:“这里面都是些逆贼,你给他们送药,你是何居心?!”
药叶撒了从华满头,又黏上了血和雨,黏在从华的身上,显得极其狼狈。
八宝抖着嗓子喊:“家、家主只说要看管他,又、又没说让里面的人死……!”
“八宝!”从华厉声责骂又起。
八宝连忙抿了嘴,怯怯地看向从华。
从华就像是未曾遭受到羞辱一般,也不去抚身上的草叶,转身先向从志明赔了个不是,脊背弯得如同稻子。
“叔父教训得是。”
语罢,他便领着八宝向满庭芳里走,药沫撒在地上,没有一片进了门槛。
他头也不回地往前走,身后是那些小厮撕心裂肺的哭嚎:“华公子!求您了!救救我们吧华公子!求您了!”
从华悲伤地闭上了眼睛。
满庭芳五年前从砚明让他自从志明手里接手,上到管事下到小小的杂役,里面每个人都是他精挑细选才被带来满庭芳的,他几乎能叫出里面几乎所有人的名字。他知道,从志明刚刚在门口示威,不只是为了简单的惩罚,更是要当着所有人的面下他的脸。如果救了外面那几个人,那从志明日后定然会变本加厉地补回来。
紧接着,从志明的金鞭又响了起来,哭嚎声声声刺骨。
两息后,从华感到耳边一阵温热,门外的哭喊忽然小了。
他缓缓偏过头来,只见八宝正抬手捂住他的耳朵,眼含热泪:“公子你不要听。”
从华凄惨一笑,把他的手拿下来,门外的惨叫声立刻又落进了他的耳朵。
从华望进他的眼睛,温声道:“八宝,你错了。我必须听,我必须把他们的声音刻进我的骨血,我必须一辈子都不能忘。他们日夜在我耳边嘶鸣,我才能提心吊胆地爬得更高更远。我这么说,八宝你能明白吗?”
忽然,八宝的眼泪像是断了弦的珠子一样地落,良久,他才倔强地点点头。
门外从志明的鞭子打了很久才停息。
当鞭子停下来的时候,从华知道门口那些小厮都已经被从志明尽数审判。
再抬起眼眸时,他眼里的悲伤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像是隐入河面的暗桩。他抬起手,拂去头顶最后几颗草粒,问:“卫玄序和肖月还在东楼么?”
八宝擦干眼泪,答:“是。”
从华点点头,便向满庭芳的东边走去。-
昨天那场仗是在南面打的,尸首也是在南边的空地上烧的,可就算是从华安排的速度极快,一夜之间,满庭芳还是像是凋零的秋树。
肖兰时刚从小德子的卧房里走出来,门外等着两三个萧关戴面罩的侍从,各个都露出一双疲惫的眼睛。
“他昨夜吃东西了吗?”
侍从叹息道:“连夜就起了烧,粥也喂不进去,一直吐。晚上似乎也是做了癔症的梦,一直在哭一直在哭,吵得左右两间房里的人都没怎么睡好。”
闻声,肖兰时喉间一凝。
才不过区区一日,那个活蹦乱跳的少年郎,转眼间就变成了躺在床上疼得连起身都起不来的病患。
肖兰时抬头望着天上飘零的雨珠,灰蒙蒙的天空里不知蛰伏了多少病源,人无法停止呼吸也就无法遏制百花疫。
永定河的水明明已经封了,为什么天上还有那么多的雨要落?
他又问:“他昨天做梦说什么了?”
侍从吞吐答:“好像……好像是说要变成一棵树什么的,胡言乱语的,我们几个听不太懂。”
肖兰时眉头微皱:“树?”
忽然,另一个侍从抢着答:“这小子爹娘都死的早,好像都还是他亲手去埋的。哦对,我以前听他说过,他把他爹娘的骨灰都一起埋在萧关一棵树下面了,好像是棵梧桐树。”
闻声,肖兰时心里一哀,满庭芳里连片药渣都看不见,有真气的勉强还可以运转内丹化解一二,没有内丹的普通人几乎就只能靠自己的肉身硬抗,或许是小德子的身子已经到了大限,梦里便要交托他的心愿:转世投胎要做为爹娘遮风挡雨的大树。
想着,肖兰时袖下握着传音令的手又紧了紧。
如今眼看从家是指望不上了,唯一一条路就是告诉肖家,让他们来接人。可一旦这么做了,从肖两家必然会起一定的冲突。那时候,他自己或许可以勉强出去,可卫玄序呢?还有萧关近百之众留在满庭芳,没有主心骨,他们就只能在满庭芳绝望地等死。
忽然,一块净纱拢上肖兰时的口鼻。
“戴上。”
卫玄序的声音倏忽间从他背后响起,轻纱在他耳边磨得他发痒,肖兰时用手一把扯下,转身道:“我已经得过病疫了,不会再染。”
卫玄序的手还是不肯下:“戴上。”
肖兰时撇撇嘴,心不甘情不愿地给自己系上了。
他望着卫玄序的眼角,像是一夜没睡,眼白里有些红血丝。
“你去休息休息,这里有我看着。”
卫玄序平静反问:“你不也是一夜没睡?”
一下子被他抖出了底,肖兰时尴尬地咳笑两声:“师父干嘛呢?怎么突然知道对小徒弟这么好了?”说着,玩笑般地抬手点了点他的眉心,“没睡觉这里变傻了都,虽然你现在这样挺好的,但你还是快点——”
话音未落,卫玄序轻握住他的指头,拉下来。
皮肤的温热攥上肖兰时手指的时候,一股奇妙的触感立即翻涌上他的心头。
几乎是下意识地,他猛地抽回了手,笑容掩盖慌乱:“萧关不能没有你,你还是快点去吧。”
话音刚落,只听远处的长廊有匆匆的脚步声传来。
两人不约而同向那里望去,只见从华领着一个侍从走了上来。
见状,卫肖二人对视一眼,俞稚昭和金雀那边的事他们都听说了,其他几处情况也不太好,如今这个时候,满庭芳的人见到从家紫袍几乎都马不停蹄地躲,仿佛他们就是百花疫的病源。
应付礼节后,卫肖二人本以为从华又要发布什么号令。
可没想到,他却忽然压低了声音,说了句:
“我来助各位公子逃出深渊,可愿听我一说?”
【作者有话说】
最近寒潮又来了穿得厚厚的不要生病呀宝宝们!
◇ 第114章 碎嘴讨人嫌
戌时,人影寂静。
卫玄序的屋子还亮着,忽然,房门外被谨慎地推开一条缝子。
江有信探头探脑地钻进来,挥了挥手:“抱歉抱歉,有点事耽误了。”紧接着,他关了门,从善如流地提起把椅子坐下了。
屋子里,昏黄的烛光在摇,光影下是五城公子的脸,除了江有信和肖兰时,其他的都不算好看。
卫玄序操劳了一天一夜,脸上的疲惫都遮掩不住;因为金雀的病,金温纯日夜难眠,虽然没感染疫病,却也染了风寒;俞、施两人染了轻症,他二人本身内力便强,也可勉强抵御,只不过俞稚昭昨日运用断云丝伤了身子,面色还苍白着。
江有信挨着肖兰时,啧啧两声:“瘦了。”
肖兰时哼了声:“这关头江公子哥你要是再胖,那说不过去。”
“也是,”江有信翘腿坐下后环视了一圈,笑道,“从家的鞭子太厉害,打得我们跟一群残兵败将差不多了。”
金温纯苦笑道:“你还有功夫玩笑呢。”
江有信乐呵呵的:“怎么不能?事已至此,我扼腕叹息也无用啊。”
金温纯又笑着摇了摇头,沙哑着喉咙问:“你那里如何了?”
江有信把胳膊肘搭在扶手上,食指挠着额角:“不怎么好。”随后又强调了一句,“应该说是十分糟糕。”
继而,他把目光直接放在卫玄序身上,问得开门见山:“哎哎,玄序,不是说那个华大公子让你把我们叫来商量怎么逃么?他人呢?”
卫玄序道:“戌时五刻便到。”
“喔,那快了。”
话音刚落,一道吱嘎的开门便应声响起。
众人齐齐向房门望去,目光尽头,从华一身绛紫华服出现在众人眼前,搅动得这个本就紧张的氛围更加令人难忍。
他关了门,笑道:“见过诸位公子。”
江有信嘴角又勾起来,笑容喜恶难辨:“客套的话就免了吧从公子,金麟台可是打死打残我们不少人呢。”
从华也不愿多说废话,捧着一张图在桌案上铺开:“今日我请诸位来,只为一件事。”
音落,一张元京的金麟台布防简图完全展现在众人面前。
在一条条红色的勾圈里,从华的话掷地有声地扔下:“我将助各位逃出满庭芳。”
众人无一不恻目望他。
从华身为从家一个公子,竟然还要帮着他们这些身上疑罪还未洗清的嫌犯出逃,这话任谁听起来都匪夷所思。今天来的人里,绝大多数都是抱着敌意来的,若不是卫玄序再三恳求,他们连来都不愿来。
可从华这张布防图就这么开诚布公地摆在桌子上,就好像一粒石子,忽得在众人心海里掀起波澜。
忽然,施行知第一个打破这份平静:“从华公子,我有个疑问,不知当不当讲。”
从华含笑望他:“行知公子请说。”
“你为何要助我们逃亡呢?”
从华像是早有预料一般,轻轻说着:“不是为了你们,而是为了我自己。”众人一愣。
只有肖兰时的目光如同鹰爪一样钩在从华的身上,似乎费尽心思想要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
在座的各位或许都不清楚从华是个什么样的人,但是肖兰时不一样。五年期在萧关的那场大浪,可是眼前这个看似温和的贵公子一手搅起来的啊!
紧接着,从华双手撑在桌子上,扫视着:“若是各位质疑我的来意,不妨先听完我的话,再仔细分辨真假。”
众人一默,无人说话。
忽然,从华从怀里猛然拔出匕首,刀尖的寒光立刻像一道银影般闪出。
“从华!”
一众人下意识要起身离席,肖兰时下意识将卫玄序抬臂遮挡在身后,一双凶目紧盯着从华。
见状,从华笑了笑,把玩着匕首:“抱歉,惊扰到各位了。我要在图上给各位指路,忘了带根细棍,只得用匕首代劳。”
肖兰时皮笑肉不笑:“这样啊,那下次从华公子不如早点知会我们一声,忽然把匕首拿出来,还以为在座的谁人头要落了。”
应声:“从华哪敢。”
说着,他意味深长地望着肖兰时,后者这才发现自己护着卫玄序的意思太过明显。明明自己比卫玄序硬生生矮了一头,身子骨也不如卫玄序壮硕,此时还抬起手臂护在卫玄序面前,就好像是个挺起脑袋硬是要护在妈妈身前的小豹子。
而背后人家卫玄序在那一瞬间就已经拔剑了,伏霜立马就亮了真气,哪里还用得着他去护!
众人的眼神也顺着从华的目光齐齐向肖兰时射过来。
江有信揶揄道:“呦,我离你坐得更近呢,怎么不见肖月你先替我挡一挡?”肖兰时:。
有危险,小徒弟第一时间先保护住师父这很正常,但却经过江有信这么一问,肖兰时却很有灵性地沉默了,众人忽然也从这问话中察觉出来那么点别的意味。
突然,一向没脸没皮的肖兰时像是被人戳中了哪个穴位,立刻红了脸。
江有信还要开口讥笑,卫玄序先一步按下了肖兰时的胳膊,淡淡看过去:“江公子皮糙肉厚地很,一般人割不断。”眼神威胁。
江有信背后一紧,连忙:“是是是,我不仅皮糙肉厚,还是个惹人嫌的碎嘴子。”说着,还假意伸手在自己嘴上拍了拍。肖兰时:?卫玄序:?
你看看你说的这是个什么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话!
一旁的从华轻咳两声,转而道:“那我先给诸位详说。”
江有信立刻点头:“对对对,先听从华公子说的!”
一众人立刻又将目光放在从华身上。
从华笑了笑,手腕一翻,那个匕首就直握在了他的手里。紧接着,他点了点图上一个画红圈的位置,说:“这里是满庭芳,也就是我们所在的地方。”
“一路上,我们共计要闯三层包围,”继而,刀尖在图上绕着划了一圈,说:“这是第一层,从志明的兵马。”
听着,肖兰时微不可察地唇角笑了下,见到时恭敬地叫“志明叔父”,此时却毫不避讳地直呼“从志明”,看来两人的关系一般。
“夜晚的时候,满庭芳的守卫会换一次班,就在子时三刻。守卫是流动的,在守卫换班的时候,有五个岗位在一段时间里管理松散,责权不明。”
肖兰时了然,点了下:“哦,也就是说,你想让我们伪装成从家的侍卫,趁机从正门里溜出去。”
“不错。”
“那我们五城的其他诸位弟子又如何逃?”
从华:“满庭芳里有暗道,还请诸位公子先行一步,我会派人悄悄从暗道里供给,分批次助各家弟子全部撤出,后再元京暂时易容隐居几日后,派遣专人送诸位弟子回城。”
众人沉默,似在思忖。
忽然,江有信又开口问:“从志明的部下一向行动雷霆,你说[一段时间],我想请问,你所谓的一段时间,指的是多久?”
从华应声答:“七声鼓响。”
此言一出,立刻就像是一记重锤狠狠落在众人心野。七声鼓,差不多七次呼吸便过去了。而他们不仅要躲避院内侍卫的眼线,还要从庭院内迅速撤离出大门,庭院里侍卫繁多,稍有不慎便会暴露,这七声鼓,不易逃啊。
江有信皱眉点了点头:“你继续。”
从华转而又将刀尖沿着图上的几条红色粗线一一划过:“从满庭芳里面出来之后,还请诸位沿着这三条路分头行动,这是元京守卫最为松散的三条路,巡守懒散,只要不大摇大摆地再街上走,几乎没有什么危险。”
闻声,肖兰时噗嗤一声笑了,重复道:“大摇大摆地走在街上。你还挺幽默。”
从华抬头对他一笑,继而刀尖顺着红线向后划。
当他的刀尖越过一片片建筑,一路向北划的时候,肖兰时的笑容忽然僵在了脸上。
两息后,从华的匕首猛地刺在地图的最北方。祁安山。
心缇咒的所在,永定河的发源。
江有信有些惊诧:“你疯了吗?让我们往祁安山上躲?谁不知道那里看守得比金麟台还要严,你不如直接说让我们藏在从砚明床板底下吧。”
此言一出,众人稍稍放下来的心又跟着一紧。
倒是从华不以为意,道:“自从永定河被卫公子封住后,祁安山上的守卫就撤去了三分之二。那里看上去危险,可和元京人多眼杂的城区相比,倒是安全得多。”
紧接着,他徐徐又开口:“祁安山上一共有上百支流动的巡逻队伍,可他们都是按时进,按时撤,这倒还好说。棘手的是祁安山上的哨岗亭,共有五十三座,若是把巡逻队伍比作一根根线,他们就像是把线串联在一起的绳结,和守卫共同织成了祁安山上的巡逻网。”
“也就是说,若是想爬上祁安山,首要任务便是不被哨岗亭发现。只要不被哨兵的探灵锁住,那攀登祁安山便是一片通途。”
施行知忍不住开口:“你方才也说,这山上一共有五十三座哨岗亭,数量如此之多,我们要如何做,才能避开?”
紧接着,从华拿手指轻抚祁安山里的一处轮廓,众人沿着看过去,只见一条笔直的断崖横在他的指下,怪石如瀑布般竖流耸立,几乎没有任何的坡度,那断崖仅仅是望在图上,便已然能窥探出它的凶险。
“山上所有的路都由不同的哨岗亭交替看守,只有这条路上,单独在对岸的山峰上设置了两个哨亭。”
话音刚落,江有信立刻插言:“不是,你管这叫路?你是不是站在那边看着是横的,像路,来来来,要不你站我这边看看,高崖断壁,直得比这桌角还直。”
从华笑道:“虽是风险,但几率最大。”
肖兰时眼神示意他继续说。
继而:“祁安山上有咒法,内丹运转极为滞涩,只需有一个公子作先锋,先行以肉身攀援,在断崖上搭建绳桥,众人紧随其后便是。”
肖兰时思忖道:“也就是说,那个人一不怎么能用真气,二来还要辛苦费力爬断崖,三来还要时刻躲避哨岗亭的探寻是不是?”
从华点头:“正是如此。”
“就算是那人架好了绳桥,其他人也要奋力攀登,一不小心便会坠崖是不是?”
“是。”
这话不声不响地搁在房间里,沉默因此被拉长。谁都知道,若是稍有不慎,那悬崖断壁下就是粉身碎骨,除此之外,毫无退路。
肖兰时先打破沉默,问:“有多大成功的把握?”
应声:“三成。”轰!
这句话像是正烧着的水壶中最后一点加热,轰然把壶里的水点燃至沸腾,众人的质疑声接二连三地响起,七嘴八舌间说的差不多都是一个意思:为何要选择一条如此凶险的道路?
忽然,从华骤然高了音调:“因为诸位毫无退路可言。”
他的话就像是一块从天而降的巨石,将房间里的议论声硬生生砸碎。
是啊,如今金麟台不肯让他们活,除了铤而走险,又有谁敢说能靠自己逢凶化吉?从华作为一个金麟台侍奉的人,经年累月对元京了如指掌,尚且只能寻到一条只有三分胜算的断崖,他们这些人中,又有谁敢说断言自己定能绝处逢生?
一片思虑的焦灼间,施行知再次抬起了头:“从华公子,我方才请教的问题,公子还没回答我。”
从华一抬头,与他相识而对。
“若公子忘了,那我便再说一次,”施行知挺直脊梁,认真道,“你身为从家弟子,岂不知此举,乃是叛族?”
闻言,从华笑了。
他长相本就清秀,笑起来更像是春风抚水。肖兰时在一旁看着,眼前的这个从华和五年前在萧关的那个少年一点都不一样,那时他在后林里见他,他满身的傲气,带着“金麟台”这三个天生便尊贵的名号踏雨而来。
而如今,那些清高自傲几乎已经在他的眉宇间看不到什么踪影,他仿佛把那些骄傲、得意都内化,炼成了一根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傲骨。
他站起身来,缓缓开口:“我说过,我是为了私欲。”
紧接着,他顿了顿,扫视众人如君王亲临:“他日从华跃居金麟台之上时,还请诸位记得今日之恩,若我有求,跪请诸位结号以应,从华在此不胜感激。”
语落,他的脊背又忽然极具恳切地弯下,谦卑得仿佛他才是那个亡命徒。
肖兰时在一旁看着,他早该明白的。
从华从来不是什么温顺猫犬,他是一只蛰伏的猛虎,只是他现在暂时被困在笼子里,于是从志明那样的杂碎从外面向他耀武扬威地挥鞭,撕去他的利牙,杂碎他的巨爪,他不声不响。但肖兰时知道,他在忍痛等一个机会,等那困住他的囚笼露出哪怕一丝缝隙,他定然会毫不犹豫地全力一搏。
到那时,恐怕整个天下都能听见他的吟啸。
肖兰时看着从华,摩挲着自己的下颚在思忖,原来前几日从华若有若无的试探是在拉拢。
他一向不讨厌有野心的人,因为他知道,越是这样的人,就跳得越高,咬得越狠。如今从志明要绝他们的路,他们正需要有这么一个人替他们撕开一条口子。
一片静寂中,他首先起了身。
与从华四目相对,肖兰时偏偏头,问:
“那个冲崖顶的要准备什么?”
◇ 第115章 又怎么回事
商议片刻后,诸位便各自拿盔回了房。
东边的楼里,肖兰时和卫玄序的屋子只亮着一间。说好了子时三刻再行动,可肖兰时不肯回自己屋子里呆着,非要粘着卫玄序,还说什么“见一面少一面了”,气得卫玄序抬起巴掌往他后脑上就是一拍。
“哎呦!”
卫玄序眼里闪起怒色:“不许乱说。”
肖兰时吃痛捂着脑袋,却依旧露出虎牙笑得灿烂:“得。我知道,师父心疼我,不想让我死,是不是?”
闻言,卫玄序眼里微闪,不承认也不否认:“别说这样的丧气话。”
肖兰时脸上笑意更浓,拍着胸脯:“师父你别担心,我从来贱命一条,没那么容易死。”
刚才在议事的时候,肖兰时自告奋勇提出来自己要做冲锋的那个,卫玄序不是没反对过。可反观再座的那些人,不是身上有病就是有伤,只有肖兰时一个还在里面活蹦乱跳的。更何况肖兰时走山路惯了,也熟悉些,要是冲锋,除了他,再推不出第二个人。
忽然,卫玄序不说话了。
两息后,他不由分说地向肖兰时腰间摸去。
那一瞬间,前几天晚上发生的桩桩件件全部涌上肖兰时的脑海,他下意识地以为卫玄序又要霸王硬上弓,慌忙护住腰的同时,还十分下意识地闭上了眼。
紧接着,腰间有什么东西猛地一抽。诶?
预判中卫玄序的嘴没有落下来,肖兰时舔了舔唇,抬起一只眼,忽然发现咬金已经落在了卫玄序手里。
他恨不得立刻抬起手给自己一巴掌。
刚才他想什么呢那是!
咬金摊开在卫玄序的掌心,他平静问话:“肖家联系上你了,你明明可以立刻,为什么不走?”
肖回渊那小老头和他见过面的事,肖兰时一直瞒着卫玄序没说。此时咬金就那么正大光明地摆着,他脸上立刻露出一副怯怯又讨好的神色:“师父这就要走了,要不您老人家多喝两口水?”
卫玄序拿着刀柄敲在肖兰时尺骨上:“回话。”
“嘶——”肖兰时吃痛缩回手。
他不满地揉着手腕,理所当然:“你在这,我走什么走!”
“你和我不一样。”卫玄序话顶着话。
肖兰时立刻:“有什么不一样?”
“你比我有用得多!”
一听此言,肖兰时忽然恼了:“有用?什么叫有用?卫曦你把你自己当什么了?你是个死的物件吗?”说着,他迅速绕到卫玄序的身后,抬手猛地往他脊背上一拍。
剧痛立刻从卫玄序的脊背上蹿出来,疼得他眉头紧皱。
肖兰时又绕回来:“疼是吧?疼是你活该!要不是那天晚上我抱你你背上这些伤还要忍到什么时候?这些伤是什么时候有的?是不是那天从金麟台回来他们罚你了?”
卫玄序垂下了眼眸,似乎在刻意躲避着他的目光。
肖兰时更怒,猛地又绕过去拍了一巴掌。
痛得卫玄序没忍住从喉间泄出两声闷哼。
“卫曦你是个哑巴。你到死都憋着吧你!你就活该满庭芳里没有药,你就活该伤口发脓化水,你就应该一辈子都好不了这伤,疼他一辈子!”
或许是背上的疼痛拨弄了卫玄序的恼意,他忽然抬起脸来:“是,是我活该。”他骤然扯起肖兰时的拳头往自己的胸口戳,“你用力打,让这些伤永生永世都好不了,我在棺材里白骨一具,你好去找你的从华公子,去和他看尽元京的春花吧!”
肖兰时忽然被他吼得一愣,两个眼珠子看着他,写满了万千迷茫。
卫玄序气得还要再锤,肖兰时连忙急刹住,用尽了力气向里缩:“不是,你又怎么了?”
一听到肖兰时说这话,卫玄序心里的无名火就压不住。
五年期萧关那场大变,肖兰时只说是金麟台上来了位公子,却不肯说那人到底是谁。他以为卫玄序不知道,实际上卫玄序当天晚上就派人去调查,第二天上午“从华”的名字就摆在了清堂的书案上。
不止如此,从华在萧关装小傻子的时候,肖月是如何拿自己的铜板给他买包子,又是怎么东拼西走去给他要冻疮药,还有两个人如何如何约好一起去元京看盛世春花的,卫玄序几乎全部从暗卫的嘴里听过了。
还有来到元京之后的分队,两个人又恰好留在了一起,虽然他不跟着,但是金雀小嘴悄悄跟他叭叭叭的,一会儿一个“肖月天天巴巴地去抱华哥哥的大腿”,一会儿一个“肖月死乞白赖地非要吃华哥哥嘴里的糕点”,新仇旧恨卫玄序一直忍着,觉得自己没有立场去发。
可肖兰时刚才莫名其妙那两下锤,就好像是一根鼓锤,砰砰砰地把他那面藏着掩着的小破鼓给敲破了。
望着肖兰时一脸无辜的模样,卫玄序双目微狭:“呵。”肖兰时:?
他抿起唇思索,想了好久也没想出自己到底哪里惹到卫玄序了。
他这几天都乖乖哒。任劳任怨又忙东忙西,谁看了不得夸他一句天下第一棒呆小徒弟?
于是他试探着从怀里掏出一块他舍不得吃的糕点,弱弱:“呃,师父你是不是晚上没怎么吃饱,饿的?我这里还有一块糕,你……”糕点!
卫玄序立刻咬牙切齿地瞪过去,恨不得把那块来路不明的糕点,连着肖兰时一起撕了!
见状,肖兰时立刻收声。
他第一次如此深切地体会到“磨牙吮血”这个词的内涵。
卫玄序是经常生气,但是像现在这样宛若恶鬼夺舍还是极为罕见。由于样本实在太少,肖兰时一时半会也不知道怎么去哄,脑子一抽,忽然拿起手里的糕点咬了一口,嘴里嘟囔着:“放心吧。没毒。”
紧接着,立刻把他咬了一半的糕点塞进卫玄序的嘴里。
“吃点甜甜的,别生气了。”
桂花糕的甜腻瞬间席卷了卫玄序的满腔,他显然也是没想到肖兰时这一举动,眉宇中的三分怒意转而就被惊愕取代。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肖兰时便食指一抬,硬按着桂花糕全部进了卫玄序的嘴。
手指蹭到了卫玄序的唇上,一块糖糕,牵连带上了两处糖粉。一处在卫玄序的唇上挂着,一处落在了肖兰时的手上。
他都舍不得吃的桂花糕就这么充了公,肖兰时一边可怜巴巴地把手指放进嘴里舔糖粉,一边无辜地盯着卫玄序看,很是委屈:“这糕是临走前,王诚送我的最后一块了,给了你就不要再凶我了。”
卫玄序紧盯着他撬进嘴里的手指,眼底又附上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桂花糕确实很甜。
卫玄序也没想到自己那么好哄,明明道理还没说清,可是糖粉浇在心上,浑身的火就像是淋了水。灭了。
他哼哼唧唧地嚼着桂花糕,转身去换上从家的盔甲。
肖兰时见他的气灭了,脸上立刻又换上嬉皮笑脸:“嘿嘿。”
从家侍卫的盔甲极重,肖兰时本以为江有信的那件已经算沉的了,可他那个和从家的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银白的甲盔上还泛着暗紫色的纹路,肖兰时好不容易费力套上,一股咸臭味立刻猛扑上他的鼻腔:“从华从哪儿拿的陈年老甲,难闻得要死。”
卫玄序淡淡看了他一眼,道:“这些都是从死人身上刚剥下的,味道肯定不好闻。”
闻言,肖兰时一愣。
转而,他低头才发现自己盔甲胸前有一个半拳大的小洞,洞口标准了他心脏的位置。再抬手看,护臂上的紫色暗纹乱得紧,像是被什么锋利的细线千百道地割过。
也对。从志明那场逼迫之后,满庭芳的院子是从华派人来打扫的,自然这些盔甲原主也是昨天死去的从家侍卫。
只是肖兰时又皱着鼻子嗅了嗅,铁甲上血腥味还新鲜着,实在难闻。
换好了甲,两人就在房里等着子时。
在漫长的等待中,肖兰时在无聊地驱使下又贱兮兮地去撩拨卫玄序。
他笑得不怀好意:“师父,刚才你为什么那么生气?”
卫玄序不理他,简单收拾着几册书卷。
肖兰时更加得寸进尺,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卫玄序的桌子上,他的身影挡住了光,他居高临下地问:“一向多疑的卫公子怎么这次同意得这么快?就那么相信从华?”
卫玄序抬眸,眼神毫不退让:“我从来都没信过他。”
“那怎么?”
“我是信你。”
忽然,卫玄序这句话落在空中,敲得肖兰时脑袋有些恍惚。事情危机,夜里攀登断崖的时候指不定有什么意外,肖兰时本来还想像交代遗言一样说很多话,但卫玄序轻飘飘的这么一句话,就让他觉得,自己好像什么都不用说了。他都明白。
喉咙莫名其妙地有些哽。
“师父啊,要是我有什么三长两短——”
话音未落,卫玄序毫不留情地打断:“你不会有事的。”
肖兰时对上那双坚定的眼睛,他的眼里仿佛立了座山峦。
他嘴角泛起笑意:“以前我单以为我已经够自大了,没想到卫曦你比我更胜一筹。”忽然。
“你不会有事的。你要是跌落了崖,我就跳下去救你;你要是被哨亭的探灵捉到,我就和你一起蹲金麟台的大牢。”
闻言,肖兰时噗嗤一声笑了,他连忙从桌案上跳下来,为的是不让自己的红眼眶被卫玄序看见。丢人。
“卫曦你说话幼稚。”卫玄序皱眉。
“你是画大饼。”
闻声,卫玄序要回头看他,却被他一巴掌推回去了:“我在认真讲。我仔细想过了,祁安山上虽然险,但那断崖也并非是——”
突然,肖兰时推开他的巴掌又捂住他的嘴。
卫玄序说了一半的话硬生生被他斩断。
“都这关头了,谁要听你说这么冷静的分析?”
卫玄序默了两息,又闷声问:“你想听什么?”
肖兰时看着他笑:“什么也不想听,你再抱抱我吧。”
卫玄序睫羽微不可察地颤动两下,墨眸中似乎有流潋在闪。
他仰头望着肖兰时的笑脸,澄黄的烛光打在他的脸上,不算亮,像是在他的脸上蒙了层轻纱。
紧接着,他从书案前起了身,动作牵动身上的重甲在嘎吱作响。
卫玄序张开双臂,用他的甲催响了肖兰时的甲。他的身形比肖兰时要魁梧些,几乎是毫不费力地便将他拥入怀中。
在铠甲的冰冷和未干的血腥之中,肖兰时忽然笑起来。
“卫曦你——”忽然。砰!
房门被好不客气地踢开。
江有信的叫喊应声响起:“你俩准备好了吗?我——”
肖兰时就像是只受惊的兔子,立马一个回旋踢把卫玄序踢开。有丝毫地犹豫都不能叫他是肖兰时。啪嗒一声。
前一刻还抱着肖兰时的卫玄序,此时立刻重重摔在地上,看着肖兰时,眼里的震惊无以言表。
江有信看着房间里的两个人,狐疑道:“做什么偷鸡摸狗的事儿呢?”
肖兰时尴尬笑笑:“师父他说他心里燥,地板上凉快,他坐会儿。”卫玄序:。
江有信半信半疑地看着卫玄序:“就这么燥?”
肖兰时用脚偷偷踢了踢卫玄序,充分示意。
卫玄序脸色一沉,他不明白为什么江有信一进来,肖月就立马要推开他。还要把他摔在地上。还要对着江有信撒谎。呵。
身后,肖兰时的小靴子又暗示了暗示。
“是啊,”卫玄序脸色沉得可怕,盯着江有信,“燥。”
江有信扶门的手一抖:?
怎么感觉我不该来?
于是立刻又把脑袋缩回去,留了句:“等会儿在那棵榆树下汇合,你俩别忘了。”
说着,砰得一下关了门。
紧接着,肖兰时也要夺门出。
卫玄序忙问:“去哪?”
肖兰时头也不回:“带几件东西。”-
房间里黑漆漆的一片,肖兰时指尖亮了根小火苗,在他和屋子堆成小山的小零嘴道别后,才恋恋不舍地打开柜子。
那只黑猫还保持着怪异的姿势,趴在柜子里一动不动盯着他看。
肖兰时思索片刻,便将它塞进盔甲里带走了。-
子时三刻,夜雨还在天上飘零。
满庭芳的上空准时擦起了一声铜搽的响,紧接着,一道洪亮的男声响彻云霄:“轮——”
话音刚落,雨里便响起来了踏水声。
良久,远处第一声鼓终于敲响:“咚——!”
肖兰时低声吼了句:“走!”
应声,装待发的七人立刻像一只离轩的箭一般,向满庭芳的大门踏步而去。
“咚咚——!”
两息之间,三声鼓点已经过去。
细雨和树影的纷乱之间,无人值守的大门近在咫尺。
所有人都牟足了一股劲,哪怕是这冷雨冰的人脊骨发凉,他们都拖着伤病咬牙前行。那黑漆漆的四方门口上挂着两盏灯笼,仿佛就是上天派来指引他们前路的明灯。
咚。远处的鼓又敲响了第四下。
忽然,背后金温纯急切的低声响起:“阿雀,还好吗?!”
肖兰时边前行着转头,重盔下的金雀面色惨白,或许是他身体的虚弱无法支撑重甲,他差点跌倒在地上。肖兰时看过去,仅仅是遥遥一望,便能看见百花疫的花纹已经爬上了他的下颚。
夜色下,他的唇在剧烈地颤动。咚!第五下鼓。
金雀立刻搀扶着金温纯起身,猛地推着他向前:“走!”
金温纯还想说什么,可是远处不断逼近的队列脚步声硬生生把他的话砸进了喉咙里,他一咬牙,立刻拉扯着金雀重回了队伍。咚。
第六下鼓,牢笼的出口就近在眼前!
肖兰时易容走在最前面,无人注意到他的眼底是多么紧张。他仿佛自己身处于炼狱之中,脚底是灼人的烈火岩浆,四周遍地都是要啃人骨血的无常小鬼,重甲上的铁链噼啪碰撞作响,就像是阎罗在他耳边低语。终于。咚——!!
第七响的同时,走在队伍的金雀也成功汇入了转换轮值的大部队中。
肖兰时高悬的心忽然就落下来。
雨滴顺着他的盔甲流进脖子里,他这才后知后觉。
他紧盯着前面不远处另外一队从家侍卫,只要跟着他们的步伐,在前面转弯处拐向左墙,他们就算彻底过了逃亡的第一道门槛。可突然。
就在肖兰时的步子刚迈出两下,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尖声,听得他毛骨悚然。
“前面的,站住!”
肖兰时脚下的步伐一顿,转而立刻加快。
紧接着,后面那队从家侍卫开始舞动刀剑追上来,大喊:“我让你们停!听见了吗?停下!给老子停下!”
在电光火石的思虑之间,肖兰时止了步子。
落雨熙熙攘攘地在耳边纷扬。
后面那队的首班提剑走上来,目光如利刃般在众人身上一个个划过,像是要破了铁甲划出些口子。
终于,那首班停在肖兰时身前,盯着他的脸,问:“夜里值守的一队是八人,为何你们这队只有七人?”
天上飘扬的雨滴捶打在肖兰时的肩头,他望着首班没有说话,而挎在佩剑上的右手已经悄悄握上了刀柄。
在一片铁头盔的阴影遮盖下,他的眼底满是杀意。
◇ 第116章 我都要毁了
“我——”
肖兰时紧盯着首班的眼睛,腰间的佩刀已经按出了鞘。
忽然,不远处立刻传来一个惊奇的声音:“四哥,你怎么不等等我?不是说好了我去解个手就来的吗?”
闻声,众人齐齐向声源处看去。
尽头,一张完全陌生的脸出现在众人面前。可肖兰时辨得出,那声音分明是从华身边的那个仆从,叫八宝。
紧接着,顶着首班警惕的目光,八宝怯怯地跑上来:“我来晚了,耽误大家了。”
肖兰时立刻会意,佯怒大骂:“狗崽子!不知道轮守是一等一的大事吗?要是我从家每个人都像你一样,满庭芳早就漏成了个筛子!”
八宝连忙点头哈腰地道歉。
紧接着,身后的队伍也赶上来了,看见前面堵着,有人大喊:“前面怎么回事?!麻利地给我让开!”
闻声,首班又在肖兰时脸上刮了一眼,便提刀折返:“喊喊喊,喊什么喊!就那么几声鼓你都等不得,你赶着去找你娘投胎!”
见他走远,肖兰时心里长舒一口气,队伍又开始向前轮走。
他一边走着,一边低声对八宝说:“多谢。”
八宝在他身后小声应:“没事。”
不久,八人便拐到从华计划中的那个墙角,听着从家铁甲的声音渐行渐远,众人高悬的心终于落了一半。
第一道坎算是有惊无险地过了。
肖兰时一面解着盔甲,一面走到金雀身边,问:“怎么样?”
金雀也在费力地扯着身上的锁链,咬牙道:“死不了。”
肖兰时又上下在他身上打量了许久,或许是感受到了眼神的不适,金雀横目瞪过来:“怎么?有事?”
所有人之中,肖兰时最不放心的就是金雀。
倒不是担心他的安危,是担心这小毛孩子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拖后腿了。
可刚才在满庭芳门口,要不是金温纯在旁搀扶恐怕金雀就要跌倒。百花疫肖兰时不是没得过,这情况显然说明金雀身上的病症已经到了极其严重的地步。雨太寒冷,兵甲也重,一向娇生惯养的金小公子如今却硬是全部忍下,一声不吭,倒是让肖兰时感到有些惊奇。
“没。看你突然好像有个人样了。”
金雀听见不是什么好话,只哼了声,也没理他。
接着,八宝抱着盔甲走上来:“诸位公子,按照我家公子的吩咐,公子们换下的盔甲需要快速处理了,八宝只能送诸位走到这里了。前面的路,愿各位公子能走得平安。”
一众人又连声向八宝道了谢。
下面按照计划,一起行动目标太大,七人该分成三路分头行走,最后在祁安山脚下汇合。
简单商定后,卫玄序和金家两兄弟一道,江有信和俞稚昭一道,而肖兰时和施行知一起。各位都没什么意见,点了头便迅速跑往自己的线路上去了。
望着卫玄序离去的背影,肖兰时一转身:“我们也走吧。”
忽然,他看见身边的施行知蹲在地上,还在换下的盔甲上拿什么东西,似乎要一股脑地都塞进自己的怀里。
“肖月公子稍等我片刻。”
走进了,肖兰时才发现那些都是书。因为数量实在太多,所以施行知塞得衣服里鼓鼓囊囊的,健壮苗条的一个人硬生生让他自己塞成了一个肥肥。
肖兰时瞠目结舌:“你在做什么?”
“拿书。”施行知答得不假思索。
肖兰时连忙:“我知道。但我请问,现在都是什么时候了?我房间里那些堆成山的小零嘴都没拿一块呢,你这是在干什么?”
施行知把铠甲里的最后一本书硬塞进怀里,因为实在装不下所以书本露出了一角。
他眉宇淡淡:“你不懂,这些都是我家先生的孤本,一笔一墨都是他的血汗,我身为他的弟子,怎可辜负?”肖兰时:。
他把自己塞得像个包子,说这话还显得有的可爱是怎么回事?
紧接着,肖兰时一挥手:“得。咱们也快走吧。”
施行知点了点头,连忙跟着肖兰时往南面的小道上走。-
若是要论,其实三条路里南面的巡逻算是最多的一条。但相比起来其他两队,肖兰时和施行知还算是手脚敏捷,因此二人便毫不犹豫地选了这条。
南面的小道还算平坦,旁边又有许多墙壁和百姓杂物可以遮蔽,两人走得还算顺利。未几,已经绕过了三班巡逻,按计划,只需要过了面前最后一道关隘,便可直向祁安山。
肖兰时和施行知躲在一处破损的围墙后,悄悄打量着不远处的塔楼。上面亮着几盏灯,底下是值守的从家弟子,正在雨里断断续续地说着话。
“一、二、三四。”肖兰时低声数了数,又转过头,“一共四个,难度比刚才稍微大了点。”
施行知似乎对此并不是很在意,只是抱着自己的书,点了点头,表示他知道了。
看着他木楞的脸,肖兰时没忍住笑了:“说实话,你有种死了活着都行的美。”
印象中,他们这一堆人天天低头不见抬头见,一日三餐都聚在一起,彼此几乎都混得很熟了。他肖兰时又是个人群里的活场子,几天下来,就算是内向如守宗朔,也能在他讲得笑话里面牵出个不算好看的笑容。
可是施行知不一样。
到满庭芳那么多天了,除了必要的事情之外,他几乎都一个人呆在房里,连随行跟来的临扬侍从都有时候见不到他的面。他也不爱跟一群人说话,除了俞稚昭和他从小相识勉强还能说上几句,一般人都很难近他的身。
这人外表总是一身纯白衣衫,平日不苟言笑,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孤傲野鹤味道。肖兰时一开始也以为这人心里清高,不愿意与他们这些凡夫俗子同流合污,可久了才知道,这是一个只会躲在自己房间里偷偷看书的小呆呆,平时说话也直,总是能在大家都高兴的时候,突然冒出来一句话把气氛降到冰点。或许是他自己也知道自己这么个情况,每当和别人一起的时候,就会默默退出来,再躲进自己的小屋子里偷偷去背书。
临扬督守杨先生膝下没有儿子,这施行知凭借自己的勤勉好学,几乎半个临扬都想让他继承督守的位置。用江有信的话说,他就是头悬梁锥刺股坐一天学一天别人家的孩子、肖兰时的反义词。
记得俞稚昭也说过,在临扬,施行知头上有个“修罗书痴”的称号。
肖兰时笑起来:“呆呆,他们叫你‘书痴’我能理解,怎么前面还要加上个‘修罗’?”
听见肖兰时这么说他,施行知也没有丝毫不满。
他十分诚恳地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闻言,肖兰时一咂舌,估摸着时辰也差不多了,不逗他了。
转而,他望着不远处的吊脚楼,谨慎道:“看见楼旁边那条小路了吗?”
施行知:“看到了。”
“你往前看,吊脚楼里有一个站着,好像在打盹;闸门前有两人在低声说话,没什么防备;还有一个在抱柴火,在那条路上来回移动,你懂我什么意思么?”
施行知立刻应道:“你是说趁搬柴火的那人不注意的时候,立刻摸黑抄小道。”
“啧。和我一样聪明。”
施行知忽然沉默了。
他这沉默感觉似乎骂得好大声。
紧接着,两人的目光紧紧锁住右面那条小道,只能那个拾柴的守卫转身的一刻,他们便立刻向小道上摸去!
肖兰时咬牙低语:“三。”
空中雨点飘零。
“二。”
那人重重把肩上的柴火扔在地上,拍着手长长舒了一口气。
“一。”
就在肖兰时语落的一瞬间,他似乎感到身下像是有一阵疾风驶过。
他还没来得及惊愕,只见刚才还和他并肩站在一起的施呆子已蹿出了几丈远,快得让人来不及眨眼。我天!
肖兰时心里惊呼一声,也立刻运转真气向小道逼近。
如他所料,这道关隘虽然有四人把守,可由于地远人少,守卫都极其懈怠。迅速穿梭过小道后,两人紧贴在一处草垛后大口大口喘息着。
肖兰时勉强压住粗气,竖起拇指:“深藏不露了施公子。”
对他的夸赞,施行知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也没推脱,也没认可。
他的手摸上自己的前襟,忽然,他猛地抬起头来,急促低唤一声:“糟了!”
施行知的眼里不再像是一滩平静的湖水,倒像是夏日被暴雨肆虐捶打的河面,溅起拳头大的水柱。他整个人都慌了。
肖兰时如临大敌,忙问:“怎么了?”
“我的书掉了一本。”
在那一瞬间,肖兰时是沉默的。
说实话,他刚才真的被施行知吓到了。
然后,当他脑子里几乎把所有关于“无语”这两个字有关的句子都过了一遍之后,他仅存的理智还是强行拉扯着他的同情心,宽慰道:“没事,一本书而已,回头再请杨先生再写一本。”
可没想到,施行知却斩钉截铁说:“不行。”
下一刻,他的身影动了。
“喂!”肖兰时连忙低声唤,可以他哪能拦得住施行知。
两息间,施行知竟然又旁若无人地回到了刚才那条小道上。
看着从华搬柴的弟子即将回身,肖兰时心里岂止是一个心急如焚能够形容的。
“你他妈有病吧!!”
话音刚落,施行知弯腰要去捡地上那本书。
果不其然,搬柴的弟子立刻瞧见了他,提剑大喊一声:“有贼——!”
此言一出,其他几个弟子立刻警惕起来,眨眼间的工夫,塔楼上的灯光便照射得如太阳般耀目,灯光直直打在施行知脸上,根本无处遁形。
肖兰时躲在草垛后气得两眼一黑。
四个持刀的守卫立刻围上施行知,刀剑的寒光在反射着他们极为不善的脸:“你是谁?来干什么的?从哪来的?”
问话如密集的雨滴般砸下来,施行知却不声不响,脸上一片平静。他刚要弯下腰去捡地上的书。
忽然,一只脚先他起身一步,猛地踩在他的手上。
那从家的靴底上全是细小的钢钉,别说这么用力地踩上了,就是普通人轻轻碰上一碰,也疼得头皮发麻。
可施行知已经平着一张脸,仿佛从未体会到那痛感一样:“我想捡书。这是我的书,掉了。”
为首的侍卫斜眉看他,腿上力气没松:“我问你是哪来的?”
施行知拿手指了指他来时的小道,一脸诚恳:“那儿来的。”
守卫忽然重重在同伴头脑挨个打了一巴掌,骂道:“废物!这么大个活人你们都看不见吗?!”
“大、大人你不也是在睡觉……”砰!
那个多嘴的脑袋上又挨了一拳。
施行知插言:“我想捡回我的书。”
闻言,守卫又重新看向他,上下打量:“你做什么营生的?不知道现在是宵禁吗?”
施行知就那么弯着腰答话:“一介读书人。不知道。”
守卫看他的打扮,听他的声音,不像是元京人,这人傻傻的,看上去身上又像是有两个钱的,便立刻露出一副凶相:“知道我们是谁吗?”
“从家人。”
四个守卫相互看了一眼,立刻相互心知肚明地会了意。他们虽然也是从家弟子,可向来不守家族里的重视,油水捞不到,安逸享不了,天天累死累活地还被分配到这么一个荒无人烟的岗哨,没有功绩,每月的月例就少得可怜。
好不容易路过这么一个看上去有点钱的文弱书生,那对于他们来说,就好像是天上突然砸下来了块馅饼。
为首的守卫冷笑一声:“既然你宵禁时间擅自越关,按照章程,你得领上二十鞭,才算平了你的罪。”
闻言,施行知像是真的在思考要不要挨打。
肖兰时在一边:?
什么狗屁章程?这他妈明显是要为难你你看不出来吗?
见施行知不说话,为首的立刻善解人意般说:“念在你是外地人,不懂得元京的规矩,也罢。你且交了二百两白银,就免了你这二十鞭。”
施行知顿了顿,说:“一鞭十两?”
肖兰时崩溃:这他妈现在是算算术题的时候吗!!??
为首的明显一愣:“十两吗?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转而,立刻又露出凶相,踩着施行知的手用了力,“拿钱。”
见状,肖兰时连忙易容钻了出来:“呆子!我让你等等我你怎么不听话!”
众人连忙瞪过去,把肖兰时也一起围了。
肖兰时连忙熟络地从怀里掏出一包鼓鼓的钱袋,双手奉上送给了那个为首的,赔笑道:“大人,小的两个是来元京经营书本生意的,今日路上有事给耽误了,不得不连夜从这关卡过,还请诸位大人看在小人小本生意的份上,扰了我这呆兄弟吧。”
侍卫接过肖兰时的钱袋,在手里颠了颠,说:“卖书的?”
“是。”
他冷哼一声,抬开了踩在施行知手上的那只脚:“这年头谁还看书,能活下去靠的都是拳头。”
一看他松了脚,肖兰时连忙捧起施行知的小手。
低头一看,他本来修长好看的手上现在落了好多个钉子洞眼,像是被什么凶猛的东西咬过似的,有几个看上去还伤的不浅,看得肖兰时心里直抽抽。
这都不喊疼,真是个呆子!
对于肖兰时的关心,施行知倒是自若罔闻。
他从肖兰时手里挣脱开,继续弯腰要去捡地上的书。
忽然,旁边一个干瘦的侍卫先他一步抢过那书本,一脸邪笑地说:“慢着,你这人虽然免去了责罚,但是你这书连夜过关,理应也交上一份白银。”
施行知抬起头,静默地抿了抿嘴,最后把求助的眼神望向肖兰时:时间紧,我忘记带钱了。肖兰时:。
那你怎么记得带上这些大石头。
无法,此时最好不要惹是生非,虽然肖兰时肉痛得紧,最后还是咬牙摸遍全身上下,拢共凑出来二十两白银,捧给侍卫:“大人,小的身上就这些了,还请大人不嫌弃。”
“行。”为首的侍卫刚要接过。
忽然,干瘦的侍卫连忙止住了他的手,很是嫌弃地上下打量着肖兰时:“你说你们兄弟来元京做买卖,浑身上下就装着这么点银子,谁信?”
肖兰时苦笑道:“今日伙计们已经押着货进了城,我们在后面有事耽误了才……”
他连忙打断:“你们怎么样我不管,爷们几个都是奉差行事,你若是有钱,你就把这东西拿走,你若是没钱,那哥几个就当擦脚的纸。”
肖兰时一听这些侍卫没想太为难他们,连忙一喜:还有这种好事!
于是连忙拉着施行知的袖子:“好的好的,这书大人要是看上了那就留给您了,没什么事我两兄弟先走了!”
但施行知就像是个倔强的牛。
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神紧紧地盯着那已经被雨水濡湿的书本。
肖兰时连忙眼神示意:呆子!快走!
施行知抿起嘴,意思明显:不行。
侍卫们相识一笑:有戏。
那干瘦的侍卫一页一页地用手指头把书给捻开,便翻遍笑:“呦,我说怎么那么不舍得呢,原来是抄本,这样,我们也不为难你们,只要你再交出来一百两白银,这些酸诗——”说着,他猛地合上,抖了抖,“就还给你们。”
肖兰时:“不要了不要了。”
施行知:“这些不是酸诗。”
两人的话压在一起,在雨声的交叠中模糊不清。
气得肖兰时连忙一毛栗子敲在施行知头上:你这孩子怎么就那么倔!
雨声打在施行知的脸上,顺着他流畅的下颚线滑进他的脖颈,他的脸色分外地白,可那双眼睛却像是闪着熠熠星光。
他紧盯着侍卫,几乎一字一顿的认真:“这些字墨,都是先生费劲艰辛,十几年如一日去民间采回来的野诗。耕离死,生者悲,天下六城,百万人的血和泪,都浓缩于这些纸页里。史册上无闻苍生不留分毫墨迹,可这些诗里写的就是这些来过人间的万万众,他们将来是要流传千古,万代黎民诵读,你怎可辱骂这是酸诗?”
侍卫不以为意地哼了声:“你们这几个臭书生,真以为自己识几个字就了不起了?爷爷告诉你,这天下,从来就没有过用酸诗换太平的!”
紧接着,他挑衅般抬手掀开一页:“你既然说它重要,好,爷爷今天就告诉你,这些破玩意儿,也只有给爷爷擦鞋的命!”
话音落,嘶一声如布帛断裂的声响在空旷的荒原里响起。
一页只有又是一页,施行知平日翻都小心翼翼的书本,在侍卫手里就好像个不值一提的垃圾,沾了水的字墨散出来,又在雨里被冲刷得模糊不清。
纸页被攒成一团,侍卫极其嚣张地用它们在楷去自己靴底的泥巴。啪嗒一声。
纸团被侍卫扔在施行知的脸上,连同从他脚底楷下的污泥也在他的脸上留下了印子。
肖兰时忙要开口:“那诸位大人,不如这样——”
忽然,原本只是呆愣站在一旁的施行知动了。
他弯下腰,极其虔诚地捡起一个个纸团,而后伸手细细讲它们展平铺在地上。天上的雨还在连绵不绝地砸下来,上面的字墨越来越淡。
肖兰时皱眉拉他,低声提醒:“呆子,先过了这关比什么都重要。”话音刚落。轰——!
施行知的身旁忽然爆发出一阵乳白色的真气,气势之大几乎要将肖兰时连人掀翻。他连忙后退了两三步才稳住身形,一抬手,施行知脚边的那些纸页像一只只白蝶一样翩然飞起,萦绕在他身边。
他很难想象出一个中了百花疫身体虚弱的人会爆发出如此强的真气,唯一的合理解释也只有一个:施行知彻底起了怒。甚至不惜要自损精元以搏。
乳白色的光焰之中,肖兰时大喊一声:“呆子!逃命要紧!”
可施行知不为所动,下一刻,那些在他身边翩然飞起的白蝶忽然向那四个侍卫飞去,原本已经淡去的黑字又变得清晰起来,随着蝴蝶翅膀的舞动,而逐渐从纸张上脱落。
那些黑字速度极快,乍一眼看上去像是一把把飞箭,在白色的光焰中直逼一个方向刺去。
破风声在肖兰时耳边刮起,他惊慌地看着那些黑箭刺破从家侍卫的铠甲。
还没等他嘴里的“不”字大声喊出,那些黑色便顷刻间刺入四人的肉身。碎甲满地,哀嚎映天,在他们歇斯底里地挣扎中,肖兰时才看清,那些黑色不是箭刺,而是一个个急速闪动的墨字。
眨眼间,四人便如同残喘的狗一样趴在地上,最后甚至连叫喊的力气已经没有了。
在他们的身上,满身全是血红的“仁”与“义”,满目都是溃烂的“春花”和“秋月”。那些被他们撕烂的字墨,全都嵌入他们的皮骨里。
施行知赐予他们血肉模糊的千字书。
他的眼底还是一样的平静,缓缓拿起剩下的书页,道:“先生之名,岂是你们能污蔑的?”
看得肖兰时在一旁瞠目结舌,不由得咽了口口水。
眼前这个人,就在不久之前,他还巴巴地骑在人家头上叫他小呆子呢,幸亏他没跟自己计较,要不然他面无表情地在自己身上刻什么“长幼尊卑”的字,现在想想实在后怕。
这六城来的,都是些什么怪物啊!
雨里,那几个浑身是血的侍卫似乎在低语着什么。
走得近了,才发现他们说的是一声声“饶命”。饶命?
他们是从家侍卫,也见过施行知的真气,若是放走了他们,别说能不能逃出元京了,就算是下一个时辰能不能去到祁安山脚下都难说。
于是肖兰时抿起嘴,怯于刚才的画面,十分乖巧地看着施行知:“你来还是我来?”
可没想到,施行知永远对不上自己的脑回路。
事了拂衣去地摆了摆手,道:“妄加杀生为不仁,广遭罪孽为不义。他们既然辱没我家先生,我也在他们身上赐了血字,如此一报还一报,也便算了,饶过他们。”
肖兰时立刻:?
气笑了:“饶过他们?刚才施公子你刷刷从草垛里冲出来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这一环节呢?他们和我们就像跷板,总得有一头生、一头死。”
话音刚落,肖兰时的银火伪装成黑色的鬼气烧起来。砰!
火焰毫不留情地按上去,空气里立刻飘起皮肉烧焦的气味,就算是天上的大雨也压不下。
施行知眼底倒影着肖兰时的脸,他笑得残忍,背后是四个不成人样的黑影在火云里挣扎,凄惨哀嚎毛骨悚然。
肖兰时充耳不闻,踏雨上前,道:
“你有你的仁德,我也有我的道义。我的道义就是我自己。所有有可能威胁我的东西,我都要毁了。”轰——!!
高高的塔楼被火气轰然掀翻,惊起偌大的水浪。
◇ 第117章 你不要害怕
直到子时末,肖兰时和施行知二人才急赶慢赶来到祁安山脚下。
卫玄序望见肖兰时身上沾了血,不仅皱起了眉。
还没等到他发问,旁边的江有信先一步:“怎么这么晚?路上出什么意外了吗?”
紧接着,肖兰时小脸一垮,倒苦水一样把前前后后发生的事情尽数说了,绘声绘色描绘地声泪俱下,仿佛他才是受到施行知千字文的那个。
江有信忙问:“那那几个侍卫呢?”
肖兰时果断:“杀了。”
“杀了?”
肖兰时一边弯腰捡拾地上的灵绳,一边解释:“不用担心,我伪装成是恶鬼来扑的人。反正,火烧成棍子和被鬼吸干也没什么区别吧。”
施行知突然插言:“你是活活把他们烧死的。”
肖兰时起了身:“你把他们都刺成镂空的了,就算是放过他们,估计下半生也只能在床上躺着了,一个侍卫,动都动不了,你说你残忍还是我残忍?”
施行知总觉得心里不对,但是一时也说不过肖兰时,于是便低头默了音。
旋即,肖兰时拿着灵绳环视了一周,道:“接下来爬山,这绳子怎么那么短?”
江有信接话:“这绳子下面是种在地里的,你只管往上爬,你爬到多高,这绳子便能结成多长的绳梯。这祁安山上有咒术,不允许用内丹真气,你千万要小心。”
“知道。”
肖兰时手里攥着绳结笑了笑,转而又看向卫玄序:“师父,我要上刀山了,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么?”
卫玄序顿了顿,旋即:“你不要担心。”
忽然肖兰时又笑起来,虎牙抵着唇,笑得很甜。若不是他身上的血,乍一看望上去真像哪家蜜罐里泡大的小公子。
黑暗中没有人看见,肖兰时的眼角泛起了微微泪花。
只有卫玄序知道。无论他表面上有多云淡风轻,但他始终只是个第一次从萧关走出来的少年郎。萧关的山没有这么陡的崖,他心里其实是害怕的。
紧接着,肖兰时把绳结缠在手上:“有你这句话,我死也甘愿。”
下一刻,伴着雨声在陡峭的石壁上敲打出的节奏,他便提了咬金刀砍向残崖。砰!
石头硬得超乎他的想象,每一寸刺出都会震得他的手一阵发麻。渐渐地,他紧握咬金的虎口被磨破了皮,鲜血顺着他的手滑入袖口,一开始他觉得疼,后来就痛得没知觉了。
当他攀上高崖的时候,先是无边的黑暗拢住了他,除了咬金刀刺破石头的声音,只有他沉重的呼吸与他作伴。黑,不见五指的黑。
身下的衣料摩擦着石块,肖兰时猜想那件卫玄序给他买的新衣服早已被石头磨损得不成样子了。抱歉啊卫曦。
又浪费了你很多钱。砰。
向前又是一刀。
肖兰时好不容易才把右腿迈上凸起的石块,左腿搭上的那块立刻便滚了下去。有的时候肖兰时真觉得面前的这不是断崖,而只不过是一堆坚硬的沙子。
石块顺着黑暗滚了下去,肖兰时甚至都听不见那石头的回响。
他忍不住去想,如果自己掉下去了,是不是也像那石头那样寂静无音?
毕竟以前听他阿嬷说,他出生的时候,没有哭,没有喊,甚至连动也很少动,就像是个猛然被拽到人间来的,还未从惊讶中回过神。
肖兰时笑着说自己是异类。其实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是有点难过的,因为别的孩子骂他“异类”的时候,他会毫不犹豫地打回去,但如果阿嬷也这么说,他会相信的。就好像命中注定一样,不幸的人从出生起就伴随着不幸。
但她阿嬷摇摇头。
她只是说,肖月是个很特别的孩子,是天底下独一无二的孩子。砰!
肖兰时又咬牙在断壁上刺出一刀,落石裹着泥水在他耳边呼啸而过。
肖月这个名字是他母亲给取的,阿嬷问他知不知道为什么要给他取名叫“月”。
肖兰时摇摇头,说不知道。
阿嬷指着天上的月亮,说,人就好像天上的月亮,总有阴晴圆缺,无论如何,总有满月的那一天。你不要怕,大胆地向前走,做天上最明亮的月亮,阿嬷就变成天上离你最近的星星陪着你。
肖兰时那时不懂,说人怎么会变成星星。阿嬷那时没有告诉他答案,但肖兰时后来自己明白了。人去世的时候,天上就会亮起一颗星星。
可是肖兰时对着天找了很久,阿嬷到底在哪呢?砰。
又是一刀。余震震得他虎口的皮肉几乎完全撕裂。
远处哨亭的光忽然亮起,经由哨亭上灵器的放大,肖兰时感到体内有波浪在随着灯光飘动而微微舞动。
那是哨亭在用灵气探。
他屏住呼吸,艰难地从怀里掏出一枚丹药,混着手上的鲜血一齐吞下。瞬息之间,他的五脏六腑便与空气彻底切断了联系,一股凉意在他体内横行。
他必须要趁着短暂的药效,迅速攀过第一道岗哨。砰砰砰!
咬金在峭壁上连刺三刀,肖兰时咬牙爬出一道血痕。
头顶的大雨像是连绵无期,就仿佛脚底下深不见底的黑暗。好像永远都不会结束。
肖兰时从小就不喜欢“月”这个字,直到现在也是。
月亮黯淡,那漫漫的长夜似乎只需要轻轻拨动一根手指,就能把月亮那点可怜的月光尽数吞了;只是一片微不足道的小小乌云,顷刻间就能遮了它的晖。月亮卑贱,谁都可以肆意欺凌。
于是肖兰时就一直很羡慕太阳天高气清的壮阔。
听人说,人的名字会和自己的运命息息相关,他无数次地在想,要是自己不叫月亮就好了。会不会那样他就能少熬几天的苦?
可转念一想,太阳那么美好的名字,他这样活在阴暗地穴里的蝇鼠,又怎么配?还是算了吧,天亮了,有光,人人喊打,他都不一定能活得下去,还是黑一点好,黑了,谁都看不见他,他就可以偷偷躲起来,缩在狭窄的小角落里,大梦一场。
忽然,在屏息丹失去药效的一瞬间,肖兰时的腿成功迈出了哨岗的侦查范围。
他把咬金刺在石缝里,缠绕下手上的绳结,而后猛然砸进约定好的高度。
当绳结完全嵌入断壁的一瞬间,肖兰时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一半。
抬手往上看,只需要再攀登一样的距离,再将剩下那一半的灵绳带上去,一副挂在悬崖上的绳梯便能搭好。
咔嚓一下,肖兰时又重新握起咬金的刀柄,继续向前。忽然。咻——!
正当他尝试攀登的时候,一道暗箭立刻从山那边刺入而出。
肖兰时心里猛然一惊,他借助一缕银火向上望去,只见头顶的石壁上,满矗着一支支漆黑的箭羽,像是一根根钢针,狠狠地刺在了断崖上。
肖兰时低骂一声:“妈的。一开始计划里也没说还有暗器啊!”-
上下,望着灵绳忽然一抖,众人立刻抬手仰望着断崖。
江有信激动地低呼一声:“肖月他过了第一道岗!”
紧接着,地上栽种灵绳的坑洞开始发出淡黄色的微光,只是瞬息之间,便结成一道连天的绳梯,直通往悬崖顶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所有人都沉浸在喜悦中,只有卫玄序一人沉默不语。
江有信发现了他的异样,走上来,搂起他的肩膀:“行啊玄序,这么能干的小徒弟让你给找到了。下次你要是再遇见,你可不能再自己收了,过继给我,行不行?”
卫玄序搡开他,脸上的表情又严肃了一层。
江有信一愣:“怎么了?”
语落,卫玄序拉起绳梯,在微光下一照,江有信这才发现绳子上有血,就像是斑点一样滴在上面。
“或许只是他攀爬的时候蹭的?”
卫玄序却摇头:“不对。若是单纯的磨伤,不会留下这么多血渍。”
闻言,江有信心里也赞许他的说法,但是他还是伸出手拍肩,安慰道:“我们现在的担心也只是徒劳,你不是把传音的那个小橘子留给他了么?若是实在有危险,他会告诉你的。”
卫玄序立刻:“他要是不说呢?”
四目相对,江有信一愣,他从来都没有在卫玄序身上看过这种情绪。愧疚。
愧疚于冲锋搭梯的那个人为什么不是他。
愧疚于绳梯上的血为什么不是他的血。
下一刻,伏霜剑亮了。
“玄序!你疯了吗?在祁安山上运转内丹,你是有可能会死的!!”
江有信的喊声引来了其他人,所有人的目光都紧张地盯在卫玄序的伏霜剑上。
可卫玄序自己似乎对他的警告不以为意,两息间,伏霜剑上便密密麻麻地结了一层霜花。
“他也有可能会死。”
淡淡扔下这句话后,卫玄序立刻化作一道金尘破空而去。
“玄序!!”
江有信在地上愤怒地大喊,可是卫玄序的身影已然消失在了空中。
“妈的。这两个人都他妈是疯子!”-
如他所料,肖兰时始终没有动传音的念头。
他知道,就算是他说了也没用。卫玄序他们在下面,这祁安山上又不能用真气,说了,只不过徒增底下人的惊慌罢了。
寂静中,肖兰时努力感受着自己的呼吸。
镇定。要镇定。
他往上爬了有一段路,发现那对面的暗器并不是毫无规律地射出。大抵每七次呼吸之间,便会落一箭。或许是对岸有能感受到活物的灵器,于是那些暗箭便一直追着他咬。
想着,腿上和背上的撕裂感又齐齐翻涌上来。
肖兰时明显地感知到他箭羽并不短,刺入皮肉却是钻心般地疼痛。尽管肖兰时已经是小心小心再小心,可是他一面挂在断崖上攀爬,最终还是没能躲过所有的暗箭。
鲜血洇湿了他的衣衫,黏腻的触感和疼麻一道从皮肤上刺入骨髓,肖兰时一时分辨不出来到底是哪种感觉更为难忍。
黑暗中,肖兰时轻笑一声。
这衣服是彻底穿不了了。好多钱啊!砰!
他又用力挥动手臂,咬金狠狠吃进石块的缝隙里。
紧接着,对面的灵器便像是早已锁定了肖兰时一般,当他刚要用力向上攀登的时候,突然,一支带着凛凛寒意的短箭立刻破空而出!
肖兰时灵识几乎是同一时间感受到那黑箭向他飞来。
紧接着,他咬紧牙关用力向上一蹬。
在悬直的峭壁上,他就像是一只动作灵活迅猛的藏羚,灵活躲避着每一支危险的钢针。可无人知道,他的每一次跳跃都几乎消耗了他所有的力气,然而背后的暗箭依旧如同天上的大雨,当他一次次拼命向上躲避的时候,下一次地死里逃生永远更加艰难、困苦。咻!
黑暗的长空中猛然又接连掷出一枚短箭,这时肖兰时已经没有力气再去躲闪。
应声,锋锐的箭头刺进皮肉,立刻在肖兰时耳边回荡起一声闷响。
他吃痛硬挺而下,鲜血和撕裂感并没有丝毫缓慢他的动作。砰!
他又举起咬金在悬崖峭壁上重重挥出一刀。
他的手指紧握着咬金刀鞘,像是要决心把这连天的高峰刺穿。
体力巨大的消耗着,肖兰时几乎感觉自己浑身上下已经失去了知觉,擦伤、箭伤交叠在一起,消磨着他的意识。
他只觉得浑身上下都轻飘飘的,几乎是凭借肌肉的本能在向上攀登。
冰冷的雨和滚烫的血一起模糊了他的眼,他甚至开始分不清到底哪一种是真实的。砰!
漆黑高耸的山涧上,在细雨连天里回荡着他一声声肖兰时与自己的搏杀。妈的。
人们都说,人在拼尽全力的时候脑子里是不会想起其他事情的,但是肖兰时现在的脑子里却怎么都甩不掉一张脸。卫曦。
他突然意识到,曦的意思,好像是日光,也就是太阳。
或许是冥冥之中的巧合吧,当卫玄序问他生辰想要什么的时候,肖兰时随口说了太阳,结果没想到卫玄序真的用心操办起了正元日,给他在夜晚铸造了一个永不垂落的太阳。咻。
又是避无可避的一箭。我会死吗?
被钉死在悬崖峭壁上这样也太难看了吧。说不定明天天亮的时候就有山间的鸟兽跑来这里,一口一口撕碎他的皮肉,把他啃得面目全非。
想到这,肖兰时忽然嘴角又勾起了笑。
如此混乱的意识让他突然意识到,他渐渐要坚持不住了。
雨好冷,他的手在不住地发抖。
他怕手里的绳结掉下去,于是就用力咬在嘴边。就算最后他停在了断壁上的某一处,只要绳结没有垂落下去,底下人依旧可以催动,在他停住的地方结成绳梯。
好累好困啊……
忽然,一道金灿灿的灯光猛然从背后打过来,他的一切都无处遁藏。
他的心里徒然一惊。
那是第二道哨亭的光锁到了他。
不用想都知道,接下来细如牛毛的暗箭会齐齐向他刺来,在光明的照耀下准确又残忍。在光明下毫无余力地被贯穿在荒原陡崖。
但他的步子却更快了。砰!
哪怕向上再多爬一步都是好的。他向上一步,卫玄序就能少走一步。他们两个之中,总有人要流血。像是天生注定的一样。
肖兰时向上走了很久,背后那束灯光始终追随着他。
想象中的暗箭和伤痛没有接踵而至,反而肖兰时借助它的灯光能准确剜进石缝里,他走得更顺了。
在那束不辨敌我的灯光中,肖兰时用力向上攀爬,有多少次他感到自己几乎要坠落下去,可身后似乎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总是能及时托住他。像是冰块。砰!
终于,咬金在吃人的悬崖顶端挥出最后一刀。
一个极其疲惫的身影在黑暗中如鬼魅一样爬上来,天高日悬,无人在峭壁上开梯桥。
无力感像是噬人皮骨的恶蚁般,当肖兰时的腿迈上峰顶的时候,他整个人就像是被抽干了力气,死蛇一样倒下了。
在他的身下,一条横跨整个断崖的绳梯徐徐开始缔结。
在大雨中,一条生路被他的血光和刀影砍开。
◇ 第118章 辛苦了肖月
黑暗中,时间流逝得飞快。
等到众人已经全部攀爬上崖顶的时候,天色已经渐渐开始露出光亮。
他们等了一会儿,从华熟悉的身影在祁安山上出现。
“随我来。”
他招呼了一声,引七人向一处凸起的山丘走去。
一面走着,江有信担忧地看向卫玄序背上的肖兰时:“你还好吗?”
肖兰时满身是血,有气无力地扯起了嘴角:“死不了呢。江公子哥。”
卫玄序应声道:“别说话了。”
肖兰时又从鼻腔里哼了两声,搂着卫玄序脖子上的两只手勾得更紧了。
语落,只听一声巨石摩擦的声音,那个鼓起的丘陵上立刻出现了一只一人高的洞穴。
金温纯问:“这是哪里?”
从华手里提了煤灯:“祁安山上的暗道,几乎没有几个人知道。诸位请安心随我来。”
众人没再多说什么,一一随着从华的脚步进了暗道。
里面比江有信想象得要大很多,仰头一看,地面到顶部差不多有两人高的距离。周围的墙壁像是石头,又像是风干了之后的泥巴,只借助昏黄的灯光也看不出什么。
“这暗道是你从家挖的吧?”
从华走在前面解释:“不是。在从家执掌金麟台之前,这条暗道就在祁安山上了。”
江有信疑问:“从家家主不知道?”
从华笑起来:“他不常来这里。”
“那你又是为何得知的?”
从华平静说:“我父亲原先是祁安山上的总值守。”
他手里的灯光映照在石壁上,勾勒出周围嶙峋的怪石,虽然这暗道在山石间锻造,可其间依旧有丝丝的风声,像是夜晚小鬼的低声呜咽。
良久,众人跟随从华来到几间地穴洞前,每只洞穴前都有一扇红门,上面油漆剥落,像是依旧矗立许久了。
接着,从华转过身来,道:“劳烦诸位辛苦,先暂居在这里,等到形势好些了,我便再接各位出山。”说着,他拿起一叠绛紫色的族袍,“以防万一,再加上大雨连天,还请诸位勉强换上从家的衣裳。”
江有信替众人接过:“多谢。”从华颔首。
这里一共有四扇门,也就是四间房。简单分配了一下,俞稚昭一间;金雀身上的百花疫实在严重,他也单独一间;金温纯、江有信和施行知一间;剩下的两人,卫玄序和肖兰时,自然也是一间。
一夜的跋涉,众人也都疲惫不堪,匆匆说了几句话便各自回了各自的房间。-
卫玄序背着肖兰时推开门,里面的构造倒是没有卫玄序想象中的那样,四四方方,不像是个地穴,和地上的房屋几乎没什么差别。
四周的布设有些陈旧,但都已经被打扫得干干净净了,想必是从华用了心。房间里还摆着好些玩意,有小孩的玩具,也有少年才用规格弓箭,大大小小地都陈列在一旁,都像是有些年头了。
卫玄序小心翼翼把肖兰时放在床上。
忽然,肖兰时立刻:“哎呦。”
卫玄序紧张道:“怎么了?”
肖兰时笑起来:“没有。只是觉得师父背了我一路,这样的好心实在罕见,做小徒弟的我感叹两下。”
“看来你伤得还是不重。”
肖兰时勉强睁了睁眼睛,睫毛上的血痂糊在一起,粘粘的好不舒服,于是他抬手要去抠,卫玄序连忙止住了他的腕。
“做什么?”
肖兰时躺在床上,说:“难受。”
“哪里难受?”
肖兰时伸出根指头,无力地指了指:“眼睛。”
卫玄序这才发现肖兰时眼睛上沾的红色血痂,说:“你别动。”
紧接着,房间里响起清水拨动的声音,几息后,一股带着凉气的柔软便覆盖在肖兰时的眼睛上。
他问卫玄序:“这是什么?”
“毛巾。”
肖兰时笑起来:“我当然知道。我问你为什么拿毛巾捂我眼睛?看不见啦。”
卫玄序没有搭话,片刻后,当他用毛巾的一角小心翼翼蹭开他眼睛上脏东西的时候,他才知道,原来卫玄序是怕他疼。
于是他抿嘴笑:“你不是已经封住我的脉穴了么?我是不会疼的。”
卫玄序没搭话,肖兰时只是感到他擦拭的力道好像重了些。
良久,肖兰时缓缓睁开眼睛,在久违的光明之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卫玄序的唇。他紧抿着,好像很紧张。
肖兰时觉得好笑:“你紧张什么?”
紧接着,那唇瓣上下开合摩擦:“我没紧张。”
肖兰时不以为意地撇撇嘴,他从来又不会看错,而卫玄序向来习惯说谎。紧接着。
“呀!”
肖兰时喉咙里发出一声不算好听的叫喊。
卫玄序连忙皱起眉:“怎么了?”
肖兰时立刻抬起眼盯着他,缓缓抬起手指向自己的身上指:“我他妈怎么流了那么多血?!”
在他指尖的尽头,原本那华贵的锦袍已经被石头摩擦得不成样子,一片连着一片地落在身上,像是布条;原本耀眼的银色也尽数被血红色所侵染,仅仅是望上去,倒是看不出来他原来穿的是一件银衫。
卫玄序不以为意地说:“对啊。你就是流这么多血。”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流这么多血还这么多话,想来是还不够多。”
肖兰时缩回手:“要是不说话,我不成死人了?”
卫玄序忽然像是生了气:“住嘴。”忽然,叩叩。
二人的房门被人从外面敲起。
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声源处。
紧接着,从华礼貌的声音从外面飘起来:“卫公子,我给你们送来些药,如今可方便我进来吗?”
“进。”
应声,从华端着托盘走进来,上面立着许多瓶瓶罐罐。
肖兰时仰身用眼睛斜视着他,笑:“多谢从华公子了。”
从华将手里的药瓶一一放下;“是我分内的。方才哨亭的事情,我会帮着一同处理,卫公子不必操心。”
卫玄序颔首:“多谢。”
紧接着,从华继而看向卫玄序:“这些是擦伤的药,这些是对箭伤有用,还有这些丹药,可以内服。”说着,他又从袖口里摸出一只青花瓷瓶,立起来,“卫公子你强行在祁安山上运转内丹,虽因心缇咒残侥幸免去了天雷的追堵,可不免还是伤了根元,需要好好静养几日。这是固本的丹药,我也一并放在这——”
话音未落,肖兰时立刻惊慌打断:“运转内丹?运转什么内丹?卫曦你有病吧?!”
气得肖兰时翘着个脖子像个小乌龟。
见状,从华善解人意地一笑,道:“我先走了,不打扰二位公子。”
卫玄序头上压着黑线,连忙起身要送,没想到衣带却被肖兰时眼疾手快地抓住:“卫曦你回来给我说清楚!”卫玄序:。
你明明连站都站不起来了,抓我衣带倒是又准又狠!
门外从华意味深长地笑了下,哐啷一声,红色的漆门被他彻底关上。
寂静中,是卫玄序的尴尬和肖兰时的愤怒一起焦灼的。
卫玄序回过身来,佯装嗔怒地拍了下他的手,很轻:“动不动就抓我衣带,你跟谁学的这坏毛病?”
肖兰时怒目直瞪:“我要是不抓你衣带,你就跑了!”
卫玄序反问:“我跑哪去?”
肖兰时:“谁知道你跑哪去!”
卫玄序嘴角压了声:“幼稚。”
话音刚落,肖兰时用仅剩不多的力气猛地把衣带一扯。卫玄序这次学乖了,系的不是好拉扯的绳结。
衣带在两人中间被拉得笔直,卫玄序和肖兰时每人各执一端,相对而望。
“刚才在悬崖上的光,是不是你?”
卫玄序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双手环抱于胸:“不然呢?”
“你怎么夺了那哨亭的?”
“你不用操心。”
“卫曦你有病!”肖兰时恼了。
听刚才从华说的,卫玄序不仅夺了哨亭落下了难处理的摊子,自己的根元也损伤得不轻。对于修士来说,无论皮上落下多大的伤口,哪怕是断胳膊断腿都无妨,因为那体内的内丹还在源源不断地运转着。
若是内丹仙骨没了,对于修真之人来说,那和一个废人没有丝毫差别。
房间里良久的沉默后,忽然,卫玄序轻声嗫嚅:“这不是没事么?”
肖兰时立刻大了声音:“那万一有事呢?!”
卫玄序似乎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喊声惊了一跳,旋即呼吸间立刻又恢复了平静。
“我要是变成废人,你会不要我吗?”他问。
肖兰时不由得一怔。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仿佛感到刚才卫玄序说那话的时候,眼睛里有种渴望的光波在闪动。
就在他没有回话的间隙里,卫玄序又转身拿起了药瓶,走到他面前:“给你上药。”
一股灼热感抵在肖兰时的舌腔里。
他现在浑身上下几乎都是血,被风吹干了又混着泥土贴在皮肤上,黑漆漆的一片。很丑。
他不要卫玄序看见。
“你出去吧,我自己上药。”
卫玄序平静地看着他:“从华就给了我们一间房,你让我去哪?”
肖兰时一噎,旋即:“你、你爱去哪去哪。”
话音刚落,卫玄序便顺着肖兰时拉扯衣带的方向,顺势坐在了他的床边:“你说的。”
肖兰时猛地一回头看着卫玄序,而后者毫不讲理地开始摆弄底下的瓶瓶罐罐。
“我没让你坐过来。”
“你说的。我爱去哪去哪。”
肖兰时还想说什么,可忽然被他这句话都噎在嘴里:“你能讲点理吗卫曦?”
卫玄序置若罔闻,一手拿着已经调配好的药沫瓶子,一手拿着干净的绷带,很认真地看向肖兰时,说:“脱衣服。”肖兰时:?
沉默在两人之间持续了很久很久,卫玄序一向都是个很有耐心的猎手,他不急不躁地坐在肖兰时床前盯着他,看他脸上的情绪又惊讶转到不解,又由不解变成窘迫,而他自始至终的平静仿佛是在故意挑逗。
终于,看着卫玄序今天像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模样,肖兰时叹了口气,坦言:“我身上的伤很丑,别吓着你,你先去找江公子哥他们玩一会儿,我还能动,一会儿自己就上好药了。”
话音刚落,卫玄序轻轻放下药罐,喃喃道:“你若是这么说。”
肖兰时松了口气。忽然。
“——那就别怪我了。”肖兰时:?
眼看着把药罐放下的卫玄序像是猛虎一样冲他扑过来,肖兰时下意识地大喊出声:“卫曦你要干什么!!我是病号,懂吗?我是病号!!”-
另一间屋子里,金温纯刚把施行知的书一本本地收好,忽然听见旁边的房间里传来响声,立刻定住,问:“什么声音?”
江有信躺在床上摆摆手:“哪有什么声音?”
金温纯:“好像是从卫公子他们房间里传来的,别再是出了什么意外吧。我们要不要去看看?”
闻声,江有信嗤了声:“金鹰你别去。从华都看出来他们俩,特地给那两人分到一间房,金鹰你怎么就那么笨呢?”
金温纯不解:“怎么?”
江有信神秘地笑了下,又把画本扣在脸上:“没什么。”-
一阵鸡飞狗跳里,肖兰时在卫玄序的虎爪下左躲右闪,在床上扑腾得就像是个菜板上的鱼。可他毕竟攀岩时累坏了,身上又落了许多伤,哪能敌得过卫玄序?
没两下,他身上那些布条条就被卫玄序尽数扒光。
肖兰时只穿了条底裤,躲在床角抱着肩膀瑟瑟发抖,仿佛卫玄序是什么吃人的妖精。
卫玄序随手把手里的脏布扔在地上,目光紧盯着肖兰时那最后的衣料,问:“那里真没有伤?”
肖兰时昂着脖子:“真没有!”
犹豫片刻,卫玄序半信半疑地移开了目光。
他又重新拿起药罐,弯起手指对肖兰时招呼了一下,动作像是唤路边什么可怜小狗:“过来。”
虽说两个都是大男人,肖兰时从小在萧关和同辈们一起下河摸鱼也是赤条条惯了,可对着这衣冠整齐的卫玄序,肖兰时总是从心里品咂出有那么点怪怪的滋味。
他瑟缩在角落里,试图最后挣扎:“卫曦要不你先出去吧。我怕吓到你。”
话音刚落,卫玄序的身子立刻压上来,一股好闻的松木香也随之席卷而至。他身上的香气平日里总是带着些冷冽,不知道为什么,肖兰时今天闻的时候只觉得香甜,那最后一丝冷也好像融化了。
卫玄序拉开他的肩膀,于是肖兰时不着寸缕的上半身便展露在他面前。
和五年前相比,肖兰时壮了,也高了许多,身上增添了许多旧伤,更有许多新伤还明晃晃地挂在他身上。肖兰时的骨架算是中等大小,可上面健硕结实的肌肉紧紧得绷在上面,虽然他总是逃掉先生的课,但身体力行的那些他一节都没翘。
卫玄序的目光从他身上划过,肖兰时下意识地向后缩。忽然。
他捏着药瓶又上前一步,发丝垂落,轻衫微擦,在肖兰时的惊愕中,卫玄序的吻就落在他的肩膀。落在他自己见了都觉得骇人的伤口上。
“你说哪里丑?是这儿?我倒是觉得很漂亮,这里是肖月勇敢的勋章。”妈的。
那一瞬,肖兰时只想骂人。
一股酥麻感触电般席卷了他全身上下,比卫玄序之前和他的任何一个吻还要强烈。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喉咙里像是被人猛地塞进了一块白布。
他除了颤抖之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眼泪就像是一颗颗黄豆一样滚出来,他想用力地推开他,可是卫玄序总是会有力地握住他的手腕,问他是不是痛。
被石头刺破的时候当然痛了,肖月一直是个很怕痛的人。但是没有人来问他,肖月就强行大骂自己说这算什么。他非常讨厌自己总是这么矫情,讨厌自己极其敏感的身体和极其敏感的情绪,可他对此束手无策。
可恶的眼泪总是在流。真的很讨厌。
肖兰时身上一共有一百零三处伤,卫玄序他就吻了一百零三次。
他这么做,好像是在一遍又一遍地强调着:你说错了。你的伤口一点都不讨厌,一点都不丑。
在那一瞬,肖兰时似乎明白了王诚和胡大姑娘说的那个“喜欢”是什么意思。
他泪眼婆娑地望着卫玄序,轻声唤他的名字。
“卫曦啊……”
对于肖月来说,喜欢是很危险的。
喜欢是待在这个人身边就很安心,很安全。他不用再去想尽办法去说谎、圆谎、再去撒下一个谎。肖兰时甚至有一瞬间的错觉,他想要把自己整个人都剖开,他的好和他的坏,全部毫无保留地展现在这个人面前,只希望听他说一句轻轻的安慰:
“你辛苦了肖月。”
◇ 第119章 很累啊卫曦
第二日睁开眼的时候,肖兰时觉得浑身上下都很累。或许是因为身上伤口的原因,再加上卫玄序封住了他的痛觉,他一晚上都没怎么睡好。
昨天夜里断断续续又做那个噩梦了,夜里或许是喊了什么,有两次再醒来的时候,发现卫玄序就坐在他的床边,问他怎么了。
肖兰时缓缓抬起手,身体躺在被窝里凭空去点床幔上的流苏,叹了口气。
他又偏头看了一眼地上,昨天卫玄序躺过的地方还整整齐齐叠着被褥。肖兰时问卫玄序为什么不一起躺在床上,卫玄序说怕碰到了他的伤,可肖兰时不信,总觉得他还有别的原因没说。
肖兰时收回目光,又转头看向床边的那只黑猫,自言自语道:“你说他卫曦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忽然。
肖兰时的眼睛和黑猫碧绿瞳孔对上的时候,他的话突然止了。
原本是以四肢扭曲姿势趴着的黑猫,此时它的四爪忽然又伸直了,而后像是一提被麻绳捆绑着的木柴,僵硬地凑在一起,而身后,它的尾巴的方向也变了。指着东方。砰!
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肖兰时心里徒然一惊。
“谁?!”
卫玄序端着一壶水和几个杯子走上来:“我。”
一见是卫玄序,肖兰时提起那只黑猫问他:“昨天你动这个了么?”
卫玄序瞥了一眼,把木案搁在桌子上:“没有。”
肖兰时双目微眯,紧盯着黑猫,而后者那铜圆的眼睛似乎也在盯着他看。
一股怪异的感觉从他的心底升上来,自从他把这黑猫带回来后,这次是黑猫第二次产生变化,而它全身都像是死木一样僵硬,别说再把它缠绕成这个姿势了,就算是轻轻掰动它都十分困难。
这变化到底意味着什么?忽然。
“在想什么?”
肖兰时这才从思绪中回过神来,把黑猫放在一旁:“没。”
卫玄序倒了杯水上来,看着黑猫:“那是什么?就算逃亡也一直要带着?”
肖兰时接过水,笑道:“几天前在东枣营别人送的,说是能辟邪,保平安。咱们现在命悬一线,正需要这个。”
卫玄序望着他:“你现在还信这个。”
肖兰时抿了口水:“走投无路就信。”
一杯尽,肖兰时把空杯对着卫玄序,意思明显。
卫玄序又倒了一杯走过来,伸手递给他。
但肖兰时不接,反而仰起一双狐狸眼,无辜又狡诈地望着他:“好累啊卫曦。”
卫玄序手下一顿,从肖兰时的眼神里,他就似乎知道了没什么好事。
肖兰时微微张了张嘴:“你喂我喝。”卫玄序:?
“不喝算了。”转身要走。
肖兰时懒倦地又重新倒在了软被里,嗓音沙哑:“师父啊,不喝水我很难受的。”
卫玄序脚下猛然又是一顿,因为动作太过迅速,手里杯中的水面也跟着剧烈一摇,险些跌出杯壁。
一回身,肖兰时的脸半侧卧在被子里,脸上发丝凌乱,只露出一双眼睛看他。昨天从华送来的衣服对肖兰时来说有点大了,就算是好好系上了衣带,也总是能露出好长一截脖颈。
但现在的肖兰时似乎是故意要给卫玄序看,白皙的肤色在墨发和衣领间若隐若现,上面还有一道小疤。昨夜里卫玄序吻过。
肖兰时看上去实在很累。
他轻笑两声:“喂我吧。”
这是卫玄序第一次发现,肖兰时实在很美。
卫玄序心里的理智知道他都是在演的,可他的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向肖兰时的床边走。
其实说到底,他希望那是真的。
希望肖兰时累得连盈盈一握的水杯都拿不住。
希望肖兰时懒倦地趴在床上对他做出无理的请求。
希望肖兰时能毫无防备地倚靠他。
几息间,卫玄序站在肖兰时面前,低眸望他,像是命令:“抬头。”
闻言,肖兰时的嘴角又勾起笑,他缓缓从被里撑起身子,凌乱的衣衫间,他的笑容仿佛为他平添了几分媚气。
好像在无声地说。
无上荣幸于你的恩赐。
直到肖兰时的颈完全暴露于卫玄序面前时,他才开始抬头倾斜杯子。
卫玄序的眼睛完全没有看向杯子,因为那是肖兰时要聚精会神的任务,与他无关。
细小的水流从肖兰时的嘴角边淌出,划过锋利的下颚,又染了他的锁骨。
半敞半露的衣襟里,那些淘气的水珠就那么一跃而进,跃进胸膛和衣料所共成的片刻黑暗里,良久,被水濡湿的薄衣紧贴在肖兰时的身上。
卫玄序是可以望见里面肉色的。一杯尽。
肖兰时缓缓离开杯沿,他的双唇上还挂着水光,他盯着卫玄序看,眼底的笑意明朗灿烂。一卷舌,他本想舔去唇角的水珠的,可这动作让他的唇边又留下了一片水渍。
忽然,卫玄序抬手扣住了他的下巴。
肖兰时身上将落未落的水珠就滑到了卫玄序掌心。
他对卫玄序这动作似乎并不意外,既没有躲,也没有抗拒,身体顺着卫玄序掌间的力道靠近他。
他知道卫玄序能从他的眼睛里看见他自己。
也知道那双眼睛里此时只有卫玄序。
卫玄序缓缓俯下身,两人的距离越来越紧,最后不足半臂。忽然。砰!
房门又被人猛地一下推开:“姐姐。”紧接着。砰!
肖兰时此时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抬起两条腿向前一踢,卫玄序吧唧一下就被他一脚踹在地上。
以一个同样的姿势、一种同样的惊愕。
守宗朔急匆匆的脸出现在门口,一看见房间里是卫肖两人,他似乎也十分惊愕。
肖兰时强压镇定,问:“你找卫姐姐,还是肖姐姐?”
守宗朔眉头一皱,又恢复了寻常的冷脸:“俞稚昭呢?”
肖兰时指了下:“对面那间。”
守宗朔点了下头:“打扰了。”
说着,门砰得一下又被关上。
房间里,卫玄序还不明所以地坐在地上,望着肖兰时的眼底余惊未褪,还有那么点愤怒。
肖兰时咳嗽两下:“那个……我现在不是那么个伤员吗?可能伤口也牵连着脑子一起,你、你多担待。”
卫玄序依旧坐在地上盯着他。
肖兰时或许是被他这眼神看得有些发毛,连忙起身下床要去扶:“师父你先起来,有话我们好好说。”
卫玄序猛地一下躲开他的手,没让肖兰时碰到他。
而后鼻孔里哼出一腔:哼。
皱起眉头。不高兴。肖兰时:啧。
上次江有信突然钻出来,肖兰时也是这么突然把他踢到地上的,卫玄序回去想了好久,最后牵强帮肖兰时想出了个偶然的说辞。
可是刚才守宗朔进来的时候,他是眼睁睁看着肖兰时火速挣脱自己的手、立马旋转着抬起脚,再拼尽全力地向他身上那么一踢。怎么?
只能在无人的时候和我待在一起?我让你丢人了是不是?
可这些话卫玄序只会压在心里,他表面上所表现出来的所有就是冷着个脸。呵。
肖兰时怯怯地在一旁打量着他的脸色,连忙溜下床给卫玄序倒了一杯水,捧上来:“师父?”
卫玄序坐在桌边低头瞥了一眼:呵。
见状,肖兰时心一横,一咬牙:“师父别生气了,我把那卷《长安策》背下来还不行?”
卫玄序:呵呵。
“再加上那《荆棘录》?”
卫玄序的脸色稍作缓和。
最后,肖兰时一狠心,拿出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架势:“再加上《千家诗》,换师父一笑,可好?”
卫玄序终于拿起桌上的杯子,没什么好气:“那叫《万家诗》。”
一见卫玄序又好了,肖兰时立刻换上涎皮赖脸,吧嗒一下抱着臂往旁边的凳子上那么一坐:嘿嘿。
卫玄序没理他,抿了口水。
肖兰时把下巴抵在手臂上,开始没话找话:“诶,师父,你们几个人看上去都认识好久了,什么时候认识的?”
卫玄序放下茶杯,用帕子擦净了唇边的水渍:“自幼相识。”
“所有人都是么?”
“除了金雀。他年纪小。”
肖兰时“喔”得点了下头,好奇道:“那守宗朔为什么要叫俞稚昭姐姐啊?他们是有什么亲戚关系?”
提起这个,卫玄序罕见地起了兴趣,道:“不是。”
肖兰时静静听着他说,时不时还发出个笑猛地把他的话打断。
根据卫玄序的说法,元京和广饶的关系一直很好,因此两城的氏族大家来往得也就密切了许多。俞稚昭和守宗朔也是因为这么个原因相识的。
那时候两个人都不怎么大,具体的年龄卫玄序记不清了,大抵也不过六七岁。按理说,守宗朔比俞稚昭大上两岁,他才应该是兄长,只不过俞稚昭从小性子骨子里便傲,向来只尊称能入得了她眼里的。
而当时的守宗朔小小的一只,长得还没俞稚昭一个女孩子高,皮肤还黑黑的,按照寻常的审美来看,这孩子就像是个黑煤球。
可他毕竟是守家的孩子,俞家的长辈为了尊敬,领着俞稚昭让她叫他一声兄长,俞稚昭不肯。在俞家,她的师哥师姐们个个都是玉树临风、仙风道骨,这眼前的小黑煤球怎么能和他们算一个行列的!
后来有一次,俞稚昭执意要去永定河里划船玩,那时候永定河水正逢汛期,水波飘摇得厉害,同行的小孩子们没有一个敢去的。俞稚昭也不在乎,就一个人偷偷拿了一个防身的匕首去了。
她走到河边的时候,忽然听见背后有人在喊她,一转身,是那个小黑煤球巴巴地跟上来了,还跑了满头都是汗,看上去更丑了。用俞稚昭现在的话说,当时她是很嫌弃他的。
后来两个人偷偷去划船的事情被家里的长辈知道了,长辈们都很生气。毕竟那永定河水汛期反复无常,一个成人都不敢说能平安无事地归来,更何况两个小不点了。
两个人在集中被训斥的时候,小黑煤球把头低得老低,他从小就乖巧懂事,哪听得过长辈们那么多骂,低着头都快被骂哭了。
反倒是他旁边的俞稚昭,虽然跪在地上,可是腰板挺得直直的,面对长辈们的高声训斥依旧不卑不亢,仿佛一点儿也不觉得她自己错了。
最后俞家和守家的长辈们气不过,就要去罚两人跪祠堂,还不许吃饭。
小黑煤球低头把眼泪一抹,巴巴得就要去了。
结果没想到旁边的俞稚昭挺着个小脖子,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质疑说:这些都是我一个人的主意,和他有什么关系?
小不点不但犯了错还顶嘴,长辈们都气疯了,拿起棍子来就要打。
小黑煤球一看情况不好,也顾不上抹眼泪,连忙上前挡在俞稚昭的身前,一边害怕得吧嗒吧嗒掉眼泪,一边说:我是哥哥,是我要带着妹妹去的。
最后一来二去,也分辨不出到底是哪个小不点的馊主意,两个人还是被一起拎去了祠堂罚跪。
后来俞稚昭心里就一直记着这件事,终于有一天,两个人要约定打一架。谁赢了谁是哥哥或者姐姐。
听到这,肖兰时没忍住,噗嗤一声笑起来:“所以最后是俞稚昭打赢了?”
卫玄序却摇摇头:“是守宗朔赢了。只不过他怕俞稚昭以后再也不理他了,就立马改口,一直叫她姐姐。”
肖兰时了然:“哦,他是一直让着她。”
卫玄序:“以前是。不过现在俞稚昭的断云丝练得炉火纯青,原本守宗朔的刀剑要快,若是现在打起来,守宗朔断然不再是她的对手了。”
一提起来“断云丝”,肖兰时不免想到那日在满庭芳的惨重,不由着暗中啧啧舌。
幸亏小黑煤球和稚昭姐姐当时约架的时候还小,她还不会操纵断云丝,要不然小黑煤球恐怕就要变成小黑煤块了。
“那稚昭姐姐喜欢守宗朔吗?她现在还未出嫁,是不是也是这么个原因?”
卫玄序淡淡道:“这是旁人的私事,别人也不好过问。”
一想到这儿,肖兰时忽然又提起:“诶?那既然你们都知道是守宗朔喜欢稚昭姐姐,那为什么你们还一直取笑,是江公子哥被稚昭姐姐婉拒了?”
“哦。怕守宗朔尴尬得想哭,江有信脸皮厚些,他无妨。”肖兰时:。
小黑煤球是脆弱内向的小黑煤球,那江公子哥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紧接着他转念又提:“看样子,在六城人之中,你和江公子哥的关系是最好的?”
卫玄序淡淡:“勉强。”
肖兰时:“你说的那么勉强,要是让江公子哥听见了他会哭的。”
卫玄序:“他没你那么脆弱。”
肖兰时猛然一顿。
立刻:“你提别人就提别人,干嘛突然还砍我一刀?”
旋即,卫玄序:“单纯看你不顺眼。”
肖兰时猛得又是一顿。
心想是不是刚才他踢卫玄序一脚那个深仇大恨他还没过去,连忙又开口问:“那你和江公子哥是怎么相识的?”
卫玄序又倒了杯水,说:“他来萧关借粮。”
肖兰时忽然笑起来,在没见到江有信之前,他其实已经听见云州江家这个名号好多次了,不止在不羡仙听过,在萧关督守王家、韩家,还有很多大小氏族那里,他都听过。
不过每次听见这个名号的时候,都离不开一个词:借粮。
让肖兰时一度对“云州江氏”的印象停留在破破烂烂的小乞丐身上。
“江公子哥他还过吗?”
闻言,卫玄序缓缓道:“其实说是借粮,实则是买粮。只不过天下各城都知道云州粮食极其短缺,便趁机以[借]的名义暗中盘算云州更多的利益。”
一听,肖兰时一愣:“云州不是一直在打仗么?自古民不聊生,有什么利好图的?”
卫玄序看了他一眼,反问:“你知道云州为何一直在内忧外患不断么?”
肖兰时双手推了推,示意:师父您说。
“那是因为云州本是一片荒漠,砂石底下却埋藏着数不清的矿洞。”
云州本是一片广袤无垠的地方,因为气候极端,土地贫瘠种不了什么粮食,云州大地上的人们借助少量的植被和作物勉强能赖以过活,日子虽然比不上其他五城那么富贵,可是也算得上是安居乐业。
可是突然有一天,一个远途而来的大师突然说,云州是一块巨大的天然宝藏,地下藏着数不清的金银珠宝。人们的贪欲拉扯着清醒的头脑,一时间,整片云州的土地上都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铁锹声。
所有人都在孜孜不倦地掘地三尺挖宝。
而其中也真的有人挖出了金银铜矿,为此一夜之间身登富贵云梯,再也不用忍饿受冻。
随后,全天下便有越来越多的人疯了一样向云州涌去,拖家带口在云州扎根,抱着一个寻金探宝的美梦繁衍生息。
在其中,有一贫如洗的穷苦人,有世代本分的老实人,但更多来到云州的是十恶不赦的大贼,是背负着杀戮的恶盗。有许多从各地来的富强豪族也来到这里,于是他们便与恶贼勾结在一起,抢掠土地,杀人无尽,一刀一斧都砍在云州的胸膛。
云州人也不记得自己原本平静的家乡,是从什么时候变得像个地狱的。昔日的大漠落日圆的把酒言欢,现在已然变成了危险与杀戮的信号,人人都对荒漠上的落日充满了无限恐惧。
因为落日就代表着天黑。
天黑了,那些恶贼匪患的刀剑就要亮出来了。
若论金银珠宝,云州从来不缺,可它依旧是六城中最穷困的一个。一片坑洼的大地上,除了几根荒草之外,几乎什么也没有。
但云州人要活,就只能向其他五城借粮。
从江有信有印象起,他便四处跟着父辈们奔波。奔波在去往天下各大氏族“借”粮的路上。
幼小的他看着摇摇晃晃的马车,路边不停变化的景色也跟着摇摇晃晃的。
他问随行的父辈们,为什么他们总要去求人?
叔伯们只会淡淡一笑,没办法啊。
其实他是很不喜欢去那些氏族大家的,每当他迈进他们的门槛时,上到氏族家主,下到一个看门的小小侍从,他们那种目中无人的气焰总让他觉得难受。
他不懂,为什么明明他们拿了天下最好的珠玉来买粮,最后都会在契约上变成了白纸黑字的“借粮”。
他不懂,为什么那些和云州人一样,都长着四肢、生着五官、身体里留着一样鲜红血的外城人,要用一粒米,去抢云州将来可能长出千万亩良田的土地。他不懂。
大家不都是人吗?为何要对同胞如此残忍呢?
叔伯们会拿着“借粮”的契约,笑着说,没办法啊。
那一年江有信和卫玄序相识在一个冬日,那也是他第一次来到萧关。
督守王昆在一轮轮的谈判磋商中定下每一粒米的价格,江有信看见他的叔伯们一个个都黑着脸的时候,就明白了,这次面对的是一个更加凶残的饕鬄。
他们又在萧关辗转了许多次,李家、韩家,可萧关这些大家族像是提前和督守统一了战线,从那些华贵门槛里踏出来的时候,叔伯们的脸色越来越沉。
江有信问,要是借不到粮该怎么办?
叔伯们叹了口气,说,没办法啊。
正当他们要离开萧关的时候,忽然,道路上站着几个人。
江有信从摇摇晃晃的车窗里,向外探脑袋,看见拦住他们车马的一群人里,也有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小孩。
那小孩的身边没有他那么多叔伯亲眷,全是些仆役的打扮。在那小孩说话的时候,他们会恭恭敬敬地站在一边,唤他“卫公子”。
他说不羡仙有屯粮,可以先拿给云州去用。
叔伯们问他要多少钱两,他还是说,先拿出去用,不收一分一银。
闻言,叔伯们大惊失色,乃至于惶恐至极。“送”这个字,往往背后代表着他们无法想象的代价,日后在某一天他们都是要尽数还上的。
但卫玄序说,如若不信,可以立字据。
然后他们就签订了一张契约,叔伯们不放心,还是用高于市价上一倍的价格买了那批粮。
江有信看着一个个墨字,那是他们第一次用这么便宜的价格买到粮。
他望着卫玄序,从他脸上确认了一遍又一遍。
江有信是个很早就成熟了的孩子,早在云州的刀光剑影和奔波的马车滚动中,小小的他很早就学会了察言观色。
在声色犬马中快速捕捉一个人的所求,是他的强项。
可他看着卫玄序,却看不到什么欲望。站在他对面的,只是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孩子,他似乎也有很多不明白的事情,得不到正确又清晰的解答。在他小小的身躯里,好像也藏着无尽的悲伤。
最后为了清点粮草,江有信和叔伯们在萧关又多停了一日。
那一天晚上,江有信拿着母亲送给他的玉佩一直看,手一直不舍地抚摸了一遍又一遍。他母亲说过,这玉叫碧春玉,五百年大概都产不出一块,价值连城。
江有信想了很久,最终决定踏着萧关的雪,叩响了不羡仙的大门。
可当不羡仙侍从打开门的时候,江有信却不见了,只有一枚通身碧绿的玉佩放在地上,背后还有一连串小孩的脚印。
听着,肖兰时心头一酸,问:“那玉佩呢?”
卫玄序淡淡:“前年不是让你给打碎了吗?”
肖兰时浑身一僵,顿时觉得自己好像才是那些十恶不赦的大恶人。
弱弱道:“卫曦你怎么不早说?”
卫玄序“呵”了声:“我没早说那玉很贵重吗?我怎么记得我越说它贵,你越是蹬鼻子上脸说要好好教训教训我呢?”
肖兰时膝盖又是猛地一抖,抬起巴掌佯装在自己脸上拍了下:“我罪该万死。”
当年他顽皮淘气,翻出来块玉本想逗卫玄序玩的,可没想到一个没站稳,和玉佩一起从桌子上摔下来了,卫玄序当时看他一眼都没看,直冲冲地奔着地上的碎玉去了。
等他发现玉佩已经彻底救不回来了之后,不羡仙里回荡起的是肖兰时滔天的哭爹喊娘。
以前肖兰时总觉得委屈,可现在一想,那顿棍子实在该打。该打!
“回头我去打听最好的修补师父,把江公子哥那玉佩重新粘上。”
卫玄序:“不用。我补好了。”
肖兰时拱拱手:“多谢师父替我积德。”
闻言,卫玄序白了他一眼。
忽然,肖兰时又话锋一转:“诶,那温纯哥性格那么温柔,从小到大和你们在一起,没少受你们气吧?”
紧接着,卫玄序脸上露出难以言喻的神色,道:“他以前,和现在完全像是两个人。”
一听,肖兰时立刻来了兴致,问:“怎么说?”
“金温纯他儿时不像现在这样,十分淘气,用你的话说,可能算是[野]吧,有时候还到处跟别人争强好胜。”
听见卫玄序的话,肖兰时实在是无法想象出“野”这个字在金温纯身上到底怎么体现。在他印象中,金温纯和谁说话都温温柔柔的,就算是金雀犯了天大的错,他也不过只是声调高了些,那些什么打啊棍棒啊,一概没有。
这么一个温吞的人,肖兰时根本没法把这个形容词扣在他的头上。
他笑起来:“温纯哥还能有多野?他最大的叛逆也就是不写先生布置的课业吧。”
紧接着,卫玄序忽然撩起了袖子,在他的右臂上,有一条从尺骨贯穿到肘部的陈年旧疤,很细长的一条,虽然要努力分辨才能看清,可依旧能从其中窥见当时这是一条多么严重的伤口。
卫玄序静声说:“他打的。”
肖兰时立刻:?
卫玄序又把袖子盖回去:“他也不是有意的。只不过当年他拿着长剑乱挥,太过危险,我想去抢,一不小心划伤了。”
“那怎么后来突然变了呢?”
卫玄序缓缓道:“大概是金雀长大了些以后吧。”
肖兰时心中一默,是呢,金温纯和金雀都是督守金家从小捧在手心里的宝贝,家境和物质给的都是一样的,还是同一个爹妈教出来的,若不是其中生了大变故,一个家的孩子,怎么可能会长成两般模样?
更何况,金温纯的原名是金鹰,家里长辈取了那么个“鹰”字做他的名字,自然是希望他雄鹰高飞,搏击云天。
肖兰时还是不明白,问:“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吗?”
卫玄序看了他一眼,像是明白他心里所想,道:“摩罗金家这几年一向风平浪静,宅门里也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些勾心斗角。”
“那是为什么?”
卫玄序顿了顿,似是感叹道:“或许是金鹰长大了。”
肩上有了责任,便像是引颈伸向了一条无形的枷锁,再也不能肆意妄为,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因为他心里清楚,相比于恣意任性,他还有更加宝贵的东西需要他去守。
肖兰时听得似懂非懂,点点头,也不再说什么。
时辰不早了,卫玄序又铺开桌子上的纸张开始写东西了,肖兰时自觉得没趣,也在一边找着自己的玩乐。
这间屋子里有许多好玩的东西,很多他连见都没见过。
在一堆木头的玩意儿中,忽然有一个粗糙的木刻雕塑引去了他的目光。
那雕刻得好像是个大殿,乍一看有点像是金麟台的模样,上面不知有大殿,还有矗立的八条高柱,雕刻得和大殿一样高。
说是金麟台,又不太像,因为金麟台上的建筑是没有这八条柱子的。肖兰时心里好奇,往下一翻,发现木雕底下有几个刻得歪歪斜斜的字:八大柱。
像是小孩写的。
当他正思索的时候,紧接着。砰!
房门又一惊一乍地被人从外面推开。
肖兰时依旧非常适应地被那门吓了一跳。
他很是无语地转过头来,看见大狗狗江有信一脸兴奋地向他们两人疾走过来,只是那么望了他一眼,肖兰时就已经觉得他那身后无形的尾巴已经摇动很久了。
卫玄序抬头问:“怎么了?”
江有信立刻飞扑搂住他,喊:“快!快!我刚才在屋子里找到好多吃的,咱们好不容易聚在一起,总该在这生死关头把酒言欢一次吧!”
肖兰时:“哈?”卫玄序:?
只有江有信一个人眼睛里闪着光,补充:“还有好喝哒。”
◇ 第120章 你深得我心
肖兰时听江有信说什么山珍海味美酒珍馐,他还真信了。
直到他看见破屋子里面,堆着几个破南瓜萝卜白菜土豆的,头顶的黑线才应景落下来。
他和卫玄序对视一眼:江公子哥从小一直到处借粮,是不是没怎么吃过好东西?
卫玄序脸色也不好看:差不多吧。
紧接着,江有信伸出小手在他们俩中间一抓:“停。你们俩背着我说什么悄悄话呢?也让我听听?”
肖兰时尴尬笑:“没。夸你英俊呢。”
江有信没好气地哼了声,顺手弯腰抱起两个南瓜,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俩想什么我可都明白得清清的。这些不是瓜果吗?怎么就不算山珍海味了?”
肖兰时看过去:“你要生啃?”
江有信用下巴点了下东边:“东边的屋子我看过了,可以做饭。”
肖兰时惊愕:“江公子哥你是来逃亡来了,不是来农家乐来了。”
江有信白了他一眼:“那总得吃饭吧?我都饿了差不多快一天了,从华也不托人带点东西进来。他只留给我们这些瓜果,又留下了一个能做饭的厨房,你说,这难道不是让我们自己做的意思?”
肖兰时拗不过江有信,顺从地点了点头:“好好好。”
紧接着,江有信单手搂着南瓜,另一只手勾起肖兰时的脖子:“走走走,把其他人也撺掇过来。”
“江公子哥你用[撺掇]这个词实在很灵性。”
“少说废话!”-
未几,除了金雀实在病弱,其他人都被江有信雄赳赳气昂昂地叫起来了。他领着众人来到小厨房,又把房间里瓜果蔬菜都摆成一排,然后以一个指点江山的态度,吩咐各人都有各人的任务。
肖兰时被派去了洗菜,他还算得心应手。
以前和阿嬷在一起的时候,他不想让阿嬷那么辛苦,大早上起来还要给自己做饭,于是就学着自己烧些吃的,虽然算不上好吃,也算是给他打下了些做饭的基础。后来他去了不羡仙,卫玄序吃的都太素,小厨房一般也都是按照他的口味来,肖兰时见不惯那些鱼肉都那么白白浪费了,于是就自己偷偷下厨生火,夜夜给自己开小灶。
没一会儿,他就把那些脏兮兮的瓜果都洗得油光水滑的。
接下来,他要把这些抬给负责切菜的,忽然一转头。定住了。
厨房里的这些公子哥们,在锅碗瓢盆间的模样,岂止是一个“惨”字能形容的。往日拿刀剑精准砍向目标的手,现在拿起锅铲,就好像是昨天夜里新长出来的一样。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施行知和他手底下那口大锅。
肖兰时一看不好,大喊着跑过去:“呆子!你干嘛呢!”
施行知原本正在把书页扔进沸腾的铁锅里,一听见肖兰时的声音,停住了,抬头:“煮书。”
肖兰时大惊失色:“不是?这是书啊,你煮它干什么?你是准备要吃?”
施行知一脸认真:“听杨先生说,这书墨是用了一种特制的草药研磨的,金雀的病一直还不好,我撕了几页纸煮给他。”
肖兰时看着沸水里的一团浆糊:?
他都把水给煮沸了!!
这么长时间,就没有人来管管他吗?!
他连忙躲过施行知手里的铁勺:“停停停,我还书中自有黄金屋呢,你煮了那么老半天,也没见煮出来金子啊?”
施行知认真思索:“要不,你多煮一会儿?”
肖兰时极其可怜地看了他一眼,眼里满是心疼:“哥哥你真的是个正常人吗?”
话音刚落,灶台旁边又传来守宗朔的声音:“看,你就先把这个鸡蛋整只放进去,然后用铲子来回翻炒,等他鸡蛋壳的表皮变成金黄色的时候,应该就是熟了。”
一听,肖兰时垂死病中惊坐起。
鸡蛋壳变成金黄色??!
他连忙把施行知的大铁锅的火熄了,警告道:“你别再煮了啊!”
然后立刻奔往守宗朔和俞稚昭那边。
守宗朔拿着铲子持续翻炒锅里那三个可怜的鸡蛋,炉子底下生着火,锅里面甚至连油都没放。
他就那么连着蛋壳鼓捣,一脸认真地教俞稚昭:“好像是说,要不断翻炒,防止它粘在锅上。”
俞稚昭在一边认真地听,手里攥着另一只小铲子,在空中学着守宗朔的模样比划。
“喔喔。怪不得总有糊糊的呢。”
肖兰时崩溃:你们也是真敢教!!
他连忙挤进两人的中间,一把夺过守宗朔手里的铲子:“鸡蛋这么炒,母鸡听了都伤心得落泪啊!”
守宗朔默了两息,试探问:“你是说,这样炒,鸡蛋里面的雏鸡会疼吗?”
“不是!!!”肖兰时转头大喊。
他连忙伸手把三个可怜的鸡蛋捞出来,啪嗒一下打碎了壳,幸好里面的蛋清还没凝固,一下子滑进了落油的锅里。
俞稚昭惊讶道:“喔喔。居然还可以这样。”
肖兰时一面翻动锅勺,一面欲哭无泪:“一直都是这样的。”
良久,肖兰时熟练得把鸡蛋倒入盘子中,一股蛋香味立刻扑鼻而来。
江有信眼疾手快地伸出了筷子,放在嘴里一嚼后,冲着肖兰时比了个五体投地的大拇指:“肖月,以后别跟卫玄序了,来云州吧,未来的云州督守之位我都给你。”
肖兰时把锅轻轻放下:“养了这么个出息儿子,金督守他老人家知道吗?”
眼看着自己刚炒出来的一盘鸡蛋就被这么吧唧吧唧小鸡啄米一样分完了,肖兰时转头对江有信:“江公子哥,实在没这技能就算了吧,等等从华,看他来了怎么说。”应声。
“诸位安好啊。”
一转头,从华笑眯眯地推门进来:“刚在门外就闻见香味了,一路把我引进来。”
一看他来了,肖兰时连忙把吃干净的盘子往他那一递,说:“快,你看这些人都要饿得吃盘子,有什么吃食没有?”
从华依旧笑着:“大包带来现食实在不便,我在旁边的屋子里给诸位准备了些菜蔬,哦,就是那些。”
说着,他指着肖兰时刚刚洗好的那些:“还劳烦诸位亲自烹煮。生出的炊烟不用担心,顶部有灵器,外面的人不会发现的。”
闻言,肖兰时脸色一沉。
倒是旁边的江有信嗷嗷地直叫:“我说什么来着!他把果蔬放在那里,不就是让我们自己动手的吗?我早说了,你还不信我!”肖兰时:。
两息后,他犹豫开口:“那个,有没有可能,给我们再派一个厨子来?”
从华没说话,脸上只是笑,那笑容的意味深长:你看看你说的什么傻话?
我好不容易把你们才藏在这里的呢。
“得。”
肖兰时知道没戏,一抬手,撸起袖子准备加油干。
这里的公子小姐们没一个能操弄锅碗瓢盆的,那众人的一日三餐可不得他这个天生的劳碌命来做。
江有信又开始盲目指挥:“来来来,大家都听我的。”
话音刚落,就被肖兰时一屁股顶开:“得了吧你,别把锅都给烧没了。”
江有信看过去,不解。
肖兰时无奈摇摇头:“我菜刀切的也不算熟练,可是和你们几个比起来我简直算是精通。”叹了口气,“我来吧。”
金温纯凑过来,问:“肖月,有什么要帮忙的么?”
肖兰时略想了下,用下巴点了点几个位置:“来,你们打下手吧。”
“得嘞!”
众人一呼后立刻散了。
没一会儿,在肖兰时的指挥下,小厨房里逐渐响起有条不紊的操忙声。该煮水的去煮水,该烧火的去烧火,肖兰时是主厨,在灶台上忙得不亦乐乎。
“稚昭姐姐!再切点胡萝卜丝给我!”
“好。”
应声,断云丝极其精准地把一根胡萝卜切成一大捧细细的丝条,俞稚昭拿盘子盛着,问:“这些够吗?”
肖兰时抬手便翻进锅里:“够!”
轰得一声,铁锅底下的火势立刻燎了上来。
守宗朔一惊,连忙伸手护住站在旁边的俞稚昭:“小心。”
江有信抱着两根木头一脸揶揄地走上来:“啧啧啧。小心呢,我在底下火堆旁忙了那么久,你怎么不说让我小心小心?”
守宗朔不说话,倒是旁边的俞稚昭笑起来:“江公子哥向来刀枪不入,我比不过你。”
江有信立刻急了:“你怎么也跟肖月学!快给我改了!江公子哥这称呼难听死了!”
守宗朔显然是站在俞稚昭一边,闻声立刻:“好的江公子哥。”
“你也住嘴!!”
锅勺声响敲动间,肖兰时抽空瞥了一眼江有信手里抱的柴:“江公子哥,你拿的那柴潮得都能得风湿,没干柴吗?”
江有信不服,一手拿着一块展示:“这还算潮?这两块放在角落里,我看已经许久了,要是不用就不好了,凑合凑合呗。”
肖兰时手里的锅横空又是一颠:“着不了啊!”
闻言,从华立刻走上来:“我记得旁边房间里还有许多,江公子哥不必客气,尽管用就是。我去拿。”
江有信:“谁是江公子哥!”
远处,卫玄序烧着的水也开了,蒸腾的水汽弥漫在空中。
他喊:“江有信哥!再来添两块柴火来。”
江有信立刻反驳:“也不是江有信哥!!”
厨房里的热气和香味混迹在一起,笑声时不时陪伴着锅碗瓢盆的碰撞响起,热闹得像是众人去了节日庙会。
肖兰时又盛好了一道红烧茄子,香气弥漫在整个小厨房里。
众人立刻凑着脑袋看过来,指着肖兰时好一顿夸夸,一开始他还不怎么习惯,后来夸夸实在是太多了,他全部欣然收下。
施行知站在灶台旁,忽然:“我想写诗。”
江有信立刻把他拉住:“写诗?你小子想跑吧!你要是写你就口头写,这里的活你得给我一样不少地干了。”
施行知点点头,开始吟诵:“香香香,实在是香。”
卫玄序不忍卒读,连忙鼓掌打断:“好诗。”
施行知被他忽如其来的鼓掌拍的一愣,突然像个呆鹅一样定住了,仿佛真的在认真思索自己刚才的下一句是什么。
几声笑语后,众人又各归各位。
忽然,肖兰时一抬头,看见小厨房门后面露出只眼睛。
那只眼睛看见肖兰时向他看过来,立刻又躲进了门口。
见状,肖兰时暂时放下锅勺,操起旁边一把断了腿的破凳子就走过去,一推开门,看见金雀扶着墙一瘸一拐地向后走。
“喂。”
金雀不理,小步子十分倔强地向前挪。
“金雀!”肖兰时又喊。
忽然,这个小病号终于停下了脚步,十分不善地转过头来:“干嘛?”
所有人都在小厨房里热热闹闹,铲子锅子碰撞在一起就变成了一道道菜肴的香。刚才他做出来那几道菜的时候,江有信声音喊得那么大,在旁边屋子里一个人的金雀肯定也听见了。但他身上有百花疫,这热闹独独是不属于他的。
自从那天满庭芳的变故后,金雀说话的时候也少了,没以前那么爱闹了。很多时候总是安安静静地在一旁喝药,瑟缩在角落里,好像生怕自己多占了别人的位置一样。
几天前还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家雀,现在什么都做不了,就算是他不说话,肖兰时也能从他身上的落寞看出来:他觉得自己拖了大家的后腿。
于是肖兰时上前把破凳子递给他:“听温纯哥说,你木头玩意儿玩得好,这凳子破了没人会修,缺一个,一会儿吃饭就得有人站着,你能不能修?”
金雀低头看了一眼,一把抢过:“你们真麻烦。”
“能不能修?”
金雀倔强地攥着,点了头:“能。”
说着,他就扶着墙颤颤地往房间里走。
肖兰时本想拉住他问需不需要什么工具,可是一扯他衣服,忽然发现金雀的眼圈红了。
金雀慌张地向身后藏,强压住喉咙里的哽咽:“我都说了我能。我一会儿就修好了给你们送过来。”
肖兰时松了手,装作没看到:“劳您辛苦。”
金雀又转过身去了:“你身上油烟味好重,难闻死了,离我远点。”
肖兰时玩笑道:“得得得,我辛辛苦苦还换不了金小公子一句夸,您的好话是不是得按照金子算的?”
“烦死了。厨子离我远点。”
“诶你个小死孩子!”
目送走了金雀,卫玄序的脑袋又凑出来:“在看什么?”
肖兰时回过头:“金雀死小孩闹别扭呢。”
卫玄序也向金雀的房间看了一眼,继而捧出自己手中的黄瓜,兴冲冲举在两人之间,问:“怎么样?”
闻言,肖兰时一愣,低头看了一眼那黄瓜。
那黄瓜只剩下短短一截,顶部被卫玄序用刀削得稀巴烂,要不是切口平整,肖兰时真以为那是狗啃的。
“呃……看上去狗吃的应该挺香甜?”
闻言,卫玄序眼神里那“求夸夸”的光芒立刻黯淡了,他黑着脸把那截小黄瓜塞进肖兰时手里,而后头也不回地去找施行知。
肖兰时站在原地一头雾水。
此时江有信贱兮兮地凑上来:“呦,我就说玄序刚才那么认真地削什么呢。人家费心费力削的黄瓜花,在某人眼里真是不值一提啊。”
闻言,肖兰时立刻捧着黄瓜去追:“不是!卫曦!你这狗——”话音一转,“——狗狗黄瓜花雕刻得真是深得我心啊!!”
◇ 第121章 是韶光小屋
又闹了好一会儿,所有的菜碟总算是摆满了桌子。金雀修好的凳子也结结实实地坐在金温纯的身下,众人围坐在大桌旁边,每个人脸上都喜气洋洋。
卫玄序帮肖兰时端上最后一道四喜丸子后,江有信立刻:“玄序,有酒吗?”
肖兰时:“江公子哥你真当是农家乐了,哪有酒?”
应声,从华立刻起身:“我记得隔壁应该还放着几坛,我去找找。”
肖兰时立刻:“你就宠他吧。”从华笑笑。
江有信不乐意地拿筷子敲起了碗:“怎么了?你有人疼,就不允许我有人爱?”
忽然,坐在他旁边的卫玄序猛然呛了一口水。
咳嗽声引去了众人的目光,卫玄序在被人盯着咳嗽极其尴尬,因为用力,呛得脸也开始浮了红色。
江有信偏过身子问:“咦?这是怎么了?我明明说的是肖月,你怎么还直咳嗽?”
左手边守宗朔实在看不下去,拿起个红薯猛地塞进江有信的嘴里:“你饿疯了,快吃点吧。”
江有信:“唔唔唔??”
未几,从华抱着好大一只酒坛走上来,江有信看见了,“嗷”一下就扑上去了,别人怎么拉他他都不愿意松手,好像那就是他的命。
卫玄序哼了声:“你身上不是还有伤么,能喝?”
江有信和酒坛疯狂贴贴:“今朝有酒今朝醉,多活少活那一两天的,又算得了什么?”
守宗朔默默在一边比了个拇指,接着就把那酒坛硬抢过来,先给自己倒了一碗。
紧接着,他抬头看俞稚昭:“可以吗?”
俞稚昭抬手把瓷杯里的水泼了,轻轻放在守宗朔的酒坛底下,笑道:“今朝有酒今朝醉。”
江有信连忙挤进来个脑袋:“那是我的词!”
还没说完就被守宗朔压着脖子按回去了:“江有信你很烦。”
他提着酒坛倾斜,在俞稚昭的瓷杯里碰撞出哗哗的水声,不过只将将盖了底,他的手就停了。
俞稚昭晃了晃杯子:“怎么?瞧不起我?”
话里话外的意思是:曾经你的第一杯酒还是我教你喝的。
守宗朔被她盯得垂下了眼眸,低语:“还有伤呢。”
闻言,俞稚昭没再争辩,杯子轻轻被她搁在桌子上:“好呢,一切都听小守的。”
语气像哄小孩一样。
那一瞬间,屋子里的所有人都突然愣了下,一片静悄悄之中,守宗朔不自然地把酒坛还给江有信。
江有信没接,脸上表情复杂。
守宗朔有些恼意地推了两搡:“不要我就跌了。”
江有信慢悠悠地接过了:“还~有~伤~呢~”
守宗朔知道这小子没憋什么好屁,抬手就要打。
可是江有信像是早就知道他要出拳,连忙灵活躲过,一边举着酒坛一边跑,笑声听着,总想让人给他那么一拳。
“还~有~伤~呢~”
“江有信!滚过来!”
“江~有~信~你~很~烦~”话音刚落。砰!
紧接着就是江有信连天的呼救声:“不是,你们那么多人,就没一个来救救我的吗?!啊啊啊啊——!我错了我错了,停停停,君子动口不动手行不行?宗朔,宗朔你听我说……啊啊啊!!”
大家乐呵呵地看着江有信被打,和大街上看耍猴的没什么区别。
再回头落座的时候,从华已经给每个人的杯子里斟满了酒。肖兰时一坐下,才发现每个杯子里的酒分量是不一样的。就比如江有信是爱喝能喝的,从华就给他倒得满满的;卫玄序向来是不怎么碰酒水的,里面就浅浅的一层,肖兰时拿筷子一拨一尝,那是兑了水的,淡的和白水没什么区别。
他砸吧着嘴把筷子放下,心里喃喃:啧啧,这人累不累啊,倒个酒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良久,江有信捂着脸哎呦哎呦地回来了,大家才算全部入了座。
他先是抿了口,忽然想起什么,问:“小家雀呢?一起来算了,咱们桌上多少都是沾过病的,都不忌讳那个,金鹰你去叫叫他。”
金温纯笑着摆摆手:“他自己不愿来,是觉得麻烦大家了。”
众人也没再劝。
江有信拿起个小碟子,要去给金雀拨点饭食送过去,肖兰时夹菜中抽出了空,说:“不用,我送过去了。”
闻言,江有信先是一愣,随后脸上露出释然的笑容:“你们什么时候关系那么好了?”
肖兰时露着虎牙笑:“他和我一块喊‘江公子哥’的时候,交情就比结拜都深了。”江有信:。
指了指自己:“那我走?”
肖兰时郑重一点头:“也行。”一阵哗笑。
酒起了兴,众人吃到热闹起来了,江有信就嚷着要玩点把戏。在他强烈要求下,在座的不管是乐意还是不乐意的,通通被他推上了游戏。
什么行酒令,什么划拳比大小,甚至那些肖兰时听都没听说的乐子,尽数都在这几个时辰里面领会了。狭小又略显潮湿的房间里一片欢声笑语,所有人在酒食的香气里自由肆意,连卫玄序都罕见地骂了两句。
有几个瞬间,肖兰时实在想哭,但硬是忍着眼泪没掉下来。他们这屋子里的人,哪个身上不是背着千万斤担子的?最大不过二十出头,却要在那些阳奉阴违里如履薄冰,有太多想说的话不能说,有太多想做的事不能做,表面看着名门子孙的名号亮堂堂地响,背后全是绳子和链子,能有这么个真高兴的时候,不容易。
“诶?肖月?你愣着干嘛呢?快啊,该你行令了!”江有信催他。
肖兰时这才回过神来,连忙起身,问:“什么题?”
金温纯:“安字结尾,要五句的。”
这话一拳打在肖兰时的膝盖上,他本身文化水平就仅限于看得懂字,这酒令还有那么多条条框框的,他抓破脑袋也想不出啊。
于是他一抬酒杯:“我认罚!”
江有信笑起来:“看你没文化的那样。”
一杯尽,肖兰时笑道:“我师父有文化不就行了?不羡仙不能总出笔杆子吧?”
江有信不依:“这样,不能就让你一杯酒过去了。你就算想不出来,你也得说两句,不然今天我可不放你走啊?”
肖兰时没好气:“你不放我走?咱们都到这地步了,还有别的地方呆吗?”
江有信咂舌一声:“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从华立刻插言:“肖月你就提两句。我听人说,你在萧关不是经常写写画画?”
这话一提,肖兰时和卫玄序的脸上同时一僵。
肖兰时十分心虚地笑着,还偷偷那余光打量卫玄序的脸色。
以前刚进不羡仙的时候,肖兰时他上课闲得没事干,为了恶心卫玄序,就画他的小本子,什么《风流公子俏尼姑》,什么《我的冷面相公》,那些在萧关年轻小辈里面火过一时的,全是出自肖兰时的大手笔。
所以挨的打也格外疼。
肖兰时连忙:“不不不,好汉不提当年勇。”
卫玄序:“呵。”
最后,肖兰时还是拗不过众人,不情不愿地起了身:“我想不出来什么好的,要是真论,我就只能说几句烂俗的。”
笑声里大家一个个都起了身,举起杯。
江有信笑起来:“来,就说烂的。”
肖兰时把杯子里喝剩下的闷头饮了,又斟得满盈抬起来。杯子向前一推,里面的酒面也跟着晃荡。
“那我肖月就祝各位岁岁平安,福意绵长。”
江有信大笑一声:“来,碰了!”
众人都举杯应,瓷杯和酒水的声音碰撞在一起,觥筹交错间大家饮了一杯又一杯,昏黄的灯光里满是欢乐,众人的影子也被灯光倒影进了酒水中,这狭小幽暗的地穴里不分日夜,也无论春秋,好像是一场美轮美奂的镜花水月。良久。
杯盘狼藉中,人影散乱间,屋子里渐渐收敛了声息,众人都累了,各自回了房间。只留下来肖兰时和从华,在碗盘中收拾。
一抬头,卫玄序脸上满是酒气留下的痕迹,正站在门口闷闷不乐地看他俩。
肖兰时连忙上前:“不是让你先回去吗?你怎么又来了?”
卫玄序抿起唇不说话,眼神紧紧锁在肖兰时的身上。
肖兰时拍拍他的肩:“卫曦你又犯了什么毛病?你——”
忽然,卫玄序张开双臂猛地抱住了他,一股甜腻的酒气扑鼻而来。
肖兰时耳边,是他低沉沙哑的嗓音:“你快点回来,不要和他总待在一起。”肖兰时一愣。
旋即,他向后伸出手,抚慰般地顺了顺他后背:“好好好,我快点。”
卫玄序这才松开了手,心不甘情不愿地回去,临走的时候还不忘冲从华那里刮一眼。
他走后,肖兰时尴尬地转过身来:“有这么一个师父,有时候是挺烦人的。”
从华把盘子收在桶里,笑着问:“怎么?”
肖兰时真没想到他会接,说:“不知道他脑子里天天都在想什么。”
从华拧起抹布:“有这么一个人在身边陪着,就算他不说话,也很幸福。”
肖兰时走上去,看着从华把那桌子擦得一尘不染,有些诧异:“你这是专门练过是吧?”
从华笑了下,手下的动作没停:“伺候人的活,当然要做好。”
这话无论怎么说,听上去都有那么点胡言乱语的意思。
肖兰时下意识地以为他喝多了,可仔细往他身上一打量,从华还是那副白净的面皮,紧实的手臂从卷起的袖口处滑出来,动作干脆利落,让人找不到一丝差错。
或许是感受到了肖兰时的目光,从华抬头向他看过来:“怎么了?”
“没。”说着,肖兰时猛地从他手里抽出脏抹布,“我说你冻疮既然复发,就别总沾凉水了,你们朝天阙没人了是吧?”
从华笑着翻看自己手上的红肿:“不算疼,没事。”
肖兰时没理他:“不是疼不疼,是这病恶心,恶心你知道吗?你要是不注意,它就总黏你手上,时不时地痒,时不时地疼。”
从华噗嗤一下笑出声,坐下了,把手臂搭在膝盖上看他:“你又没得过,你怎么知道?”
“我阿嬷她有。”
从华默了两息,又道:“你以前说要把阿嬷风风光光地下葬,葬了吗?”
“当然。”
“风光吗?”
“那还用说。”
“有多风光?”
肖兰时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些以前瞧不起她的人都给她下跪,哭得痛哭流涕的,说下辈子一定投胎去做她的儿子,好好伺候着。”
从华抖着肩低笑两声:“是挺风光的,不过下辈子当儿子就算了吧。他们那样的,讨人嫌。”
“那你呢?”肖兰时忽然问。
“什么?”
肖兰时目光盯过去,问:“你以前跟我说的那个梦。”
以前从华在萧关伪装成小傻子的时候,俩人没事就喜欢蹲在城墙根里聊天,人来人往也没人注意到小流浪一样的他们俩,有时候遇到好心人,还能得两个铜板,就一起去买烤红薯吃。
阿嬷去了之后,肖兰时和他道别,说要让阿嬷用最高的礼制下葬,小傻子仰头说你哪有钱,肖兰时就说你不用管,那是他一定要做成的事。
最后肖兰时要走的时候,小傻子突然拉住他,神秘兮兮地跟他说,他做了一个梦。
在那梦里,这世间没有饥饿,也没有寒冷,大街小巷上全是五颜六色的花。小傻子傻笑着说,他早晚有一天要建立一个那样的王国,让所有人都住进来,安居乐业。他问肖兰时愿不愿意和他一起看春花。
然后肖兰时说你疯了吧,这里叫人间,就该有饿死冻死的骨头,人生下来就是来渡劫受苦的。
小傻子吃着手指头笑,说不信,人为事在。
肖兰时觉得他是个傻子,不愿意跟他计较,纠正他:那叫事在人为。
然后那个小傻子摇身一变,忽然变成了眼前金麟台上的贵公子,叫从华。
闻言,从华笑了笑:“人为事在。”
肖兰时在五年后的今天,又纠正了他一遍:“那叫事在人为。”
从华笑着摇摇头,没说话。
说实话,肖兰时也不知道他那双眼睛底下到底藏着什么,每当他看向这个人的时候,总觉得自己像是在望一团雾。
忽然,他想起房间里发现的各种小玩意,问:“你小时候住在这里吧。”
闻言,从华明显一愣,旋即:“为什么会这么想?”
“每个房里到处都是些小孩玩的玩意儿,你又说了这里没什么人知道,你别告诉我是专门关小孩的地牢。”
“还真是。”
肖兰时看向从华的眼神里一惊。
旋即,从华笑着摆摆手:“我开玩笑呢。”
肖兰时眉头一皱:“那这玩笑挺不好笑的。”
“你不以前也总说你们家是吃小孩的?”
肖兰时瘪瘪嘴,回想起曾经真把他当成小傻子的时候,为了抢他手里的东西吃,总是编着各种乱七八糟的谎去吓他。
没想到,还记着呢。
“那个丑不拉几的八大柱是什么意思?”
闻言,从华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你居然知道八大柱。”
听着,肖兰时拿出了毕生的好性子,才忍住没拿手里的抹布甩在他头上:“我是不爱读书,但我也不是傻子吧!在你们从家,除了从家家主,底下就是掌管各要职的管家人,这天底下还有谁不知道的?”
从华抬手做投降状,笑道:“好好好,是我错了,肖月公子您大人有大量。”
肖兰时把布子甩在桌子上,又把话题转回来:“你前前后后忙活了这么久,是为了当你们从家八大柱的继承人?”
“不是。”从华说得很平静,“家父原先弑鬼柱,那时候我年纪小,随手雕刻了那木头。”
“弑鬼柱”三个字像只小鼓槌一样敲在肖兰时心上,他虽然对从家八大柱了解得不多,也知道弑鬼柱的凶名。
那是掌管刑罚和杀戮的管家人,朝天阙内外几万人的秩序稳定都在他的肩上。如果说从家的审判者是对外的一条鞭,那弑鬼柱就是他们对内的一把刀。
在弑鬼柱的长刀下,不知道斩杀了多少叛徒逆孙。传说有从家弟子不惜自废功力,自毁面容,远逃到七百里外的荒山野岭躲避追杀,最终还是没能躲过弑鬼柱的凌割。
肖兰时装作随意地接话:“喔,能留在你们从家的,各个都是出类拔萃的,令尊刑惩他们,那本事得通了天吧。”
从华又笑起来:“都是人,几片肉的堆叠。”
肖兰时觉得他这话说的太谦虚:“那肉和肉还有不同的堆法呢。令尊他老人家如今身体康健啊?”
从华似是思忖,道:“白骨扔在鬼见愁做引子,执念成了恶鬼,每天都和里面的其他鬼怪撕咬,因为他老人家比较凶,其他鬼都怕他,所以还好。”
他说的语气平平,却把肖兰时听得头皮发麻。
一个受人敬仰的弑鬼柱,白骨扔在鬼见愁成了厉鬼?这算还好?
从华似乎是读懂了肖兰时心中所想,道:“这是他自己的意思,被他极刑处死的弟子化作了鬼,找他方便,就会自甘往鬼见愁里去,不再祸害人间。”
肖兰时不敢接话,干笑着:“实属是没想到。”
他没想到的不只是弑鬼柱葬身鬼见愁,还有从华。
从华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实在是太轻了,甚至于让他几乎察觉不到那是在说自己的父亲。恶鬼哭嚎,永世不得安息的一个地狱里,从华他竟然只轻轻说了一个“好”字,若不是他知道父子关系还算融洽,那他肯定以为这俩人得有那么点血海深仇。
两息后,从华又拿那双雾一样的眼睛看他:“如果不是生死关头,我们别成为敌人了,好吗?”
一时,肖兰时被这突如其来的转折噎住了:“哈?”
从华盯着他笑。
他知道肖兰时明白是什么意思,肖家和从家的争端,他们俩迟早是要被卷进去的。
两息后,肖兰时反问:“要是真有那么一天,我们你死我活,你会放我一马吗?”
“当然不会。”
从华回答得太快了,几乎和肖兰时的尾音同时落下。
闻声,肖兰时也望着他笑:“你看,你问的是什么蠢问题。”
忽然,从华眼里似乎有什么期待落了:“开玩笑呢。你别在意。”
“没放在心上。”
一低头,肖兰时看见他在用指甲抠自己手指缝里的冻疮疤,才一会儿的功夫,那上面已经被他抠的血肉模糊,大滴大滴的血顺着他的指缝流下。
肖兰时随口问:“不疼吗?”
从华这才发现手上的伤口破了,玩笑道:“怪不得总觉得哪里痒。吓到你了,抱歉。”
肖兰时没说话。
沉默中,从华脸上的笑容更加温和、柔软:“我莫名其妙是吧?其实我也觉得像个笑话,怎么会有人——”
“你太在意别人了。”肖兰时打断道。
在他脱口而出的一瞬间,肖兰时看见从华嘴唇动着想要争辩。
可最终不知怎么还是没把话落下。
一个真正爱自己的人,是不会把自己手上弄得血肉模糊而不自知的。他们会在一开始就知道疼,然后用锋利的武器保护自己,而不是一边自责,一边含笑说着言不由衷的话。
从华没有说话,但他手上的小动作寓示着他很不安。
良久,他低垂下眉眼,像是哀鸣:“我嫉妒卫玄序,嫉妒得要发疯,为什么不是我?”肖兰时一愣。
语落,从华自顾自地站起身来:“明天我叫八宝来收拾,已经很晚了,你回去休息吧。”
还没等肖兰时回话,他已经拉开了门。
房间里昏暗的灯光打在他挺直的脊背上,显得格外落寞。从家族袍上的紫色暗纹在灯光下闪烁出耀眼的细银闪,却显得黑暗中他的脸更加黯淡了。
那一瞬间,肖兰时忽然明白江有信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说的对,从华一直都是个很孤独的人。
直到目送从华的背影彻底消失,肖兰时才忽然发现那破旧的门板上有什么刻画。
他走得近了,才看清门板上几个歪歪斜斜的字。那刻痕看上去有些年头了,像是小孩胡乱写的:这里是韶光小屋,所有到这里的人都会幸福快乐!
◇ 第122章 守一方平安
第二天早上,肖兰时还抱着碗扒拉剩菜的时候,八宝忽然带来了一个消息:祁安山上的从家侍卫撤走了大部分,只留了几个在祁安山脚下守着。
肖兰时嘴里的红薯还没嚼完,抬起头嘟囔:“怎嘛乐?”
八宝道:“元京城里加强了守卫,人手不够用,所以都调去了,但他们晚上还是会回来的。”
肖兰时点点头,想着回不回来,他们都呆在这,和他们也没有什么关系,因此好不在意。
可他身旁的卫玄序忽然开口问:“那祁安山顶,是否还有侍卫在守?”
八宝偏偏头:“山顶?好像也没有。”
两息后,卫玄序忽然放下碗筷,要起身:“我要去一趟。”
闻言,肖兰时连忙拉着他衣角,往下一拽:“不系,你药干甚么?”
啪嗒一下,因为手上的力气太大,卫玄序被他拽得往下一抻,坐下了。
他没什么好气地看着肖兰时:“去看心缇咒。”
肖兰时立刻吞了嘴里的红薯,睁大眼睛问:“不是,那心缇咒不是都已经说坏了吗?你现在出去看它做什么?”
卫玄序显得毫不讲理:“想看。”
肖兰时立刻:?
“你看看你说这话是不是脑子像是少了点什么?”
趁着卫玄序要开口骂他之前,肖兰时小脑袋瓜里转了两转,而后:“那行,你要去,我也跟着你。”
一听,八宝连忙着急插言:“二位公子去不得啊,就算是现在守卫都已经撤下山了,可毕竟是非常时刻,还是请公子们躲过这阵风声,再由我家公子送诸位出去吧。”
话音刚落,肖兰时举着红薯指他,问:“现在守卫是不是已经下山了?”
八宝一愣,答:“是。”
“他们是不是在晚上才重新轮守?”
“是。”
“你家公子是不是没说我们不能出去?”
“……是。”
肖兰时坏笑着咬了口红薯:“那不就得了。”
八宝立刻愁成了一个小苦瓜:“卫公子,肖月公子,你们就听八宝一句劝吧,现在——”
话音未落,江有信忽然也凑过来个脑袋:“出去玩?什么出去玩?你们两个出去玩怎么能不叫上我?”
八宝:“江公子!!”
热情大狗江有信不理他,摇着尾巴在卫肖二人旁边左右蹿:“你们要去哪?”
卫玄序淡淡:“去上祁安山顶。”
闻言,江有信立刻:“走走走走走!”
八宝欲哭无泪:“不走!不能走!!”
眼看着三人手挽着手肩并着肩就要走,八宝立刻飞扑上去,像个小挂坠一样,重复:“不能走!千万不能走!”
江有信把他从身后往前那么一推,诶,八宝吧嗒一下就背在了肖兰时的背上。
八宝愣愣的,两只手还抓住肖兰时的衣服不肯放。
江有信拍拍八宝的屁股墩:“要不一起吧。”八宝:?
要哭了:“公子!公子你们真的不能走,外面危险!危险啊公子们!”
忽然,房间的门吱扭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
紧接着,从华的笑脸便适时出现,看着众人的闹剧,他也不惊讶,自然而然地打了招呼:“诸位安。”
一看见从华,八宝立刻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打小报告:“公子!公子!他们要逃出去啊!”
从华看了众人一眼,最后目光落在卫玄序身上:“卫公子这是要去哪?”
卫玄序毫不闪避地对上眼神:“祁安山顶。”
“卫公子要去做什么?”
“兜风。”
“兜风?”
“兜风。”
两人对答如流,气氛还算融洽,可不知为何,肖兰时在旁边看得有那么点背后发凉。特别不舒服。
于是插言开口:“那个——”
话音落,从华抿唇一笑:“好啊,既然卫公子想去,为保安全,我也一并随同,可好?”
卫玄序立刻:“好。”
肖兰时连忙又看向卫玄序的脸。
从华笑眯眯的:“何时动身?”
肖兰时闻声又看向从华。
结果卫玄序马上:“若是方便,现在即刻启程。”
肖兰时拿着自己半块小红薯:?
话音未落,两人就肩并着肩走出了门。从华虽然年纪比卫玄序小些,可步子丝毫不比卫玄序慢,他俩不像是走路,倒像是上赶着抢着。
正看着,忽然,江有信语重心长地拍拍肖兰时的肩膀:“别担心。这俩人打不起来。”
肖兰时转头:?
“我担心什么!”
江有信没回他的话,一个劲地摇头叹脑啧啧啧。
几息后,金温纯也从桌旁站了起来,他一个站起来不要紧,施呆呆连忙也跟着站起来了,俞稚昭不知道什么情况,愣愣的那大家都站我也站吧,她一站,守宗朔这个小挂件更是不用说。
未几,除了小家雀,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就像一条线挂在祁安山上。
肖兰时回头一看,大吼:“怎么都出来了啊?!”
金温纯一仰头:嘿嘿。
队伍后面守宗朔忙拉俞稚昭,轻声:“慢点。”
然后自己脚底一滑,啪嗒一下就倒在俞稚昭身前,要不是她眼疾手快把他拉起来,小黑煤球的脑袋上就要再磕出来一个小黑煤球。
“小守还是先注意自己脚下吧。”俞稚昭说。
肖兰时摇着脑袋叹气,转头问江有信:“还有多久啊?”
江有信头也不回,气喘吁吁:“一个多时辰吧。”
接着,肖兰时:“卫玄序和从华人呢?”
江有信有心无力地指了指远处,可他手指的尽头,除了一片疯长的灌木丛之外,哪有什么人影。
施行知喃喃:“今天这两人不太正常,像是在较什么劲。”
江有信深表同意地点点头:“情敌见面难免——”
话音未落,肖兰时在他身后猛地踹出一脚,把他踢得一个踉跄。
江有信扶着施行知才没倒:“你干嘛?!”
肖兰时若无其事:“走路啊。”江有信:?-
走了好久,一众人终于爬上了祁安山顶。
肖兰时这才发现酥酥麻麻的小雨丝停了,站在山顶放眼望去,绚烂成火一般的苍穹从头顶,一直延伸到无穷的远方,云海下的群山也像是被细心地装点过,映照着五光十色的彩。
忽然,耳边传来江有信喃喃的声音:“元京的雨期终于停了。”
风吹起肖兰时耳边的鬓发,他极目远眺:“是啊。终于。”
不知为何,肖兰时明明来到元京才不过区区几日,可在他印象中好像时间走得飞快,再看向此起彼伏的楼宇时,已然失了许多惊叹,多了几分莫名的感慨。
他转头看向卫玄序的方向。
目光尽头,卫玄序正弯腰在地上搜寻些什么。
肖兰时问:“他在干什么?”
江有信耸耸肩:“那又不是我师父,我怎么知道?”
紧接着,肖兰时目光一错,被卫玄序身旁的一座等人高的石柱引去了目光:“那是什么?”
江有信看过去,道:“喔,那就是心缇咒。”
闻言,肖兰时好奇地走上前去,细细打量着。
只见那石柱的顶端有一只拳头大的坑洞,坑洞里面堆着些像是金子一般的泥土,闪闪发光。在金色的泥土之上,一株已经枯黄的花朵耷拉着脑袋,在风里摇摇晃晃。
江有信站在他身边,看着枯黄的花朵,说:“这就是心缇花。其他五城之所以要每年向金麟台缴纳贡品,就是要用金银换一片心缇的花瓣,才好维持各城镇仙台的作用。没有心缇花瓣,各城的仙台就无异于一片废墟。”
肖兰时谨慎地望向那心缇的花瓣,已经完全枯败。
“这花现在已经死了,那以后怎么办?”
江有信耸耸肩,笑:“谁知道呢,大不了大家一起死吧。”
肖兰时看了他一眼:“那我不要和你一个坟。”
江有信啧了声:“你死了以后的事,那可由不得你。”
肖兰时默了默,旋即:“心缇咒出了问题,以后说不定有多少大麻烦,江公子哥你怎么好像一点都不在意?”
可没想到,江有信一脸释然:“在意啊,怎么不在意?可在意又有什么用?”说着,他忽然噗嗤一笑,不再说了。
肖兰时道:“江公子哥你不是说云州现正在除大匪吗?等匪患清了,云州的百姓便能有几分喘息的余地,这是好事。”
“或许吧。”
远处的风吹得枯萎的心缇花摇摇晃晃,而后又顽皮地从它头顶跳过去,迎面扶起江有信的衣袍。
肖兰时打量着他的侧脸,眉目平展,他耳边发辫上那颗红珊瑚珠还戴着,细看了才发现上面好像有什么特殊的纹路,肖兰时他看不清。
突然,卫玄序的声音起:“有谁来过这里?”
闻声,肖兰时立刻望过去,卫玄序他手里捧起一捧黑土,正转头问向从华。
从华:“心缇咒出了问题,自然金麟台上要有好多显贵前来勘探。”
“附近有没有猎狗一类的动物?”
从华略惊讶,而后:“祁安山顶算是要地,在心缇咒毁坏前,周围都是符咒,山上的豺豹断然不可能前来。”
闻言,卫玄序眉头紧皱。
肖兰时立刻走上来,询问:“怎么?”
卫玄序面色不算好看,他又问从华:“心缇咒到底是怎么破坏的?”
从华平静答:“无人得知。”
“无人得知?”
从华直对上卫玄序审视的目光,从容道:“我跟卫公子说的是实话,元京雨期的前一天晚上,祁安山上的守卫莫名便死了一半,第二天早晨再派人来查看的时候,心缇咒就已然被毁。”
紧接着,卫玄序将掌心摊开,他手里那土块不知什么时候起,便已经变成一只黑色的胶球。
“这是什么?”
从华低头看了,笑起来:“卫公子问得奇怪,祁安山上这么多东西,我也要一一全部知晓么?”
趁他们两人正说着,肖兰时好奇地打量着石柱底下。
那地下泥土十分松软,不想是寻常其他地方,上面有许多凌乱的脚印,有的像是新踏上去的,有的一看就知道已经风干了许久。
忽然,一个奇怪的痕迹立刻引去了他的目光。
人的脚踩在松软的泥土上,因为自身重力的缘故,那些脚印自然都是陷进去的。而在一堆凌乱的凹印之中,赫然藏着半枚怪异的凸印。
那可清清楚楚是个脚印,像是从地下的那边走着踏上来的,乍一看像是个女人的赤脚,可那脚印上只有四枚指。怪。
肖兰时眉头紧皱,和卫玄序对视一眼,两人十分默契地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狐疑。
忽然,俞稚昭的声音飘过来:“好美。”
她站在山崖边上,底下山谷里的细风迎面吹来,拂起她的鬓发。她张开双臂,面对着岩壁对岸的远方,天上五彩的霞光就以她的衣衫作了画,在她衣裙上绚烂出斑斓的七彩。
守宗朔小心翼翼地抬臂保护在她身后,絮絮叨叨地念着;“小心。”
众人三三两两地也上了前,卫玄序原先是不想去的,可还是被肖兰时三推两搡地拉过去。
巍峨陡峭的山间上露出几只脑袋,霞光撒了他们满怀。
直到肖兰时走上去,才明白俞稚昭说的“好美”是什么意思。
祁安山脉连绵起伏,他们坐在的山峰便是其中最高耸的一座。永定河水从山的脊背上滑出来,冰封的河面像是一把把锋利的银刀,从祁安山上孕育,而后穿过城镇的中心。
一座山、一条冰封的河把整个元京分为两端。
一端是生生不息的黎民聚落,一端是鬼气森然的密林幽谷。元京的琼楼玉宇和鬼见愁在人们的心中被称作天堂和地狱,可永定河水不会吝啬地偏向任何一方,它平等地流向两端,不加任何私欲。
永定河之所以被称为母亲河,或许是因为不只有元京的黎民倚靠河水为生,那鬼见愁里的恶鬼怪物也要依附于永定河水的清澈。它像个无私的母亲,无论它的孩子在迷途中走向了哪一端,也始终都是她臂弯里的孩子。
风的喧嚣声中,施行知开了口:“从华。”
闻声,从华看向他,绚烂的霞光打在他的侧脸。
“你到底想要我们为你做什么?”
忽然,从华笑起来。
他张开双臂,背对着风的来向,立在崖尖,像是要跌落的蝴蝶,风吹拂起他的衣袍,因为霞光刺眼,他的脸却黯淡了。
他的音调很轻,声音却格外有力:“从华别无他求,只希望诸位未来坐上督守之位的时候,能安图所命,平镇四方,守一寸山河,荫一处苍生。”
所有人看向从华的时候,眼神里都闪烁着奇怪。他是从家的人,不仅没有顺从金麟台的意思,反而冒着极大的风险把他们藏在这里。如果这人脑子不是有什么毛病,多少都显得那么让人费解。
但肖兰时明白。
从华之前说的那个王国,他是真的想要去实现。
他懂了从华说的“有用”是什么意思。他们这些人,未来不出意外的话,终有一日要替父辈坐上督守的位子,那时候割城镇的担子就要落在他们的肩上。从华救他们,是为了救各城镇的未来。他要建设的那个桃花源,需要这样的力量,需要这么几把好用的刀剑。
忽然,俞稚昭开口问:“敢问从华公子,各城镇的人都转移得怎么样了?”
从华抚慰道:“请稚昭姑娘安心。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话音刚落,八宝的喘息声立刻从山下钻了上来:“公、公子……!”
众人循声望过去,只见他眉头紧皱,脸上挂着细小的汗珠。
从华走上去,问怎么了。
八宝瞥了众人一眼,低头和他悄悄说了两句话。
江有信上前插言:“怎么?”
从华转身,神态依旧平和:“元京城里的排值出了差错,这该是我负责的,我得去看看,还请诸位公子先回去吧。”
众人点了头,都没什么意见。
八宝和从华先下了山。
紧接着,众人也陆陆续续要往山下走。
忽然,队伍后面,肖兰时悄悄拉了拉卫玄序的衣袖,轻声:“卫曦。”
卫玄序停住脚步。
肖兰时伸出手,他的掌心躺着一小块青灰色的衣料,上面的血痕还未完全干涸,那是八宝刚刚掉到地上的。
卫玄序望过去:“怎么了?”
一抬头,他望见肖兰时脸上一片阴翳,眼神像是一只躲在暗处的凶兽。
“卫曦你看,这衣料像不像是云州的?”
◇ 第123章 到底谁无耻
房间里亮起了灯,肖兰时小心翼翼地关上门。
一回头,卫玄序已经独身一人伏在桌案上坐了好久了。桌子上,全是一些细碎的瓶瓶罐罐,里面放着他今天在祁安山上发现的那些黑色黏胶。
肖兰时走过去,问:“发现什么了?”
卫玄序摇头:“像是鬼留下的,又不是很像。”
肖兰时拉起一条凳子坐下,笑道:“你要调查心缇咒被破坏的原因,再怎么想也不可能是有什么鬼怪钻进去弄坏的吧?那祁安山上本来就是为了防鬼怪才设置的。”
“所以很怪异。”
肖兰时玩笑道:“你说得毛骨悚然的。”
卫玄序没接话,问:“刚才让你去问的怎么样了?”
闻言,肖兰时伸出巴掌,对着他:“让我跟稚昭姐姐呆了那么久,守宗朔光是眼神就已经快要把我杀死了,师父你打算奖励我点什么?”
卫玄序拿笔杆啪得敲了下,没什么好气:“不用谢。”
“嘶——”肖兰时吃痛缩回手,“你打我就算奖励我?”
卫玄序眼皮都没抬一下:“快说。”
肖兰时举起双手投降:“得得得,当你的小徒弟算是我上辈子的孽。”
旋即,他继续道:“你让我去问从砚明去广饶干嘛了,我问了,一开始稚昭姐姐还不愿意说,后来在本大爷的死缠烂打软磨硬拉之下,凭借我玉树临风——”
说着,卫玄序的笔杆又抬起来了。
肖兰时眼疾手快,立刻转了话音:“——她说从砚明去寻一只鬼。”
忽然,卫玄序的动作听了,正色看他:“一只鬼?”
肖兰时小心翼翼地夺过他的笔杆:“具体的稚昭姐姐说她也不清楚,这件事是金麟台和广饶俞家几个前辈一起商量的,她还算是小辈,具体的详情她也不知。”
“那鬼是什么鬼?”
“好像是个女鬼。”
“因何而死?”
肖兰时摇摇头:“这就不知道了。不过他们费尽心思捉到了那鬼之后,不知怎么又让那鬼跑了,稚昭姐姐多问了两句,俞家督守老大人便生了大好的气,那意思很明显,不想让她插手嘛。”卫玄序静听。
紧接着,肖兰时掀起张纸,在上面勾画着什么:“不过我发现了个有趣的。”
“什么?”
肖兰时示意卫玄序看他的笔下,上面歪歪斜斜写了一个“腊月初九”。
他说:“这是那只女鬼从从砚明手下逃跑的那天。”
卫玄序皱了皱眉头。
接着,肖兰时又在下面写了一个一模一样的“腊月初九”。
说:“这是广饶开始出现百花疫的那天。”
继而,他把笔放下,把纸转向卫玄序,笑着:“师父你猜,这会只是个巧合吗?”
闻声,卫玄序的脸上露出极其严肃的神色。
根据他们现在已知的信息,元京的百花疫是从祁安山上起来的,而他们如今又在祁安山上发现这像是“鬼”的痕迹。
若是按照肖月的推测,广饶的百花疫爆发和那只女鬼有关,那么元京的疫病是否也和那个逃窜的女鬼有关?若是这样的推测成立,远在广饶的那只女鬼,又是如何来到元京,上了祁安山?
所有的问题越缠越紧,最后似乎都集中在那个女鬼身上。
紧接着,肖兰时忽然:“那个……师父我跟你说件事,你能不能先答应我你别急?”
卫玄序看向他:“你说。”
肖兰时心虚道:“你先答应我。”
“你先说。”
“先答应。”
“……好。”
闻言,肖兰时悻悻地把床底下藏的黑猫尸体拿出来,搁在卫玄序桌子上,说:“……其实这玩意不是我捡的。”
卫玄序抬头:?
一咬牙,肖兰时索性把在元京发生的所有事情,一一都跟卫玄序说了。
他看着卫玄序的脸色变得越来越沉,自己的声音就变得越来越小,一边准备着随时都要逃跑的姿势,一边双手防护在胸前以备卫玄序随时扔过来的东西。
直到肖兰时吐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卫玄序沉着脸猛然站起身。
几乎不用人喊,肖兰时蹭得一下就起来。
可卫玄序的动作毕竟是快了他一步,没等肖兰时撒开腿跑,就把卫玄序按着脖子砰一下砸在桌案上。
噼里啪啦,桌上的物件掉了一地。
肖兰时被他按在桌子上动弹不得,用力挣扎:“不是!卫曦你不是都已经答应我了别生气的吗?你——说、说话不算数!”
突然,空气中抽出一声破空的响。
肖兰时一听情况不好,立刻大喊一声:“我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呢!卫曦你要是忍心,你就打死我吧!”
果然,卫玄序手中的藤鞭没落下来。
可卫玄序紧掐着他脖子的手也没松力道。
肖兰时在底下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忽然。
“你到底要我拿你怎么办……?”诶?
肖兰时被压着,看不见卫玄序的脸,可他依旧能从卫玄序的语调里听出那么几分哀凉的意思。
他弱弱试探:“你……你怎么了?”
紧接着,卫玄序手上松了力道,肖兰时立刻活蹦乱跳地蹿起来。一抬头,卫玄序已经敛了衣衫端坐着,眉宇冷峻,眨眼之间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肖兰时知道卫玄序这是心里生闷气,故意不理人。
于是他挂着十足十的媚笑,从卫玄序手臂底下钻进去:“师父,都是我不好,是我错了,宽容大量的师父您能原谅小的一次吗?”
卫玄序一动不动坐如钟。
见状,肖兰时索性躺在了他的腿上,像个猫儿一样玩他的头发,撒娇:“师父啊。理理我?”
卫玄序没什么好气地夺回了头发。
紧接着,肖兰时双臂撑在地上,猛地从卫玄序手臂的环绕中起来,笑着:“别看书了,看看我?”
卫玄序撤着身子想退。
可肖兰时反手抓住他的双臂,毫不客气地把他的手按在自己的腰上,低头看着他笑:“师父帮我看看,那些伤到底好了没有?”
“你一直都这么无耻?”
卫玄序眼神冷冷地看着他,像是审视。
可肖兰时这次不看他的眼睛,要去看他上下滚动的喉结,还有腰上暗用力道的双手。
肖兰时脸上笑意更浓:“师父不是一直都知道?”
紧接着,他俯下身来,青丝从他的肩上滑下来,如同一条条柔软的鞭子抽打在卫玄序的脸上:“我这么无耻,你还主动亲了我,谁更无耻?”
肖兰时腰上的手猛然收紧。
几乎同时,肖兰时的手轻抚上卫玄序的脸,手指由耳边滑到唇角,细细摩挲着,问:“想要?”
闻声,卫玄序偏了偏头要去咬,可是肖兰时躲得快,卫玄序扑空了。
卫玄序不甘地看着他。
肖兰时轻轻把手又放回他的唇角,按了按:“那你回答我,谁更无耻?”
卫玄序此刻显得很乖:“你。”
肖兰时摇着头笑:“答得不对。再给你一次机会。”
说着,他的手指又攀上卫玄序的唇,指尖在唇上若有若无地滑动着。弄得卫玄序很痒。肖兰时像是蹭人腿的猫儿,用柔软的毛发勾着人,仿佛在说:你只要揉揉我,我就爱你。下一刻。
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起卫玄序一个极其耻辱的字眼。
“我。”
闻言,肖兰时仿佛像是听了满意的答案,他的脊背开始下弯,发丝拂动间,他碰上卫玄序双唇的距离不足盈盈一寸。
卫玄序挺着修长的脖颈,像是在等这恩赐的一个吻。
可突然,怀里的猫突然伸出爪子在自己的胸前抓了一下。
下一刻,还没等卫玄序反应过来,肖兰时立刻逃窜到一旁,动作粗鲁得甚至在卫玄序怀里留下了脚印。
卫玄序皱起眉。不高兴。
可他还是不由自主地向肖兰时那边凑过去。
下一刻,当他看见那只黑猫尸体的时候,他眼中所有的不悦都被惊撼取而代之。
那黑猫突然开始动了!
首先是它的脑袋,像是一只被突然拨起的鼓,一颤一颤地扬起;紧接着,它那已经僵硬的四爪,此刻也突然像是活了一样,自己站了起来。黑猫那双碧绿的双眼死死地盯着两人,每当它动了一下,它的身体便响起一阵骨头断裂般的脆响。
几息后,卫玄序惊呼一声:“它是活的。”
闻言,肖兰时心头猛地一颤,转头大喊:“怎么可能?它是我亲眼看见死——”
话音未落,房门忽然被人猛地一下推开。
与此同时,那桌子上的黑猫忽然不动了,四肢扭曲成另外一个怪异的姿势,四爪指着同一个方向。
突然被推开的大门。
“谁?!”肖兰时惊呼一声。
立刻,那人上前两步,在阴影中显出自己的脸来:“我。”
肖兰时狐疑道:“江公子哥?大晚上的你不睡觉,来我们房间做什么?”
江有信怪笑一下,重复道:“来我们房间做什么。”
肖兰时:“哈?这不是我问你的吗?”
可江有信就像是没听到一样,自顾自地走上前,双眼紧盯着桌子上的黑猫,眼里闪烁着怪异的光亮。
肖兰时要上前拉他:“江公子哥?”
还没等他碰到江有信,卫玄序立刻止住了他的手:“肖月。”
他的目光紧盯在江有信的脸上,低声说:“不对。”
肖兰时立刻:“什么?”
“他不是江有信。”
闻言,肖兰时心头猛地一惊。
紧接着,当江有信的手要碰上黑猫的一瞬间,卫玄序的身影动了。砰!
伏霜的剑尘恶狠狠劈打在江有信的身上,却没有落下血,剑尘在他身上烧出光焰,可那江有信却像是毫无知觉一般,从地上爬起来拼命向黑猫奔去。
紧接着,伏霜剑又是一劈,光焰生生带去了他的一条腿。
肖兰时这才看清,在他那大腿的断处,流的根本不是红色的血,而是一种黑色的、粘稠的、像是石蜡一样的黏液。
那“江有信”似乎彻底被卫玄序激怒,转身用猩红的双眼盯着他,身体紧绷成攻击的姿势,蓄力后毫不犹豫地向卫玄序扑过来。
“小心!”
肖兰时大喊一声,银色的火焰顷刻在房间里掀起。
那怪物挣扎在火影里,发出像是似虎似狼一般的怪叫,他转而又奔向肖兰时,不断融化的嘴巴不停地动,似乎想说着什么。
看着那怪物逐渐在火中消融,一股极其怪异又熟悉的感觉涌上肖兰时的心头。
他隔着火光与它相望,总觉得这怪物在哪里见过……?
忽然,几幕画面骤然闪现在肖兰时的心头。
那个曾躲在满庭芳屋外的黑影,还有东枣营河畔奇怪的黑蜡人,他梦境中走不出的黑色熔洞,在暗角里突然射出黑箭救走吴言……所有的一切都像是一条线一样串联在一起。
肖兰时下意识地肯定,自己身上发生的一切都与眼前这怪物有关!
紧接着,他大喊一声:“卫曦!关门!!别让它跑了!!!”可已经晚了。
那怪物已经完全被银火烧成一滩流动的黑蜡,水一般嵌入地缝里,而后以极快的速度向大门奔去!
情急之中肖兰时再次喊道:“卫曦!!”
紧接着,卫玄序风一般拔剑向门席去,速度快得肉眼看不清他的身影。
不到一次呼吸间,伏霜剑的剑尘便已经追上了那怪物。突然。
江有信的脑袋骤然出现在房间的门口,卫玄序暗叫不好,当伏霜剑剑尘收起的一瞬间,那黑色的怪物便立刻水贴着门缝逃了出去。
望着两人气愤的表情,江有信呆愣在原地:“这是怎么了?”
下一刻,肖兰时的银火猛然就冲他轰上来:“你又是谁?!”
幸亏江有信躲得快,要不然木门上那烧焦的黑坑就要落在他的身上。
他余惊未歇地喊道:“肖月!你疯了?!”
话音刚落,伏霜剑的寒光也立刻夹在了他的脖子上。
江有信浑身一抖,悻悻地转头对上卫玄序冰冷的目光:“玄序,你要杀我我没意见,但你能不能先告诉我个原因,也让我死得明白?”
“你来做什么?”
江有信哭笑不得:“你们刚才这里声音那么大,我不得来看看吗?”
卫玄序的目光在江有信脸上停了两刻,旋即收了伏霜剑。
江有信疯狂摸着自己的脖子,再三确认上面的确是没有伤:“大晚上的,你们在这里干嘛呢?”
肖兰时想说,卫玄序先他一步开口:“比划比划。”江有信:?
“大晚上的?”
肖兰时会意,立刻嚷道:“大晚上的怎么了?我们师徒就喜欢在大晚上的时候比划,你个外人还不同意了?”
江有信头一点:“得。你们师徒亲,我是外人。”
又说了许多,最后江有信半信半疑地拉着门,嘱咐了句:“若是真的有什么情况,随时叫我。”
卫肖二人点头都应了。
他人一走,肖兰时立刻皱起眉头:“刚才那怪物也化成江公子哥的模样,最后也是他突然出现放跑了它,你说会不会和江公子哥有关?”
卫玄序摇摇头:“你不是也说过在东枣营,也见过一个和满庭芳迎客一模一样的蜡人么?”
“是这么说没错,那怪物似乎有模仿成人的本事。你在干什么?”说着,肖兰时看向卫玄序。
他径直走到黑猫跟前,小心翼翼地拾起,问:“你说这黑猫有过几次变化?”
肖兰时思忖片刻,道:“三次。一次是东枣营出了变故,一次是满庭芳黑影出现的时候,一次就是现在,它——”
说着,肖兰时的话突然顿住了。
他和卫玄序相视一眼。对!
每当那怪物出现的时候,这黑猫都会跟着变动!
想着,肖兰时的心里徒然升起一股冷意,那怪物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为什么它要出手去救吴言那样的恶鬼?又为什么今天潜入祁安山?
卫玄序淡淡拍去黑猫身上的灰尘,道:“或许所有的答案都在这黑猫身上。再等等,它既然想要夺回黑猫,这次失手了,定然还会有下次。”
肖兰时一点头,伸手要接。
卫玄序先他一步搁在桌子上:“先放我这里吧。”
“哈?”
卫玄序语气强硬,分明是没得商量。
肖兰时看着他那张脸,不由得有点后悔对他全盘托出了。
没办法,肖兰时只得悻悻地向屋外走。
卫玄序忙问:“做什么?”
“撒尿!”-
一出门,肖兰时没有向茅屋的方向走,反而是躲在了一处无灯的角落里。
从刚才在屋里的时候,他就感到自己怀里肖回渊给的传音一直在亮,为了不让卫玄序发现,他好不容易才遮掩过去。
所幸,结果还行。
黑暗里,传音的瓷娃娃通身亮着银色,在黑暗中勾勒出肖兰时的面部轮廓。
当真气附上瓷娃娃的一瞬间,肖回渊破天大骂声立刻传到肖兰时耳边。
“你小子还知道给我回信!我以为你早死了呢!!”
肖兰时立刻把瓷娃娃拿远,挠着耳朵:“怎么了?”
肖回渊那头:“怎么了?你说怎么了!到处找都找不到你人!你跑哪儿去了?”
肖兰时淡淡:“你找我做什么?”
那头肖回渊的声音顿了顿,而后问:
“满庭芳在杀人啊,你不知道?”
◇ 第124章 现在天晴了
妈的。
肖兰时听见这话的时候,他顿感像是有人撕开他的头皮,猛地向他灌下了一盆刺骨寒的冷水!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是麻木的,耳边肖回渊喊了不知道多少遍后,他才渐渐缓过神来。
“肖月?”
肖兰时紧握着瓷娃娃,攥得骨节泛青。
他眼中一片阴翳,问:“什么时候的事?”
肖回渊思索片刻:“大约是两天前。”两天前。
那正是他们一行人从满庭芳逃出来的时候。
也就是说,从他们离开满庭芳的那天晚上起,金麟台的人就已经发现他们不见了!怪不得连祁安山上的守卫都被尽数撤了去,那根本不是因为去元京城里巡逻值守,说是去搜寻他们的下落更加恰当!
小德子那张傻呵呵的笑脸像钢针一样刺进肖兰时的脑海,还有从萧关随行而来的那些侍从……一股难忍的焦灼顷刻间爬上肖兰时的心头,压得他几乎喘不开气。
黑暗中,肖回渊的声音又起:“你告诉我,你在哪,我派人去接你。”
肖兰时只淡淡地应了声:“再说。”
肖回渊急忙:“肖——”
可他的话还没有说完,肖兰时就匆匆断了真气。瓷娃娃上面的光消失了,他刚要把它塞回怀,忽然,不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肖兰时立刻警惕得像是一只野猫:“谁?”
施行知幽幽的声音传来:“肖月?”
往前走了几步,施行知的脸出现在油灯的灯光下。
他木讷的脸上露出几分疑惑:“你躲在这里做什么?”
肖兰时打量着他:“你又为什么来这里?”
施行知抬了抬手里的木盆:“倒水。”
肖兰时又盯着他看了两眼,看施行知的模样,不像是听见肖回渊声音的模样。
于是他立刻问:“今天从华说,祁安山上的守卫什么时候才回来?”
施行知思索片刻,道:“子时。”
“现在是什么时刻?”
“戌时。”
肖兰时拍拍他的肩:“多谢。”
“诶——!”施行知忙转头要叫住他,可肖兰时立刻风一样匆匆跑远了。-
肖兰时从祁安山上下来,便立刻易容朝向满庭芳走。
他捂着胸口的伤,脸上的表情实在算不上好看。那天攀登的时候,耗费的精力实在是太多了,现在只是稍微运用下真气,他整个人便像是一只被抽干的河床。
夜晚拉开了序幕,在金麟台守卫的鞭声和队列中,家家闭户,街道上空无一人,偶尔有一两声狗吠,叫得格外凄清。
“那边!快!”
肖兰时待一队侍卫走过,他才从墙角的黑暗里显出身来。
写着“满庭芳”三个大字的牌匾就挂在对面的楼阁上,遥遥相对,两天前他们离开时的记忆仿佛历历在目,又像是在日月的更替中过去了很久。
他耐心地等了许久,在门口的侍卫轮岗的间隙,他毫不犹豫地冲了上去。
一踏进满庭芳的门槛,他首先闻到的不是昔日的幽炉焚香,而是一股肃杀的血腥味。
以前满庭芳的院子里竖着一面很大的影壁,现在肖兰时再望向它的时候,上面那副清水芙蓉图已经被火烧焦了一半,其上还有几枚骇人的血爪印。
一路上,肖兰时是抱着希望来的,肖回渊传音说所有人都死了,他不信。
可每当他在满庭芳又迈出一步,他心里的那份希望,就好像被人拿着刀用力狠狠刺上了一刀。
他根本用不着在院落里东躲西藏。
因为整个满庭芳除了死人,就是吃腐肉的黑鸟。它们的身子隐没在黑暗中,独独亮着一双双眼睛,随着肖兰时的脚步警惕转动。
五城各大家族的族袍凌乱地倒在地上,一具尸体连着一具尸体,肉山堆叠在一起,肖兰时几乎都没有几个能下脚的地方。
最让他痛苦的不是亲眼看见那些已经被腐鸟啃食的肉身。
而是满院落的刑具。
碎轮上积存的骨渣厚得已经让那铁轮再也无法转动,铁椅上的尖刺已经被完全磨平了尖锐,血痂像是蜡油一样在院子里落了一层又一层,放眼望去,满院落几乎找不出一具完整的尸体,无一不是身首异处,四肢尽断。
有了血的浸润,院子里的蝴蝶兰开得格外红。
死一样的寂静。
肖兰时袖下紧握的双拳在抖,他双目猩红,他不断往前走,身下碎尸生前的凄厉哀嚎仿佛就在他耳边向他吼。
他来到萧关人马盘踞的楼宇,惊飞了几只黑色的大鸟。
忽然,远处似乎有人在说话。
“你他妈干脆一刀杀了得了,还花费这个功夫做什么?”
另一人说:“万一呢?万一从这小崽子嘴里问出来有用的,你我不就是大功一件!”
“嗤。你看看他,这么硬,都打成这样了,能告诉你什么?”
那人在袖章上擦着一柄弯刀,奸笑道:“他们只知道打,和我这刀可不一样,我做的是细活,你明白么?”
对面弟子会意,不屑哼了声:“那你问吧,子时要交差的,别忘了。”
“知道。”
等同伴走了后,那从家弟子立刻从地上提起来一滩血肉模糊的烂肉,他浑身上下几乎就没有一块好的皮肉,若不是胸膛还在若隐若现地起伏,那根本不能看出是一个人。
被他拎起的那人双腿已经被敲断了,正无力地耷拉在地上。
那从家弟子故意在他那断腿上猛踩两下,讥笑道:“不愧是萧关那冰窖里来的,骨头就是硬啊。”
“啊——!!”
那人身体因疼痛剧烈得抽搐,喉咙喊得几乎已经失声。
他越是挣扎,从家弟子的笑声便越是放肆。
从家弟子蹲下身,很是嫌弃地拨开他沾满血痂的长发,露出一张痛得麻木的脸。
他似乎很是好心地拎起那人的衣领,粗鲁地在他眼睛上抹了两下。
上面的血迹被擦掉了,底下是一双年轻的眼睛。
那双眼睛迷离得几乎失焦,眼眶上的红斑象征着他连日折磨的冰山一角。
就在不久前,这双眼睛还总是含着笑。他笑盈盈地递给肖兰时绳结,送肖兰时离去的时候还总是提醒他注意安全。
从家弟子从他的衣领上翻出绣纹:“德?你叫卫德?”
小德子的右耳不断向外冒着血丝,双耳都被贯穿,他根本听不见从家弟子在说什么。
见他没反应,从家弟子眼里泛起怒意:“老子跟你说话呢,没听见?”
小德子疲惫地望着不断向他逼来的刀尖,可他知道,无论怎么躲,那刀迟早会贯穿他的喉咙。整整两日,他已经目睹了太多的死法,于是他对于自己是如何死去的,他除了麻木之外,感受不到任何其他的情绪。
他已经不怕疼了。习惯了。
满院的血腥味无非只能造就两种人,一种是麻木,另一种是残忍。
紧接着,从家弟子拿磨好的刀尖不断向小德子的右眼眼球逼去,狰狞问着:“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家主子到底去哪儿了?”
小德子忽然笑了,一滴晶莹从他的眼眶里跌落。
就在泪珠跌出眼眶的一瞬间,那冰冷的、残忍的、坚硬的刀尖像一条毒蛇一样,猛地刺进他的眼睛。
滚烫的鲜血仿佛猩红的瀑布,霎时间漫上了他的脸。
“啊——!!!”
小德子痛苦的哑声回荡在空荡荡的庭院里,可无论他如何挣扎,如何呐喊,都不会有人来救他。
在不远处的破墙上站立着一排乌鸦,一个个都用好奇的目光看着滚动的肉体。只要那团血色停止了动作,它们便会毫不犹豫地扑食上去。因为皮肉新鲜。
小德子的血喷溅在从家弟子手腕上,弄脏了他的紫色衣袍。
他很是险恶地拔出了弯刀,另一只手提起小德子的衣领:“你们主子早就把你们踢得远远的,都是做狗,不如你就说了,少给自己找不痛快。”
小德子用仅剩的一只左眼望着天空,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
从家弟子一喜,侧耳俯下身:“你说什么?”
他分辨了许久,才发现小德子说的根本不是卫玄序的下落,而是毫无意义地重复一遍又一遍“天晴了”。
“妈的,你敢戏弄老子!”
从家弟子凶狠地提起了弯刀,正对着小德子的左眼就要刺去。突然。
一把快刀先他一步向他砍来,刀锋掀起一阵劲风,将他连人带刀猛地掀翻在地上。
从家弟子一个鲤鱼挺扑腾起来,惊愕地大喊:“谁?!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也不看看这是谁家的地盘?!”
破风声中,那柄快刀丝毫没留给他喘息的机会,在他话音未落便立刻杀了过去。一刀连着一刀,一刺又是一刺,密集的刀锋如同雨点一样落下,招招式式尽是无情的杀机。
从家弟子在快刀下连连后退,身上不知落了多少道口子,鲜血从他的嘴里咳出来,他抬臂企图挥剑,可根本钻不进那刀法的一丝一毫。
弟子急得大喊:“谁?!报上姓名!!你他妈不知道爷爷是——”
话音未落,一道银色的寒光从他腿上划过一道细小的血痕,他整个人仿佛倾颓的大山般轰然倒地。
一双银色流云靴缓缓落下。
他抬起头,瞪大了双眼:“肖……肖……”
肖兰时脸色阴沉得似乎能滴出水来,他紧盯着地上的从家弟子,手里的刀尖正对上他的眼睛。
“还你。”
下一刻,钝刀的刀尖立刻刺上他的眼,肖兰时紧握着刀柄,一寸一寸地向前用力。
凄惨的叫声又接连不断地喊起来,那弟子因为剧痛而本能地扑腾挣扎,而他每次细微的动作,都会引得刺入的刀口转动着皮肉。
肖兰时立刻奔向奄奄一息的卫德。
他慌忙道:“小德子你坚持一下,我带你去看元京最好的医生,你不用担心。”
卫德拿自己仅剩的一只左眼看着来人:“肖、肖……你们……公子……没事吧?”
肖兰时连忙抬起他的一只血手,放在自己的肩上,急道:“好着呢。你坚持住,我带你去看他,你千万挺住了,行吗小德子?”
可他已经听不见肖兰时的声音了,只能本能地感觉到肖月他想带自己走。
卫德用尽全身力气,倔强地挣扎:“我要死了……是、是走不了……”
肖兰时急得大吼:“你他妈说什么屁话呢!你不是跟我说要活得比我长吗?你听话,我一定能治好你,我说了,我他妈一定能!”
卫德望着他,轻声说:“肖月,你听我说……你不要动……你不要、不要再让我花力气了……”
肖兰时不肯,他越是想要拉卫德起来,卫德就越是勾住刑具不肯走,涔涔的血顺着伤口的撕裂出流出来。他变得越来越虚弱。
眼泪涌上肖兰时的眼眶,他紧握住卫德满是鲜血的手,无力地骂:“你他妈有病吧。”
卫德望着他,凄惨一笑:“你和公子要是带上了我……恐怕不好逃走了吧……我总不能……总是当公子和你的累赘啊……这次、就让我帮帮你们……我留在满庭芳,你和公子就能有时间跑得更远……更远……”
肖兰时垂着脑袋,豆大的泪珠从他的眼眶里止不住地向下落,他一遍遍骂着“你他妈有病”,握着卫德的手紧了又紧。
卫德无神地望向天空,一边呛着血,一边喃喃自语般:“从华……是那个从华领着人对满庭芳用刑滥杀……他模仿你们的笔迹,信早已经送到各城督守那里……他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阎罗……你和公子……千万不要信他的话……”
闻言,肖兰时猛地一抬头:“从华?”
“再过不久,金麟台就要派人来焚烧满院的尸首了,你快跑吧……”
忽然,天上的乌云忽然散开了,金色的太阳悄悄露出痕迹,卫德直视着太阳,忽然笑了。
肖兰时惊慌地握紧他的手:“小德子,醒醒,你不能睡,你要是睡过去你就永远醒不来了知道吗?小德子!你坚持一下,我求你,算我求你,你不要走,你——”
忽然,他的话戛然而止。
在那一瞬,卫德羸弱起伏的胸膛终于平息了下去,死之前的嘴巴还维持这一个“晴”字。天晴了。
肖兰时失声伏在他的手臂上痛哭:“你他妈的……”
但是卫德已经再也无法回答他了,他彻底失神的眼球紧盯着不远处的灯笼。在他模糊的意识里,他本能地以为那是太阳。
金色的阳光毫无吝啬地照耀在他的身上,他浑身是伤,浑身是土,可在太阳的光照下,却走得那样平和。天晴了。
恨意蹿上肖兰时猩红的双眼,他起身望向身旁的从家弟子,眼神就像是一只穷凶极恶的野狼。
肖兰时用脚踩着自他眼里刺入的长刀。
“啊啊啊——!!!”
那柄长刀像是一枚钉在他体内的钉子,锋利的刀刃就在他体内搅得天翻地覆。肖兰时冷目提着刀的这头,看他在地上求饶、挣扎、颤抖、而后悄无声息地死去。
当他停止颤动的一瞬间,那满墙上的乌鸦突然黑压压地向他扑来。它们啼鸣着,怪叫着,兴奋于即将迎来的饕鬄大餐。
肖兰时提着刀,他浑身是血,在黑乌鸦的飞旋中挥舞着剑花。黑色的羽毛雪一般纷纷扬扬地落,在他的刀影下没有一只乌鸦靠近卫德的尸身。
他要把小德子带回萧关,葬在他说的那棵梧桐树下。
就在不远处的黑暗角落里,一直漆黑黏着的怪物从屋檐的影子里逐渐露出身来,他渐渐长出手臂,争先恐后地向肖兰时跑去。
几息后,那团黑色的怪物化成了一个女人的身形,从肖兰时的身后紧紧与他相拥,用她那一双空洞的眼眶看他。
“从安!!”
突然,院落的小门里突然蹿出来一队从家弟子,他们无一不惊恐地看着地上已经死去的从家同胞。
可他们留给同袍的目光并不多,因为肖兰时站在从安的身边,他浑身是血,那双满是愤怒、仇恨的眼睛,像是利刀一样逼在他们脸上。
“肖月!快!来人!肖月在这里!!”
警报声一拉响,立刻又涌进来更多紫袍。
可肖兰时似乎已经看不到他们,更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
漫天的乌鸦围绕在他身边,齐齐啼鸣着一首刺人耳膜的灰色葬歌。
那没有脸的黑色女人勾住他的脖子,趴在他的耳边,与他一同打量着周围的红色。
“你是谁?”肖兰时问。
耳边传来一个温柔的女声:“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我们生来就为一体,我们苟延残喘于灼人的地狱,我们不死无灭,永世不得超生。”
越来越多的从家弟子来到院落里,每个人手里都紧握着刀剑,像一只只即将离弦的箭。
人群中不知是谁突然喊了一声:“活捉肖月——!!”
紧接着,那些从家弟子便立刻排布着阵法向他杀来,如一只包罗通天的网。
忽然,黑色女人捂住了肖兰时的眼睛,在他耳边低问:“恨他们吗?”
“恨。”肖兰时回答得毫不犹豫。
女人轻笑一声,道:
“那就杀光他们啊。”
◇ 第125章 也该回家了
“鬼……他是鬼——!!!”
大团大团的黑气化作一只只巨掌,轻而易举地将从家年轻弟子的阵法击打得溃不成军。他们蚂蚁一般四处逃窜,却怎么跑都逃不过身后穷追不舍的一只只黑箭。砰砰砰!
黑色的剑雨密密麻麻地落在庭院里,穿林打叶间地上躺倒了一片。
一个弟子被贯穿了腿骨,倒在地上不住地向后缩,他看向肖兰时的眼神,就像是望见了吃人不吐骨的恶魔。
肖兰时睥睨着他,随手一抬,掌中便亮起一团银色的火焰,上面缠绕着丝丝黑气,望上去就像是来自地狱的鬼火。
“还你。”他轻轻说道。
“啊啊啊——!!!”
皮肉在火焰的炭烤中发出刺鼻难忍的味道,那火影中的人形挣扎两下,忽然就像是死木一样倒下了。
肖兰时环视四周,瞬息之间,四周已没有一个活人。
他失神地望着自己的手掌,他从来都没有感受到体内的真气如此丰盈,像是一片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汪洋,他独身立于广阔的洋流中心,四面八方的滔天巨浪都在他的脚下向他俯首。
不远处,黑色无脸的女人坐在长亭的走廊上,正踢着脚看他:“怎么样?如果你愿意,我就把我的力量全都给你。”
肖兰时走过去,一把掐住了她的脖颈,冷目问:“你是谁?”
女人发出悦耳的轻笑声,双手缓缓缠绕上他的手臂:“我就是你,你就是——”
肖兰时的手掌突然用了力,虎口抵着女人的下巴:“我来元京之后发生的所有事,是不是都和你有关?”
女人笑笑,不予否认。
“你想要什么?”
女人不答,反道:“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
突然,远处的天空上突然传来一道爆鸣。
肖兰时连忙闻声望去,只见祁安山的方向升起一枚信号弹。
那彩色的烟花猛得在他心里一抖,祁安山上藏着的一众人是绝对不可能放出信号弹的,唯一的解释就是山上驻守的侍卫发现了众人的踪迹!
“妈的。”
肖兰时低骂一声,连忙要跑。
可那黑色的女人伸出黏液般的臂膀,紧紧拉住他。
肖兰时想要甩开她,可那女人忽然幻化成了一团黑雾,猛地撞进肖兰时的体内。她的声音飘在肖兰时的脑海:“带我去吧,我能帮你。”-
不久前的地穴内。
卫玄序匆匆推开众人的屋子,问了一遍又一遍:“你看到肖月了吗?”
众人一片迷茫的眼神中,只有施行知缓缓道:“刚才我见到他了。”
卫玄序焦急道:“在哪?”
施行知指着打水的地方,道:“刚才他在那里跟我说话,问我山下的侍卫几时轮岗,又问我现在是什么时辰。然后,”他又指了指相反的方向,“他就向那里跑了。”
卫玄序忧慌地望向施行知指的方向,那漆黑的长廊只通着一条路,就是地穴的出口。
是时,江有信揉着惺忪的睡眼走上来,问:“怎么了?”
卫玄序皱眉望他,道:“肖月不见了。”
闻声,江有信的睡意立刻醒了,脸上也露出同样的忧虑:“肖月他不是一个莽撞的人,定然是有什么事发生了。玄序,你实话告诉我,最近你们身边是不是有什么事?”
卫玄序盯着他,犹豫片刻后,便把事情的原委与他说了一二。
听后,江有信“啧”了声:“怪不得刚才你俩看见我就好像是有杀父仇呢。”转而又道,“我相信肖月他心里有数,不过玄序你要是不放心,我随你前去祁安山上找他一找。”
卫玄序点了头,两人稍微商量片刻,便立刻向地穴出口去了。
走廊里的说话声惊动了其他人,大家都陆陆续续从房间里走出来,施行知一一告诉了他们原委。
俞稚昭道:“既然玄序和有信已经去了,想必他二人应有对策,我们且暂时在这里等他们,子时也快到了,万万不可轻举妄动。”众人点了头。
几番谈话间,大家一应便散开了。
金温纯一转身,发现金雀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从房间里走出来了。
他身上只披了件单衣,脸色苍白,金温纯忙上前:“阿雀,不是刚吃过药?你快——”
话音未落,金雀扔了肩上的单衣:“哥,我也去帮忙找。”
“阿雀!”金温纯急得大喊。
金雀回身瞪着他:“我不能总当废物。哥。”
他说这话的时候,金温纯一愣。
金紧接着,金雀趁机挣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向地穴外奔去。
“阿雀!回来!!”-
卫玄序和江有信二人在祁安山上走了许久,除了一望无际的山色之外,再也看不到其他什么。
江有信匆匆来到约定的树下,四目相对,卫玄序眼里传递出疑问的讯号,可对面的江有信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玄序你发现什么线索了吗?”
“我跟着脚印一路走,可走到一半就断了。”
江有信眼底一凝:“这小毛孩子,去哪儿也不知道说一声!”
话音刚落,祁安山脚下忽然传来一道打更的声音,音量之大几乎整座山上都能听见。
江有信顿了顿,道:“子时已经到了,不久金麟台上的人便回来了,我们暂时先回去,肖月他身份特殊,现在又有肖家在他背后作盾,向来从砚明也不敢拿他怎么样。更何况这小子他滑头得很,真要是遇见从家弟子了,还不一定是谁拿谁呢。”
卫玄序皱眉思索,脸上的担忧不言而喻。
良久,他叹息一声:“好。”突然。轰——!
一道巨大的爆炸应声响起,金灿灿的尘雾掀起好大的波浪,卫江二人离那爆炸距离不算远,热浪都像是热水的烟雾一样迎面而来。
江有信惊异道:“玄序那是什么?!从华有说祁安山上还有那东西吗?”
夜色中卫玄序的眼底波光闪动:“坏了。”
下一刻,祁安山忽然躁动起来,山岳像是一只抖动的巨龟,一阵阵震天的叫喊声从山脚下由远及近地逼来:“入侵!警报!!哨岗!!”
“是——!!”
卫江二人惊魂未定的对视一眼。
二人心里下意识地一抖,不约而同惊呼出同样一个意思:出事了!-
与此同时,另外一边。
“阿雀!”
金温纯大喊一声,立刻飞扑向金雀。
巨大的火光几乎贴着两人在响,火舌只是轻轻剐蹭到了金温纯的后背,便立刻烧成了一片焦黑。
金雀被压在身下失神张皇地喃喃:“哥?”
方才的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他只记得他一路向前走,脚下突然就像是踩了什么硬物,再抬脚的时候,余光里便炸出了一道金灿灿的尘雾。
金雀感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在往自己脖子里面流,他慌忙抬手,才发现那是血。
他彻底慌了神:“哥?哥?你不要吓我!哥!”
但他身后的金温纯已经彻底失去了意识。
金雀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在灼眼的火光照耀下,金温纯背上一片惨不忍睹。
“哥,你醒醒,哥!我错了,我不该任性不听你的话,哥……哥……”金雀跪在地上,用力摇晃着金温纯,眼泪止不住地滚出来,滴滴是悔恨。
就在火舌漫天里,一大群紫色的衣袍忽然从山下冲了上来,未几,便形成了一只巨大的圆圈,将金家二人围住。
从志明身穿软甲,脸上赫然挂着一道骇人的伤疤。
他缓缓领兵走上来,凶神恶煞地看着金雀:“真是好久不见啊,金小公子。”
金雀含着泪将金温纯向自己身后藏,怒目瞪着从志明,没说话。
紧接着,从志明抬起金鞭,指着二人,大喝:“给老子打!打到只剩一口气为止!”
“是——!”
从家侍卫得了令,立刻野狗一样猛扑上去。两日前因为众人从满庭芳逃亡,他们每个人身上都落了不少的鞭子,当他们看见金雀的时候,心里积攒的愤怒便立刻化作了拳头,恨不得把金家公子每一寸骨头都折断。
人声喧嚣中,金雀死死趴在哥哥的身上。
“兄弟们不用留情!给我往死里打!”
“是!”
挨了多少拳头打,挨了多少踢,金雀已经分不清了,他甚至连反抗挣扎的力气都顾不上使。
因为他知道,一旦他起了身,那些拳头就会落在金温纯的身上。痛啊。
从小到大,自他有印象起他就一直跟在金温纯的身后,他犯了错就去找哥哥,他惹了祸就去问哥哥怎么办,金温纯从来都是温温和和地把他惹得一屁股烂事,都处理得井井有条,甚至他从来都没高声骂过自己。哥哥对他的那些好,他习惯了,这是他第一次知道,原来保护一个人会是这么痛的。
眼泪和泥混在一起,模糊了金雀的视线。
哥。真的对不起。
紧接着,一声尖锐的脆响破空而出,一个熟悉的声音骤然落在金雀耳边:“小家雀!你怎么样?”
一抬头,卫江二人提剑挡在自己身前,金雀感激一喜:“死不了。”
紧接着,远处的高空又匆匆赶来几道人影,就虐抬头望去,只见断云长丝铺天盖地地从天边席卷而来,形成一只通天的巨网。
他惊呼一声:“稚昭姐姐!”
随即,俞稚昭一行人也落地,与江卫二人并肩而立,凝视四面八方之敌。
江有信长剑紧握在手,嘴角勾起肆意的笑容:“呦,诸位来得巧啊。准备好一起葬身这祁安山巅了么?”
守宗朔横起长刀,透过幽冷的光焰注视着从家军:“废话少说。许久不见你的楼弃出鞘,枭不了几十敌首,你到了黄泉就跪对你江家仙灵痛哭去吧!”
江有信嗤笑一声:“守宗朔你是疯了,对着你金麟台的同袍拔起无名刀,你不怕今夜一战后,你守家先辈气得连祠堂都不让你上?”
守宗朔轻飘飘扔下只言片语:“死亦浑不怕,无名于天地又有何惧。”
数不清的从家紫袍从山下涌来,如同连绵不绝的浪花,又像是躁动嚣张的蚁群,争先恐后地要将围在中心的一众啃噬殆尽。
祁安山上亮起连天的火把,那一道道闪辉贪婪地撕咬着黑夜,被诅咒的恶灵一般爬上了祁安山顶。
从志明的金鞭在空中爆发出惊雷般的炸声,只瞬息之间,便有三四道紫色的信号弹破竹而生,直冲云霄。轰——!
信号弹在九天悬日的高空中轰然炸开,那紫色的烟雾如同鬼魅一般,在火光和黑暗交织的边界上盘旋不去。
从志明怒锤了两下铠甲,大喝一声:“家主不时便大驾祁安,所有从家弟子听令——”
山峦之巅响彻着浩浩荡荡的吼声:“在——!”
面对疾风四起,江有信大笑一声:“好!若我和诸位熬过不死,我云州就是你们第二个家!”
卫玄序的伏霜亮起:“你云州穷得叮当响,用什么招待做酒食?”
劲风爆鸣中,对面从志明目眦尽裂,铜铃大的怒目如凶神鬼煞:“给我杀——!!!”
顷刻间,数百道剑气如擎天之柱般拔地而起,刀光剑影中杀意声声激荡,连头顶上漆黑的天野都似乎为之一振。
当从家军野狗般扑食上前的时候,那包围圈中的几人也动了身影。
断云长丝如同鬼魅的细线般横穿过人群的间隙,尽头俞稚昭食指倏然紧握,那些看似柔软的丝线便立刻收紧,变得坚如柳叶钢刀。
这突如其来的埋伏如同一只重拳,生猛地捶打在从家军的重甲之上,毫无防备的从家弟子顷刻间被破了阵法,刺耳的哀嚎声不绝如缕,断云微微牵动,皮肉便如春日柳絮般飞扬四溅。
断云丝阵中,卫玄序声起:“愣着干什么?突围!”
下一刻,四道剑尘在飞腾而起。
江有信的步伐如雷霆电闪般迅速,眨眼之间便冲锋到了最前端!
为首的从家弟子还没来得及恐惧,一道青黑闪电便落在了他的喉间,在他缓缓倒地的一瞬间,他的耳边听见江有信跋扈的喊声:“首杀了,宗朔你的刀慢了许多啊!”
紧接着,守宗朔在身后手执无名长刀横空一劈,刀锋一卷,三颗人头便混着抽空的喧嚣声落地。
血沫翻腾间他声音坚若磐石:“少得意。”
江有信余光里看他得了手,仰天大笑一声:“好一柄无名刀!”
突然,天空中浓雾弥漫,闷雷滚滚而动,如太阳神祗重驾般的滚轮。众人仰天望着夜色,不知人群中是谁先喊了一声:“祁安阵法触动,天雷降至,所有人收真气敛剑尘!!”
应声,一道雷霆飞瀑般突入奇下。轰!
紫色的雷电如同一只重拳,在地上硬生生砸出了一个三人长的天坑,坑洞之底,那几个从家弟子连人带骨瞬间灰飞烟灭!
“敛剑尘!!给我收!!”
紧接着,从志明歇斯底里扬鞭大喊:“我看谁敢?!谁敢退却半分,明日我拿金鞭鞭他尸,牵野狗啃他的骨,让他永世不得超生——!!”轰!
第二道雷猛然自天而落,重重打在断云丝上,空中炸裂出钢刀断裂的脆响。
“噗!”
阵法中俞稚昭猛吐一口鲜血,守宗朔闻声慌忙大喊:“姐姐!”
紧接着,她又重新从袖中延伸出数道钢丝补了空缺,强撑起面色:“别管我,东面势弱,向那里强攻!”
众人立刻会意,且退且打,兵戈搅缠中退往阵法之东面。
从志明似乎看透了众人所想,大喊一声:“补阵!”
随着他这一声怒喝,四面八方的从家军立刻蚁一般向中间集结,天上天雷和从志明的金鞭在后面不断收割着年轻的性命,愤怒和惊恐在他们脑海中略胜了疼痛一筹。断云丝阻隔在他们之中,割破他们的铁甲和刀剑,他们便用肉身去撞,硬生生用血肉撞开一条口子!
忽然间,天上猛然飘起了冰花。
从志明惊恐地看着卫玄序的伏霜在天雷中肆意穿梭,雷电沾染了他的衣袍,他却毫不在意,只知道密如雨下地挥刀。
“他妈的,卫家的都是疯子!都他妈是疯子!!给我围,围起来他!!”
紧接着,在霜白的冰花之上,一道道墨黑的字符如同影子般从地上拔地而出。
施行知立于卫玄序不远处的树梢上,双目紧闭,似乎在默念着什么。
当卫玄序冲锋到从家军的埋伏圈中时,他忽然仰头喊了声:“起!”
施行知立刻会意,随着指尖弹起一道光点,他眉间的红纹忽然变了色。下一刻,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从志明才突然发现他的眼睛不知何时泛上了白雾!
不到一次呼吸间,空中悬浮的一个个字墨骤然亮起同样的光芒。
白色、白色,一望无际的白色,毫不讲理地剥夺了所有人的视线,脚下的土地震动,山峦狼豺虎豹吠叫,天地似乎从此刻开始合二为一,道归于无。
两息后,一片混沌之中,骨裂声从四面八方重叠作响。一道道血红的文字轻松破开他们的重甲,而后入水蛭一般没入他们的皮肉,不吸干他们的鲜血誓不罢休。
江有信望着不远处那一片惨境,不由得喃喃:“若论招式狠辣,咱们这里面谁也比不上行知的千字文啊,随随便便就是绝杀,宗朔咱们要不也去找杨先生拜个师?宗朔?”
一转身,守宗朔早已直奔俞稚昭而去。
“啧。”
从志明猛然发现自己中了卫玄序计谋的时候,已经晚了。包括他在内,整个从家军被施行知的千字文搅得一团乱麻,他撕心裂肺地大喊一遍又一遍“防守”,可是整个阵法早已乱成一盘散沙,所有人都像是无头苍蝇般横冲乱撞。
见状,卫玄序高喊一声:“撤!”
紧接着,几人立刻回身掩护金家两位公子突围。江有信首当其冲斩杀在最前端,在他身后,断云丝像是波浪般拨开两旁的敌人,卫玄序和守宗朔断尾其后,上空又有施行知的金钟罩做盾,眨眼间的功夫,几人围成的队伍便像是一柄势如破竹的长剑,生生在从志明的铁军围剿下撕开一条生路。
终于,当众人好不容易探出朝奔山下逃窜的时候。忽然。
一根金紫色通天长棍凌空横在几人面前,硬生生阻断了去路。
见到那金杖,卫玄序心中徒然一惊:“江有信!从左侧小道走!”
话音刚落,从砚明便领着援军从山坡上缓缓现出了身形。
黑压压的大军像是虫豸般在山坡上林立而起,放眼望去,整个祁安山像是落入了一只通天包罗的网。
从砚明一身华贵族袍,眼底杀机涌动。
紧接着,他苍老又冷峻的声音几乎响彻在整片山顶,道:
“孩子们,闹够了也该回家了。”
◇ 第126章 你他妈疯了
卫玄序仰头望着高空中那根金紫法杖,无人知他袖口下的双拳攥得有多紧。
疯狂的恨意在他的眼底翻涌,十九年前,就是这根金紫的长棍,引来了无边无际的天雷和落石,整整十九年了,雷暴日那天,萧关冤魂的呼喊声还日日夜夜回荡在卫玄序的耳边。
卫玄序用力压抑着愤怒,他的肩膀止不住地颤抖。恨啊。
害得他家破人亡的人就在他面前,他怎么能不恨!
“玄序?”江有信先是发现了他的不对,向他投去询问的目光。
卫玄序阴沉着一张脸,就像是笼中的困兽。
从砚明冷峻的目光最后停在卫玄序身上:“玄序,身为长辈,我不想伤了你们,还是请你们放下刀剑随我回去,你看如何?”
他强压住心底的愤怒,问向从砚明:“敢问从家主,不知我们要随家主去往何处?恐怕如今的满庭芳,早已尸浮满地,家主以我等性命逼迫各城督守来偿命,偌大的一个元京,岂有我们这些小辈的立锥之地?”
从砚明的表情越来越沉:“玄序,最后问你一次,你们跟不跟我走?”
忽然,施行知低声说了句:“脑西搭牢。”
江有信立刻看过去:“什么?”
守宗朔在后面笑了下:“行知骂人了。”
话音刚落,卫玄序高举伏霜,剑尘乍现,一道血丝悄无声息地自他嘴角滑落。伏霜剑尖所指的高空,漫天的冰花稀稀落落地飘。
从砚明冷笑一声:“既是你们选好的路,可不要后悔了。”
旋即,金杖顷刻间落在从砚明的手中,他高居金杖,每挥动一下,漆黑的密云中便立刻有银光闪烁跳动。
江有信和卫玄序相视一眼,笑起来:“这老孙子当年也是用的这招式吧。”
卫玄序没有说话,可他伏霜上爆发的剑尘不言而喻。
接二连三的雷鸣电闪中,江有信手腕一翻,楼弃长剑瞬时腾飞于上空:“玄序啊,我一辈子坦坦荡荡,思来想去无非就对不起一人,一会儿雷打起来我要是不幸死了,你还活着,你替我回云州的十三窑烧几张纸钱,说我江哲对不起他岑家小公子,下辈子自当再去还他。”
卫玄序高声回道:“你欠的债你自己去说,少去托付别人!”
江有信仰头大笑两声,楼弃再入手时,整个剑身上便呈现出一种通透的血玉色。
从砚明盯着楼弃看:“当年你江家好不容易才用楼弃镇压云州,你还年轻,能得到楼弃的认可不容易。有信,我再劝你一句,不要让江家名剑折在你手里。”
江有信话顶着话,笑道:“从家主,跟你回去,我们真的有活路可论么?”
紧接着,血玉色的楼弃猛然横在江有信胸前,掀起一阵肃杀的阵风。
“从家主。请赐教。”
话音刚落,从砚明手中金杖在地上重击三下,一股无形的威压立刻拔地而起,每个人都像是被空气中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喘不开气。
从砚明漠然地瞥了众人一眼:“螳臂当车。”
旋即,整个祁安山上的从家军队开始猝然踏步,像是一只极其庞大的蚁群,围绕着从砚明开始缓缓转动。
见状,卫玄序大喊一声:“长蛇队形!”
话音刚落,各城几人立刻排成一只弯曲的蛇形。
“稚昭姑娘!”
“放心!”
话音未落,俞稚昭的断云丝便立刻像是蛛网一般向四面八方刺去,气势如雨后破土而出的春笋。只瞬息间的功夫,她的断云丝已形成一只巨大的围阵。
施行知紧随其后,手腕翻涌间一道道萧森的苍劲大字便立刻从他袖中飞出,像是一把把飞旋的飞刀,在敌人的铠甲上割出此起彼伏的尖锐爆鸣。
天上的雷越来越大,波光闪电不时在祁安山上砸下深不见底的坑洞。
一片喧嚣声里,卫玄序冷静观察着从家的阵法律动,他的脊背弯得极低,像是一只极具耐心的猎手,正在悄悄等待那可以让他致命一击的破绽。
终于,当从家的圈型围阵突然出现一个缺口时,卫玄序急促冲了出去:“东面!江有信掩护突围!”
“好——!”
声音起时,江有信和卫玄序二人便立刻像是离弦之箭般横劈过去,江有信的楼弃执于前锋,一斩连着一斩,在雷霆电影中迅速在从家的圆阵中迅速破开一条口子。
在他的迅猛的快刀之下,从家侍卫狼一样迅速咬过来,当他们疯狂扑向江有信要斩断他去路的时候,卫玄序便立刻像是一阵劲风杀来。伏霜的冰花像是尖锐的暗器,在卫玄序狂风骤雨般的密集剑法中火光般向四周刺去。
从志明惊呼一声:“家主!他们——”
面对不断破开的从家阵,从砚明只是平静地抬起手:“让他们杀几个人,又如何?”
从志明大惊:“家主,他——”
未几,以江有信为蛇头,卫玄序为蛇尾的一字长阵已撕开了一条偌大的口子,地上满是哀嚎的从家兵。
当他们冲进圆阵一半时,忽然,从砚明骤然猛锤金杖,天上的雷电瞬间粗了不知数倍。见证,从砚明立刻会意,浴血大喊:“变阵——金刚圈!!”
得了令的从家弟子立刻从尾端围杀上来,拼了命地用肉身补齐外围的圆圈。尾部的断云丝尽数被砍断,大片大片的千字文也疏疏零落下来,眼看着敌人离队伍越来越近,俞稚昭惊呼一声:“玄序!”
应声,卫玄序立刻停下脚步,转而横剑正面迎敌:“走——!”
江有信急得大喊:“玄序——!!”
可金刚圈的移动速度实在是太快了,稍有片刻地松懈,便立即又有一道弟子围剿上来。江有信连忙使出一套十字斩,可越来越多的紫色铠甲围堵住了他的视线,几息后,卫玄序的身影便已间隔他有十数人之远!
江有信泣血嘶吼一声:“玄序——!!”
可卫玄序此时已被几十精兵围成的小圈紧紧包围,耳边雷鸣呼啸,丝毫不听见他的声音。
得了喘息的片刻,俞稚昭疾驰中回身望他,大惊道:“玄序他要以身做饵引雷!”
紧接着,伏霜剑剑尘笔直直入云霄,黑云滚滚中,万钧雷霆立即飞流直下,直冲伏霜的剑锋而去!
一股强大的雷霆旋涡便顷刻间在卫玄序身边肆意涌动,周围碎甲和哀嚎交织成连绵的一片,电光火石之间,已不知有多少残肢被雷云生生卷入。
施行知腾空飞起,眼中惊愕毕现:“他想借雷霆为我们引去敌兵,可人的肉身又怎么能支持如此磅礴的力量!他那么做——”
施行知没再说下去。而远处。
“——必死无疑。”
从志明惊讶地看着卫玄序的雷团越滚越大,眼中划过一丝残忍的窃喜。
从砚明站在他身边,平着脸色问:“你知道他为什么要用天雷屠我从家子孙么?”
从志明恭敬道:“天雷虽是威力大,可对他的伤害也丝毫不轻。卫玄序做出此举,无疑是已然强途末路,家主……”
从砚明硬声斩断他的话:“从家的天雷自古便是承天接地之力,绝不是寻常修士修真便可渡引的。”
从志明一惊:“家主您的意思是说,这卫家子十几年来,一直卧伏于萧关,眼睛盯着金麟台暗中磨牙!”
“十九年了,他不动声色蛰伏十九年了……”说着,从砚明眼中杀意毕现,“无论他能不能承载这天雷,此子断不能留。”
“可如此一来,福禄书……”
从砚明金杖一挥,立刻将他掀翻数丈远:“福禄书没了不过天下再死上个几十万!就算天底下的人都死光了,我从家也决不能倒,一切能威胁我从家的隐患,全都不能留!”
紧接着,他一双阴狠冷目重新对上卫玄序:“卫子成你的孽障,今日就在这祁安上彻底清了吧。”轰——!
从砚明高举紫金杖,那长杖顶端的虎眼立刻爆发出两道精光,旋即天上的雷云闪着电花压下来,雷电所及之处,人立刻便成了焦黑的木炭。不断有从家弟子叫喊着“家主”、“救命”,可从砚明充耳不闻,眼里只有一个念头。绞杀。
施行知连忙要往回跑,立刻便被江有信拉住:“行知!你做什么?”
他拼命挣扎:“卫玄序是个好人,不能就那么让他死了。”
话音刚落,江有信歇斯底里怒吼:“你要去救谁?他是为了救我们才引雷的,凭你,你救得了谁?!”
忽然,施行知的动作停了。
“呆子!这天下从来就不是好人就有好报的!你去看那金麟台篆刻上的名姓,年年岁岁哪块碑上无人作恶?!从华费心把我们从满庭芳拉出来,是让你把你那千字文里的德义锤凿成真,不是让你在这个节骨眼送死!!行知!你若是不想辜负他们,就随我走——!!!”
一股无形的窒息感爬上施行知的胸膛。
他那向来平静如水的脸上,此时忽然爬上一抹痛苦。
杨先生以前总爱说“人生十有九悲”,这是施行知第一次如此深刻地领会。如果人间真的处处是如此的百孔千疮,那么他突然能理解了,为什么周围的人总说他是书痴和呆子。他只看到桃花源里那些良善,却忘了那些花都来自幽暗的泥潭。
一行人的身影不断向后退,金刚圈中间的雷团就离他们越来越远。
施行知悲凉地望着卫玄序的方向,从砚明已经心里暗下了杀意,紫金虎杖怒目全开,天上的雷就像连绵不断的雨点儿一样飘下来。
风声、雷声、兵甲声、爆鸣声四处纠缠,每一下碰撞中,都会留下一片触目惊心的凄惨。
从砚明下了死手,凭借他几十年的修为,再加上虎杖在手,浑身是伤的卫玄序又怎是他的敌手?
几番回合下来,卫玄序周身的雷电越来越黯淡,他挥起的伏霜也一招一式地慢下来。砰!
从砚明引雷又是重重一击,正巧打在卫玄序的肩骨上。浑身浴血的卫玄序如同折翼的鸟儿一般陨落,在地上砸起巨大的尘埃。
血色中,他望向东方,那是江有信一行人逃亡的方向。
还好。辛苦没有白费。
紧接着,残败的从家军立刻围了上来,从砚明在围军的中间,缓缓迈步上前:“卫玄序,相比你的父亲,你要比他死得好看得多。”
愤怒的恨意布满卫玄序的全身,他紧抓着地上的草芽,怒视着从砚明。
从砚明淡淡道:“没见上卫子成最后一面吧,多可怜的孩子。你若是想知道,我就告诉你,那天我领大军压境,你父亲为了保护那么几个可怜虫,来求我了。”
说着,他用金杖点了点脚下的位置,说:“大概就是这么远,我说你向我磕一个头,我就放过一个人,结果他真的信了,跪在我的脚下拼命地向我俯首,磕得满脸是血,额头上的骨头翻出皮肉了,他还在磕头。再然后,玄序你猜,怎么样了?”
卫玄序从血泊里挣扎起身,拼了命地刺向从砚明:“畜生!”
“家主小心!”
从志明的金鞭应声响起,啪一下,卫玄序又重新被跌打在地上。
一口滚烫的鲜血猝然自他口中喷出,他颤抖着身子想要爬起,可从志明的金鞭又落在了他的脊背。啪!
卫玄序的脊背上赫然出现一条血淋淋的长痕。
从砚明蝼蚁般俯视着卫玄序:“再后来,该杀的人我照杀不误,你萧关有一半的姓氏都是我屠的,和你卫家交好的四小龙全族都被我绝了口,我本意想留你一条命,让你在萧关安分守己。你既然如此冥顽不灵,那我就告诉你,十九年前你父亲如何,十九年后的今天,你亦当如是!”
卫玄序颤抖地抬起头,凌乱的发丝间望着从砚明。
眼前的人华冠丽服,金装玉裹,望向自己的眼神,就像是看向街边一条狗。
十九年的蛰伏潜修,他日日夜夜都几乎难免反侧,为的就是能够有朝一日,能手刃仇敌,洒敌血以慰萧关数万冤灵。
想着,卫玄序忽然自嘲地笑了。
无论多么努力,自己依旧蜷伏于仇敌的脚下,满身血污,狼狈四窜,鼠一般仓惶。他拼尽全力,甚至连从砚明的分毫都没有伤到。
连分毫都没有伤到!无能!!
忽然,卫玄序身上骤然亮起银白色的尘光。
从志明大喝一声:“不好!他要自毁炸内丹!家主,快撤!”
从砚明不理睬,骤然又掀起一阵天雷,雷声滚滚中是他苍老的声音。
“卫玄序,我要让你死个明白,你卫家、你萧关,生来就是草芥,就该一辈子跪在我的脚下,就该猪狗一样磕头求饶!这就是你们的命,你们天生就定下的命!”
从家弟子惊恐地望着天幕:“撤退——!快撤——!!”
人影逃奔,整个祁安仙山立刻乱作一团。
在从砚明的头顶,霎时间出现一只圆形巨大闪电,它宛若一只凭空降临的猛兽,正对着苍穹獠牙。
“卫玄序!要怪,就怪你投错了人家!”锵!
从砚明猛竖金杖,那闪电便立刻向卫玄序扑去!轰——!
电光火石之间,一道石破惊天的爆鸣声猝然惊起。
周围尘雾四起,从砚明冷目望着凭空而出的银火,幽声问:“肖家主,你又何必来管我从家的私人怨?”
几息后,成百上千的银袍立刻从山上涌现了出来,将从家军围了个水泄不通。
尘雾弥漫中,几道人影缓缓走来。
肖回渊爽朗的笑声起:“从家主,许久不见,可还安好?”
望见肖家子孙围了祁安山,从砚明脸上的表情十分难看:“此事与你肖家无关,不知肖家主为何非要凭空阻拦?”
肖回渊笑了笑,脚步向身旁挪了挪。
肖兰时的身影出现在众人面前,他一双寒目紧盯着从砚明,眼底阴沉得可怕。
肖回渊拍拍他的肩膀:“我听这孩子说,他有朋友像是在元京遭了欺负,特地托我来找一找。”
说着,拿满是皱纹的笑眼看向从砚明,挑衅问。
“这个理由,不知从家主听着是否还满意?”
闻言,从砚明冷哼一声:“肖家主,近日你我两家井水不犯河水,不知是否是手下的子孙哪里有做的不对的地方,惹恼了肖家主?”
肖回渊一面笑眯眯地听着,一边手下暗戳肖兰时。
可戳了两下,肖兰时都没什么反应,依旧是死死盯着从砚明看,像是马上就要咬上去一样。
肖回渊忙着搞着小动作,于是就把从砚明生生晾在那里,没回话。
从砚明面色铁青:“肖家主?”
肖回渊连忙像是回过神来:“啊?从家主您请说,您请说。”
但是背地里那小手还止不住扒拉肖兰时。
从砚明清了清喉咙:“不知肖家主突然带这么多人,上了金麟台的祁安山,究竟是想要来做什么?”
肖回渊一面假意听他说话,一面反手使劲拉肖兰时。
可是肖兰时就像是定住了一样,对他着急忙慌的扒拉没回应一下。
从砚明还立在原地,面色严肃。
在静静等待肖回渊回话的过程中,他脸上的严肃突然就已经转变成了尴尬。
最后肖回渊实在忍不住了,不禁转头,低声问肖兰时:“你那谁不还重伤趴在地上呢吗?你要死要活拽着我上山,现在你都不去看他一眼的吗?”
闻言,肖兰时眼中一道黑气一闪而过,转而马不停蹄地跑向卫玄序。
他从血泊中缓缓扶起卫玄序,眼中着急分毫毕现:“卫曦,卫曦你怎么样?!”
卫玄序倒在他的怀里,有气无力地睁了睁眼:“你去……哪儿了?”
肖兰时忽然明白卫玄序是因为出来找自己才弄成这样的。
一股莫大的自恼如浪潮一般席卷上他的心头,他抬起袖口,轻轻擦拭着卫玄序脸上的血,一边擦着,一边絮絮不停说着一遍遍“我错了”。
见状,肖回渊喃喃摇了摇头,神色复杂。
一转身,正巧对上从砚明恨不得杀人般的目光,惊得他嘴角的胡须一抖。
连忙赔笑:“实在不好意思,我这边的小孩事情太多,劳驾从家主,再把刚才您的话,说一遍?”
从砚明握着权杖的手一紧。
肖回渊余光看见了,伸出双手向下压了压:“从家主,咱们都一把年纪了,就别为这么点小事动怒了,你觉得呢?”还你觉得呢。
从砚明向来不喜肖回渊这一副胡搅蛮缠的模样,他忍下怒意,平声道:“敢问肖家主所谓何事前来?”
肖回渊老脸上依旧挂着笑:“不是已经说了吗,肖月这孩子托我帮忙来了。”
从砚明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从志明只是在旁边看着,便已觉得触目惊心。他站在从砚明边边上,唯恐家主生了气他第一个受牵连,连忙暗地里给肖回渊使眼色:敢问您老,能说得明白点吗?
肖回渊呵呵一笑:“喔,也没什么,就是把各城的那几个孩子都带回去。”话音刚落。砰!
从砚明的金杖猛地在地上敲出好大一声响,他一字一顿:“也没什么?”
见状,从志明连忙:“家主您千万勿要动怒。”
紧接着金杖猝然一横,他便被一阵气流掀翻于数丈之外。在凌空飞舞的过程中,脸上好像还挂着那么一丝难以置信的意思,拍飞了从志明,从砚明又转向肖回渊:“肖家主,如今心缇咒被毁,金麟台共同商议出修补的法子,也是经过你肖家点头的,如今你要放走他们,又是个什么意思?”
肖回渊指着自己:“我点头?我什么时候点头了?你金麟台内外的会议都没邀请我肖家一个人,你和守家两个狼狈为奸,说定下就定下了,其他大大小小的家族有回嘴的余地吗?你只告诉我肖家要我筹办各城小孩们来元京的事宜,再加上那么点百花疫,其他的你跟我说个屁了!”
从砚明冷声道:“不论如何,金麟台内外上下一体,元京是各城之首,金麟台又是重中之重,心缇咒一事事关金麟台,事关元京,你肖家是元京的大族,理应和其他各大氏族上下一心,共渡难关。”
肖回渊觉得好笑:“你自己拍板就拍板,说什么我点头这样好听的话了?那我问你,现在心缇咒是怎么被毁的?”从砚明不语。
又问:“不说就算了。再问你,你是打算怎么弥补?”
从砚明道:“心缇咒是几十年前各大前辈以自身性命献祭所成,自然修补之法也要几枚修为极高的内丹,才能——”
话音未落,肖回渊插言道:“哦,所以你打着共商百花疫的名号,先把人家各城督守的孩子骗过来,再用他们做人质,强迫人家各城督守来元京献祭,给你擦你这屁股?”说着,摇摇头,“从砚明认识你这么多年了,你这不要脸的习性,还真是一点没变。”
从砚明冷哼一声:“若是心缇咒不尽快修复,那么各城的仙台就产不出灵鞘粉,也就制不出灵器,天下恶鬼肆虐,你的意思是要放任百姓生灵涂炭么?”
肖回渊连忙抬手:“停,你给我打住,少在我头上扣帽子。你不是说需要几枚修为极高的内丹吗?人家各城督守是厉害,但你从家不也是人才辈出?还有你胸膛里运转的那颗,天底下谁能比那颗的品质更好?要不这样,你既然要用这法子修心缇花,我看不如你从家就合计合计,把你从家那八大柱都算上,一起补了得了,一来你从家主在天下的芳名流传得更广,而来也免了麻烦人家五城督守,你看这法子——”
从砚明爆喝一声:“肖回渊你少为老不尊!”
旋即那根紫金法杖又猛然抬起。
肖回渊丝毫不惧,抬手燃起银火以对:“我现在好声好气和你说话,你要是不喜欢,就爱动手,我也陪你,反正许久没打了,总不练骨头也该松松了。”
闻言,刚刚聚集在一团的天雷顷刻间又散了。
见状,肖回渊一拍巴掌,银火也灭了:“诶对,好好说就对了。”转而又道,“从砚明你有这么歹毒的心思没跟我说,你座下那个能干的从华既然已经伪造书信,把各城督守从五城里请过来了,一切就按照你的计划行事,我概不插手。”
说着,肖回渊眼中爆发出两道精光,声音坚定:“但这些孩子无辜,和你的计划也丝毫不妨碍,他们,我必须带回去。”
正当肖回渊和从砚明交锋之时,忽然,肖兰时的眼眸中又闪现出一抹黑影。
他呆愣地盯着地上,像是忽然被定住了一般。
卫玄序费力抬起眼皮,试探问了声:“肖月?”
“肖月?”
“肖月……?”肖……
肖兰时只觉得自己身处一只巨大的水潭中,涔涔的水流自他胸膛滑过,挤压得他呼吸变得越发急促。
他不住地向前走,可那水流的尽头似乎永远也都探寻不到。冷,刺骨的寒意暴风般席卷了他全身,肖兰时立刻又觉得自己被人扔在了一个九尺寒天的冰窖。
黑暗中,忽然有个人影举着一簇银火涌上来。
她越走越近,最后站在肖兰时的跟前,用一个睥睨他的姿势低下头:“肖月,你往下看。”
肖兰时紧盯着无脸女人:“你要做什么?”
女人不回答他,只是说:“你往下看。”
肖兰时半信半疑地缓缓低下头。
当他望向自己双手的时候,忽然发现那身边根本不是水,而是已经凝结了又凝结的污血。数百张腐烂的人脸飘在暗红色的波浪上,齐齐都向肖兰时飘来。
小德子的脸色苍白,无数条恶心的白蛆虫在他脸上爬动着,他似乎很是痛苦,狰狞地对肖月张嘴,发出嘶哑的声音:“肖月……疼啊……疼啊……”
紧接着,几百张人脸也随之向他涌过来,凑得近了,肖兰时才看清,那一张张死尸般的苍白人脸,全是在满庭芳被金麟台虐杀的侍从。
蛆虫在他们的脸上疯狂地扭动着身子,他们的声音便越发急促:“疼啊……疼啊……!”
肖兰时抬头怒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女人还是不回答他,懒倦地抬起一根黑色手指,指向他的背后。
肖兰时心头一惊,猛地转向身后。
卫玄序浑身是血地被钉在刑架上,全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处完整的皮肤,伏霜剑残了,被人插在他的胸口,同他一起随着刑架在血河上飘。
肖兰时奋力向卫玄序游去,大喊着:“卫曦!”
可卫玄序越飘越远,最后消失在了黑暗的远处。
一股切实地恐惧顷刻间爬上了肖兰时的心头,那一瞬间,那整个人的心口像是被人用刀剜去了一块。
“卫曦!”
紧接着,黑色的无脸女人从空中俯下身来,趴在肖兰时的耳边低语:“快,去找他,我借给你力量。”
忽然,肖兰时身上缠绕起浓重的黑雾,几乎将他整个人包裹。
肖回渊双手抱拳:“我都这么说了,你觉得如何?”
对面从砚明不情不愿地应了:“既然如此,那我只好——”突然。轰!
一片寂静中肖兰时猝然腾空而跃,如花朵般绚烂的银火在漆黑的夜空中怒放。还未等众人反应过来,他便像是一直离弦的箭般冲向从砚明。
女人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尖叫:“杀死他……!对,对,只有杀死他,你想保护的人才能活,杀死他——!!”
爆鸣中,肖回渊仰头瞠目结舌地愤骂。
“肖月你他妈的……是要疯了吧?!”
◇ 第127章 有什么打算
元京城郊的一处角落里,几座破旧的围墙在阳光下歪斜立着。若是有人走近,才会发现那几尊围墙上的有急速的气流在动,仿佛生生和周围的环境割裂开来。
一片荒漠中,一个通身银袍的蒙面人渐渐走近围墙,他四下打量一眼,便立刻消失在了空气之中。
银袍一踏进围墙之中,四下便立刻显现出一间茅屋的构造。
“观策公子。”
还未等肖观策取下面罩,卫玄序便立刻迎了上来。
肖观策微微颔首,问:“家主挂心各位安危,特此命我来探望,诸位可曾安好?”
卫玄序还礼:“多谢肖家主挂怀。”
一转头,肖观策在茅屋里四处打量:“肖月呢?”
话音刚落,一道石破天惊的喊声立刻亮起:“肖月!那是我的东西,你要不要脸?!”
肖兰时:“哈?”他摇晃着手里的钱袋,“那是你刚来满庭芳时候,死乞白赖非要占我房间还摔坏了我的东西,你温纯哥哥亲自赔给我的!他都说了是我的了,你个死小孩现在又赖什么账?”
金雀咬牙瞪着他:“你别以为我不知道!江公子哥都告诉我了,那天摔坏的,根本不是什么九天玄英石,那就是你随地捡来的玻璃珠儿!”
闻言,肖兰时立刻大喊一声:“江公子哥!”
江有信原本正是打算从房间里出来,一听见肖兰时的喊声,火速又钻回屋里。
肖兰时眼疾手快地一把拉住,不依不饶地小嘴一撇:“不是,你到底跟谁一伙的?”
江有信拿指头扣了扣脑壳:“你们不是都和好了吗?我跟谁一伙儿不都是跟你们一伙。”
肖兰时面色一沉:“呵。”
江有信:“……”
金雀立马把肖兰时手里那袋鼓鼓囊囊的钱袋抢了过去,最后还不忘了骂:“不要脸!”
肖兰时愤愤不平地看着那钱袋,辣么大一袋!还辣么沉!不知道都能买多少好吃哒!虽然肖兰时现在在卫玄序身边不愁吃穿,可看着到手的鸭子就拿没飞走了,他还是恨得牙痒痒。忽然。
“咳咳。”
众人连忙向卫玄序这里看来,才发现肖观策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就站在旁边,本就刚硬的脸上现在还蹙这个眉,格外严肃。
一见到他,江有信倒是特别亲,猛地就跳着步子上来勾起他的脖子,蹭着肩膀:“无毛——”话锋一转,“——观策兄你怎么来啦?”
肖观策显然是被他这热情惊了一跳,礼貌又生疏地向后撤了两步:“我家家主吩咐我来看看诸位。”
他退,江有信就进。
笑得灿烂得像一朵太阳花,上赶着贴贴:“好着呢好着呢。昨天多谢肖家主和观策兄你们及时出现,还帮我们解了三扬锁,要不然,估计我现在脑袋都已经被山上的野狗啃了一半了。”
肖观策还在手足无措地向后退,一边退一边说:“诸位公子都是五城未来的接班人,金麟台他不仁,解诸位之围困是应该的。”
卫玄序看出肖无毛的不适,连忙提拎起江有信的后颈:“你脸皮厚,野狗估计一时半会咬不开。”
江有信一转头:?
见大狗终于被卫玄序支棱开,肖观策长舒一口气,又看向肖兰时,问:“肖月。”
肖兰时也看向他。
肖观策转了转袖口的纽扣,问:“家主还让我来问你一句话,昨夜为何你要突袭从砚明?”
此言一出,屋子里的氛围突然变得异样起来。
是呢,昨天肖回渊明明已经领着那么多肖家弟子把祁安山都给围了,又有两家家主在上头谈判,眼看着就能把这些小崽子们捞出来,可肖兰时倒好,突然起身从身后杀过来,漫天的银火勾着天雷直冲冲地就向从砚明身上冲,那股狠劲,谁看了都知道,那是不要命也要拉着从砚明一起死的打法。
要不是肖回渊及时组织弟子布置阵法,暂时压制住了肖兰时,那他突如其来的那么一下,从砚明可就不是受点轻伤的结果了。
众人目光尽头,肖兰时却不以为意地摇摇晃晃脑袋,说:“嘶——这很难理解?”
说着,他走到卫玄序跟前,把两只手搭在他的肩上:“他都把我师父欺负成那样了,世间都哪个真爱师父的小徒弟能看得下去?”
他说话的时候,口鼻间的气流正好喷在卫玄序的耳后。
于是卫曦的耳朵就又莫名其妙地起了红。
“胡闹。”
卫玄序反手想要将肖兰时拨开,可是肖兰时的动作实在灵活,在他背后窜来窜去就像个猴子。忽然。
卫玄序身子猛地一颤,差点跌倒。
见状,肖兰时连忙变了脸色,又是虚寒又是问暖:“怎么了?是不是我碰到你哪里的伤了?你自己又看不见自己的后背,非得要自己上药,我就说不行吧?今天早上你用早粥了吗?我放在你桌子上的那碗?”
卫玄序脸色越听越沉,有气无力地低声:“别说了。”
肖兰时皱起眉:“什么叫别说了?你身上的伤要是感染了你就死了卫曦!”
“我让你别说了。”
闻言,肖兰时:“不行,你得让我看看你的伤到底成什么样了。”说着,他不由分说地抓起卫玄序的肩膀,正要拉着他向房间里走的时候。
忽然,他的目光向上一瞥。
卫玄序的耳朵好红。
此时江有信熟悉的“啧啧啧”声又起来:“你~就~死~了~卫~曦~”
卫玄序刀割一般的目光立刻瞪过去。
江有信嬉皮笑脸地敛了声,过了良久,又:“让~我~看~看~你~伤~成~什~么~样~了~”
话音刚落,卫玄序立刻像一阵风一样蹿到江有信背后,一把拎起他的衣领。江有信:!
紧接着,卫玄序幽幽道:“昨天晚上江公子哥你挥血玉楼弃也实在辛苦,我刚好知道点活血化瘀的方子,我们来试试。”江有信:!!
于是下一刻他扑腾着就被卫玄序往房间里拉:“不是,没有人来救救我的吗?不是,你们真的心肠就那么那么硬的吗?!肖月!肖月!你管管他啊!你说句话啊肖月!”砰!
最后落下的是房门被关起的声音。
金雀不忍卒读地摇了摇头,肖兰时一脸不解地站在原地看。
两息后,他连忙要往房间里走:“怎么了这是?”
金雀在身后忽然哼笑一声。
肖兰时顿住脚步,转身看他:“你又笑什么?”
闻言,金雀十分老气横秋地双手抱臂,以教训的口吻:“又不是每个人都像你那么没皮没脸,大庭广众之下就说那些肉麻的话。”
肖兰时一愣:?
指了指自己:“你说我?我肉麻?”
金雀上前两步,以审视的目光盯着他看:“你不会是个断袖吧?你不会对玄序哥哥有什么别的非分之想吧?”
肖兰时立刻:“哈!笑话!我怎么可能是断袖!我就算是断袖也不会喜欢卫玄序那样的!他那么凶,对谁都冷冰冰的,谁会喜欢他那样的——”哗啦一声。
背后的房门正巧被卫玄序拉开。
肖兰时立刻被惊得背后一个激灵。
他悻悻转身,只见卫玄序面色冷得可怕,再望旁边一瞧,那耳朵上的红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卫玄序杀神般看向肖兰时,问:“看什么?”
肖兰时随口编:“看、看师父你好看……”
卫玄序:“呵。”
他看着肖兰时,眉间闪现出几丝复杂的神色,盯了两息之后,一甩袖:“呵。”肖兰时:?
此时金雀又抱起双臂,倚靠在木门上:“你的不要脸把玄序哥哥惹生气了,我觉得他这辈子都不会再理你了。”
肖兰时:“呸呸呸!”
转身连忙去追:“师父!等等我!师父你腿脚都那么不方便了,就别走那么快了呗?”
近处,江有信揉着脖子也从房间里走出来。
金雀看向他:“江公子哥?”
江有信:“没事,玄序不过就是跟我说了两句话,你江公子哥——”突然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呸!谁是你江公子哥!我名江哲,字有信,哪个都跟什么江公子哥没有半毛钱关系!你抓紧给我改了!”
金雀一点头:“好嘞江公子哥。”
眼看着这里也要鸡飞狗跳地闹起来,肖观策立刻:“江公子,家主还有一事,托我来问问诸位的打算。”
江有信和金雀立刻不闹了:“你说。”
“眼下各城督守正快马加鞭向元京赶来,不知诸位现在有何打算?”
金雀一听要说正经事,好没意思,连忙跑走了。
两息后,江有信笑起来:“那肯定是快马加鞭地去找爹娘汇合啊。”
得了讯息,肖观策点了点头:“知道了。”
江有信又忽然:“诶,从砚明想要先挟持我们几个做人质的事情,肖家就一点儿都不知情吗?”
肖观策抬头,对上他的笑眼。
江有信:“要是这么说的话,那在满庭芳的时候,一开始我们去捉鬼,你说怎么不派两个从家的弟子当领队,反而是让你和从华当领队呢?”
肖观策没有说话。
继而,江有信拍拍他的肩膀:“你放心,我也没有别的意思。你肖家想借此次事件,和五城人打好关系,这个恩大家一定会记得。观策虽然我和你相识不久,但我看人一向很准,我说这些只是想提醒你一句,你不是会勾心斗角算计别人的那种人,未来肖家和从家开战的时候,跟着肖月,你想要的,他都能给你。”
默了两息,肖观策重重向江有信鞠了一躬:“云州有江公子,何愁灾祸不平。”
江有信连忙把他扶起来:“哎哎哎,观策兄你少跟我戴高帽啊。我不过一根草芥,大风往哪刮我就往哪飘。”他顿了下,大笑道,“——他妈的我根本连还手的余地也没有啊哈哈哈哈!”
肖观策连忙想要说什么,可江有信不由分说地一把搂过他:“观策兄你来得正好,正好赶上饭点,这怎么说也算是散伙饭,一起一起!”
肖观策:“江公子,我——”
“一起一起!”
“江……”-
在一起欢度的时光总是过得飞快,众人围坐在一桌,最后一顿饭吃了好久,连一向都不怎么喝酒的守宗朔都五六杯进了肚。
桌上一片杯盘狼藉,欢笑声连绵不止。
江有信一把夺过守宗朔的酒杯:“哎哎哎,别喝了,说你两句你还蹬鼻子上脸了。”
守宗朔醉醺醺地要去抢:“江有信还我!”
江有信把杯子举得更高:“嘶,你再不要脸我打你了啊?”
守宗朔有气无力地贴着江有信的软铠,醉眼朦胧:“你做什么?还我!”
江有信笑骂着推了他两推,推不动。
他还要抢,忽然,背后俞稚昭的音调高了:“守宗朔。”
闻声,守宗朔浑身瞬间就像是被点了火药一样,猛地一顿。
“别喝了。”
紧接着,守宗朔从江有信的身上下来,也不去夺杯子了。他那么高大的一个大男人,此时反而像是犯错了的小狗一样,蹲下来,蹲在俞稚昭的身边,仰头看着她,喊:“姐姐。”
俞稚昭捏着杯子,低头:“昨夜你在从砚明面前现了无名剑,你从家的春山空你是回不去了,今后可有什么打算?”
守宗朔还醉着,摇了摇头。
俞稚昭顿了顿,良久,像是好不容易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
“你……要不要随我回广饶?”
几乎是没有丝毫的犹豫,守宗朔再次摇了摇头。
俞稚昭盯着自己杯中的酒水,眼眸里蓦得一沉:“我看不懂你。”
语罢,她提裙与诸位一一道别,便绝袂而去。
守宗朔蹲在她身边,原本是指头捏着她衣裙一角,怕她沾了泼在地上的脏水,被俞稚昭那么一挣,那一角轻纱在他指尖划过时,他心里猛然像是什么东西落了空。
俞稚昭的背影转角就消失了。
守宗朔怅然若失地看着,在醉意里,他眼中的悲伤丝毫不加掩饰。
江有信拍了拍他的肩,叹息道:“何必呢宗朔,稚昭她性子本来就倔,你要是一直这么嘴硬,迟早有一天你们错过啊。”
“我不是嘴硬。”说着,守宗朔站起来,“我籍籍无名,就算是在守家,我也不过是众多普通弟子中的一个。她不一样,她是广饶乃至天下都要抬眼看的星耀。”
江有信忙问:“你要去哪?”
守宗朔提起桌边的无名剑:“我不知道。正好我离开了春山空,就在浮沉中飘一会儿吧。等我把无名剑修炼得坚如钢铁的时候,我就去广饶找她。”
说着,他郑重一一拜别了众人,也离开了桌席。
紧接着,肖观策也起身告退,临走的时候还给大家留下了好多钱财和药材,千叮咛万嘱咐说了许多话。
肖兰时突然觉得,眼前的肖观策也没有别人说得那么可怕。他更像是个不善人情事故的匠人,一心只知道扑在建梁机巧上,太过于精益求精,以至于在别人心里广泛落下了个不好得罪的名声。
当肖观策从房门里出去的时候,金温纯也站了起来。
肖兰时抬起头:“温纯哥哥,不急,等换了药再走。”
金温纯笑着摇摇头,举起了杯,金雀也在旁边,有模有样地学兄长,举杯一饮而尽。然后他就偷偷躲在金温纯的背后,被辣得不住吐舌头。
“这些日子,我兄弟二人,多谢诸位的百般照拂。金雀性格顽劣,这几日给诸位造成了诸多不便,这一杯,我替金雀给诸位赔个不是。”
话音刚落,突然。
金雀立刻夺过金温纯手里的酒杯,自己两手捧着。
他长得和肖兰时几乎一般高,站在金温纯的身前,几乎把他整个人都挡在身后。
“我的错,这一杯我来敬。”
身后的金温纯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阿雀?”
金雀的背影在他面前挺得笔直:“哥,我总不能让你一辈子挡在我跟前吧。一杯酒而已,”说着,他的脊背郑重地向酒桌弯了下去,“金雀给各位道歉。对不住。”一杯尽。
忽然,有丝丝泪意爬上金温纯的眼角。他看着金雀的脊背,心里顿时五味杂陈。他第一次这么深切地感受到,忽然岁月峥嵘间,那个一直跟在他屁股后面追的小不点,现在已经长得这么高了。
渐渐地,金雀搀扶着金温纯,也消失在了大门口。
转眼间,一屋子的人,如今只剩下桌边三人。
江有信举起筷子,把盘子里最后一粒花生米夹入口中,咀嚼着:“下一个是不是轮到我走了?”
分别在即,肖兰时脸上笑得勉强。
这是他第一次来元京这么繁华的地方,许许多多的事情和人情他都不懂,但江有信在他身旁,就像个兄长一样,一件件地教他,虽然两人打着闹着天天鸡飞狗跳的,但是肖兰时自己心里清楚,那是江有信故意用肖兰时喜欢的方式和他说话。
教小孩儿,很累的。
于是他给自己斟满了酒,先他一步站起来,说:“哥,谢谢你。”
江有信抬头一笑,也给自己满上了酒:“怎么?要说什么临别伤情感言吗?快说吧,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哭出来。”
肖兰时噗嗤一笑:“那我祝你下辈子变成个哑巴,千万别长嘴。”
江有信骂道:“真够狠毒的。”
说着,肖兰时话锋一转,酒杯水面的摇晃间,他毫无杂陈地看着江有信:“哥。”
江有信笑起来,似乎在静静听他说下去。
“你要是在云州风吹得冷了累了,走到哪就在路边贴个告示找我,我看见了之后,无论如何我也去找你。”
江有信心头一热,笑:“你找我干嘛?”
“陪你说话。想说什么都行。”
江有信忍俊不禁,眼底醉意揉碎了泪花。
“好。”
良久,他提起楼弃剑推开了大门,外面的尘光打在他身上,他硬朗的面庞就那么浴着光,他温和地笑着,血色的红珊瑚珠随风跟着他的发辫一摇又一摇。
“再会啊。”
“再会。”砰。
门被轻轻关上,一瞬间,房间里只剩下肖兰时和卫玄序两个影子,被窗户外的阳光在地上拉得好长好长。
卫玄序轻轻道:“我们也该回萧关了。”
肖兰时立刻:“师父等一下。”说着立马跑向自己的房里。
卫玄序不解地看着他,只见肖兰时怀里抱了一大堆白色的纸出来。
问:“你要做什么?”
肖兰时没回话,宝贝似的抱着那一堆纸张推开了大门,向房子外面走去。卫玄序不明所以,但还是跟了上去。
或许是因为元京下了太久大雨的原因,一晴朗起来,天气就格外得好。
耀眼的太阳高高悬挂在上空,阳光澄澈,打在人的身上有微微的暖意,温和得刚刚好。几只燕雀在空中掠过燕尾,又躲进茂密的枝头,在里面叽叽喳喳地歌唱。
肖兰时把那堆纸放在黄土地上,一散开,卫玄序才发现那是一枚枚白色的纸铜钱。
“昨天我看这屋子里有这么一堆白纸,我就心想剪两个。”
卫玄序向下看,那何止是两个,那么满地的一堆,恐怕肖兰时一夜都没合眼。
在一旁看着,卫玄序忽然明白了肖兰时这是在做什么。
他是在告别死在元京的萧关人。
他们那些人里,有在路途中疲累病下的,有因为感染百花疫倒下的,但更多还是葬在满庭芳的那一把大火里。
紧接着,肖兰时高高把这些纸铜钱扬起来,一阵风恰到好处地飞过,就像是扬沙一样,这些圆形的铜钱立刻蝴蝶一样四散于空中。
紧接着,肖兰时掌心抬起一簇银火,向上一撩。
火星立刻烧着了白色的纸张,在空中闪现出绚烂的色彩,就像是一只只翩翩起舞的蝴蝶,又化作灰色的黑墨洋洋洒洒地落下来。
不断有蝴蝶扬起,它们越飞越高,望上去,就好像是在黄土地和天上的皎皎白云间构建了一条长梯。
肖兰时站在底下仰目望着:“太平将近,愿尔等应迹西乾,再无人间哀悲,云登仙境,极乐往生。”
一曲尽,人影散,来时浩浩荡荡的车马,如今再离去时的地平线上,只剩下了卫肖二人的一星墨影。
太阳的光亮泼洒在辽阔的大地上。天晴了。-
远处,朝天阙的朱碧飞檐上,也立着两点人影。
从华极目远眺,张开双臂,让风肆意从他的发间、耳畔拂过。
八宝在他身边问:“公子,为何你不去留住他?”
闻言,从华望过去,眼底露出一丝惊讶。
八宝忧愁道:“虽然公子你不说,可我也知道,公子你不想让肖月公子走。”
闻言,从华轻笑一声:“我们二人的运命如此,元京的雨期停了,我和他最好的一段路已经走完。再望明日,不过隔山间水,世事茫茫。”
八宝不明白:“可是公子,你明明很想让他留下来。”
从华不答,转而:“中午你想吃点什么?我带你去满香楼可好?”八宝没说话。
“八宝?”
一转头,从华发现八宝惊恐地看向他的身后。
他顺着八宝的目光望过去,尽头,从志明满脸是惩戒的鞭痕,面露凶光地一步一步紧逼上来,像只准备临死反扑的野狼。
八宝立刻挡在从华面前:“公子小心!”
从华从容地拨开八宝:“无妨。”
紧接着,两人相对而立,从华平静地望着从志明,问:“志明叔父,可有何要事要吩咐?”
从志明面目狰狞,喉咙像是已经被打坏了,说:
“家主让你过去,想知道你是怎么放跑那些王八蛋的。”
◇ 第128章 我来要馍馍
金麟台。
从志明押着从华上了大殿,大殿正中,一尊乳白色的仙人雕塑正林立。底下,从砚明负手背对着两人,目光正在仙像上来回游走。
“跪下!”从志明恶狠狠踢了一脚。
从华膝盖一弯,咬牙硬生生挺住了。
两息后,他恭敬向从砚明施礼:“家主,不知从华所犯何罪,可否明示?”
闻言,从砚明笑了声。
紧接着,从志明的声音立刻在身后高叫着:“从家孽徒!你还有脸质问家主!”说着,他猛然抽出腰间的金鞭,“今天,我就代家主,好好把你这张硬嘴撬开认罪!”忽然。
从砚明抬起了手:“慢着。”
从志明停了鞭子,从华还保持着鞠躬的姿势,脊骨自他的族袍下现出形状来,他的身子一动不动。
从砚明缓缓走到他身前,睥睨着他:“从家你抬起头来。”
从华应声:“是。”
他的目光立刻对上从砚明审视的眼神,四目相对,从华毫不畏惧。
“你知道我背后的是什么么?”从砚明问。
闻声,从华微微侧目,那身后的乳白色石雕微微露出面容的一角,答:“是通络神仙雕像。”
“是。是通络神仙。”
从华立即双手抱拳:“常闻此乃春山空传世之宝,恭贺家主得此珍宝。”
话音刚落,从砚明眼中闪过一丝阴翳:“那你说,为什么春山空在这个时候,突然把这样的宝物献给我?”
从华实话:“盖是因守家孽子守宗朔一事,向家主赔罪。”
闻言,从砚明怪笑起来:“从华你和守宗朔相识良久,他有如此祸心,七窍玲珑的你能不知?”
从华的脊背连忙又弓下:“从华不敢。”
从砚明冷笑着咀嚼着两个字:“不敢。”
言罢,从砚明又缓缓看向通络神仙雕塑,幽幽道:“世人都说这雕塑是几十年前无修用人骨为底形,再用上好的白灵鞘雕刻,做得极为传神,世间罕见。可我总觉得,这雕塑没有天下人说的那么好。”
从华依旧弓着身子:“从华愿请教。”
紧接着,从砚明抬手缓缓抚摸着神像,手指抚摸着上面流畅的线条,最后落在神仙捏着桂花的手掌上:“传说当年无修当年做这神像的时候,正巧塑到这双手的时候仇敌追杀已至,全身上下,独独这双手是后人添上去的,没有无人骨为形,狗尾续貂般残破或缺,从华你说,如今这残缺的神像送到了我这里,该当如何做解?”
闻言,身旁的从志明立刻听出了他的意思。
他的目光阴狠地盯着从华身上,神像缺一对掌骨,那如今这里刚好有一对。
从华默了两息,旋即:“既能为家主珍宝添彩化神,从华万死不辞。”
似乎早已等待从华这么说一般,当他的话音一落,哐啷一声,他的身下便立刻扔出一把银色的刀刃。
“这是吞银刃,断骨削铁如斩牛毛,你既说要效忠,那么现在就证明给我看。”
从华猛然抬脑袋,目光直直盯着从砚明,铿锵有力:“为家主效忠,从华万死不辞,区区一双手而已,又有何不舍。”
紧接着,他双手微微露出衣袖,两只手掌握拳向前递送。
在他露出的皮肤上,一道道盘虬般的伤疤格外明显,那是不久前,他给从砚明以身试药之时留下的。
从砚明低头看着,眼中微微泛起一丝波澜。
从华微微催动内丹,一股绛紫色的真气从他体内涔涔溢出,攀附在吞银刃上渐渐飘在空中。
从华满头汗珠,目光却格外坚定:“能为家主神宝增彩,从华无上荣幸!”
一旁的从志明悄悄看着,奸笑在他那张布满伤痕的脸上,更加恐怖狰狞。
话音刚落,从华立刻催动真气,那吞银刃如同一阵破风般,径直冲他毫无遮拦的手腕间刺去!叮。
吞银刃没有像从志明意料到的那样落下来,而是猛然刺进了青玉地缝中。
从华的双手还举在胸前,毫发无损。
从志明低声:“家主……”
从砚明无悲无喜地望着从华的额角上的汗珠:“怕了?”
从华咬牙:“怕。”
从砚明轻捋白须:“怕为什么还要刺?”
从华面不改色:“家主说的话,从华就要做。”
闻言,从砚明默了两声,又道:“我再问你一句,满庭芳那些人出逃,到底是不是你所为?”
四目相对,从华紧盯着从砚明的眼神没有一丝退却撼动。
空荡荡的大殿里,回荡着他洪亮的声音:“满庭芳一事,从华自始至终便毫不知情,也无一丝一毫参与,如若从华有半句虚言,通络神仙在上,定叫我五雷轰顶,犬撕狼咬,筋骨寸断,不得好死。”
忽然,从砚明笑了起来。
他缓缓捡起地上的吞银,拿在手里打量着:“这把刀,割断我九个孩子的喉咙,这刀实在是快,他们死的时候,甚至都来不及叫我一声父亲。”
说着,他缓缓抬起从华的手腕,用刀尖在他的旧疤上来回摩挲着:“他们的死,要怪就怪他们心思太多,欲念太重,做我的孩子,又如何能把自己拿在手里呢?小华你就比他们聪慧得多,你放得下,但有的时候我实在害怕。”
忽然,吞银刃的刀尖猛地抵在从华的脉上,一道血丝涔涔地从他皮肉上渗出。
从砚明苍老的眼球一动不动盯着他:“我越是信任你,我就越是害怕,小华你说,你会不会也有那么一天,站在我的背后,像我那九个孩子一样,猛然向我举刀?”
从华恭声道:“那就先请家主割断从华脖颈,我愿化以厉鬼,守护在家主身侧,做条咬人的狗。”
闻声,从砚明收回了刀尖,大笑起来。
他的笑声极其刺耳,就像是用木刺割凌着另外一块木头。
旋即,他把吞银刃递到从华的手中,低声说:“若有什么心思,你也千万要藏好了,要是被我发现,我会叫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知道么?”
“是。”
身旁从志明立刻:“家主!满庭芳一事尚无定论,千万不能这么轻易地放过他!家——”
忽然,从砚明冷峻的目光立刻刺过来,从志明马上闭上了嘴。
“满庭芳的人质逃亡,你和从华肩上都有责任,你若是想要我杀了他,意思是不是也要让我杀了你?”
从砚明连忙低头:“家主饶命!我只是替家主分忧,并无——”
从砚明迫不及待打断:“分忧?那些孩子跑了,从华立刻领人拷打问讯,你除了领着你的兵马在元京四处招摇外,又做了什么?”
“我……”
话音未落,从砚明极其厌恶地挥了挥手:“滚。”
从志明心中徒然一惊,忿忿不平地看了一眼从华:“是。”
待他走了,从砚明又重新看向从华:“听前线的消息,五城督守在路上似有回退之意,想必是已接到那些孩子的消息,从华你怎么看?”
从华答:“这步棋已是废棋。”
从砚明点点头:“而如今心缇已毁,恐怕不久五城的仙台就会脱离金麟台的控制,现在又该如何?”
良久,从华道:“福禄书。”
闻言,从砚明立刻露出极为赏识的目光:“哦?”
“家主自始至终便是两路并行,一是挟持五城人马修补心缇咒,二是逼迫卫玄序交出福禄书。”
从砚明:“卫玄序不肯,又该当如何?”
默了两息后,从华静声答。
“那便让各城督守,围攻不羡仙便是。”-另一侧。
卫玄序踩着伏霜剑在高空中破开云层,划过一道长长的痕迹。肖兰时就那么手忙脚乱地站在他的后面,一边歪歪斜斜,一边时不时地大喊:“师父!要命啦!我要掉下去了!”
终于,伏霜剑落了地。
肖兰时连忙扒拉草丛:“呕——”
卫玄序在身后冷眼看着:“你学术不精,日后还要多加练习。”
肖兰时那袖一抿嘴,摆摆手:“练不了练不了,我恐高啊。”
“可以克服。”
肖兰时立刻梗起脖子:“克服?怎么克服?这就好像人有三急,尿意来了你挡都挡不住,你克服一个给我看看?这怎么克服?”
卫玄序若有若无白了他一眼,转身就敲响不羡仙的门。
见状,肖兰时也巴巴地跑上去。
一抬头,“不羡仙”三个熟悉的大字又重新浮现在肖兰时面前,许久未见,再抬手看见它时,心里竟然生起了丝丝紧张。
元京一程,细细回想来,竟然像是度过了几载春秋一般。
未几,哗啦一声,蓝色的结界里面探出一张守卫的脸:“敢问是哪位?可有期约于我看看?”
话音刚落,那守卫一抬眼,看见卫肖二人的时候,眼里的疲倦尽数被惊喜所取代:“卫公子!肖不要脸的!你们回来啦!”
肖兰时立马不乐:“肖不要脸的你骂谁!”
守卫立刻嚷声高喊:“宋伯!宋伯!公子他们回来了!”
未几,宋烨急急忙忙就从不羡仙里迎出来,连忙把手里的扫把放在一旁,满是激动地拥上来,见面第一句话:“瘦了。”
卫玄序低眉问:“不羡仙一切都还好么?”
宋烨激动的手止不住在卫玄序肩上拍:“好好好,一切都还好,不要担心。”
“宋伯,萧关的百花疫情况如何了?”
“临扬和广饶治疗百花疫的药方下来了,也给了萧关许多,除了已感时疫的人之外,萧关全境内已经两日没有新增病患了,也算是控制住了。”
卫玄序点点头:“辛苦你了宋伯。”
宋烨摆摆手:“嗨!这算说的什么话,你们远去元京一趟,跋山涉水的,我就这么在家里守着,和你们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话音刚落,肖兰时立刻像箭一般冲上去,抱着宋烨的肩膀大喊:“大伯!你怎么就知道问候卫玄序,我呢?我不是你心尖尖上的人了吗?”
宋烨被他扯得踉踉跄跄,笑骂道:“你这小子,这些日子不见你,不羡仙倒是清净。”
肖兰时立刻露出一副好委屈的表情:“那我走?”
宋烨连忙:“别别别,饭已经给你们烧上了,你至少吃了再走。”
说着,他像是忽然想到什么一样,向两人背后打量去。
可目光所及之处,空无一人。
问:“其他人呢?”
忽然,卫玄序和肖兰时二人都默了声,眼里露出一抹哀悯。
宋烨立刻会意,轻叹一声,道:“先吃饭吧。”又看向卫玄序,“玄序,你随我来一下。”
肖兰时看着两人神神秘秘的,忙问:“怎么了?什么事还得背着我单独说?”
宋烨没理他,摆摆手:“你去吃饭!”
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肖兰时闷闷不乐地撇撇嘴。
他正要走,忽然。
“哥哥,换馍馍是在这里换吗?”诶?
肖兰时转身一低头,看见一个浑身脏兮兮又破破烂烂的小脏孩,他站在不羡仙的门前,手里像是攥着个什么东西,正仰头满是期待地看着自己。
“小孩儿,你说什么?”
闻声,那个小脏孩小心翼翼地张开手掌,递给肖兰时看。
在他两只瘦弱的小手中,两块石头咬合成一块,中间严丝合缝得几乎没有一点空隙。
肖兰时一下子就认出来,那其中一块,是宋烨天天拿在手里当宝贝的那块石头。
只见小脏孩眼睛眨巴眨巴,奶声奶气地说:
“有人说,合上这石头,就能换两个馍馍。我合上了,来要馍馍。”
◇ 第129章 你去想办法
肖兰时不知道小脏孩说的到底是什么,但是能听明白他肚子咕咕叫是什么意思,看这小孩讨喜,于是就领着他进了不羡仙的小厨房。
小厨房里备下的菜几乎都凉了,肖兰时立刻又重新起了锅灶:“你等等我啊,我给你热一下。”
小脏孩乖巧地站在一边,垂涎欲滴地点点脑袋。
没过多久,锅里的香味随着热气一起窜满了整间屋子,肖兰时听见身后小脏孩的肚子咕噜咕噜一直在敲小鼓,可回头望过去的时候,那小孩还是听话地站在原地,嘴角哈喇子倒是流了不少。
看他聚精会神地看,肖兰时问:“没见过?”
小脏孩点点头:“你是从哪学的?”
肖兰时想了下,脑子里立刻浮现出卫玄序和宋烨手下难吃的饭菜,于是随口说:“被一些做饭难吃的大人逼的。”
小脏孩扬着脑袋问:“那你做的呢?”
话音刚落,肖兰时用锅勺塞了口汤给他:“尝尝。”
小脏孩小心翼翼地伸长了脖子,吸溜一口之后,两只大眼睛刷刷地冒着光:“好吃!”
见状,肖兰时也笑起来:“以后你自己也能做。”
小脏孩摇摇头:“我没有这些锅锅盆盆,也没有碗。”
肖兰时一边拨弄着锅勺,一边问:“你是哪家的?”
“我是萧关人。”
肖兰时噗嗤一笑:“我知道你是萧关人,我问你,你爹娘呢?怎么让你一个人捧着小石头来不羡仙了?”
小脏孩忽然说:“我没有爹娘。”
肖兰时手下的动作忽然一愣。
匆匆瞥了他一眼,心里多出来了些怜悯。
是呢,冰天雪地里的,这小毛孩子身上穿得这么单薄,怎么看也不像是有爹娘疼爱的。
“那你叫什么?”
“我没有名字,别人都叫我‘啧啧啧’。”
肖兰时眉头一皱:“他们那是唤狗,在骂你呢。”
小脏孩认真摇摇头:“不会。他们都是笑着说的,我过去找他们的时候,他们就会给我好吃的,是好人。”
肖兰时手里的铁勺重翻两下:“就是因为笑着,才是骂你。”
小脏孩偏偏脑袋,眼神清澈地看着他,显然是没怎么听懂。
不一会儿,肖兰时把菜热好,林林总总摆了几个碟子放在桌子上,示意小脏孩去吃。
闻声,小脏孩高高兴兴地一屁股坐在地上,肖兰时立刻:“诶诶!那边有小凳子,你坐地上干什么?”
小脏孩抬起头,好委屈:“不行吗?”
肖兰时“啧”了声:“我不是怪你,我是说坐在凳子上舒服。地上凉。”说着,还十分老母亲地把小木凳子拉过来,让他坐下。
小脏孩笑起来:“你是好人。不羡仙里的人都是好人。”
肖兰时最听不得别人夸,连忙摆摆手:“你这么大点的小屁孩就学会拍马屁了?”
小脏孩只是笑,不说话。
肖兰时给他递了一块馒头,小脏孩接过了之后立刻狼吞虎咽地咬,速度之快连肖兰时都瞠目结舌。他也是之前在萧关大街上饿过的,但像他吞得这么厉害的时候,还真没有几次。显然这小脏孩是饿狠了。
“都饿成这样了,刚才怎么还站着不动?”
小脏孩叽里咕噜地说:“泥叫喔不要动的。”
肖兰时一拍脑袋,得,原来这小毛孩子是个脑壳傻的。
在萧关乞讨的日子他也不是没经历过,怎么都讨不到饭的时候,他们那一些巷子里的孩子就立刻变成一条条野狗,见到哪户人家房门大开,连想都不去想就窜进去乱抢一气。只有这样,才能吃得上饭,才能活得下去。像眼前这个小脏孩这么老实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他能一个人活到现在,就是傻人有傻福吧。
肖兰时又问:“你来不羡仙干嘛来了?”
小脏孩恐怕他要把馍馍抢回去似的,小手指头使劲把馒头往嘴里塞,紧接着就是猛地一呛,噗嗤一下嘴里的满头渣子都被喷到地上。
“不是,你干嘛?又没人跟你抢,你慢点吃啊。”
紧接着,小脏孩连忙弯下身,捡了地上的碎渣子再往嘴里塞。
肖兰时一把拎着他拉回来:“都掉地上了,你捡什么?”
或许是因为他语气有点凶,也或许是因为肖兰时的动作太过迅速,小脏孩被他提溜回来,看着肖兰时,泪花就那么委屈地涌上来:“我只换两个馍馍,其他的我不多要。”肖兰时一愣。
紧接着,小脏孩又从破口袋里掏出拼在一起的黑石头:“我没有骗人,这一半石头是你们的,这一半石头是我的,我没有骗人。”
肖兰时猛然发觉自己把这小孩吓到了,松了手,看着那石头:“这是什么?你怎么拿到的?”
小脏孩说:“督守府在寒窑搭建了一个高高的台子,里面就放了这半块石头,说谁能换两个馍馍。”
肖兰时静静听着,督守府?这石头明明是宋烨大伯的,怎么又和督守府起了干系?
他仔细一想,在卫玄序不在不羡仙的时候,宋烨几乎是独身掌管着不羡仙,又担任着萧关“方相氏”的位子,说不定那督守府就是为了笼络宋烨,故意替宋烨寻人。
肖兰时他虽然不知道宋烨那块石头到底是要找谁,可知道那一定不是寻常人。
于是他说:“你慢点吃,肉菜也吃点,别不好意思。等会儿你吃完了,我带你去见一个伯伯。”
一听到“肉菜”,小脏孩立刻两眼放光:“真哒?”
“真真的。”
小脏孩欢天喜地冲肖兰时勾勾手:“啧啧啧,你真是听话。”
肖兰时立刻:?
他刚想问“你这小毛孩子骂我干什么”,而后转念一想,平日里这小孩都是这么被对待的,估计是把这些话当成了好话。
他拿筷子尾轻轻打掉他的手:“以后别啧啧啧了,不是什么好事。”
“好!”
“……答应得这么爽快?你都不动脑子思辨一下的吗?”
“你是好人,不羡仙的人也都是好人!”
“……求你了小傻子,别这么乐观行不行?”
“那‘小傻子’是好话吗?”
“呃……算吧。”
“好,以后我就叫你小傻子,等我回去就告诉大家,我在不羡仙遇到小傻子了!”
肖兰时用力一顿:“别。”
怎么说也跟这个小笨蛋说不清楚,肖兰时索性最后就不解释了。
他捏起筷子夹了块竹笋,刚递送到鼻下的时候,忽然。
一股像是烂鱼腥,又像是下水管一样的恶臭立刻席卷了他的鼻腔。紧接着,这股恶心感瞬间便如电光闪石般向下钻去,此时他突然像是嚼下了苍蝇一样恶心,胃里止不住地向上溢酸水。
“呕——”
肖兰时连忙扶着桌角干呕,可那阵恶心还是源源不断地涌上来。
小脏孩立刻慌了神,问:“你怎么了?”
肖兰时强压住反胃,脸色难看:“你现在这里吃,我身子不太舒服,一会儿回来。”
小脏孩连忙还要说什么,可是肖兰时已经一个箭步冲出了门外。-
在不羡仙无人的一角,涌起的是肖兰时滔天的干呕声。
一路上的御剑奔波,肖兰时本就没吃什么东西,吐不出来什么,这一阵的翻江倒海,像是把他整个人都打了一遍一样难受。
他双手撑着墙,两腿止不住地发软。
忽然,一阵黑烟自他的身上飘逸出来,继而是女人轻快的笑声:“怎么啦?”
肖兰时勉强抬起眼睛:“你在我体内不是都知道?还问我做什么?”
通身漆黑的无脸女人飘荡在空中,似乎很是委屈地说:“问你一句而已,都不许我问啦?”
肖兰时冷哼一声,那袖口擦净嘴角:“你到底想做什么?现在能说了么?”
女人轻笑两声:“我只想好好地活下去。”
肖兰时紧瞪着她:“你不是说你不死无灭么?怎么?现在又能死了?”
女人又笑起来:“怎么活也要分好和坏呀,与其被人折磨着活,倒不如自由自在地活,这一点,你比我更清楚。”
“你为什么想杀从砚明?”肖兰时问。
紧接着,女人的音调激昂起来,怨愤道:“那个杂种,是他先对我赶尽杀绝,紧咬着我不放!只有他死了,我才能安生!”
闻言,肖兰时心头猛然一惊。
从砚明要捉的那个女鬼,就是眼前这个无脸女人!
想着,他心里立刻升起警惕,阴狠地盯着她看,既然如此,那么天下的百花疫的源头,恐怕就在他的眼前。
见了肖兰时的敌意,无脸女人似乎不以为意:“那百花疫不过只是区区一点惩罚,别这么看着我。”
肖兰时冷目:“哦,天下因为百花疫死了数以万计的人,他们都应该感谢你。”
女人轻笑一声,不予置喙。
“祁安山上的心缇咒呢?”
女人笑起来:“嗯,那朵花也是我啃的。咬的时候上面的功法极强,差点让我魂飞魄散呢。”
闻言,肖兰时眼中的警惕数倍激增。
那可是数以万计的人死于非命!
祁安山上那心缇咒,牵动的又不知有多少风浪,可她说到这事的时候,语气轻飘飘地就像是随手摘下一朵花一样简单,仿佛在她眼里,六城人的狡诈和疾苦不过只是不值一提的区区小事,不足挂齿。
“你不是要保护你师父么?单凭你这么一个小小修士,真以为能抵抗得了金麟台了?那天晚上在祁安山上你也见了,从家的天雷、阵法、刀剑、权威,你哪个能比得上?”
说着,女人如水蛇一般缠绕在肖兰时肩上,趴在他耳边说:“不如这样,我借给你力量,你让我重获自由,我们各取所需?”
肖兰时肠胃里的不舒服已经够让他难受的了,这女人的话又像是船棹一样在他脑子里搅,搅得他好烦。
忽然,肖兰时从怀里猛地掏出咬金刀,立刻像耳边的女鬼刺去。
尖锐的刀锋狠狠划过,可那女人立刻化作了一团黑烟,等到刀锋过去的时候,她又重新化成了人形,毫发无损。
她望着肖兰时笑:“寻常刀剑是伤不了我的,你还是不要白费功夫,乖乖——”
忽然,她的话戛然而止。
转而用一种极其愤怒的音调吼肖兰时:“你疯了!肖月!”
只见肖兰时从女人身上收回了刀尖,转而把锋利的刀刃对着自己的喉咙。
看见女人慌张的模样,肖兰时嘴角勾起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喔,原来你的命脉真的是我啊。”
女人含恨:“你——!”
紧接着,肖兰时轻轻在自己的脖子上划出一道血痕,那女人立刻大惊失色地冲出去夺刀,肖兰时侧身一闪,没让她得逞。
一转身,肖兰时手里把玩着刀柄,笑道:“你既然都已经上了我的身了,我主你客,再有什么话都让你指挥着,不合适吧?”
女人声音冷了:“肖月,你别不知好歹。”
肖兰时反问:“谁不知好歹?你自作主张附在我身上,我要是伤了死了,你也没什么好果子吃,就好像你说的,”他坏笑着看她,“咱们生来就是一体呢。”
女人尾巴在空中幽幽地飘着,打量肖兰时的时候,仿佛像是在思索怎么样把他生吞活剥了才好。
肖兰时似乎知道她心里所想,说道:“就像你说的,咱们各取所需。你帮我打赢了金麟台上的擂台,让肖家成功入了金麟台,那你想要什么,也跟我说说?”
女人怨愤地站在空中,半晌没说话。
肖兰时抬起步子;“那你不说我就要走了?”
女人立刻:“王八蛋!”
闻声,肖兰时优哉游哉地又转过身:“我也没干什么,姐姐平白无故夸我做什么?”
女人双手掐上他的脖子,恶狠狠:“当初我就不该找你!”
肖兰时丝毫不怕,做双手投降状:“好好好,姐姐想杀死我没什么问题。但是你得提前想好,我死了轻如鸿毛,要是上了你,那可就不好了,是吧?”
两息后,女人愤愤不平地松了手。
见状,肖兰时暗地里猛松一口气,但表面上依旧神色如常,漫不经心问道:“你想要什么,说来听听?”
默了两息后,女人语气不善说:“当时从砚明围捕我的时候,我受了重伤,另一半魂灵和我分开了,我不得不分别附着在两处维系存活。”她顿了顿,继而,“我要你帮我把我的魂灵归一。”
“你总是跟着我,是不是因为那另一半在黑猫身上?”
“是。”
肖兰时“啧”了声:“那你就是跟我八杆子打不着关系啊,干嘛一开始还跟认亲戚一样说什么一体一体的?”
女人怒道:“神秘!神秘你懂不懂!这样显得我很厉害,你懂不懂!”
肖兰时摇摇头:“没觉得。”
女人转而冷声道:“既然如此,那你便做好你的本分,等你上了金麟台有了权势,替我去搜寻复灵之法,听懂了么?”
话音刚落,肖兰时从善如流地拿刀尖对着自己。
女人连忙惊慌:“你做什么!不都已经说好了吗,你还要什么?”
肖兰时不客气:“谁跟你说好了?”他盯着女人看,“我叫肖月,萧关人,这具身体我出生的时候就带着,和你半毛钱关系都没有。你给我听好了,以后我说什么就是什么,懂?”
闻言,女人身旁的黑气如火焰般爆发。
良久,那些黑烟又尽数收回了她体内,咬牙般说了声:“算你狠。”
忽然,肖兰时高高悬起的心落了。
刚才这一番博弈,他看似表面闲庭若步,可是背后的衣衫已经尽数被冷汗濡湿。这眼前的女人来历不明,功力也不明,而且时不时似乎还能影响他的意志,她呆在他身边,就好像是一个随时会炸开的威胁,只有拿她无法反抗的把柄挟持住她,肖兰时才方可有两三分底气与她掰手腕。
刚才拿咬金刀刺喉咙,是肖兰时在赌。
结果显而易见,他赌得不错。
相比起无脸女人的闷闷不乐,肖兰时倒是显得很高兴:“诶对,我还有两件事没请教呢。”
女人没好气:“说。”
“敢问女施主芳名啊?以后我也好有个称呼不是?”
“忘了。”
肖兰时狐疑:“忘了?”
女人似乎白了他一眼,不怎么高兴但还是解释道:“做人的时候那名姓我忘了,本就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儿,我现在又被从砚明劈成两半,哪能记得那么多。”
肖兰时拿好可怜的眼光看她:“那就是说,你也不记得你之前的家在哪了。”
女人一顿:“哪又如何?”
“说不定你的亲人还记得你啊,但你忘了,你连回去看他们的机会都没有了。”
原本女人没觉得忘记自己的曾经有什么不对,可现在突然让肖兰时一说,她心里顿时生出了些异样的感觉,却还反问:“哪又如何?”
肖兰时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女人连忙打断道:“行了,第二件事是什么?”
肖兰时立刻:“喔喔。”
说着,指着自己的腹部,问:“现在我一碰人的吃食,就好像吃了苍蝇一样恶心,这是怎么回事?”
闻言,女人发出狡黠的笑声:“这个啊。”
忽然,她立刻化作一团黑雾向墙角钻去,再回来的时候,只见她手里正捏着一只老鼠。鲜血从老鼠棕黑色的皮毛间流淌出来,它的两只黄豆大的眼珠用力向外睁,像是要爆开一般。再往下看,它的四蹄在女人手里不住地蹬,渐渐变得越来越没有力气,望上去,像是临死前最后的挣扎。
女人笑道:“你既然是我的载主,那么理应也会沾染我的习气。你没听说过么,厉鬼哪有吃人的粮食的?”
肖兰时震惊地看着女人手里的老鼠,片刻之间,它已经断了气息。
女人把老鼠递给肖兰时,那小鼠的眼睛与他相对。
“你现在只能吃这些活物的生肉。”女人不怀好意地笑着。
突然,肖兰时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
女人惊异看着他:“咦?不对啊,你应该是恨不得扑上来才对。”
肖兰时继续扶着墙干呕,一如既往的,不管他怎样的呕吐已经吐不出来什么了。
他恶心不是因为老鼠,而是因为他自己。
刚才与老鼠对视的时候,望见血沫从它的鼻腔里渗出来,肖兰时第一反应不是退却,而是扑上去。
像畜生一样扑上去。
他只是站在原地,老鼠身上那股皮毛的腥臭味便已经钻入了他的鼻腔,在他脑子里生成欲念。
想要扑上去,用牙齿咬碎它的皮毛,撕裂它的内脏,茹毛饮血。像个怪物。
良久,肖兰时才缓缓从墙上站起身来,一转头,无脸女人还是举着那只死老鼠,仿佛是在等他。
“不吃么?会死的。”
肖兰时有气无力地拿手指点了下她:“我死你也死。你给我想办法。”
女人的笑声一僵,转而愤怒道:“你要不要脸?”
肖兰时拿袖擦着嘴角,盯着她看:“当然不要。”
“你——!”
女人奋力把老鼠扔在地上,轰得一声,那只巴掌大的肥鼠瞬间便被她摔得稀巴烂。
肖兰时骇目看着,不由自主地吞了下喉结。咻一声。
女人或许是太过于气愤,又径直钻进了肖兰时的体内。
除了地上的一滩血迹外,周围静悄悄的,像是从来都没有发生过什么一般。
肖兰时叹了口气,拍拍手往清堂的方向走,想着赶紧把宋烨叫来对付小厨房里的小脏孩。
可没走几步路,忽然有一道哭声顺着小路断断续续地传来。
肖兰时觉得那声音熟悉,好奇探了过去。
一株红梅树下,胡大姑娘[1]正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哭,哭得伤心。
许久未见,肖兰时心里欢喜,唤了声:“胡大姑娘!”
姑娘一听人唤她,抬起头梨花带雨地看人,一见是肖月,悲伤立刻被惊喜取代了两三分:“你回来怎么也不说一声?”
肖兰时一屁股坐在她身旁:“我说什么?这不是一回来就赶着来见你了。”
姑娘破涕为笑:“你那是来见我吗?那边不远处就是小厨房,要不是那里面有吃的,你才不会顺到我这边的路!”
肖兰时恭维道:“嘿嘿,知我者莫若你。”
继而,他转而问道:“你一个人在这里瞎哭什么呢?现在不应该是蓉先生在讲课呢吗?”
一说到这,姑娘的眼泪又涔涔地落下来,她连忙转过身,拿帕子擦去了。良久,她才强压住哽咽,说:“王诚他染了百花疫,我想去见他,他不让,只托人带给我这个。”
肖兰时往下一看,是一封信。
上面三个字格外醒目。绝情书。
【作者有话说】
[1]胡大姑娘:就是这个副本一开始,教肖兰时编同心结的那个小姑娘!她喜欢王诚,王诚也喜欢她!
◇ 第130章 有什么寓意
一拿出这封信,胡大姑娘眼看着又要开始掉眼泪,肖兰时先眼疾手快地骂了一句:“这个王八蛋!到底是怎么回事?”
姑娘又哭着说了许多话,肖兰时是听明白了。
在他走了的这段时间里,胡大姑娘的父亲偶然感染了百花疫,王诚听说了以后就日日去送药伺候,可没想到因此他也染了疫病。不久后胡大姑娘的病好了,王诚却倒下了,因为他家贫弱,除了宋烨送去的药,再也没有其他补的,身子是一天不如一天。
胡大姑娘心里难受,请求爹爹去救救他,可她爹却不同意,说,他死了也好,死了你就再也不用惦记打渔的穷小子了。根本原因还是因为两人身世差距太大,胡家在萧关,虽然不能算得上是堪比王、韩两家的大家,可怎么说也算是个祖上有棉布生意的家族,相比于王诚家里停在哭河边的两艘破渔船,高了不知道几万倍。
胡大姑娘不同意,于是胡家主就把她关在家里,不许她出来,还断她衣食,甚至传言还要毒打。
这消息落在了王诚的耳朵里,他立刻撑起病体,颤颤巍巍地写了一封绝情信,也就是肖兰时手里拿的这封。
肖兰时看着,就算是知道原委,上面的那些墨字也实在诛心。
啼哭了良久,胡大姑娘又从怀里掏出来另外一封书信给他,泪眼婆娑地说:“肖月你是他好友,你说的话他听,我求你把这封信替我交给他,若他再无回心转意的心思,那我们二人便从此死生不复相见。”
肖兰时点头,答应了。
他匆匆又交代了几句,又往清堂走。-
当他见到宋烨的时候,立刻急急忙忙拉着他往小厨房走。
宋烨几乎健步如飞被他拖在身后,问;“哎哎哎,你做什么?”
“跟我来你就知道了。”
于是两人就站在了小厨房的面前。
桌子上一片狼藉,可小厨房里却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
宋烨莫名其妙地看着肖兰时:“你小子到底要出什么幺蛾子?”
肖兰时:“这小毛孩子!都说了让他在这里等等我,怎么这么关键的事他就不听话呢!”
宋烨问:“什么孩子?”
忽然,肖兰时瞥见上桌子上的石头,那石头小脏孩没带走。他一把抄起来,说:“刚才有个八九岁左右的小男孩,拿着这石头来说换馍馍,结果一转眼就不见了。”
宋烨见到两块石头拼接在一起,忽然,他的眼圈立刻红了。
肖兰时见状,问:“这石头到底有什么寓意?”
宋烨叹了两息。
旋即,他拿袖口擦了擦眼角,道:“在一次长途中,我与妻儿走散了,公子再派人寻找时,只在山涧找到我妻的尸身,儿子像是被人抱走了。公子和我又继续寻了许久,可还是一无所获,那孩子现在该是长大了,我不认得他,他更是不认得我,只有这两块能并在一起的石头,能让我寻到他。”
肖兰时大喜:“那这石头现在并在了一起,那是好事啊!”
紧接着,他又猛地一拍脑门:“我怎么就没看住他呢!”
宋烨连忙拉他的手,激动道:“无妨,既然这孩子已经出现在不羡仙,我这就去跟公子说,找到他是迟早的事。”
肖兰时细想下来,也对,点了点头。
紧接着,宋烨又说:“如今先生正在学堂里教书呢,你去元京那么久,功课想必都已经落下了不少,快,赶紧去补上!”
见状,肖兰时连忙躲开他的手,灵活地蹿出去:“我还有事儿呢!回头说!”
宋烨急道:“你有个屁的事!给我回来!”
肖兰时一见他还要追来,立刻连滚带跑地远了:“您先回去歇着吧您!”
“嗨——你!”-
肖兰时凭借自己的记忆,走了好久才摸到王诚他们家门口。
一处破败的篱院里,一打眼几乎就已经能看光了他们家全部的家当,几串鱼干悬挂在院子里的竹竿上,零零散散还有些玉米红辣椒一样的东西。
原本在肖兰时的记忆里,王诚家是没有这么穷的,可转念一想,他如今得了百花疫,吃的用的都极其价格不菲,连家门口那扇大红门都已经变卖了,更何况其他的了。
想着,肖兰时叹息一声,推门走上来。
正巧王诚的母亲颤颤巍巍地走出来,一见到肖兰时,她连忙要行礼,肖兰时立刻上前止了:“大娘,这是折煞我了。”
他母亲以及年过六十,丈夫早些年出河捕鱼的时候,不小心遇风暴翻了船,第二天天一亮,只有那满满一船的鱼虾乘船自己飘回了岸,掌船的人已经不见了。
有人说,那是她丈夫临死前求了河神,河神怜悯他家里过得艰难,只留下了他,把那一船的鱼虾送到岸边,让他们娘俩能过活些日子。
孤儿寡母的,这一过活就是二十年。
她一个妇人家,夏热冬冷地独自一人漂泊着,手上、脚上都长满了厚厚的茧子,终于盼着儿子长得这么高壮了,可忽然,儿子又染了百花疫一病不起,她整个人的天都像是要塌了。
她紧握着肖兰时的手,语无伦次地哭,肖兰时分辨了好久,才发现她说的是什么。
她不断重复念道一句话:“老天爷能不能发发慈悲,要索就索我的命,我的阿诚他才二十四,他才二十四啊!”
又哭了一顿,肖兰时抚慰道:“大娘,我去看看他。”
进了门,屋子里暗沉沉的,几乎没有什么光亮透进来。
沉闷的黑暗中,肖兰时隐隐辨认出房间的东北角那是一张床。床上隐隐又个人影,听见房门又被推开,连忙止住了咳嗽,哑声道:“娘,我都说了,没事,你的阿诚他强壮着呢,你就别总来看我啦。”
肖兰时道:“是我。”
躺在床上的王诚忽然停了声,良久,他挣扎着要起身:“肖月,你出去,别让我染了你。”
肖兰时故作轻松走上去:“要不说我们是兄弟俩呢?你知道我为什么在元京那么久都不回来吗?就是因为百花疫,得治。若要论起来,我身上的元京百花疫还比你的萧关百花疫资历高,年纪大,你这点算什么?”
闻声,王诚立刻笑骂道:“你小子——咳咳咳!!”
肖兰时忙走过去:“你悠着点吧。我知道你见到我激动,倒也不必这么激动。”
他往下一看,床上的王诚面色发乌,连耳朵边上都已经爬满了百花疫的纹路,怪不得他母亲哭呢,染疫都已经这么重了,夜里不知道得怎么熬过去。
王诚咳了良久,整个人好像都脱了水。
他强撑起身子,虚弱问:“你突然来找我,是要做什么?”
肖兰时:“怎么感觉你染了百花疫之后,突然脑子好像变聪明了?”王诚笑笑。
紧接着,肖兰时从怀里拿出胡大姑娘给他的信,说:“这是胡蝶让我交给你的,说你看完了之后,若是还没有回心转意,那你们——”
说到最后,肖兰时一顿,最终还是没把原话说出口:“——就好好过活自己的日子吧。”
见信,王诚的眼底忽得一默。
肖兰时又抖了抖信,问:“看吗?”
两息后,王诚似乎像是做了极大的决定一般,从他手里抽出了信封。
当他颤颤巍巍地展开信,看见胡大姑娘字迹的一瞬间,王诚就哭了。
肖兰时不知道信里面的内容写了什么,他只能看见王诚的肩膀一直在抖,眼泪模糊了眼睛,他就拿袖子擦干后继续掉。哭到最后,他的眼泪也像是已落尽。
王诚细细把信折起来,收好放在枕头下面,哑声道:“肖月,多谢你。”
“怎么?有什么话要带给她的么?”
王诚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他又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百花纹,格外落寞:“若是我孑然一身,说什么都不能辜负了她对我的情谊,可是我上有白发老母要供养,我不能拼了命地也要挤进胡家的门槛,那我不是个人。”
肖兰时低头看着,什么都没说。
一转头,发现胡大姑娘给王诚的那枚同心结也还放在床边。
他现在都还记得,当初他离开的时候,胡大姑娘给他做同心结的时候,脸上的笑容有多灿烂,就好像一滩永不干涸的春潭水。
肖兰时现在想不明白为什么最后会变成这模样。一件密不透风的小黑屋,一张潮湿阴暗的床榻,还有四处满是尘埃的空气。才几天?
人和人的转角,好像就在一瞬间。
“就这样了?”他问。
王诚像是很累了,他的头倚靠在床边,双眼无神地望着房顶:“麻绳专挑细处断。我没有办法。”
肖兰时点了点头:“那你好好休息,过几日——王诚?”
忽然,肖兰时看见他的眼睛不眨了。
“王诚!”
他连忙推搡着他的肩膀,可是那王诚就像是死了一样,脑袋重重从床边上垂下来。
对于“死亡”这两个字的痛苦,立刻从肖兰时的脊梁上浇上来,他惊慌失措地拿床边的汤药给他灌下去:“妈的,你他妈别装,千万别给我死在这张床上!”
可王诚的双唇紧抿,药汤都顺着他的脖子流下来,怎么也灌不到他的嘴里。
肖兰时心急如焚,不住地给他输送真气。
在慌乱之中,忽然。砰!
那扇脏破的屋门突然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阳光和着尘埃照射进来。
肖兰时猛一回头,大喜:“师父!”
只见卫玄序匆匆上前,从怀里掏出个白净的瓷瓶,伸手一摊,掌中落了些白色的粉末。紧接着,他指尖钻出一道真气,那真气便带着白色粉末一同钻进了王诚的体内。
几息后,王诚的胸膛渐渐有了起伏。
见状,肖兰时差点就瘫坐在地上。
可最后还是身子一歪,靠在了卫玄序的脊背上。
卫玄序毫无防备,身子顷刻向前一顿:“起来。”
肖兰时靠在他背后,偏头笑:“不起。”
“肖月!”
肖兰时知道卫玄序又不高兴了。
放在平时他早就麻溜儿地滚得远远的,可是现在在这么一间昏暗的小房子里,不知道为什么,只是靠着卫玄序,他就觉得很安心。
于是好委屈地问:“我好累,不能靠一会儿么?”
卫玄序没说话。
肖兰时把这沉默当成默认。
“你怎么来了?”他问。
卫玄序:“现在是特殊时期,宋烨说你又私自跑出去了,我是来捉你。”
紧接着,肖兰时轻轻一笑:“那你捉住我了。刚才你给王诚的那个药,是什么?怎么从来没见过?”
“白灵鞘。”
肖兰时心里一惊:“白灵鞘?”
紧接着,卫玄序猛地撤出身子,肖兰时毫无防备地一个踉跄。
“师父你怎么还背后突然偷袭呢?”
一抬头,卫玄序的面色严肃,眼底毫无玩笑的意思:“江有信传音给我,百花疫的源头查到了。”
肖兰时微不可察地吞了下口水,眼神有些闪躲:“是、是什么?”
“渐。”
肖兰时一愣:“哈?好好的你干嘛说我贱?”
卫玄序盯着他:“你还记得《传录》第二章 第三篇首句是什么么?背给我听。”
一听见“背书”这两个字,肖兰时脑袋就又开始痛。
可卫玄序坚持:“背。”
肖兰时只好摇头晃脑:“平乐常载,圣人训载,反所鬼怪,皆为人祸。执念不消,怨气难除,人死为鬼,鬼死为……渐。”
忽然,肖兰时像是浑身被人从头上浇了盆冷水,心里止不住地发冷。
四目相对,卫玄序的眼里也是少有的谨慎。
他惊愕道:“怎么可能呢?这修真得道都有上百年的记载了,从来都没听说过有什么渐,师父你是不是弄错了?”
卫玄序斩钉截铁:“江有信来消息,他派人去广饶探察过了。还记得从砚明去广饶追捕的那个女鬼吗?那女鬼被抓后,根本不是私自逃走的,而是被关进真火烧成的熔炉,炼化成了一味药材。”
说着,肖兰时的右手开始不住地抖。
他惊愕地感受到一股无名的愤怒从心里油然而生,可这愤怒不是于是他的。
他强咽了口口水,问:“既然已经被炼化成药了,那又如何有百花疫了?”
卫玄序眼里闪烁着异光:“怪就怪在这里。那女鬼明明已经消散了,后来却又不知为何重新结成了怨气,怨气大增,先是从广饶散布百花疫,而后又商量祁安山夺了心缇咒。”
肖兰时一愣:“不是说那祁安山的心缇咒是专门防鬼的么?她怎么进去?”
卫玄序似叹般:“是。祁安山上又有阵法作阵,阵法之强为天下至尊,她就那么闯了进去,一夜之间,夺祁安,毁心缇,散病疫,杀万民。”
闻言,肖兰时立刻倒吸了口冷气。
如果说他当时见识到那女鬼力量算得上是忌惮,如今听见这话,心里简直像是脚尖立在冰河上的胆战心惊。
体内那女人不是说,她现在只是一半的魂灵吗?
她仅仅是凭借现在残破的魂灵,就能猛冲上祁安山了,要是恢复了全部的力量,那天下那么点道法的修士,岂不是任由她在掌中把玩?
回想起刚才肖兰时还对她吆三喝四的模样,现在他心里简直是五味杂陈。妈的。
不行,得把这事告诉卫玄序。
紧接着,肖兰时立刻张开嘴:“卫曦,我有件事想告诉你……”
话音未落,肖兰时的声音突然夹断在了喉咙里,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卫玄序疑惑:“什么?”
肖兰时长大了嘴,可是喉咙里就像是木头塞住了一般,任由他怎么揉弄着脖子,愣是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下一刻,他立刻反应过来怎么回事。
是他体内那女鬼在作怪!
肖兰时回顾四周,看见王诚桌上放的纸笔,二话不说就提起来,正要抬手,忽然,胃里那阵恶心又猛然蹿上来。
肖兰时趴在桌边一阵干呕,最后硬生生是呕出了血丝。
见状,卫玄序急切上前:“你怎么了?”
肖兰时痛苦地望着他,张了张嘴,最后轰然倒在地上。
失去意识之前,耳边是卫玄序着急的喊声:
“肖月!”
◇ 第131章 叫无忧吧你
再睁开眼的时候,那股潮湿的味道消失了,取而代之是松木的焚香,耳边还似乎有隐隐约约的水声,在有节奏地响动。
肖兰时只觉得脑袋好痛,他抬手揉了揉额角,眼前的画面逐渐清晰起来,头顶是洁白的帷帐,上面还有金黄的流苏带子在飘,有些熟悉。
“你醒了?”
忽然,耳边卫玄序的声音传来。
肖兰时侧目望过去,卫玄序衣冠整齐地站在自己身旁。
他吃力地从床上撑起身子,一阵阵虚弱后知后觉地涌上来。直到他的脊背完全靠在床木上的时候,才发现卫玄序已经把他带回了清堂。
他笑道:“什么时辰了?”
卫玄序淡淡:“子时。”
肖兰时揉弄着酸痛的肩膀:“我睡了这么久啊?”
卫玄序直望着他:“是睡了,还是昏了?”
肖兰时又是噗嗤一笑:“都一样吧,都一样。”
紧接着,卫玄序从桌上端了只小碗拿过来,一股药草的味道扑鼻:“大夫来过了,说你身体太虚,要补。”
肖兰时很是嫌弃地看着汤药:“你给我补山珍海味还行,你给我补这些,是害怕我虚得还不够?”
卫玄序不由分说往前一递:“少说废话。”
虽然心里千百万个不情愿,肖兰时最后还是硬着头皮喝了。
碗底放下的一瞬间,他整个人的脸都好像是晒干了的葡萄干,五官干瘪瘪地挤在皮肤的纹路里,好难看。
紧接着,卫玄序又递上来一只小碗:“这个也喝了。”
肖兰时痛苦面具:“怎么?你毒我一次还不够?”
卫玄序没好气:“这不是药,里面只有水和白糖。”
肖兰时不可思议地抬头看他,眼神好像在说:你到底是谁?还我师父来!
卫玄序像是知道他心里所想:“少说废话。”
肖兰时:“我说什么了?”
“喝。”
忽然,肖兰时身子往后一仰,很是嚣张地双手环抱于胸前:“你喂我。”
卫玄序眼神蓦得一顿,在他嘴边呼之欲出的“矫情”骂出来之前,肖兰时先他一步打断:“苦我可以自己吃,但是这碗甜水我想你一勺勺喂我。我想让自己记得,这味道是你给我的。”
说着,卫玄序眼底微不可察地一动。
两息后,他转身又去拿了只勺子:“你早说,喂药的时候我才该喂你,让你记得我有多苦,以后再也不敢逃课撒泼。”
肖兰时回嘴:“谁撒泼!”
“谁撒泼自己心里知道。”
“我不知道!”
“承认了?”
卫玄序端着碗站在肖兰时床前,另一只手捏着勺子,里面盛了半满。
肖兰时笑嘻嘻地:“你是来伺候我的,不应该说点好话什么的吗?比如‘肖月啊,我卫玄序求求你了,求你大发慈悲地喝点小甜水吧,不然我心里实在难安啊’。”
话音刚落,卫玄序手里那勺子便抵在了肖兰时的唇边。
“喝。”
“唔唔唔——!”
肖兰时极其狼狈地饮下了这一勺,尽管他反应已经够快了,可是还是有许多糖水顺着他的下巴流进衣领。
“哪有你这样伺候人的!”
卫玄序低眉,又搅动起糖水:“我是来要你命的。”
肖兰时缓缓一个:?
“卫曦你——”
正说着,卫玄序下一勺子又立刻扑了上来,肖兰时毫无防备地又被他进攻了嘴巴。十分狼狈。
肖兰时佯装恼怒:“我是给你机会,让你制造甜蜜回忆的好不好?你不要这么粗鲁,把这么好的机会都浪费了!”
卫玄序故意:“哦?这碗里的水还不够甜?”
肖兰时:“卫曦你别装听不懂!”
“我该听懂什么?”
肖兰时:“你当然是——”
毫无意外地,卫玄序又趁着肖兰时说话的机会,把糖水递到了他嘴边。卫玄序像是很知道怎么用勺子一样,轻轻一拨,就掀开了他的唇瓣。
然后有一半甜落进去,一半甜掉出来,湿了衣衫。
一次两次还好,总是这样,很难不让肖兰时多想:“你他妈是故意的吧?”
卫玄序十分坦然:“是啊。不明显吗?”
肖兰时气冲冲:“你性格这么恶劣,以后是讨不到媳妇的!”
“我不娶亲。”
说着,卫玄序下一勺就又递了过来。
这次肖兰时学乖了,乖乖张嘴,迎合着卫玄序,那汁水就全卷进了他的喉腔。实在很甜。
“你不娶亲,那我也不娶亲。咱们俩就在不羡仙一辈子当两个老光棍,名声全都扬到六城里去。”
“嗤。”
闻言,卫玄序的嘴角勾起了笑意。
在肖兰时的印象里,他总是平着一张脸,笑容实在很少。卫玄序的五官生得是他见过的人里面,最好看的一个,他的皮肤又白,薄唇勾起来的时候,总是让肖兰时不由自主想到画上的那些桃花。
挂在枝头,长在春天。
两个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搭话,虽然两个人总是不太满意对方说了什么。
良久,小碗里的糖水已经被喂尽了。
肖兰时意犹未尽地盯着卫玄序的手看,心里总觉得还是不够甜。
“你再去给我盛一碗,我的苦还没有压倒,立马就要开始绝地反扑了。”
卫玄序却不留情地搁下了碗:“自己下床盛。”
肖兰时立刻倒伏在被褥上撒泼:“天啊!没王法啦!我兢兢业业,勤勤勉勉,当了你这么多年的小徒弟,到头来,居然连一碗小小的糖水都混不上!我这就去告诉天下人,他不羡仙的卫玄序是这个天底下,最绝情最冷酷的人,让他们都不要和你好了!”
卫玄序:“好好好,你去,我等着。”诶?
肖兰时偷偷拿余光看他,只见卫玄序饶有兴趣地站在床边:我倒是要看看你放的什么屁。
见状,肖兰时立刻直了身子。
卫玄序讽道:“怎么不继续说了?”
肖兰时摸摸鼻尖,撇撇嘴:“你不配合,没意思。”
房间里的声音突然默了,肖兰时这才听见屋外有哭声,断断续续地响着。
于是他指着门外问:“你又在外面沾染哪家的小姑娘了?让人家哭得这么伤心。”
卫玄序答:“那是胡蝶。”
肖兰时一顿,连忙向窗户的方向看去:“现在都已经子时了,她怎么还不回家?”
卫玄序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一整天了,蓉先生也劝,宋伯也说,她就是不愿意走,固执地坐在学堂门口,说是要等王诚一个答复。”
“她的信我已经给送过去了,你没给她说么?”
“说了。不愿意信。”
闻言,肖兰时忽然默了声。
卫玄序侧目望:“等她哭累了,就知道该回家了,人都是这么明白的。”
肖兰时抬起头,他觉得卫玄序说这话的时候,眼底总好像是有无尽的悲哀。
他不想看见卫玄序这样。
于是他悉悉索索从被窝里钻出来,直身,从卫玄序身侧张开双臂环绕住他。
卫玄序的身体下意识地一僵。
肖兰时贴着他的颈窝,卫玄序身上的松木香混着雪的冷气扑上来,他问:“你刚从外面回来?”
卫玄序没有搭话。
肖兰时又问:“冷么?”
他说话的时候,鼻间的热气毫不客气地在卫玄序的耳边炸开,低沉的音调像是一只手,一下一下、一字一字地拨弄着卫玄序理智的琴弦。
“不冷。”卫玄序下意识答。
话顶着话,肖兰时的手伸向他的掌心:“胡说。手都这么冰。”
脖颈处的瘙痒让卫玄序十分无措,他呆愣在原地,脑袋动也不敢动:“你、你到底想做、做什么?”
话音刚落,卫玄序立刻感受到手里沉甸甸的。
肖兰时从他身上起来,笑着看他:“给你了。”
卫玄序低头一看,一枚古朴的圆形铜钱落在他的掌心,铜钱上满是青绿色的纹绣,像是有些年代了。
“这是什么?”他问。
肖兰时笑得灿烂,虎牙抵在唇上:“我阿嬷说,我娘死的时候首饰衣服都被人抢光了,只剩下这枚铜钱,她说这叫劫难钱,让我拿着,能挡灾,保人平安。”
卫玄序看向他:“那你该好好留着。”
肖兰时笑道:“叫你帮我收着,我算是师父你救的,要是哪一天我死了,你就把这枚铜钱放在我的坟前,送我一程,好不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右手住不住地在抖。
那是女鬼在他的体内嘶吼,拼了命地要钻出来。肖兰时他不知道他能控制那女鬼多久,更不知道他会不会倒在下一刻。
所以他现在只想多看看卫玄序,用力记住他的样子。
卫玄序皱起眉:“不许胡说。”
今天肖兰时忽然明白,人的一辈子就是许多道选择题,再怎么选,都会扔掉点什么。就好像王诚放不下他的母亲,只好把胡蝶一个人扔在不羡仙里哭,肖兰时他也是。
“卫曦,要是我们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卫玄序望向他。
“我要拿这铜钱,向你买一个字。我让你给我取的字,想好了吗?”
“想好了。”
“叫什么?”
“无忧。”
“好。那我以后就叫肖无忧。冠礼的时候,我要你亲自为我戴礼帽。”
◇ 第132章 人已经带到
早晨,天色还蒙蒙亮,肖兰时本就睡得不算安稳,突然被院落外的嘈杂声吵醒。
他望着窗外疑惑不解:这么大清早的,指不定卫玄序又开始犯什么毛病了!
叹了两口气后,便也衣着整齐向外走去。
可出乎他的意料,不羡仙的落雪里,除了守卫和仆役,更多的是那不速之客的红色衣袍。
肖兰时心里一惊,连忙拉住了身旁一个侍卫,问:“督守府的人怎么来了?”
那仆役愁容满面:“谁知道呢!天不亮就在不羡仙门前敲门,说要来拿人。”
肖兰时眉头紧皱:“拿人?谁?”
仆役低声道:“说是宋烨大伯。”
闻言,肖兰时听了更是不解:“宋伯?他督守府又有什么理由来捉人?”
旋即,那仆役挣脱开,匆匆:“肖月你自己去问公子吧,我得先走了!”
“哎!”
可那仆役脚下实在迅速,眨眼间就消失在白雪中。
地上多了许多黑脚印,在昏黄的油灯照耀下显得更脏了,零零乱乱地四散在小道里,望上去就像是贴在不羡仙院落里的一堆堆狗皮膏药。
肖兰时望着清堂的方向,心里莫名像是被压上了块巨大的石头。-清堂。
督守王昆天不亮亲自来了,不羡仙上下自是忙碌相迎。
王昆一身红袍,端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在他的手边,压着一张灰黑色的信纸,密密麻麻的字像是咬人的蚂蚁。
屋子里只有王昆和卫玄序二人。
良久,王昆幽目看向他,道:“既然金麟台下令责备,我们萧关总要给他一个交代的。”
座下卫玄序面色不改:“金麟台说百花疫是萧关施以鬼术,故意散播天下,以囤兵存粮自居。这种责备,督守当以为如何?”
王昆怒气冲冲地点了点桌上的信封:“满纸荒唐,一派胡言!”
卫玄序抬目望他:“既然如此,督守想要玄序给您一个什么交代?”
话音刚出,王昆强压住脸上的怒意,勉强挤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容:“话虽是如此,可玄序啊,这段时间,不羡仙掌握萧关方相氏,钱粮、草药、漕运,尽数掌握在你的手里,有些事情,还是要玄序你出面开口的。”
卫玄序淡淡:“哦?督守的意思,金麟台这次发难,督守是想要把我不羡仙交上去?”
王昆干笑道:“此言差矣。只是萧关要回金麟台一个说法,对你我都好,玄序你意下如何?”
卫玄序平声问:“好?不知督守所言的说法,是个怎样的说法?”
闻声,王昆立刻高声喊道:“把人带上来!”立刻,砰!
大门被四个强壮有力的王家子弟踢开,在他们中间,宋烨被束缚着双臂,五花大绑。
“放开我!你们无凭无据,凭什么抓我?!”
押送的王家弟子怒斥一声:“老实点!”说着,抬脚用力踢在宋烨的膝盖窝上,“罪人见到督守,还不行礼!”
宋烨不肯,狼狈地挺着身子:“我何罪之有?!”
见状,卫玄序袖下的拳头猛然一紧。
他双目微眯,眼底有若隐若现的怒色在闪:“督守不由分说地抓人,想必今日是要使我这不羡仙易主了。”
王昆立刻道:“玄序此话严重了。”旋即又看向王家子孙,“人已经带到了,你们这是做什么?松手。”
王家弟子听令,宋烨踉踉跄跄地站在清堂正中,怒目盯着王昆。
正座之上,王昆肃声道:“玄序,你去往元京,相比进来的事你也不甚了解。可这个人,我今日必要拿走。”
卫玄序后颚紧咬,表面上还是云淡风轻:“不知督守要作何处置?”
王昆眼中闪过一丝冷色:“自然是下诏狱,问出一份供状来,呈递至上。”
忽然,卫玄序猛然起了身,直直盯着王昆:“那我若是不许呢?”
旋即,王昆也扶木立起,四目相对:“那就休要怪我不客气了。玄序。”
清堂的气氛一瞬间降至冰点。
从早上起,王昆领着人猛地闯进来,甚至连通报都没有,乌泱泱的人马带着刀剑杀进来,整个不羡仙猝不及防,瞬时间乱成一片。
王昆说是来商量,可一言一行哪有半点商量的余地!分明是打着督守府的号子,特此来不羡仙抢人,向上堵塞那无妄的罪!
两息后,王昆低声道:“玄序,你也看得出,金麟台此举,刀尖便是要朝向你不羡仙,你若是不放点血,他们那些老狐狸是不会罢休的。一个老奴而已,轻若鸿毛。”
忽然间,愤怒像是呼啸的怒涛一样在卫玄序心中肆意激荡,一股想要把所有东西都撕碎的毁灭欲呼之欲出。
他怒视着桌上密密麻麻的字信,什么天下安危,什么六城康定,尽是一团狗屁!他从砚明硬是要逼着不羡仙交出福禄书,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此时卫玄序深感自己就在刀尖浪口上,只要身子不经意轻轻一晃,即可便连带不羡仙,坠入万丈深渊。
他强压住心中愤怒,冷声道:“若论——”
突然间,宋烨平静的声音压上来:“带我走吧。”
紧接着,清堂里所有的目光都齐齐看向他。
他停止了挣扎,看向身旁羁押他的王家弟子:“小子你绳子绑得够松的,不够劲儿啊。”
旋即,他转头看向卫玄序,一双慈眉善目自凌乱的发间,看向卫玄序,尽管他什么都不说,可二十几年的朝夕相处,卫玄序几乎是宋烨一手带大的,他也知道宋烨想说什么。
凡事以大局为重。
卫玄序一副波澜无惊的面容下,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得可怕。
他无数想冲上去把宋烨夺回来的欲念,被宋烨那么轻轻一看,立刻就像是水泥般箍住了双脚,又站在原地生了根。
督守王昆大手一挥:“带走!”
“是!”
四个王家弟子立刻开始动身,不羡仙擅自闯入的红色族袍,也顷刻间开始列队整装。
人声嘈杂中,忽然——
“我看哪个孙子敢动他一根手指头?!”
肖兰时极其嚣张又洪亮的声音撩起,随之而来的便是一片通天的银火,轰然一声爆响,银火的热波把看押宋烨的那几个弟子尽数掀翻。
肖兰时独身挡在他跟前,睥睨四方众敌:“想带人走?先把我打趴下。”
背后的宋烨大惊:“肖月!你来做什么?”
肖兰时头也不回地答:“我来做什么?我家大伯都快要让人剐了我还不来!”
几丝感动落在宋烨眼底,转而他又责备道:“这里不关你的事,你快回去。”
肖兰时站着不动,手里的银火燎得更加剧烈:“什么叫不关我的事?他督守要带你去诏狱,那是什么地方?你还能活着回来么?”
话音刚落,王昆怒气冲冲指着肖兰时,大喝:“给我把犯人拿下!”
肖兰时丝毫不惧:“我看谁敢?!”
宋烨惊慌:“肖月!”
下一刻,王家弟子的刀剑顷刻间亮起,一道道红色的剑尘把整个不羡仙绚烂成一张巨大的红色画布。
紧接着,肖兰时的身影也动了。
嘶吼喧嚣之中,肖兰时的唇角微微牵动,吐出两个字:“出来。”
下一刻,他立刻借火势腾空而跃,轰然闯入王家弟子结成的阵法之中,火球、火光不断从他的身侧钻出来,肆无忌惮地向周围轰去。
王昆在一旁满眼震惊地看着,肖兰时就像是一头杀入羊群的饿狼,下手之毒辣招招致命,丝毫没给人留下活命的余地!
“卫玄序!他是你教出来的弟子,这也是你这个做师父的意思吗?!”
卫玄序淡然立在侧身,仰目望着烧成一片地天空,不语。
“卫玄序!!”王昆怒意中烧。
不远处,被肖兰时银火沾染上衣袍的弟子,无一不是满面焦黑地落下来,他们在雪地里挣扎扑腾着,就像是垂死扑腾的动物一样。
“啊啊啊啊——!!家主!家主救我!”
“家主!!”
“啊——!!!”
只不过是眨眼间的功夫,越来越多的王家弟子被银火烧得面目全非,其中有几个因为火焰的爆鸣,已然断了呼吸。
银火的光倒影在卫玄序的眼底,他袖下的双手因激动而微微颤动着。
他不能说的话,肖月可以去说;他不能做的事,肖月百无禁忌。这片不羡仙生养了他,也永远禁锢了他。卫玄序站在地上,望着头顶在银火中舞动的肖兰时,是那么炽热、灿烂、自由与畅快。
忽然,银火中喧嚣肆意的人儿自乾坤中冲杀出来,手里捏着一柄长剑,剑锋直逼卫玄序而来。
热风吹拂起他的发,可卫玄序依旧直视剑尖,巍然不动。
苍穹中,肖兰时银袍飘动,恶狠狠地责问着:
“卫曦,大伯受冤,为何你竟能袖手旁观?”-
距萧关几百里外的荒漠上,一幢幢漆黑的帷帐落座于道旁,连成漆黑的一片。
主营帐中,江有信之父江子扬身披一套黑色重铠,肃色端坐在主位之上。往他的座下望去,清一色的黑铠云州副将排成两列,列作其中。
大帐正中,从华一抹华贵紫痕格外醒目。
座上江子扬哑声问:“你金麟台说是萧关散布了百花疫,岂不是实在荒谬?”
“荒谬么?”从华从容笑道,“那依江伯父之见,百花疫又是从何而起的?”
江子扬默不作声。
旋即,从华自怀里掏出一枚令牌,上前搁置在江子扬的桌案上。
江子扬低头一看,脸上立刻沉了三分。
“金麟台”三个大字形成的无形威压,天地间任何鬼怪灵器都不能与之比肩。
见令,江子扬缓缓抬目,瞪着从华,问:“既然都拿金麟台的令了,那也不用跟我拐弯抹角了。说吧,金麟台想让云州做什么?”
闻言,从华脸上勾起意味深长的笑意;“无他,只希望江伯父能帮金麟台一个小忙。”
江子扬静听从华说下去。
两息后,从华拿起桌上的钩子,在江子扬面前的地图上指了指。
江子扬低头一看,骇道:“萧关城?”
从华点点头:“是。我传金麟台的令,望江家主随我军攻入萧关,缉拿贼首,以慰天下枉死的冤灵。”
江子扬正色道:“萧关自古以来便易守难攻,我云州不过士卒两万,恐怕打不下来。”
话音刚落,从华又笑起来:“谁说只有云州兵马了?”
突然,账外一阵疾风忽得破开大帐,冲卷而来,掀翻帐中几只重瓶。一股无由来地冷意瞬间压上江子扬的脊背,他一生戎马,打过大大小小数不清的战役,若是说如此让他心里发毛的,只有几十年前,在萧关的那场雷暴日屠杀。
他忙问:“你金麟台要派多少人?”
从华退了两步,柔声道:“不止我金麟台,整个天下,凡是百姓衍息之地,皆自出兵,天下六城,集结万师,剑指萧关,不破不还。”
江子扬心中一冷,顿了顿,低下头:“知道了。”
从华又寒暄了两句,施礼告辞。
他走后,一众云州副将立刻拥上来,七嘴八舌地惊愕:“家主,他从家这又是何意?”
“家主,我云州与萧关乃是至交,家主当真要出兵进攻萧关?”
“家主,萧关乃我云州极为重要粮草运输的城镇,若是萧关败了,那我云州数万万之众又该如何?”
“是啊,更何况,有信公子刚刚从元京虎爪里逃脱,那萧关的卫玄序和肖月二人,多次对有信公子出手相救,我们——”
“够了。”忽然,江子扬厉声止住了一阵嘈杂的议论。
紧接着,他站起身来,他的身形本就高大,此时威容睥睨着众副将,更像是有一股泰山之威严。
打,得罪的不过只是一个萧关。
不打,那便是公然与金麟台违抗作对。
传令官在座下打量着江子扬的脸色,悻悻低声问:“家主,我云州到底是攻,还是不攻?”
风依旧在帐中呼啸着。
几息后,他低沉的嗓音回响在每个人的耳边。
“传我令,明日寅时,全军攻入萧关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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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3章 现在是高山
不羡仙上上下下几乎每个人都忙碌了一天,从早到晚,院子里纵横交错的小路上脚步声,就压根没停下。
来来往往的人影间,清堂的窗户里面闪着光,两个人影在纸窗上各立一端。
屋子的氛围冷到冰点。
肖兰时抱拳倚靠在清堂的门槛上,眼神不善地盯着卫玄序。倒是后者依旧端坐在书案前,如同往常一样写写画画,脸上神情如旧。
良久,肖兰时冷哼一声:“卫曦,不打算说点什么吗?”
紧接着,卫玄序立刻:“没有要紧事,你能走了么?”话音刚落。砰!
肖兰时顺手拿起身旁的灯罩,猛地就砸在卫玄序的书案上,灯罩投掷出的一瞬间,桌上的砚台也倒了,黑色的墨汁瞬间喷溅了卫玄序满怀。望上去像是黑色的血。
肖兰时怒喝一声:“什么叫要紧事?!难道大伯的安危在你眼里就那么不值一提吗?!”
卫玄序缓缓抬眸望了他一眼,用指头楷去侧脸的墨,细细擦在帕子上,不说话。砰!
又是突然乍起的一声。肖兰时愤怒地上前,猛地又拍击在桌子上,怒视着他:“金麟台的打算,大伯已然尽数告诉我了。从砚明想要那个什么福禄书,你给他就是了,难道有什么东西比人命更加重要?”
闻言,卫玄序缓缓道:“你既然问了宋伯,那你又如何不知道,不羡仙根本没有他说的那东西?”
肖兰时紧盯着他,似乎像是在等他的下文。
卫玄序平静道:“福禄书上的确记载了激活仙台的方法,也的确曾经藏在不羡仙一段时日,可那只是曾经。在几十年前,福禄书便不翼而飞,你说要交,不羡仙该拿什么交给金麟台?”
肖兰时立刻道:“难道现在就任由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么?”卫玄序抬眸。
肖兰时顿了顿,旋即道:“我们逃吧卫曦。”
闻言,卫玄序眼底忽得一颤。
可下一刻,那丝感怀立刻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他的质询:“逃?去哪儿逃?天下六城都在金麟台的监视范围内,跑去哪?”
“天下那么大,六座城池,你和我,还有宋烨大伯,我们三个,总能找到一处安身地,哪怕在深山竹林,荒原大漠,只要我们三个在一起,金麟台找不到我们,就可以了,就足够了。”
肖兰时急切地上前一步:“不行吗?”
忽然,他的余光立刻被卫玄序桌上的纸页吸引去了目光。
在几张黑色的字墨下面,压着一张长长的卷轴,卷轴上面全是清一色的人名,用红色的墨汁浅浅勾勒着生平。
肖兰时看不懂那些都是什么。
当然卫玄序也知道。
他用柔和的目光对着肖兰时眼睛,望进去,只有愤怒和敌意。
也是意料之中。
那些一个个红色的名字,不是用朱砂墨写上的,而是人干涸的血。
刚才肖兰时扔来灯罩的时候,将卫玄序的桌案掷一团乱麻,长长的卷轴铺陈在桌案上,底下压的一张张生死状也散落了满地。那些全是雷暴日之前自甘交托出自己性命的卫家子孙。
卫玄序独身立于血书之中,那一个个褐红色的名字就像是一只只死了的蝴蝶,尸体零落在他的衣衫上,怎么抚都抚不掉。
那么多先辈在萧关的红土里尸骨未寒,顶上还背着强凶极恶的罪生生世世要遭人唾骂,肖月啊,我也想走,可是我该怎么走啊……?
两息后,他眼底的那抹不舍彻底消失了。
空荡荡的清堂里,回荡着他掷地有声的音调:“我不能走,不羡仙的名号,就算是人都死绝了也不能丢。”妈的。
肖兰时怒视着他,几乎要把自己的后牙咬碎。
他强忍着怒火,抬手有意无意地要碰他:“妈的,卫曦你脑子这里现在还是清醒的吗?”
卫玄序面无表情地打开他的手:“我说过了。我不会走的。”
肖兰时忍无可忍,砰得一声双手又拍击在桌子上,上面的物件猛地一震:“好好好,你卫玄序无愧是天下第一贵公子!你他妈就知道沽名钓誉守着你这些没用的字墨!大伯的死活,整个不羡仙上下,在你眼里根本是个屁啊!你是不是真以为自己是神仙了?我告诉你,你屁都不是,人家金麟台动动手指头就能把你碾死了!”不是的。
不是这样的。肖兰时心里一直有个声音对他说,你不是真心想说这些话的。你他妈的,没看到卫玄序都已经被逼到这么个角落里了,你还要落井下石吗?
可另外一个声音也同时在回荡着,他分不清那声音是无脸女人还是他自己,亦或者两者都是,一直在说:这就是你的愤怒、你的委屈、你对卫玄序没有理智美化过的恨。
你真的了解卫玄序这个人吗?
你知道他擅长什么,不擅长什么,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么?
答案是否定的。
一直以来,肖兰时似乎只能看见卫玄序的背影,有的时候努力上前跑两步,幸运的话还可以看一看他的侧脸。可无论如何他怎么追赶,卫玄序的眼睛好像总是在看前方,在看远处。一直以来,好像都是肖兰时巴巴地热脸贴他的冷屁股,自始至终,卫玄序好像都没有对他说过一句心里话。
想到这,肖兰时感觉自己的喉咙里被卡住了什么东西。
良久,他忽然问:“你刚才说的所有人死光了你也不在乎,也包括我,是不是?”
在他的对面,卫玄序一双漆黑明亮的墨眸看着他:“是。你说得对。”
肖兰时有些难以置信:“我死了你也不在乎么卫曦?”
卫玄序的回答准确而残忍:“为了不羡仙,死多少人我也不在乎。”
忽然,肖兰时笑了:“嗤。”
他低着头,无力地往下看,是呢,他忘了,自己从头到尾,包括这件衣袍,这双靴子,无一不是卫玄序给他的。这么多年他几乎快要忘了,他不过是个被扔在萧关的私生子,是卫玄序觉得他有用,才收留了他,像养条狗。
不过一条狗而已,在主人眼里哪有那么重要?
自己还自作多情地想要拉他走,还要一起走,说什么只要在一起就够了,不可笑吗?
肖兰时在清堂黯淡的灯光里默默离开,丧家犬一样。砰。
门顺手被他带上,房间里凄清一片。
紧接着,轰一声。
卫玄序疯了一样,拿起手边的东西就往地上砸,也不知过了多久,整个清堂里满是狼藉。-
从清堂里走出来之后,肖兰时就一直在不羡仙的院子里逛,以前他总觉得不羡仙那么那么大,现在忽然发觉整个院子不过只是区区弹丸。
忽然,风声里有人喊他:“肖月!”
闻言,肖兰时连忙背过身擦干湿润的眼角,再一转过去,看见宋烨站在小厨房门前,正冲他挥舞着锅勺。
在黑漆漆的走道上,只有小厨房那里亮着灯,那看上去温暖的澄黄灯光就那么打在宋烨的脊背上,远远看上去,他整个人都像是发了一层亮。
肖兰时也对他招招手,强欢颜笑:“我都说了,您没这厨艺的天赋,千万别浪费粮食了啊。”
宋烨手里的锅勺凭空挥了一下:“臭小子!大晚上你不回屋里去,天天往风雪里躲,冻死你就知道了!”
肖兰时没什么力气接了句:“冻死我就好了。”
“嗨!你说什么呢你!”
肖兰时挥挥手:“我先回去了。”
“肖月。”突然,宋烨叫住他的名字,“来都来了,我新做的糖炒栗子,你趁热尝两个呗?”
看着宋烨那张老脸上,露出少见的谄媚,肖兰时知道他这次是用了心,笑起来:“试毒得收费啊。”
宋烨呸呸两声:“再没大没小的敲你了啊?”
肖兰时走上去,笑着看了他手里那锅铲:“得,这一铲子下去,我少说也得休息个十天半个月的,怎么着照顾我的责任也得落在您肩上啊。”
宋烨抬手,佯装要打,肖兰时连忙一溜烟儿地钻进了小厨房。
一进去,一股儿糊了吧唧的味道立刻糊上了肖兰时的鼻子,他连忙捂着鼻子弯起腰就要往外面溜儿,宋烨一把拎住:“你小子想干什么?”
肖兰时委屈:“您老也没说这试毒试的是气态毒啊。”
然后宋烨就忍无可忍地举起了小锅铲。砰!
“哎呦!”
肖兰时脑袋上落了个包,这下老实了,宋烨往哪指,他往哪里做。一个结实高挑的大男人,抱着膝盖委委屈屈地坐在厨房角落的小板凳上面,可怜巴巴地抬头看着宋烨。
“那!吃!”宋烨把一盘栗子搁在肖兰时门前,没什么好气。
肖兰时看着那栗子上面还冒着热气,再次确定:“真吃?”
宋烨一点头:“真。”
“真真地吃?”
“真真的。”
“真真真真地吃?”
“哎——你!”说着,小锅铲子又举起来。
肖兰时连忙眼疾手快:“打住打住,我的错行不行?不过只是跟您开个玩笑,你看您急的,跟卫……似的。”
宋烨哼了两声,坐在肖兰时的对面:“我要是公子早打你了。”
“得。是您脾气好,行了吧?”
肖兰时又不高兴地哼哼了两声,不情不愿地拿起了个栗子,一剥开,倒是意外地香甜。板栗软糯的肉在肖兰时嘴里嚼着,没一会儿就已经磕开了好些个。
他一边剥壳一边问:“怎么晚上突然想着炒栗子了?”
宋烨眼里有几分躲闪,旋即立刻说:“怎么了?我不能炒栗子了?”
肖兰时:“好吃。好吃得很。所以为什么呢?”
宋烨一顿,最终还是没说话。
默了两息后,他从怀里掏出来个布包,往桌子上一搁,发出沉甸甸的响。肖兰时抬眼瞥了下,那布袋子里鼓鼓囊囊的,像是金银一类的东西。
“干嘛?”他把一枚栗子再塞进嘴里,问得漫不经心。
宋烨低下头,说:“那天来不羡仙的那个孩子,公子已经派人去寻了,估计不日便能寻到。我想托你一件事。”
闻声,肖兰时暮地一顿,看他。
宋烨又抬起头,说:“这几日那个孩子估计会来不羡仙寻我,若你见到他,就把这些钱给他。”
肖兰时被他说得一愣:“你怎么不自己给他?”
宋烨只是疲惫地说:“我老了。”
肖兰时:“老了又怎么样?您又不是走不动路,就算是你这儿子岁数和你差了点,但是也绝对能生养得了啊。再说了,就算你走不动路,我也能背你。”
闻言,宋烨忽然一笑:“你能背我一辈子?”
没想到,肖兰时捏着栗子,一点头:“成。”
见状,宋烨嘴角的笑容咧得更大,渐渐笑出了眼泪,他一边那袖口拭泪,一边玩笑说:“你天天要不是上树就是爬墙的,要是还背着我,别把你这娇贵的身子给累坏了。”
肖兰时笑着,语气却认真:“只要我活着,我背你一辈子都成。”
忽然,宋烨的眼眶红了,刚刚用袖口擦去的泪花,忽然又涌了上来。
他拿指头楷去,絮絮叨叨地掩饰:“老了,眼睛现在也不受人控制了。”
“那就别忍了呗。”
说着,肖兰时忽然把眼前的盘子哗啦一下往宋烨那里推,宋烨低头看一粒粒剥好的,他这才发现,原来刚才肖月一直是在给他剥。
他连忙把身子背过去,假装是在咳嗽。
肖兰时一眼就看出他是装的,漫不经心地岔开另一个话题:“大伯,跟你商量件事呗。”
宋烨一听,转过身来,泪痕未干:“什么?”
恰好肖兰时仰起头来:“咱跑吧。”
说得宋烨一愣,旋即明白他的意思,苦笑着:“你这臭小子,天天脑袋里都在想什么呢?公子还在这呢,跑什么?”
一提到“卫玄序”,肖兰时立刻想起方才在房间里,他那副淡漠无情的模样,于是心里那股无名火立刻又涌上来。
他低下头,强压着不发,一个劲地剥栗子。
他几乎是宋烨带大的,宋烨一眼就看出来他不高兴,问:“怎么?和公子又闹别扭了?”
“没有。”
宋烨宽慰道:“公子他就是那么个性子,咱别理他,别理他就是了。”
肖兰时立刻:“不是这个意思。”
“怎么?”
肖兰时心里叹了口气:“算了。”一仰头,“大伯啊,我一直不明白,你姓宋,又不是卫家的,为什么一直在这里?”
一说到这个话题,宋烨两眼立刻就亮起了光,滔滔不绝地说了许多许多话。肖兰时以前都没听过。
宋烨从怀里拿出来了个黑色的小像,泛黄的纸页上勾勒着一个英姿飒爽的年轻人。
宋烨说那是他。
宋烨原先是个大盗,年轻的时候走南闯北讨生活,救过不少人,也惹过不少祸,他一路北逃,仇家从临扬一路砍到了萧关也不停下。
他来萧关的前天晚上,正好萧关下了场极为罕见的特大暴雪,他就负着伤一路走啊,走啊的,最后实在走得没力气了,就倒在路边一件破茅草堆里。当时他真的觉得自己离死不远了,就在那个恶臭肮脏的小窝里,开始回想自己的一生,他想来想去,无论怎么回忆,全都是一路穷途跋涉,连个能让他歇脚的地方都没有,但凡停一停,仇人的刀立马就杀过来了。
宋烨觉得自己特可笑,想起以前祖师爷对自己说过的话,真让祖师爷说着了。
“你心软,以后你一定不得好死。”是。
同门师兄弟都能练得上一杆好刀,个个都能赚得盆满钵满,只有他不是。不是因为他偷懒懈怠,而是因为他对着被抢的商客从来下不去手。
祖师爷回回都骂他,说他手最臭,刀最软,当时年少轻狂的他不服气,硬生生断了师徒情,说要凭借自己的力气赚得财与名。可是当他一走下寨子他就后悔了,他用的刀法,人人都认得,人人都默认他是十恶不赦的贼,他根本洗不清。
他没杀过人,但他早就已经杀人如麻;他从不持强凌弱,但他早就已经无恶不作。
那个幽林里昏暗的寨子,要一辈子落在他的背上。
其实这事宋烨早就想明白了。人一开始想不通一件事,太正常了,但毕竟他走南闯北吃了那么多苦,再想不明白那就实在是他笨。
他知道自己拿着那么一口刀,是永远做不了英雄的,索性就从心,争取死也死得好看点。他每次接活儿都当做是最后一次,完成得出色又漂亮,但其实只是因为,宋烨他也不知道自己的命会交代在哪条野路上。
那天,就在萧关那么一个破茅草堆里,宋烨第一次哭。哭自己的命。
说到底,他还是不甘心的。凭什么啊?
他明白。但是凭什么啊?
直到他在风雪里要死了,宋烨他才忽然发现,他以前安慰自己的那些话,都是骗自己的。实际上苦就是苦,他一点都不觉得甜,连回甘都没有。要是能转世投胎,他再也不要做人了,做人太苦。
在迷离之际,他脑子里就一个想法:要不然等会儿投胎就做一阵风吧。轻巧,也不惹人烦。
于是他再睁眼的时候,宋烨第一反应不是别的,就是立马看看自己有没有变成一阵风。
当他看见自己的身子还是人的时候,张口就骂了一句干你娘的老天爷。
他这一骂不要紧,骂声立刻引来了个人声,一抬头,是个白胡子老头,长得十分和善,问宋烨叫什么,哪儿人。
宋烨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没有死,心里叹气叹气再叹气之后接受了现实。
他是个江洋大盗,总不能初次见面就说“你好你好我是个贼”吧?
于是他支支吾吾地编瞎话,因为不擅长说谎,说得太磕巴了,最后说着说着,把自己都硬生生逗乐了。
你想啊,一个人正介绍自己“十年寒窗苦读卧薪尝胆正当有志青年”的时候,脑子里全是“多年小偷小摸偷鸡赶鸭励志偷光天下人”的画面,多滑稽?
那老头也立刻看出来他是胡编乱造的,说不许胡说。宋烨也忽然被老头喝得一愣,一开始还想动动歪脑筋,可是那老头实在太聪明了,宋烨最后只能老实巴交地把自己来历跟他说了。
一说完,他头一梗,说,我这条命反正是你救的,要打要杀要交给仙家都随你吧!
结果万万没想到,那老头问他要不要留在不羡仙。
当时宋烨惊讶得下巴都根本合不上,再三确认了好几遍,强调强调再强调,指着自己鼻子,说,我是万鬼寨子出来的贼啊?
老头说他知道,还说他从来没杀过一个人,没抢过一个穷人,是个好贼。
于是宋烨就那么愣愣地留在了不羡仙,到最后甚至稀里糊涂地拜了师。同门师兄弟都知道他以前是个贼,但心里都不介怀,还勾肩搭背的给他取绰号,叫“憨贼”,玩笑说:你看看你,不好好在外面偷鸡摸狗的,被师父骗来当弟子了吧?
每当这时候宋烨就会说,去你的,什么叫骗!那叫明媒正娶!
然后师兄弟们就偷偷捂嘴笑,宋烨问他们笑什么也从来不说,于是没什么文化的他从来不知道“明媒正娶”到底说的是个什么意思。
直到最后师父领着他和卫子成去拜访,当着大殿上满座仙家的面,说自己是师父“明媒正娶”的时候,他才彻底痛彻心扉地明白这几个字是什么意思。
当时把卫子成气得脸都绿了,猛然一拔剑,嚷着要替父亲维持卫家礼训。
从那之后,两人的关系一直都不怎么好,宋烨总是在心里隐隐地觉得,卫子成看向自己的时候,总拿一种防小娘的眼神看自己,别别扭扭的。
最后一直到宋烨心里有了喜欢的姑娘,卫子成才稍微缓和了他那张严肃的脸。
宋烨的师父,也就是卫子成的父亲,没事总喜欢带着他们两个人一起出去拜访,因此他们两个人相处的时间格外多。其实准确点儿是互相看不顺眼的时间格外多。
到了什么时候两人才彻底和好的?
应该是师父去世的时候。
卫子成负责迎接来往的吊唁,宋烨就在不羡仙院落里操忙,那几天人实在是太多,事也实在是太忙了,宋烨甚至都没工夫悲伤。
等到所有的事务都结束了之后,宋烨望着师父空荡荡的起居室,才真的觉得恍如隔世。
当时他被师父捡来的时候,就是在这里睁开眼睛,见的师父第一面;现在也同样是在这里,见了师父最后一面。
师父临终前吩咐宋烨,千万要守好不羡仙,宋烨含着泪答应了。
他在这里终于找到了家,再也不想东蹿西跑了。
之后的事情大部分也如意料之中,卫子成担任了卫家家主,他辅助操劳着不羡仙内外事由,事无巨细,连不羡仙一砖一瓦的纹样他都记得。
本以为从此便能风平浪静地守着不羡仙,可没想到,最终雷暴日的巨石还是落下了。
那天,整个萧关乱作一团,按照宋烨的职责,他本该去守城门,可是在临行的最后一步,还是被卫子成拉住。宋烨这辈子都忘不了卫子成当时看他的眼神,那时候他才知道一心求死的人到底是个什么样。
行色匆匆间,卫子成只留了一句话,说,你要守好不羡仙。
如果宋烨那时候知道,那也是他和卫子成见的最后一面,说什么他也不会放任卫子成手无寸铁地离去。
卫子成他说他去守城门,守个屁的城门!浩浩荡荡的大军压境,一个小小的不羡仙几千人怎么能抵挡得了?!
宋烨后来才知道,他根本不是去御敌的,他去,是要用自己最引以为傲的自尊和荣耀,换从砚明脚下的一个求饶。
后来他望见卫子成的头颅,被高高悬挂在萧关,宋烨含着血泪发誓,只要他活着一天,就会护着不羡仙一天,哪怕他粉身碎骨血肉横飞,也要守在不羡仙,他的家门前。
这一守,差不多就守了一辈子。
肖兰时一边在旁边静静听着,一边在数宋烨额头上的皱纹。以前他常听别人说,人但凡是受过一次难,就会在脸上留下一道痕,他数到最后,数也数不清了。
但凡人生之事,大抵十有九悲。
宋烨回望自己的一生,说:“我这条命,是到了不羡仙之后才开始活的。我生在这里,长在这里,不羡仙就是我的血地,我永远也跑不了,也不会跑的,肖月。”
肖兰时静默地听着,没说话。
忽然,沉默之中宋烨又笑起来:“肖月,你还记得你刚来不羡仙的时候,有多高吗?”
肖兰时抬眼望他:“约摸着是到你的脖子?”
宋烨笑着摇摇头,接着比了比自己胸前的位置,说:“到这。”
“我这么矮?”
“你当时饥一顿饱一顿的,能长到这儿就算不错了,你还想多高?”
肖兰时玩笑着说:“怎么样都得比肩高山吧。”
“你现在是高山了。”
闻言,肖兰时忽得一默,转而笑着嚼动嘴里的板栗:“也只有大伯你会向着我说话。”
接着,宋烨又像是脑中回忆起什么来一样,脸上挂着笑:“当时你很讨人嫌呢,每天都把不羡仙上下搞得鸡飞狗跳的。”
“现在不是?”
“现在稍微好点。”
闻言,肖兰时噗嗤又是一笑,不知道说什么,就:“栗子挺好吃的。”
宋烨眼皮子底下那一盘剥好的栗子,他一个都没动,又原封不动地给肖兰时推回去,示意让他吃。
肖兰时不高兴:“怎么的?送出去的东西,哪有再还回来的道理?你要和我绝交?”
宋烨笑骂:“胡说什么屁话呢。”说着,抬手拿了一个,剩下的还是给了肖兰时,“我活了太久了,吃到的栗子比你走过的路都多,你年纪轻,多吃点。”
肖兰时没推脱,点了头,问:“你以前经常吃?”
宋烨应道:“以前在路上做贼的时候,经常在路上跑,没事就往怀里装两个,以防吃不上饭。”
“怪不得炒栗子比你做饭好呢。”
宋烨又笑了两声,一边看着肖兰时,一边又给他递水递茶的,像是照顾个小孩一样。
小厨房的油灯永远都算不上明亮,昏昏暗暗的,光线其实并不是太好,肖兰时几乎半张脸都隐没在若有若无的黑暗里。
可就算没有灯,宋烨也看得清清楚楚。
因为这是他一手带大的孩子。肖兰时鼻尖的小痣,眉眼角上的泪窝,额间落下的小小疤痕,他早已在心里不知道描了多少遍。这是他看大的孩子。
“以前你可瘦了,烧火棍一样。”宋烨慈目望着他,絮絮叨叨就一直重复这么句话。
他一遍遍地说,肖兰时就一遍遍地接他的话:“是是是,才到你胸口呢,我知道。”
宋烨也不知道为什么,一听他说话,眼泪总是忍不住地想掉。他借助昏黄的灯光,就那么一直看着肖兰时,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疯疯癫癫的模样,倒是把肖兰时吃栗子的动作打断了好几回。
“大伯,您这里,”他指了指太阳穴,“还行吗?”
宋烨笑着摆摆手,没有接他的话,本来想止住眼泪的,一低头,没想到眼眶里的泪花就像是河水决了堤,涔涔地往下落,根本止不住。
肖兰时一愣,连忙上前来扶。当他握上宋烨那双树皮一样苍老、生满老茧、一层旧疤压着一层旧疤的手时,忽然听见宋烨这么说:
“肖月,现在你长大了。以后千万要学会自己照顾自己。”
【作者有话说】
祝大家2024年身体健康笑口常开!
◇ 第134章 慰天地之灵
轰——!
从第一声轰鸣在萧关城东炸响的时候,整个萧关就像是被人扔进了沸水之中。
如从华所言,金麟台在元京暂且饶过各城督守一命,让他们立刻转而结队进攻萧关,强威之下,没有一个城镇是不发兵的。
元京、临扬、云州、广饶、摩罗,来到萧关的各色衣袍粗略数来都有二十万之众,浩浩荡荡的大军如蝗虫一般撞破萧关的城门,在雪地上踏出一片片凌乱。
最繁华的东街,此时也像是一只被人打晕了的狗。
几个百姓忙忙慌慌地在街道上逃窜,未几一队云州的兵马便立刻追了上来,大喝:“站住!站住!”
那几个百姓撒腿就跑,云州兵马立刻追上去:“违抗者,格杀勿论!”
可他们在恐慌的作用下,根本听不进去任何话,身体几乎是本能地在挣扎。
忽然,一道金箭声如破竹般射来。
不过两息的工夫,密密麻麻如牛毛般的箭雨横空自天上扫射而来。
云州兵见状不好,大喊:“摩罗金家的!妈的,他们这箭放得都不看有没有人吗?!”
“撤——!快撤——!!”
几个云州黑甲立刻闪电般避退到旁边的巷子里,可街上的百姓根本来不及躲,漫天的咻声中,雪地上猝然间炸开几朵血花。
几息后,一队姚黄色族袍弟子飞奔而来,为首的站定在尸体之中,睥睨一圈,冷声道:“刚才那个卫家弟子,让你们放跑了。”
旁边的小弟子受了责备,悻悻地不敢说话,猛地踢了尸体两脚。
这时,刚才躲进巷子里的云州兵才冒出头,一看地上的人全死了,指着金家弟子的鼻子就骂:“你们瞎啊,没看见他们都是百姓?!”
为首的金家弟子不以为意,冷冷看了他们一眼:“呦,云州多慈悲啊。”
云州人气不过:“你!”
金家人冷哼一声,道:“金麟台让我们攻进萧关,不死人,怎么拿下?倒是你们云州,还是趁这次机会多邀点功绩,好向金麟台多换点粮食吧!”
云州一众人含怒目送他们离开,一片嬉笑声中,他们个个都握紧了拳头。
一个云州弟子忙问:“英哥,咱们还让吗?”
那个被称为“英哥”的领头环视了众人,良久,像是下了莫大的决心一般,低沉说道:“别忍了。杀人,换粮。”砰——!!
应声,不远处剑尘剧烈碰撞在一起的声音响彻云天,断云丝中缠着广饶千字书,其中又夹在着云州剑和紫色的雷霆,一时间人们甚至分不清这是梦境还是现实。-
大军来得太过突然,整个督守府上上下下乱成一锅粥。
韩家家主天不亮就立刻赶来,愤怒地扯着督守王昆的衣领大骂:“你王家不是说能摆平此事吗?那你告诉我,现在外面那些兵是怎么回事?!”
王昆也怒不可遏:“此事难道和你千钟粟一点干系都没有吗?你韩家只知袖手旁观,现在到了世态炎凉的地步,才想起来登我督守府的门!”
韩家立刻大骂:“王昆!分明是你王家以占我韩家良田为借口,说这责任由你担任,事到如今你却不承认,竖子!你王昆着实枉为人哉!!”
王昆一把扯过衣袖,冷声道:“事已至此,韩家家主多说无益。眼下最要紧的事,还是和我一同商议商议如何解决才是。”
闻声,韩家家主也勉强压了压火,瞪着他:“你说,还有何术之解?”
两息后,王昆只吐出来三个字:“不羡仙。”
韩家家主一愣,示意王昆继续说。
紧接着,王昆咬牙切齿地说着:“这次金麟台本就不是冲着萧关来的,从砚明他是盯着不羡仙里什么东西,他们想要什么东西尽管让他们去抢,只要我们不插手,冷眼旁观,金麟台的这把火烧不到我们头上。”
韩家家主问:“他想要什么东西?”
王昆冷脸刮了他一眼:“我又如何知道?”
紧接着,韩家家主盯着王昆似在思忖,默了两息后,他缓缓点头:“好,就按你说得办。”-
军令从千钟粟和督守府两处迅速齐发,传令的哨兵几乎跑断了腿:“放下武器——!勿要抵抗——!”
王韩两家的弟子尽数迷惑不解,可当他们看见家主金鹤纹章的时候,还是乌压压跪倒了一片。稀稀疏疏的哐啷声里,刀剑都被扔在地上。
紧接着,没过多久,一道紫金的雷轰然冲破萧关最后一道御墙。
各城的兵马操起刀剑长驱直入,如同暴怒的洪流,浩浩荡荡地宣泄进萧关这座小城。兵甲的破杀声声声震天,街道上的混沌残红被天上耀眼的太阳照射得分毫毕现。
八宝一身黑色软甲,拿着金麟台的令在城楼上高呼:“传公子令——”
这一声吼,底下乌压压的大军齐齐仰目望向他。
“——围剿不羡仙!!”
“是——!”
三教九流的跪拜鞠躬后,各色衣袍的仙家齐齐向雪山动身,他们的目光所及只有一个,那就是屹立在半山腰上的恢弘塔楼。
要将它连瓦片都尽数掀翻。-
不羡仙,净堂内。
“妈的!放我出去!你们他妈的放我出去!”
肖兰时一下一下撞击着净堂的结界,可除了疼痛和愤怒之外,其他的一无所获。
外面的一个侍从愁眉苦脸地看着他:“这是公子吩咐我们的,肖月,我们也是在没办法,你还是忍一忍吧,公子说,等到下午就能放你出来了。”
肖月紧抓着栏杆,咬牙切齿地问:“他为什么平白无故要把我关在这里?”
侍从:“公子他说——”
刚吐出几个字,便连忙被旁边另一个侍从打断:“公子不叫多说一个字,管好你的嘴!”
那个侍从连忙默了声,转身看向别处。
一股无形的焦灼感在肖兰时心底升起,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形成了一股火焰,几乎要把他整个人灼烧。
从今天早上开始,卫玄序就在他的净堂里面下了死咒,硬生生成了一座牢笼,将他困在这里。肖兰时根本不知道发生什么了,然而但他问向别人的时候,所有人都是一副小心翼翼行色匆匆的模样。
他的手里紧握着两枚栗子,那是宋烨昨天晚上留给他的。
一个恐怖的想法如云如雾般盘踞在他的脑中,任凭他怎样驱赶也挥之不去。宋烨出事了。
于是他疯了一般地嘶吼:“放我出去!你们让卫玄序来见我!让大伯来见我!听见了吗王八蛋们?!”
可那几个侍从置若罔闻。妈的。
肖兰时凶恶地紧盯着他们的背影,一咬牙,开始硬生生用身子撞向结界。
只听砰得一声,当他的身体触及到结界的一瞬间,立刻被一股莫大力量掀翻在地。
侍从听见动静,惊恐地看着结界上的一团血迹:“肖月、肖月他疯了!”
另一个侍从也慌张道:“你、你在这里守着,我去把这件事禀报给公子!”
“你——”
话音刚落,他踉踉跄跄的背影便消失在了不羡仙的小道尽头。-
被锁在结界里的肖兰时听不见外面的战鼓声,可是侍从听得清清楚楚。
他一边跑,一边张皇地打量着头顶的不羡仙结界,上面已经被六城兵马的真气轰出了数道裂痕。
他胆战心惊地来到清堂:“公子……公子不好了!”
一进门,入目的只有地上的一片狼藉,却寻不到卫玄序的身影。
一个小厮抱着书卷迎上来,那个侍从立刻抓着他问:“公子呢?”
小厮匆匆指着不羡仙大门的方向:“好像听人说是谈和去了,在门口僵持着呢!”
闻言,侍从低骂了两句祖宗,立刻又手脚并用地向门口走去。一出门。咻!
一支金色的短箭流星般从天上直射下来,要不是他躲得快,那根短箭立刻就要了他的姓名。
“祖宗!哪个祖宗那么不小心!”他连声惊骂道。
可一低头,看见短箭上的刻字,心立刻凉了一半。
这支箭不是不羡仙的,而是从外面硬生生飞进来的,上面金色的图纹上的四个字清晰可辨:摩罗金氏。
侍从惊恐地一抬眼,才发现不过数息之间,不羡仙的结界已然消失!
灰蒙蒙的太阳肆无忌惮地照进不羡仙的院子里,阳光诡异又刺眼,几只黑色的飞鸟从空中横飞而过,最后落在墙头上的时候,侍从才看清那是等着吃死人肉的乌鸦。
一股前所未有的惊恐席卷了他的内心,他一边跑一边喊着:“公子……公子……公子……”
雪地上全是他磕磕绊绊的脚印,从清堂一路延伸到门前。
终于,他推开不羡仙的大门,大喊一声:“公子!”
可他的声音却像是一根针一样淹没在眼前。
二十万浩浩荡荡的大军如蚁一样直面铺平在他的面前,他们一下一下地高举起手中的武器,杀声声声震天,远处连绵的雪山上,震得巨石泪珠一样不住地滚落。
从华含笑站在六城人马的最前端,轻轻抬手示意,身后的喧腾声便立刻听了下来。
死一般的寂静里,他缓声问好:“卫公子,好久不见。”
对面卫玄序立于乱发之中,与他直面相迎。
紧接着,一个被捆仙锁绑住手脚的人从不羡仙门里被扔出来,跪倒在两人之中。
侍从定睛一看,才发现那是宋烨。
此时他满头花白的发已尽数散落,身上的衣衫被撕成了破布,一夜之间,他像是又苍老了十几岁。
他颤颤巍巍地从雪地上直起身来,对着卫玄序就酣畅淋漓地痛骂:“好、好、好,你不羡仙无纲无常,无法无天;你卫玄序无情无义,无君无父,枉为人哉——!!我咒你下辈子投胎畜生道!畜生道——!!”
从华低眉看见地上的人,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紧接着,卫玄序的声音掷落在地上,清脆有力:
“百花时疫,祸从天降,罪员宋烨,任方相氏,不思仁救,操人主之威福,夺天阙之权势,爱憎决于心,情伪由于己,用心百态,求者万端,中饱私囊,贪墨无度!倾万民之财,藏于府库,竭众生之血,劫剥烽戍,川枯蝗暴,卉木烧尽,饥疫死亡,人畜相半……千种万类,泣血拊心,罄竹难书!”
“——唯处以死刑,方慰天地之灵!”
◇ 第135章 你咋来了呢
肖兰时不断用自己的身体冲撞结界,蓝色的围栏上此时已满是血花,几个侍从见那人迟迟不来,心里没个主意,也立刻陆陆续续地去寻卫玄序。
肖兰时一个人紧抓着净堂的围栏,眼中闪过一丝黑气。
两息后,一团黑色的雾气从他的身上钻出,未几,便化作了一个半身女人的形态。她的手扶上肖兰时的肩膀,似是怜惜地触碰他的伤:“哎呀呀,你看看你,怎么把自己搞的——”
肖兰时恶狠狠地躲开她的手。
女人的手僵在空中片刻,旋即缩回去:“——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
肖兰时抬眼瞪着她,命令道:“把这结界撕开。”
女人轻笑两声,凭空坐在空中,很是悠闲地踢着腿:“你求人总得有个求人的态度吧?”
肖兰时抹了一口唇边的血:“是我把你放出来的。你记住。”
女人“啧”了声:“干嘛这么凶呢?没人教你怎么和漂亮的女人说话么?”说着,她似有若无地抚弄自己的头发。
肖兰时咬紧牙关,花费了平生所有的修养才忍着怒意。
女人立刻:“哎呀呀,要干嘛?生气打我么?你打的到么你!”说着,她的身子在空中如同游鱼一样扭动一下,睥睨着看他,说,“放你出去可以,但你得答应我个条件。”
“说。”
女人得意笑着:“这具身体,我要完全控制三日,无论做什么你都不得干涉。”
“一日。”
女人丝毫不退:“三日。”
肖兰时双目盯着她看了良久,最终,像是下了莫大的决心一般:“好。”
下一刻,随着女人的笑声渐起,肖兰时的周围开始结成大片大片的黑雾,一股澎湃如海潮般的力量不断在他体内翻涌着。
女人在黑雾里叫着:“还愣着干嘛呢?走啊!”-
另一侧,萧关大街。
街道上人头攒动,乌泱泱的人群的目光都齐齐向高台上投去,那高台上上了刑架的不是别人,而是萧关人尽皆知的宋烨。不羡仙的宋烨。
一向穿着整齐的他,此时披头散发,浑身是血,旁边的刽子手还在抬着小刀,手起刀落间地上全是一片片薄如蝉翼的肉片。
“啊啊啊——!!!”宋烨痛苦的呐喊声如指甲在地板上抓挠一般,在每个人的耳畔回响着,撕心裂肺。
这场行刑,几乎全萧关的人都被六城的兵马赶来东街看了,其中督守府和千钟粟更不例外。
不远处的高楼上,王昆和韩家家主凭栏倚靠,望向中间那片血肉模糊。
韩家家主:“这宋烨不是算卫家小子的半个亚父?把他推出来顶罪,他实在舍得。”
王昆评断道:“舍小保大,弃卒保车,自古便是正道,他不羡仙如何能例外?”
韩家家主继续:“刚才卫玄序在不羡仙,宣读了《陈罪书》,我听着那意思,他没承认元京扣在萧关头上的罪。”王昆望过去。
韩家家主好笑:“王昆你一介督守,你不知道?”继而又看向正中,说,“金麟台对天下说,百花疫是萧关散播出去的,但那卫家小子没承认,反而是换了个说法,只说不羡仙在集银买药的筹款筹划不清的事,还没等到从家派来的人点头,他立刻就张罗着这场大刑。此时金麟台领着六城的兵马来得太快,萧关死了不少人,百姓现在本身就对六城兵如临大敌。再加上那宋烨担任方相氏的时候,兢兢业业,救了许多人,经过卫玄序那么一点拨,无论他现在是有罪还是没罪,在萧关百姓的眼里,他宋烨和卫玄序,乃至不羡仙,就算有罪也是洗得差不多了。”
紧接着,他转而又道:“卫家小子唱的这出戏,实在是好啊。现在来了祸患,你督守府退居一旁,人家不羡仙在这个时候顶了上去,王昆你说,你如今在萧关百姓的心里,又该当如何?”
王昆冷声说:“不止我督守府,你千钟粟也难逃干系。”
韩家家主干笑了声。
几息后,王昆又缓缓开口:“你以为这件事就这么完了?”
韩家家主看向他。
王昆上前两步,双手紧捏着栏杆,望向远方,声如寒冰:“他金麟台不是要来不羡仙寻物么?不如你我二人联手,就借此机会,把不羡仙抹平了吧。”
远处,云团在灰蒙蒙的阳光照射下变得纠缠不清,丝毫分不清那到底是云还是雾。
底下宋烨撕心裂肺的嘶吼还在继续,天上越来越多的乌鸦盘旋成片,垂涎欲滴。
当行刑的刽子手又削下一片肉的时候,忽然。
“多少刀了?”底下主刑的从华问道。
那刽子手转过身,恭敬行礼:“回大人,已四百七十刀了。”
从华淡淡道:“哦?是么?”说着,他缓缓起身,走向一旁的卫玄序。
他比卫玄序矮了一头,看他的时候,还故意弯下了身子,从底下往上打量他的神色,笑着问:“卫公子,我命你在一旁计数,那刽子手说的数,可是对的?”
卫玄序神色淡漠:“不对。多算了两刀,是四百六十八刀。”
从华直身鼓掌:“好,还是卫公子心算了得。来人!”
八宝立刻迎上来,满面愁容和忧虑:“公子……”
从华瞪了他一眼,音调又高:“我说来人!”
紧接着,旁边两个从家弟子迎上来,往前肩膀搡了八宝一下:“在。”
从华随手指了指刑台上的刽子手,说:“身为掌刑官,连刀口都记不住,拖下去,换一个聪明点的。”
一个弟子收起刀剑正要上前,从华立刻:“我说拖下去。”
闻言,另一个弟子立刻会意,剑身上顷刻间附上一层剑尘,只听破空咻的一下,刑台上的刽子手立刻就人头落了地,猩红的鲜血喷溅。
人群立刻开始躁动:“啊啊啊!!死人了!死人了!”
“又有人死了!死人了!!”
“镇静!镇静!我看谁敢再喊?!”
未几,人群的躁动就被强压了下去,等到一切声音都收敛了起来后,从华又含笑望着卫玄序,问:“多算了两刀,我这么处理,卫公子你还满意?”
卫玄序与他四目相对,平静的眸子下藏的是燎原烧天的怒火。
在他眼里,从华的笑容就像是一把刀子,一下一下捅割着他本就已经近乎崩溃的镇定。无人知道在他的袖下,那双紧握的双拳已因为隐忍而被刺得血肉模糊。
从四岁起,宋烨就一直陪在卫玄序的身边,教他识字,授他礼教,极其轻柔地擦拭着他背后不为人知的一条又一条伤疤。四岁啊。
见他不说话,从华又问了句:“满意么,卫公子?”
良久,卫玄序咬着牙吐出了两个字:“满意。”
似是得了满意的答案,从华又抬手拍了两下,刑台上立刻就又上来了另一个刽子手。
刚才被杀死的尸体还留在台上,血花儿不住地从断口处往外冒,只低头看了一眼,就吓得他连忙如泣如诉地跪在地上磕头:“小的一定尽职做事!一定尽职做事!”
从华点点头:“肯尽忠就好。刀刀要准,可以吗?”
刽子手忙点头应了:“小的一定!一定!”
紧接着,他从血泊里摸起行刑的刀,直起身来就往宋烨身上扑,就像是丛林中凶狠的鬣狗一般,刀刀专往痛楚里钻,震动着刀尖削,底下流出的不是肉片,而是肉泥,比前者给人的痛苦不知增添了多少倍。
“啊啊啊啊——!!!!”
行刑架上的宋烨身体本能地抽搐着,大片大片的血就从他身上的千疮百孔里淌出来。可那下手的刀极其刁钻,流出来的全是血丝儿,只钻骨钻肉地疼,伤不到人的致命要害。
台下从华双手抱拳于胸,时不时问:“卫公子?多少了?”
“五百三十二。”……
“五百八十七。”……
“六百三十八。”……
卫玄序知道,从华之所以一直在问,目的就是要让宋烨身上的每一刀都落在他的眼底,要让他亲耳听见他的每一声嘶吼。
又不知过了多久,从华忽然漫不经心地说道:“都已经七百多刀了,卫公子还不愿把福禄书拿出来么?再割下去,宋烨大伯真的会死的哦。”
卫玄序猩红着眼睛:“七百二十三。”
从华饶有兴趣地看着卫玄序颤抖的嘴唇,眼里露出几丝讥讽:“玄序够狠的。”
高台上,那刽子手为了邀功,割肉的时候手故意抖得更厉害了,他手转动着抖,那肉泥就像是削苹果一样抖下来。
宋烨浑身浴血,身上几乎没有一处好地方,若不是被绑在架子上,勉强能看出个人形,乍一看望上去就像是一块血淋淋的鲜肉。
七百二十三刀下去,他的嗓子已经喊哑,身上也几乎没有什么力气挣扎。他知道自己的命数就要在今天走到尽头了,在人世间活了几十年,走到这,他知足了。
可他还撑着不死,是心里还有件事放不下。
咳出一口鲜血后,宋烨微微抬起头,透过血雾,他看向台下。台下卫玄序的方向。
说实话,此时此刻,他的眼睛几乎已经看不清谁是谁了,可他望向那片人影,一下子就能知道谁是他的卫曦。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血泪随着身体的抽搐,从眼眶里跌出来。
他一手带大的孩子在心里落泪呢。
“卫玄序——!!!”
在刽子手下一刀即将割上自己的时候,宋烨猛地挺起身体,怒吼了一声,把刽子手吓得落了刀。哐啷一声。
声音惊扰了台下的看客,无数目光齐齐向他聚过来。
宋烨仰目望天,放肆大笑:“就算我贪墨了那么点钱财,可我为不羡仙任劳任怨几十年,可你不羡仙看也不看我,卫玄序,我今日的下场,就是你的明天!就是你的明天——!!”
一滴滚烫的血泪又顺着他的眼窝滑落。曦儿啊……
我的曦儿啊。不能淹死在这片脏水里啊……
闻声,台下从华眉头微皱,目光在宋烨和卫玄序之间打量。他本打算借此要挟卫玄序,可此时不免心里对自己的打算起了疑。
思索片刻,从华心里升起丝丝杀意,心里盘算着:事已至此,只能往前逼压。
于是当刽子手要弯腰捡刀的时候,从华忽然打断:“慢着。”
旋即,他转头看向卫玄序,笑意盈盈:“听闻玄序不仅剑法练得炉火纯青,刀法也实在了得,不如就趁此机会,给我们展示一番?”
卫玄序一双红目瞪着他,眼底满是杀意。
八宝连忙喝道:“公子小心!”
只是一声,从华背后六城兵立刻警惕起来,兵马武器仅是轻擦,便也立刻掀起一阵狂风怒浪。卫玄序独身站在这波涛之中,孤影被太阳拉得好长,好长。
从华笑眼如弯刀,比了个请的姿势,念着:“玄序,送你一个洗清摘净的机会呢。”
在残破的风声里,卫玄序的脚步动了。
风吹拂起他的衣衫,谁都知道,卫玄序一向是个穿戴一丝不苟的人,可此刻在风的喧嚣里,他的金冠落了。
那是他成人礼的那年,宋烨亲手为他戴上的。
卫玄序记得,那天宋烨嘴角的笑容就没停下来过。他穿着华服,也是站在这么高的台子上,那时他的头发还没有这样花白,从高台上满脸慈笑地看着他,亲口对他许下祝福:
“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卫玄序缓缓迈上台阶,仅仅是走进了几步,那眼前刑台上的血腥味便扑面而来。-
他想起来,冠礼那天,宋烨也是穿着一身红色的吉服,那是他早在几个月前就准备下了,别人连碰都舍不得碰,他说,那是要留着冠礼给曦儿添彩头的。
红衣之下,他为卫玄序加冕皮弁冠:
“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
卫玄序登上鲜血四流的高台,立于血泊之中,缓缓低身拾起短刀。上面都是宋烨的血,还是温的。-
最后冠礼的时候,宋烨为他捧上来一碗酒,也是温的。后来他才知道,那是宋烨顾忌他的肠胃,担心他饮生冷的会难受,连一碗生酒也要温热了一直抱在怀里暖。
宋烨把酒碗递给他,说着:
“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黄老无疆,受天之庆。”
说完了所有的吉词后,宋烨就那么含泪看着他,一直絮絮叨叨说着一句话:“曦儿现在长大了。”-
那时的宋烨华衣丽冠,卫玄序无论如何也无法把现在这个浑身是血的罪囚,和那时的他联系在一起。
听见声响,宋烨颤颤巍巍地抬起头,疲惫地笑着:“曦儿啊……”
忽然,卫玄序在台下一直强忍的泪水,此时如同断了弦的珠子,止不住地往下落,怎么停也停不住。
宋烨知道他在哭。哭得他愧疚。
卫玄序四岁的时候,是宋烨他把卫玄序领回了家,那么点的一个小孩子,是他教训他有委屈难过要憋在心里,不要让人看出来。渐渐地,他就算打碎了牙也往肚子里面咽。当他看见卫玄序受了那么重的伤也不吭一声的时候,他就后悔了,他的曦儿从来都听他的话。宋烨好恨。
以前曦儿是个开朗的孩子,是被他给教坏了。
卫玄序看着宋烨的脸,颤抖着举起了手中的刀,刀尖直对着他的心脏。
宋烨抬头仰望着天,太阳太过于刺眼,他只能望见一片白。
“曦儿啊,是我无能,只能陪你走到这了……”噗!
卫玄序手中的弯刀准确无误地刺进了宋烨的胸膛,滚烫的鲜血立刻从他的身体里喷涌而出,像是火一样灼烧在卫玄序的脸上。
他泪眼模糊地看着宋烨的眼睛逐渐失焦,他想把心里的愤怒和痛苦都吼出来。可背后是金麟台和六城的兵马,每一双眼睛都在直勾勾地盯着他的错处。他不能。
身后从华在高声催促:“卫公子,这一刀,可是用了好久啊?”
闻声,卫玄序颤抖着手腕,刀口渐渐从宋烨的胸膛里拔出来,他无力地转过身来,太阳的光完全遮住了他的脸。
就在此时,远处的天边上烧出一道银色的火焰,几息后就乘风奔袭而来。
两息后,天边那团银火滚落到地上,狼狈地滚落出肖兰时的人影。他根本来不及扑腾身上的灰尘,蹬起腿就往人群中推挤。
“谁啊?!不要命了?!”
“这是谁家的小子?哎哎哎——”
耳边聚起许多骂声,还有无数只手在用力将他向后拉,可是肖兰时心里实在是太害怕了,就拼了命地向前钻,像只逆水而上的游鱼。
当他千辛万苦挤到人群最前面的时候,忽然。
高台上,卫玄序声音清朗:“抱歉。刀下得重了。人死了,实在可惜。”哐啷一声。
卫玄序手里的弯刀应声落地。
人群中的肖兰时猛地一颤,不可思议地抬起头,阳光沐在卫玄序的长发白衫上,他款款从刑台上走下,神色平静,在那张脸上,肖兰时几乎看不到一丝皱起的风澜。
砰一声,卫玄序的靴子踢到了那把弯刀。
于是在一连串的清脆碰撞声后,那把小刀就从高台上滚落到肖兰时的跟前。连刀柄的绑带上都粘着厚厚一层血痂。
惊恐和愤怒两种情绪在肖兰时体内爆发,他瞪圆了眼睛盯着,泪水根本不受控制地从眼眶里跌落。
大伯……死了?
远处,从华不善地盯着卫玄序,笑道:“还没行刑结束呢,玄序就这么把人刺死了,那这些罪,谁来抵呢?”
卫玄序淡淡:“那依从华公子的意思,该当如何?”
话音刚落,从华立刻:“来人!”
一声令下,只见两个从家弟子从人群中扯出来了个孩子:“放开我!你们是谁?!放开我!!”
肖兰时含泪望过去,他认得那孩子。
是那天那宋烨石头来不羡仙,要换两个馍馍的那个孩子。昨天宋烨给他的钱袋,现在还沉甸甸地藏在自己怀里,宋烨要他交给他。
从华笑着看那孩子扑腾:“真闹腾呢。”
说着,他弯下腰,对着那孩子的脸问:“你知道你的爹爹现在在哪里吗?”
孩子一愣,颤颤地问:“你、你是谁?”
从华温和道:“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带你去见他,好不好呀?”
孩子有些呆愣:“你、你骗人。”
紧接着,从华起了身,残忍地盯着卫玄序笑:“玄序,我听说宋烨大伯有个儿子,我就把他寻来了。不是自古有一件俗语,父债——”突然。
卫玄序腰间的伏霜剑动了,刀光剑影间空中飘起了一片晶莹的冰花。
“不——!!!”
肖兰时瞳孔骤然紧锁,歇斯底里地冲卫玄序的方向呐喊。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伏霜剑上沾上了血,眨眼间的工夫便成了薄薄一层红冰。
刚才还活蹦乱跳的孩子,此时脸上赫然出现一道贯穿的长痕,他惊恐地看了从华两眼,噗通一声,便倒在了血泊里。
人群忽然开始躁动起来。
“不……不……不……”肖兰时发了疯地拼命向前挤,可人群涌动的力量实在是太大了,无论他如何努力,脚下的步子总是向后退。
肖兰时那时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那么吵,不远处卫玄序的声音如此清晰、准确地在他耳边炸响。
“余孽罢了。不劳驾从华公子费心。”
肖兰时近乎失神地看着卫玄序,当他望见卫玄序嘴角的笑意时,他的心仿佛被人捏紧剁碎然后扔进深不见底的九天寒窑。卫玄序笑了。
他……怎么笑得出来的?
他怎么敢的?!!
一抹黑气微不可察地漫上他的眼底,当他满含怒火地要轰起银火时。
忽然,在他身后,有一双有力的臂膀猛地锁上他的脖子,把他用力向后拉。
几乎是本能地,肖兰时运转内丹开始挣扎,数道真气如小箭一样猛地刺向身后那人,可那人不仅不动,反而全部生生吃下。
几息后,肖兰时耳边传来肖观策的声音:“肖月。冷静点。家主叫我来把你带走。”
◇ 第136章 春天的意思
傍晚,树影摇摇,兵甲声清,天边黄云日醺,两三点雀影南飞。
茶馆的铺房下,肖兰时就那么坐在长凳上看天,也不知看了多久。
一旁的肖观策又抿了口茶,试探问道:“肖月?考虑得怎么样了?”肖兰时没应。
“肖月?”他又唤了声。
一转头,肖兰时的目光有些呆滞,问:“怎么?”
见状,肖观策关切问道:“肖月……你……”他本想出口安慰“没事吧”,可转念一想,显得多余,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肖兰时凄楚一笑:“我再想想。”
肖观策立刻:“再想什么?如今是金麟台来问责不羡仙,就算他卫玄序暂时搪塞了过去,金麟台不达目的,断然不肯罢休。你在这个风口上,不如就先听家主的话,跟我暂且回元京,等躲避了这会儿后,再商议其他事,也为时不晚。”
肖兰时只是重复着:“我再想想。”
见状,肖观策也不再言语,低头看着手边的茶盏,黄昏的余晖打在他银色的软甲上,将上面的甲片照耀得闪着金光。
良久,肖兰时起了身。
肖观策连忙抬头问:“肖月?你做什么去?”
灿黄的落辉渲染在他的脊背,肖兰时没有回头。
“我再想想。”-
不羡仙里,狼藉中凄凄清清的一片。
宋烨居住的偏房里,此时被人推开了门窗,太阳细碎的光线透过窗户照射进去,把空中微小的灰尘扑得沸沸扬扬的。
宋烨的床上被他铺得整整齐齐,床上还放着两件叠好的衣衫,卫玄序认出来,那都是宋烨常穿常洗的那两件,现在再也用不到了。
他缓缓坐在床边,床褥坚硬得让他觉得好陌生。
当雷暴日后,年幼的他被宋烨领后来,开始自己一个人睡在清堂,总是整夜整夜地做噩梦,后来宋烨就让他睡在自己的身边,把他那柄陪伴他几十年的长刀放在卫玄序的枕边,陪他。还信誓旦旦说,有七杀刀在,什么妖魔鬼怪都近不了我们的身。
于是在他的印象里,宋烨的床总是好软好大,好梦好睡。
接着,卫玄序的目光被床边的一把素琴引去了目光,他把那扇琴缓缓放在腿上,抬手轻轻拂去了上面的灰尘,琴弦已经十分破损了,但勉强能够弹奏。
卫玄序的指尖在素琴上拨动了一下,灰尘混着阳光就那么清脆地抖出去。
卫玄序弹的曲儿叫《朝晖》,相传是远古时期的战歌,明明是激昂的曲调,却被他不由自主弹得越来越苦。
其实卫玄序本就是不擅琴音的,他学得慢,学得吃力,白天只是听先生讲一遍,晚上又不知私自下了多少工夫。与其说他的琴是先生教的,倒不如说是宋烨练出来的更恰当。
每一段旋律,每一个调子,甚至是每一个琴音,都是宋烨摒着卫玄序的手臂,一声一声、一句一句,弹了千百遍的。
有许多瞬间,卫玄序身体本能地觉得,宋烨其实还站在他的身后,用他结实有力的胸膛挺直了他的脊背,笑着说“错了”、“不对”、“很好”、“继续”。砰!
突然,一根琴弦实在承受不住,猛然在卫玄序面前崩断。
他像只猛然遇到野虎的林中鹿,猝然被惊了一跳。
琴弦上的余颤还在空气中若有若无地抖,旋即当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看着断口,眼里的坚冰都尽数划开,里头是一层叠了一层的悲伤。
不是都已经知道了,所有人都是要走的。
怎么还会这样难过?
忽然,一个被阳光拉长的影子从门口迈上来。
卫玄序缓缓转头望过去,四目相对,肖兰时也苦涩地望着他。
那一刻,卫玄序的心像是被人猛然捏紧,他所有的理智在此刻——见到肖兰时的此刻——尽数崩断。
就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看到黑暗中唯一的光。
卫玄序不顾一切地将肖兰时拥入怀里,轻声问了一遍又一遍:“你去哪儿了……?”
猝不及防的怀抱惊得肖兰时浑身一僵,他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卫玄序衣裳上是冷的,身上有一股松木香混着其他的怪味儿,肖兰时想了一会儿,才想明白那该是刑台上未散的血腥味。
这味道刺鼻、难忍、甚至让肖兰时本能地觉得恶心、干呕,可是肖兰时推不开他。过了许多年以后他才想清楚,其实是他根本不想推开他。
在那瞬间,在那个莫名其妙的怀抱里,爱、恨、怨、怒……所有的情绪都被卫玄序的体温熬煮成了一把刀,刀刀刺向肖兰时的心窝。他好痛苦。
良久,肖兰时低垂着眸子,在他耳边说:“你去死吧,行吗?”
卫玄序的眼底微微一颤,睫羽也跟着抖。他的话就像是一根针,猛地刺进卫玄序的胸膛,一股窒息感爬满他的胸腔,他几乎喘不开气来。
两息后,卫玄序眼睛里的冰花又开始重新织起。
他推开肖兰时:“怎么?我还活着,让你失望了?”
肖兰时苦涩地望着他:“为什么不愿意走?一定要守着你这座空荡荡的塔楼吗?”
“听人说,肖观策前进萧关,去找你了,是么?”
肖兰时望进去他的眼睛,嘲笑道:“大伯非死不可吗?”
“肖家的来找你,想让你回去。”
“我问你你为什么要杀他?”
“你应该跟他回去。”
“卫玄序!今天是大伯死了、死了啊!!”
“今晚你就回元京。”
“卫玄序——!!”
“回去。”妈的。疯了。砰!
真气从肖兰时手中升起,骤然轰击到卫玄序的身上,他猝不及防地吃下这一掌,连连退后了数步,肖兰时乘胜追击,立刻飞旋向他追去。轰!
电光火石之间,肖兰时掐着卫玄序的脖子,将他死死按在背后的石墙上。
一抹血丝悄无声息地自卫玄序唇边流下,滑到肖兰时的手上,毛骨悚然。
两息后,卫玄序忽然勾起唇角,双目微眯:“要杀了师父么,肖月?”
肖兰时疯狂地盯着他,掌下的力道在一寸一寸地收紧。卫玄序的脸上出现了少见的红色,可他却没有反抗,只是嘲笑。
“杀了我……你也……活不了。”
肖兰时眼底闪烁一丝异色,手上的力道没有再继续。
卫玄序趁机一把推开他,掐着脖子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青丝从他的脑后垂下来,薄唇分外地红。他弯着腰,盯着肖兰时一直笑,笑得几乎喘不开气。
肖兰时皱眉痛苦地望着他:“你才是妖怪,卫曦。”
紧接着,卫玄序从怀里掏出一只玉色的瓶子,往手心里倾倒出两粒红色的药丸。
肖兰时认出那是回元丹。
卫玄序随手将回元丹扔在地上:“以后每月来找我一次,我给你解药。”
吧嗒两声,红色的药丸滚落到肖兰时的脚下。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立刻从脚心蹿到了头顶,肖兰时此时觉得自己的脑子里,似乎要千万只小鼓拼命在敲,他盯着那两枚红色的回元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卫玄序像是看出他心里所想,淡淡道:“是。回元丹根本不是补药,而是毒物。你吞了五年,毒性早就已经侵入你的五脏六腑。”
“卫玄序——!!!”肖兰时疯了一样扑上去。
可他那动作在卫玄序眼里根本算不上什么,他一个侧身,肖兰时就猛地摔在地上。
他的心脏好疼,像是有千万只虫豸用刀一样的钳子撕扯啃咬。
背后卫玄序的声音铿锵有力:“这很难想明白么?你不过只是只是一个肖家弃子,我给你衣食,教你功法,天底下哪有不付出代价的美事?从你踏进不羡仙门的那刻起,你就是我的一个物件,我助你高飞,你要还我。”
肖兰时想爬起来在他脸上挥出一拳,可以他浑身就像是一只被抽干了的河流。五年里的回忆像是一幅幅画卷一样闪动在他的脑海里,他越想,越觉得像是吃了苍蝇一样恶心,于是他跪在地上,身体不受控制地、本能地干呕。
紧接着,卫玄序蹲在他的面前,用审视的目光看着他:“到了元京之后,从家的一举一动都要告诉我。好不好,肖月?”
肖兰时猩红着双目瞪着他:“你去死吧。”
卫玄序不屑地嗤了声:“我死了,你也活不了。肖月,我们是师徒,一辈子的恩情,你要还我。”
下一刻,肖兰时掌中亮起一团银火。
卫玄序淡淡瞥过去:“你伤不了我的。”
话音刚落,他的瞳孔骤然收缩,那团火焰根本不是要向他轰来,而是围绕在肖兰时的手掌上,正啃咬着他的皮肉!
几乎没有任何思考,卫玄序抬手便压上肖兰时的手掌。
几片冰花从他的掌心飞出,强硬地压上火焰。
肖兰时含着泪,想用力甩开他的手,但是根本甩不掉。
“哦对,拜师得有个信物,你给我个信物吧师父。”
闻言,“我不理解”四个大字结结实实写在卫玄序脸上,可他还是要扯下腰间的一枚玉佩。
可肖兰时连忙喊:“哎哎哎,别拿金玉,我不信那个,那是咱们以后要挣的东西,不能拿那东西起誓。”
卫玄序好性由着他:“你说。”
肖兰时嘿嘿一笑,伸出手掌:“这样,击掌为盟。”
卫玄序不解:“你说金玉难保,却把这当成见证。”
“对,我就信这个。”
卫玄序伸出手,用力一拍。啪。
“信成。”卫玄序道。
“疼!”肖兰时喊。
肖兰时用力甩着手:“你这人从来力气都这么大的吗?”
卫玄序道:“抱歉。”
几息后,冰花被银火的炽热烧得完全化了,水和血脓混在一起,滴在地上。
肖兰时的手掌没染上分毫的伤,而他对面的卫玄序的手掌却血肉模糊成一片。
肖兰时低头望过去,卫玄序几乎整个手掌都被灼伤了,一抬头,大滴大滴的汗珠布满他的额头,他强挤出一个苍白的笑意:“你是我的东西,我让你还的时候自然会拿。”说着,他举起他的掌心,“你一辈子都烧不掉。击掌为盟,师徒情深啊。”-轰!
肖兰时猛地从床上惊醒,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声音惊动了旁边的肖观策,他连忙走过来,问:“怎么了?”
肖兰时抬眸看了他一眼,捂着额头:“没事。做了个噩梦。”
肖观策皱起眉:“又做了噩梦?你这几日睡得都不太安稳。”
肖兰时敷衍道:“认床吧。”
“还有两日的路程就到元京了,肖月你再坚持坚持。”
肖兰时不轻不重地“嗯”了声:“知道了。”
两人在房里又待了好久,各怀心事,都没入睡。
黑夜里,肖观策忽然问:“睡了么?肖月?”
肖兰时抬眼望着窗外的星星,闷闷道:“快了。”
“你的冠礼快要到了,昨天家主给我捎信来,让我问你一句,取好字了么?”
“好了。”
“你告诉我一声,我去传给家主,也好让家主那边有个准备。”
黑暗里,肖兰时翻了个身,揉着枕边的“黑猫”。
“叫兰时。春天的那个意思。”
摩罗篇
◇ 第137章 找个暖地方
正元日的惨剧后,整个萧关闹得沸沸扬扬。督守王昆联合全萧关的势力围堵,可肖兰时一行人硬是在重重包围下失去了踪影,成了萧关城中一个不小的谜团。
萧关外,白雪一片。
一辆货商的马车在荒道上迅速驶过,天地间马鸣嘶吼,惊起了远山上几只飞鸟。
良久,驾车人用力扯紧缰绳:“吁——”
马匹立刻高抬前蹄,溅起飞雪。
两息后,王琼偏过头,掀起车帘:“肖公子,我也只能送你到这儿了。”
紧接着,肖兰时领着宋石一前一后从马车上跳下来,而后警惕地环顾着四周的雪山。
见状,王琼道:“放心吧,只有我一个人。若我想擒住你们,当应在萧关城内,而不是特地跑来如此荒郊。”
肖兰时回身看向王琼,打量了片刻。
才几日不见,眼前的王琼像是从头到尾换了一个人,望他眼睛里看进去,王琼从小到大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就像是雪一样,在他眼睛里忽然化了。肖兰时总觉得,与其说他多了稳重,不如说是身上生了一股老态。
“是我误会王公子了。”
王琼苦笑一声:“无妨。督守府做了那么多恶行,你心里提防着,也是理所应当。”
恶行?理所应当?
肖兰时仔细打量着王琼的脸,尽力想从他神色里看出点什么。
眼前的人不是别人,可是萧关督守府的嫡子,未来是要继承下一任督守的。他的命运与督守府,可以说是同气连枝的关系。而如今,他爹王昆在萧关忙着联合各大家族来搜捕肖兰时,这王琼却愣是带着肖兰时跑了,这么个理,任谁想都想不清楚吧?
心里两三下犹豫,最后肖兰时还是把心里的疑问交代了。
没想到王琼倒也坦诚:“我救肖公子,不是为了别的。我王琼无能,萧关的河妖,我是除不掉的。”说着,他的眼神直白地望进肖兰时的眼底。
肖兰时手指在空气里点了下,合着这王大公子是想借他的手来除妖的。
于是问:“那河妖到底是什么来历?为什么你督守府和千钟粟一直藏着掖着?”
闻言,王琼叹息一声:“它们不过只是饲料,一直养在萧关,为的就是要饲养什么东西。”
肖兰时眉头一皱:“饲养?”
“金麟台给我督守府下令,用人命喂饱河妖,进而隔几月再将河妖顺着哭河赶往摩罗。”说着,王琼脸上的苦涩更重,“别的。我也不知道了。”
肖兰时看他的样子,不像是说谎,点头应了。
沉默了良久,忽然。
“肖公子啊。”王琼的声音有些颤抖。
肖兰时抬眸望他,只见他疲惫的眼角处红了,嘴唇抖了抖,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硬生生咽了下去。
“你说。”
紧接着,王琼绯红的族袍翩然下落,在白雪皑皑的地上像是一只坠落的红蝶。
他双膝跪在地上,两手撑着身子,对着肖兰时,连同那绯红族袍后背上的金色野鹤,和他的脊背一起俯了下去。砰。
雪明明不硬,王琼却还是磕出了响。
肖兰时惊忙要扶:“王公子这是做什么?”
身下,王琼额头抵着雪地,喉咙沙哑:“求肖公子,救救萧关百姓吧……”
肖兰时的动作微微一怔。
其实从小到大,他看王琼的时候,总是把他和督守府的塔楼放在一起看。王琼他从小就锦衣玉食,一身绯红金鹤的族袍在萧关里,别提有多扎眼了。
在肖兰时的印象里,给王琼的批语先是纨绔,再就是脑子不怎么开窍。而现在他突然这么一跪,倒是把肖兰时惊了一跳。
他看着王琼冻得通红的手指抓在地上,心里五味杂陈。
才多少年过去啊?
岁月就像是个搓板,任谁来人间走一遭都得放上去磨一磨。人就在上面摸爬滚打,不知道身上有多少棱角就被磨成粉,碎了。
以前王琼是多么高傲的一个公子哥啊,如今却甘愿俯身跪在别人脚下为萧关讨一句情。没原由地,肖兰时心头一酸,人大概都是在磨平了棱角之后,身子俯下去了,才是真正站起来了。
两息后,肖兰时搀扶着王琼拉起来,替他拍去身上的雪,玩笑道:“王公子腿脚不好啊,怎么好好地说这话,啪嗒一下就掉下去了?我以为你跟我过年呢。”
闻声,王琼眼里划过一丝失落。
紧接着,肖兰时在空中甩了甩手,说:“你原本好好跟我说一句就行。正好我要去摩罗查证点东西。”说着,盯着王琼笑,“你的事,我顺道问问。”
忽然,王琼的眼神里闪起一丝亮光,连忙要谢。
肖兰时立刻止住:“哎哎哎,别,我能力有限,办不办的成的,看命吧。”
王琼嘴角的笑意都不再苦了,拱手道:“肖公子神通广大,一簇银火救了苍生,你——”
“停!”肖兰时眼疾手快地抬了手。
“我现在是和金麟台决裂了,可人家毕竟人多势众,我孑然一身一个,”顿了下,又用下巴点了点旁边的宋石,“再加上这么个拖油瓶的,只能说尽力,尽力。”
语罢,王琼十分感激地又施了礼:“多谢肖公子!”
语气里的激动何止像是这事还没个着落。
简直像是办成了事下一步就开始准备庆功宴一样。
旋即,王琼像是想起来什么一样,从怀里掏出来一个令牌。
肖兰时随口问:“这什么?”
“督守府的令。”
肖兰时定睛一看,才发现那是王家的族勋,上面金色的飞鹤栩栩如生。
于是拿指头挑起来:“给我?”
“若是肖公子日后遇到什么麻烦,不嫌弃的话,便可拿此物进萧关躲藏些时日。有这东西在,萧关的大小家族只会认为是我,他们不敢查。”
肖兰时咋舌一声:“啧,怎么?你小子现在督守的位置已经坐定了是吗?居然把传家的东西都随手送人了?”
王琼苦笑道:“或许吧。”
肖兰时心里又嘶了两下。或许。
想着,他伸手拍了拍王琼的肩膀:“王公子当上督守的那一天,若我还是自由身,那我便提着好酒好礼来贺。”
“我恭候肖公子的大驾。”
肖兰时笑了两声,而后又目送着王琼驱车原路返回,当王琼马车的消失在白色的山丘时,一低头,肖兰时才发现小石头哭了。
肖兰时抬起袖子,替他轻轻抹了下,温声玩笑:“风吹得大,把你眼睛吹得分不清东西南北了吧?”
宋石没说话,倔强地用自己的袖子抹净了泪花,用还红着的眼睛,眺望萧关的方向。肖兰时知道,他是在想不羡仙,在想卫玄序。
尽管肖兰时也心里难受,但他们两个人这么强途末路地逃亡,他得忍。
几息后,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两下,旋即搭起宋石的肩,转身往远离萧关的大路上走。这一段路风吹得格外急,纷纷扬扬的雪花鹅毛一样下,肖兰时手指用力扣紧宋石的肩膀,眼神坚定地望向眼前纷扬的雪路。
“走吧小石头。活着的人还得继续赶路。”
宋石鼻子抽了下。
“嗯。”-
这一段路难走,肖宋二人也不知走了多久。
忽然,天边传来一声长长的鹰啸。
肖兰时透过乱雪仰天望,眉头紧皱,心里突然升起一丝不安。
宋石问:“怎么了?”
肖兰时回过神来:“没有。我们在天黑前得找个暖和的地方。”
“好。”话音刚落。砰!
一支金色的短箭流星般向二人射来,肖兰时几乎本能地大喊一声:“小心!”紧接着他搂起宋石,在空中一个反身飞腾,几乎是紧贴着那金色短箭越去。
宋石大惊失色,忙喊:“肖肖!来人不是萧关的!”
待二人平稳落地后,肖兰时双目眯起,危险地看望凌乱的风雪。
他冷声道:“金家的人,不是向来都讲究一个坦荡?怎么,如今也学会用金翎箭作暗器了?”
远处雾蒙蒙的尽头,一个人影缓缓走上来:“呦,一条丧家犬,怎么口气还这么硬?”
闻声,肖兰时心里一惊。
这声音他熟悉,就在不久前的萧关正元日上,他还和这人觥筹交错。
两息后,一道姚黄色的身影踏雪显出脸来,此时的金雀已换下了客商的衣服,身穿华袍,鬓发高束,清秀的脸上挂满不屑的笑意。
紧接着,他缓缓抬起右手,一只近六尺宽的巨型苍鹰飞旋着落下,在他的手臂上收了羽翼。
金雀伸出另一只手来,一边抚摸着它的背羽,一边笑着问肖兰时:“肖月,我这只鹰叫鸿月,你看它成色如何啊?”
肖兰时闻声望了一眼,那苍鹰一对碧绿的眼珠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仿佛瞄准了猎物一般,它只是蛰伏不动,肖兰时便已然从它眼珠里一股凶残。
紧接着,肖兰时急速运转内丹,看向金雀,问:“金小公子突然拦我的路,敢问是有何要事?”
闻声,金雀噗嗤一笑:“要事?一个被金麟台悬赏追捕的逃犯,问我找他有何要事?”
一听,宋石立刻紧张起来,抬头看肖兰时:“肖肖……”
肖兰时反手将宋石护在身后,对着金雀也笑起来:“多年未见,情谊淡了,金小公子要是不说,我还真猜不到。”
金雀冷哼一声:“肖月,你当真不知道你的人头有多贵么?”
肖兰时挑衅回应:“知道是知道。只是恐怕以金小公子的能力,恐怕是摘不下来的。”
话音刚落,金雀的右臂猛然一震,那被称为“鸿月”的巨型苍鹰便如箭一般,直冲肖兰时飞来!
“肖肖!”
◇ 第138章 语落风声紧
一阵破风卷着鹰啸对着肖兰时迎面冲来。
身侧宋石惊慌失措的大喊接连不断,可肖兰时的目光直迎上那鸿月,肩线挺拔,巍然不动,甚至连眼睛都不曾眨一眨。
“肖肖!”
在鸿月巨大的利爪即将抓上他眼睛的时候,鸿月突然振翅一飞,身体垂直转动了方向。
电光火石之间,肖兰时的发带骤然被鸿月的利爪勾上,青丝如瀑布般披散下来,又在冷风里凌乱。
“鸿月回来。”金雀唤了一声,鸿月便乖巧地又停在了他的肩上。
金雀一抬手,只见肖兰时那条镶着和山玉的发带,已然紧抓在他手里。
他细细端详着:“你不是亡命徒吗?怎么还用这么好的玉?”
肖兰时向脑后抓了把头发:“督守府顺的。”
金雀举起发带,摇了摇:“我的了。”
肖兰时佯装着呸了口:“死守财奴!这么多年不见,你还跟以前一样不要脸,别人的东西,你说拿就拿,都不问候一声的吗?”
金雀把玉带塞进怀里,理直气壮:“前面就是我摩罗金家的地盘,我金家从不做亏本的买卖,你一无玉牒二无凭证的,想要过摩罗的城门,怎么着也得留下点买路财吧?”
肖兰时拱了拱手:“啧。不知道的我还以为云州的匪是从你金家起的呢。”
“少说屁话。”金雀笑骂。
“您也一样。”肖兰时回嘴。
二人相对走上前来,肖兰时先是热络地张开手臂要抱他,金雀没应,抬手就是一拳打在他的胸膛上,肖兰时毫无防备,捂着胸口痛得直跳脚。
“你有病吧!”
金雀瞥了他一眼,不以为意:“我一向不喜欢你,谁跟你亲?”
肖兰时怒道:“你不喜欢就不喜欢,干嘛还莫名其妙给我一拳?”
金雀没好气:“谁让你在正元日上骗我来着?顶着那么个易容的脸,还跟我称兄道弟的,谈了那么久,跟我说一句实话你能死?”
说到这,肖兰时忽然吃短,含笑:“那我那时候九死一生呢,又这么多年不见了,谁知道你是敌是友?”
金雀骂:“敌!当然是敌!谁跟你这泼皮是友?”
两人没说两句话又开始骂起来,看得旁边的宋石是一愣一愣的。
过了好久,他终于忍不住上前:“肖肖!这位是谁呀?”
他一说话,金雀才注意到有那么个小人,闻声看过去,见到他第一眼就神色复杂地问肖兰时:“你的崽?”
肖兰时立刻:“什么眼光!要是我的儿他能不玉树临风风流倜傥的吗?!”
闻声,宋石无形白了他一眼,转而上前两步,客客气气地向金雀行了礼。
肖兰时在两人中间介绍:“这小死孩子叫宋石,不羡仙的,一般我就叫他小石头,”说着,又把指头转向金雀,“这边这个大死孩子叫金雀,摩罗督守金家的次子,为人极度恶劣,小石头你别跟他玩。”
然后又糟了金雀重重的一记白眼。
一听见“不羡仙”三个字,金雀心里估摸着,该是和卫玄序有关,也没继续问,逗他:“小石头,跟着肖月没出息,以后跟我,去摩罗,如何?”
一听金雀当着自己面挖人,肖兰时立刻不乐意:“哎哎哎,这是我的崽,你想要你自己下去!”
金雀还没说话,他肩上的鸿月马上凶巴巴地护主,对着肖兰时一声声啼叫。
声音太过刺耳,肖兰时只好捂着耳朵求饶,一脸苦相:“你养的这是什么破鸟,叫得难听死了!”
见他狼狈,金雀就高兴:“刚才鸿月冲向你,怎么不躲?”
肖兰时哼了声:“鹰起了杀心,眼神会变。你这破鸟刚才傻不愣登地扑腾着就朝我飞来了,当我傻?”
金雀不服气,拍了拍鸿月:“鸿月!嗷他!”
鸿月立刻会了主人的意,扑腾着翅膀在肖兰时头顶上无死角旋转着唱歌,叽哩哇啦的一顿下来把他折磨得叫苦不迭。
“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
下一刻,鸿月又扑腾回金雀的肩上,小脑袋昂得高高的,好像在说:成功教训坏家伙!
金雀很认同地喂了它一块碎肉。
肖兰时随手从地上拔了根长茅草当发带,边问金雀:“我们走得好好的,你突然追上来做什么?”
闻言,金雀脸上的表情立刻变得严肃了些:“那天正元日我看见了,卫玄序的魂魄剥离了他体内。”
肖兰时眼底忽然一默:“是。”忽然。
“我不是来安慰你的。我来是要找你说,我认识个人,她或许有办法唤回人肉身和魂魄的连接。”
紧接着,肖兰时皱眉惊讶:“你是什么意思?”
“我说得还不够明白?”金雀狐疑地盯着他看了两眼,继续,“我说啊,卫玄序的魂魄不是现在在锁魂袋里,还没散吗?我认识个人,她或许——”
话音未落,肖兰时就突然抱上金雀,衣服上的冷气直往金雀身上钻。
金雀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本来骂骂咧咧想要开口的,可肖兰时抱得实在是太紧了,他喘不开气。
肖兰时就那么抱着金雀,眼睛上的睫羽在抖。
在风雪的凌乱中,他的眼睛红了。他竭尽全力地想要克制,可在暴起的青筋下,一滴热泪还是差强人意地跌落出了眼眶。
此刻肖兰时也说不上来为什么那么激动,他只觉得整个人从头到脚忽冷忽热的,好像四肢的力气都被人抽走。当正元日卫玄序落在他怀里的时候,他整个人都要疯了,在之后日复一日的逃亡里,日子像是把锉刀,理智一下一下麻醉着他的痛感。他得忍。
直到刚才金雀说出那句话的时候,那些伤口上的痛、痒、麻一股脑地被激起千层浪。肖兰时也说不出来那是什么,风雪的冰渣还冷涩得吹着,他直想哭。
或许是感受到了肖兰时的异常,金雀不再挣扎,反手宽慰般地拍了拍他的脊背:“我是说有可能。可能。”
肖兰时紧拥着低语:“多谢。”
两次呼吸间,金雀又说:“行了,你家崽儿还在旁边看着你呢。丢不丢人?”
肖兰时这才松开他,郑重地道了声谢。
金雀习惯了他的懒散和不着调,突然这么一下被他认真看着,心里直发毛:“能不能别这么矫情?”
肖兰时笑起来,鼻尖和唇上被风吹得还是红的:“那你习惯习惯。”
金雀不耐烦地挥挥手:“好了。”
说着,他取下背上背着的长弓,摩挲着:“前面就是山鬼关,准备好了么?”
闻言,肖兰时一愣。
他旁边的宋石也一愣。
看着这一大一小两个脑袋两眼无神,金雀恨不得一人一巴掌拍过去。
“你们不知道?”
肖兰时和宋石异口同声:“应该知道什么?”
金雀一拍额头:“得。合着你们什么都不做打算就出来了?”
肖兰时:“做是做了。就是没把你说的这个山鬼关打算好。”
金雀转身,狐疑地看着他:“萧关通往摩罗就那么几条路,好走的道上全都是金麟台和萧关的兵马,你那王琼大公子都已经把路送到这里来了,他都默认你走山鬼关,你怎么一个当事人还浑然不知?”
肖兰时耸耸肩:“再怎么说我也是在萧关长大的,山鬼关不就是路难走了点?到底要准备什么?多准备两双鞋?”
话音刚落,金雀的长弓立刻就敲在肖兰时的脑袋上。
他厉声骂道:“山鬼关里全都是金麟台流放到萧关的厉鬼啊!”肖兰时一惊。
金雀粗略解释了两句:“当时元京百花疫之后,你直上金麟台,或许不知吧。元京那鬼见愁不是破了么?那里面的脏东西就被金麟台流放到萧关,后来卫玄序一众又合力把妖鬼赶到少山鬼关一带。”
他顿了下,继而:“这事复杂得很,以后再说吧。眼下过关要紧,你这弱不禁风的身子,可以?”
肖兰时略整顿了下思绪,转而玩笑道:“当年元京我怎么把你打得屁滚尿流,今时今日亦如是。”
金雀长弓又入了背,旋即一把姚黄色的长剑骤然随着剑尘出现在他的手里。
肖兰时低眉望过去:“呦,金小公子现在也得了名剑了。这把叫什么?”
话音落,风声紧,乱雪抚起金雀的鬓发。他反手执剑横在肖兰时和自己的身前,坚毅的双眼凝在后头,两息后,他缓缓吐出两个字:“涅槃。”
肖兰时赞道:“好名字。”
立刻,银火裹着剑尘四起,惊蛰如影随形。
肖兰时朗声笑:“我这叫惊蛰。‘春雷响,万物长’的那个意思。”
“文化水平见长。”
“承蒙您夸赞。”
话音刚落,肖兰时和金雀一银一黄两道身影便星流霆击般裹挟着宋石,直冲远处的古城墙而去。
山鬼关阴风阵阵,四面八方都是黑色鬼气,每隔一段路都有伸手不见五指的长廊。
就在这片无人踏足的禁地上,肖兰时的银火几乎烧了漫天。
看见肖兰时上来就简单粗暴直接轰,金雀气得破口大骂:“你他妈来硬的啊?!”
爆炸的碎石和砂砾在肖兰时耳边,他听不清楚:“你说什么?!”
金雀一咬牙,顿感自己有种上了贼船的愤恨。
身影立刻在层层叠叠的密林中穿梭,还不忘骂道:“我说你脑子有病!”
肖兰时这回听清了:“诶——你!我这样直接把小鬼吓退,不是快多了么?”
两息后,宋石指着天上的黑云大喊:“肖肖!你把那些厉害的也引来了!”
肖兰时抬手一看,漫不经心:“对啊。只有先杀几个厉害的,其他的鬼才不敢再拦路啊。这么简单的道理,你和金雀怎么就不明白呢?”
宋石暗自撇撇嘴,并不认同他的做法。
忽然,耳边肖兰时喊道:“抓好了。”
还没等他完全来得及反应,自己已经被肖兰时拎起飞上高空。
“肖肖!!我恐高啊!!!”
从高空俯瞰,偌大幽森的古城密林里,三人就像是一根发光的细针一样直刺进山鬼关的腹地。
恶鬼声凄,怪物哀嚎。
金雀的金翎箭和涅槃剑在光影中快如一道闪电,密如雨下的破石声中,头顶的鸿月长翼怒张,凶残又精准地用利爪撕碎一切可能侵袭到主人身旁的恶敌。
一旁肖兰时的惊蛰剑和银火便如开道的石撵一般,火云肆无忌惮地吞噬着面目狰狞的鬼怪和荆棘,在这片荒无人烟的大地,他终于不用再束手束脚,杀得痛快,杀得酣畅淋漓。
金雀不明,暗骂了一句又一句“疯子”,脚下的步子不敢停下。
三人一路击电奔星地前行,在不眠不休地两日后,终于重建太阳的光辉。
肖兰时一身狼狈,目光眺望远处。
在他的目光尽头,是一座座高耸如云的城楼。他的胸膛略微起伏着,眼神细细描索着城楼上的那两个大字:摩罗。
肖兰时袖下双拳紧握。
到了。
◇ 第139章 别听是恶评
摩罗这座城镇,肖兰时以前也来过,只是每次来,他都得心里惊讶一番。
摩罗城市不算大,但寸土寸金,里面的建筑排得密密麻麻,不像萧关的一层,摩罗的房子一般建在两三层,最下面临街的一般是商铺,再上面虽然是住人的地方,可无论是门前还是窗子,入眼的都是摆得整整齐齐的货物。
一开始肖兰时以为瓦片上挂的珠子是装饰用的,问了金雀才知道,那些原来都是招揽来往商客卖的。
才没走多久,肖兰时忍不住开口:“得。你们摩罗每个人好像都恨不得把脚下三尺的土都给卖了。”
金雀答得理所应当:“是啊。要是能卖,就卖了。”
肖兰时:“你知道我是开玩笑的吧?”
金雀:“我没开玩笑。”
闻言,肖兰时不再言语,脑子里回想起萧关那一顿破破烂烂,心里喃喃:怪不得人家富呢!萧关好不容易出一个千钟粟你督守王昆转头就给掐灭了,你萧关不穷谁穷!
如果把萧关比作寒冬里一个吃不饱穿不暖的大豺狼,那么眼前的摩罗,就像是一个富得流油走路一挪一挪的名贵波斯猫。
小石头好奇的目光一直在路旁转,街道上来来往往也是外貌衣着各异的人流,于是他总忍不住打量路人的脸。
金雀先是发现了他的孩子趣儿,逗他:“小崽啊,你看路上的哪个哥哥姐姐好看,你告诉我,我去跟他说,让他把你领到家里去,好不好?”
闻言,宋石脸上忽然一红。
肖兰时满不服气地出头:“哎哎哎,你这人怎么这样?欺负我家小石头,看我不打你!”
金雀十分冷漠地看向他:“你打我?你现在是个逃犯,还寄我篱下呢,你打一个试试?”
肖兰时:“你——!”
金雀继续:“小石头,你看看,肖月他这个人没什么本事,要不你就听我的劝,以后留在摩罗吧,啊?”
宋石不好意思,也不说话,默默往肖兰时背后移了两下步子。
见状,金雀笑起来,满是逗了乖小孩成功的那种得意。
肖兰时恨得暗暗跺脚,身子让出来一个空,指着金雀:“来,小石头,他欺负你,打他!”
宋石没动,身子又往肖兰时后面缩了缩。
肖兰时:“你这孩子!”
其实小石头怕生这件事,肖兰时还真没想到。就冲他在不羡仙刚认识时候,宋石对他大呼小叫的那个劲儿,肖兰时估摸着这孩子见这人怎么也得巴巴地上前凑,可没想到一领出来,叭叭叭的小石头立马变成一言不发的小石头蛋子,往他身后藏的时候就像是个羞羞怯怯的小姑娘,让肖兰时回忆起他打在自己身上拳头的时候,有那么点割裂。
金雀又问:“小石头,今年你多大?”
宋石怯怯退了一步:“十六。”
金雀更加欣喜:“十六正好,你跟哥哥我走吧,我带你去守高货去,我当年也是十六开始入的手。”
肖兰时实在看不下去:“金小公子,干嘛总盯着我家小石头呢?你没看你张牙舞爪的给他吓成这样。”
金雀指着自己鼻尖,笑着问宋石:“怕我?”宋石摇摇头。
“你看看!”
肖兰时回嘴高声叫道:“那是客套!”
“客套个屁。你嫉妒。”
“我有什么好嫉妒的?石头是我家的崽儿,不是你家的!”
“你怕小石头真留在摩罗,你孤家寡人了吧。”
“哈!我孤家寡人?我什么孤家寡人?在元京金麟台的时候,什么时候我走道不是前呼后拥的,你说谁孤家寡人?”
“你流浪这么久,就算喝得再多也该醒了吧?”说着,金雀忽然话题一转,“哦,也对,你现在去大街上一喊,也确实前呼后拥,大家恨不得连忙给你绑了砍了喂狼喂狗了。”
“你!”
金雀得意地转了个腰,很是无辜:“我怎样?”
肖兰时气得牙痒痒。
多年不见,这死小孩怎么变得这么混蛋了呢?!
两人又鸡飞狗跳闹了好久,最终以金雀领着饥肠辘辘的两个人走进了一家豪华食铺为终结点,三人去了高出的单间,一屁股坐下,肖兰时才发现自己两腿走的直发软。
然后就意料之中地收获了金雀慢慢的嫌弃:“一开始轰山鬼关的时候,你怎么不想想要花费那么多体力?”
肖兰时咧嘴肆意笑着:“你金家又不是耐力型,走得时间长了,我怕金小公子您累着。”
“没那么娇气。”
肖兰时替金雀和石头斟上水,道:“雀儿,辛苦你了。”说着,水面刚好满了杯,他手指轻轻往前一推,“算我谢你。”
金雀低头看了一眼:“你一杯水就想谢?”
肖兰时笑着没说话。
他知道金雀只是嘴上硬,心里压根没想着发难。他之所以在这个节骨眼上肯施以援手,是金雀他心里还惦记着百花疫那时候的情。
金家小雀儿,其实人好得有点超出肖兰时意料了。
多年未见,肖兰时随口闲问:“温纯哥还好吗?”
“前两年父亲病故,哥他已经坐上摩罗督守的位置了。”
肖兰时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让他惊讶的不是因为金温纯做了督守,而是当他望向金雀的时候,金雀身上明晃晃的落寞和苦涩。
“怎么?看不出来,你也是个想要争权夺位的?”
金雀低头抿了口水:“想什么呢。”
“那你难过什么?”
忽然,金雀把茶盏轻轻搁下,指尖在杯口上来回点:“哥他像是变了一个人。”
肖兰时起了兴:“怎么?”
“摩罗人死了要写明原由的,之前偶然间我看过籍册,才两年,惨死在我哥手里的,有两万多人。”
闻言,肖兰时心里略微一惊。
在他印象里,金温纯总是那一副和善温良的模样,见到谁都把眉眼弯得像两把弯月。这样一个人,他实在想不出来两年间处死上万人的那个“金温纯”,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说着,金雀抬头:“你知道现在摩罗人都叫我哥什么么?”
“你说。”
“叫阎罗。”
肖兰时:“阎罗?温纯哥啊?”
金雀的笑容苦涩起来:“难以想象是吧。”
“有点。”
金雀坐直了身子,完全依靠在藤椅里:“等到你见到我哥,就知道了。”
肖兰时又问:“他对你怎么样?”
金雀低声说了句:“淡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透过亭台望向远处的高楼,眼底有着许多肖兰时说不清的情绪。
是啊,一个从小把自己带到大的温柔哥哥,在当上督守之后,一夜之间忽然变得杀伐果断,别说是金雀了,就算是外人肖兰时听着也觉得惊悚。
当时百花疫在元京,金温纯为了护金雀,可是连命都不要了。
现在金温纯如此巨变,总是难免让人猜测:他往日的那些良善,是否只是蛰伏的伪装?对亲父的毕恭毕敬,又怎么能够说是完全随心?还有对金雀这个弟弟的百般呵护,谁知道是不是只是一种博得名声的手段呢。
想着,肖兰时又给金雀斟了杯水:“所以你从摩罗督守府逃出来,走六城的商路?”
金雀点了下头:“是这个意思。”
肖兰时低头抿了口水:“还好走吗?”
金雀双手交叠在大腿上,任由身体完全陷进藤椅,很是放松:“有点苦。还好。”
肖兰时低头望见了他手腕上的一条疤,用下巴指了下:“手上怎么弄的?”
金雀抬手翻看手腕:“哦,你说这个。”
他一抬臂,袖子便从手腕上滑落到小臂,一条树根般的疤痕镶嵌在他的小臂上,消失在袖口里时候还没有断,像是小臂上仅仅露出了那条伤的一半。
他轻描淡写地拉回了衣袖:“刚开始走商路的时候不小心,遇上云州逃窜的匪了,他们要抢我的车马,我哪能给,就干起来了呗。”
肖兰时还盯着他的胳膊:“你一句‘干起来了’就完了?这么长一道疤,要是放我身上,我逢人就炫耀我是怎么死里逃生,怎么逆风翻盘的。”
金雀笑了声:“当时情况的确像你说的。但做人总得低调啊。”
闻声,肖兰时心里暗自咋舌。啧。低调。
这两个字和几年前的那个小家雀实在是毫不沾边,肖兰时也没想到,有一天居然能从金雀嘴里说出来这个词。
一抬头细看,他忽然发现金雀的脸上轮廓锋利了许多,眉宇之间再找不到稚气,有的只是炯炯双目之间的坚毅和笃定。
想着,肖兰时低声叹了句:“死小孩长大了啊。”
转而又问:“你的字是什么?”
金雀答:“晏安。金晏安。但亲近的人还叫我的名,没事。”
肖兰时笑道:“你的意思是让我继续叫你金雀,还是暗指我是你亲近的人?”
金雀不屑地皱了下鼻:“刚才山鬼关怎么没把你扔在那呢。后悔。”
“后悔没用。”
话音落,店小二长长一声喊,没一会儿的工夫,饭菜就上齐了。鸡鸭鱼肉全都有,满汉全席似的在桌上摆着,把宋石的眼睛都看呆了,忙转头问:“金小哥哥,我现在答应你留在摩罗,还来得及吗?”
金雀大笑一声,斟满了酒。
与此同时,肖兰时刚拿起筷子:“呸呸!快呸呸!小石头你说什么胡话呢!”
正巧楼下传来一段临扬乐,于是三人就趁着歌舞声在欢笑里打成一片,金雀笑肖兰时胡吃海塞的模样像个乞丐,肖兰时反骂金雀蹬着桌子舞剑的模样宛若流氓,要不是旁边有宋石及时在两人的拌嘴里中和,那么高的楼台,总要被扔下去一个。
笑啊,闹啊,桌子上的佳肴也就见了汤底。
肖兰时还要斟酒,金雀忽然止住了他的手。
肖兰时看向他问:“怎么?舍不得酒钱?”
金雀神秘笑着:“等会有正事。”
肖兰时看向他:?-
然后肖兰时就被金雀拉来了一幢极具华丽的楼宇,肖兰时仰头望着牌匾上的“醉春眠”,下一刻转身就要走。
金雀连忙拉住:“哎哎哎,你干什么?”
肖兰时拉着宋石,头也不回:“小石头,我们走!他要教坏你!”
金雀立刻:“不是,你多少听我说一句,听我解释!”
闻声,肖兰时立在原地,看向金雀:你最好有个解释。
金雀深吸了口气,道:“这虽然是青楼——”
话音未落,肖兰时立刻捂住宋石的耳朵往外走:“小石头别听。是恶评。”
由于走得太快了,几乎用逃的,金雀在后面断断续续地就被落下了。
他急得大喊,道:“不是说要带你去找人恢复卫玄序的魂魄吗?那人在醉春眠里面啊!”
◇ 第140章 这业务我熟
一走进醉春眠的大门,里面的馨香和欢笑声便扑面而来。
金雀走在前面,肖宋二人紧随其后,拨开头顶层层轻纱帷幔的垂幕后,三人便来到了大堂。只见金碧辉煌的玉殿里,绫罗锦缎、瓜果异香数不胜数,风流公子,俊美佳人更是多如牛毛,几个琴女统一的琴弦声春水一般涓涓泄出来,萦绕在整个醉春眠,如登人间仙境,极乐净土。
肖兰时低声揶揄:“没少来吧金雀。”
金雀立刻回瞪:“说什么屁话。”
话音刚落,忽然。啪!
“臭娘们!老子花钱是来这儿找乐子的,不是来买你臭脸的!都在这儿了,还装什么?我呸!下贱坯子!”
一道粗犷的男声当众响起来,一时间,整个大殿的目光都齐齐向声源望去。
一个穿着麻黄布衣的女孩子被人一巴掌打倒在地上,双手正捂着脸啜泣。
而在她的身边,站着一个身穿名贵锦缎的精瘦男人,他面色醉红,走路摇晃,显然是正酒劲上着头,也不顾世家形象,指着地上的姑娘就破口大骂:“下贱坯子!”
旁边宾客面面相觑,连大殿里的琴女也被吓得停了琴弦。
肖兰时双目微眯,看周围人战战赫赫的反应,心里估摸着:那个精瘦男人在摩罗的地位应该不低。
一片低声议论中,肖兰时快速明了了事故的原由。
说来无聊,不过是那男人接着酒劲发疯,把一个做杂役的小丫头当成了旧情人,小丫头不从,他就生了气。
几次眨眼间,男人抬手就把东西朝小姑娘砸,一声声刺耳的破碎声间,小姑娘跪倒在碎片中,哭得战战赫赫。
肖兰时低骂一声:“这哪来的狗东西。”
刚要推开人群,楼梯上忽然由远及近传来一阵女人的轻笑。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齐齐望过去。
在大厅环绕的梨花木梯上面,一个身着青莲紫修身旗袍的女人正款款走下来,她手里提了一杆烟枪,头上盘了坠马髻,发间全是金银珠宝点缀着,她的五官说不上有出众,脸颊上还长着些雀斑,细细看,她也并没有刻意用胭脂水粉去遮,深深浅浅的点缀在脸上。说到底,她长得不算是个标准意义上的美人儿,可她只是轻轻往那里一站,就让人移不开眼。
走到还有七八节楼梯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一双魅惑的眸子盯着闹事的男人打量。
被欺负的小姑娘一见来人,立刻伸袖子把脸上的眼泪一抹,爬着就往女人身边凑:“麻娘娘!救我!”
忽然,肖兰时的衣袖被金雀悄悄扯了下:“她叫麻娘。就是你要找的人。”
肖兰时又放眼望过去,正好看见麻娘把腰倚在楼梯杆上,一双玉手交叠搂在胸前,红唇上勾起浅笑,问男人:“怎么啦这是?”
她一张口,她那略带沙哑的嗓音便传入肖兰时的耳朵里。
那样一个风情窈窕的女人,又长了一副如秋天的嗓子,那感觉就像是在冷风萧瑟的无人角落里忽然长了一朵妖艳茂盛的牡丹,总让人忍不住想去走近她,看一看她的怒放的花瓣和脚底枯黄的根与叶。
见状,男人的气焰消了几分,可还是指着地上的小姑娘一顿好骂。
麻娘倚靠在栏杆上静静听着,中间没说一句话。
直到等他骂得差不多了,她才又开始笑起来,抿了口手里的烟枪,扭着水蛇腰缓缓下楼。
男人紧盯着她,高声喊:“你是这里管事的!你总得给我个说法,不能让大家面子过不去,老子今天——”
忽然,麻娘站在她的跟前,嘴里的烟雾如同一朵盛开的花,一下子绽放在他的脸上。
男人猝然一愣。
还没等他缓过神来,麻娘偏偏头,含情的双目就盯着他笑:“那你能原谅我么?”
就是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那男人紧皱的眉头忽然展开了。
在那张黝黑精瘦的脸上,他的嘴角扯起难看的笑容,说:“既然麻娘你来求情,看在你的面子上,那今天的事也就算了。”
闻声,麻娘忽然仰头哈哈一笑:“我好大的面子啊。”
紧接着,她立刻吩咐周围的小厮们操忙起来,几乎就在几次眨眼间,原本喧闹不安的大厅又立刻恢复了欢腾的气氛。
麻娘在众宾客中间吸着烟枪,与来往的男男女女说说笑笑,她就像是这个华贵大殿的主人,所有的乐舞和珠翠都是为她而点缀。
那闹事的男人消停下来,不怀好意地凑到她的身旁,盯着她丰盈的胸脯上下看。
麻娘嫌恶地向后躲了一步,拿烟枪比开他和自己的距离,笑道:“喝得这么醉,回家夫人是要骂的。”
紧接着,丝毫没给男人反应的机会:“来人啊。”
四个小厮应声走到她的身边。
麻娘抬手指了下男人,吩咐道:“把孟大人送到府上去。”
“是。”
小厮连忙点头应了,上去拉着男人的手就往外半推半搡:“大人,您醉了。”“大人,麻娘娘都这么说了,您还是正事要紧啊。”“是啊大人,咱先回去。”
男人在小厮的拉扯中瞪圆了双眼,愣着:“诶——不是——”
麻娘还站在楼梯上,抬手向他飞了个吻:“下次我在这儿等着大人您呢。”
于是那男人就被连拉带拽客客气气地“送”出了醉春眠。
见状,金雀噗嗤一笑。
肖兰时望过去:“你笑什么?”
金雀随手拿了块点心放在嘴里嚼,用下巴点了下门:“那人的妻子是个悍妇,为人极其善妒。看着自己的丈夫喝得烂醉如泥,还被青楼的人送回来,你说他还能来下一次吗?”
“喔。你说她故意的。”
金雀望向她:“不然呢?”
“聪明。”
“的确是。”说着,金雀拍了拍自己手上的点心渣,挺直了身子,“走,带你见见她。”
肖兰时跟着他拨开人群,直往麻娘的方向游过去。
走到麻娘跟前的时候,她正要转身上楼。
金雀在身后叫住她:“这么急着走,麻娘实在神龙摆尾啊。”
闻声,麻娘回过头来,见是金雀,便转身停在栏杆上,笑着:“毛崽崽,谁许你来我这地方的?转头我告诉督守去,让你哥打断你的腿。”
方才金雀低声给肖兰时说了许多,这麻娘原名娄云秋,因为年轻时生了病,治愈后脸上落了麻雀斑,所以被人称为“麻娘”。
她详细的岁数几乎没人知道,只有一个大概的年岁,约莫着是四十上下。
走得近了,细看向麻娘的时候,肖兰时心里不免对金雀这个说法产生深重地怀疑。眼前的人脸上别说皱纹了,除了雀斑之外,白瓷一样的皮肤上几乎就没有任何瑕疵,根本不像是四十岁的人该有的模样。
金雀笑着答:“好啊,那我挺着残肢也要来见麻娘。”
“毛崽崽出去两年,跟谁学坏了。”
说着,麻娘的目光顷刻流转到肖兰时身上,眼神里好奇,却只礼貌地盯着肖兰时的脸,不打量,只问:“是跟他学坏的么?”
肖兰时顶着易容,恭敬施了礼。
麻娘微微点头还应:“呦,还是个世家弟子。”
继而,肖兰时抬起头,对着麻娘笑得极其纯良。紧接着,他用一种只有他们三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问候着:
“晚辈肖兰时。见过娄前辈。”
忽然间,麻娘脸上的表情一僵,试探性地看了旁边的金雀两眼,旋即肃声道:“你们跟我来。”-
麻娘领着两人来到了一间宽敞明亮的房子里,肖兰时一开始也想把宋石拉上来的,但是一转头小石头就不知道去哪里吃好吃的了,在金雀的催促下想想也算了。
门一关上,麻娘立刻拿起烟枪,重重在金雀脑袋上敲了下:“毛崽崽,你把这么个大麻烦领到我这里来,是嫌我活得太长?”
金雀揉着脑袋“嘶”了声,蓄意要去抢她那烟枪:“没办法啊,只能领着他来找你了。”
言罢,麻娘又看向肖兰时,叹了口气:“坐吧。”
于是三人就围在一块红色圆形的小桌子上落了座。
麻娘吸着烟枪,在烟雾中眯起眼睛,打量着肖兰时:“兰时公子怎么和通缉令上的画像,长得不一样呢?”
闻声,肖兰时立刻收了真气,露出底下原本的脸来。
“掩人耳目罢了。”
麻娘的烟枪在桌上磕了两下,不咸不淡地说着:“兰时公子长得俊俏呢。”
旋即,又问:“说吧,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紧接着,肖兰时从怀里拿出锁魂袋。
当他一放在桌子上,麻娘的眼里就立刻升起警惕,几乎不足一次呼吸,她双眉紧蹙,道:“拿走。我不会弄这东西。”
金雀立刻插言:“多年前那玄阳子的魂,不就是你——”
话音未落,麻娘马不停蹄地打断:“我说了。不会弄。”说着,她双目微眯地看着金雀,“你带着兰时公子在这儿,我现在不去督守府告你们,已经很看在你我的交情上了。”
金雀有些急切:“不是,麻娘,你——”
“拿走。”
他还想要张口,忽然,桌下肖兰时的手按在金雀的腿上,金雀转头看向肖兰时,后者一脸平静,在他脸上丝毫看不出他心里在想什么。
两息后,肖兰时缓缓开口:“我知道,摩罗人凡是都要讲求个等价,既然我来到摩罗,那便也要入乡随俗,不能只硬拉上交情。娄前辈,我既然已向前辈表明我的身份,也只是想略表我的诚意,只要前辈能开口的条件,肖月一一都应。”
闻声,麻娘嗤笑一声,拉了拉胸前的衣领:“一一都应?真是好大的口气。”
肖兰时就那么接受她审视的目光,毫不退让。
麻娘用眼神点了下锁魂袋,问:“里面的是谁?”
“卫玄序。”
听见这个名字,麻娘脸上明显地一滞,旋即托起枪杆:“萧关卫公子啊,那是个好名声的人儿呢,怎么也死了?”
“自裁。”
麻娘脸上的笑倏忽间似乎都被这两个字打碎,她再看向肖兰时的时候,眼里不免多了些别的意味。
肖兰时也知道她在想什么,卫玄序在天下各城镇的名头本就大,身后牵连的故事也多,以往如何暂且不论,就单凭他现在在金麟台上领了一份好差,正风头盛的时候忽然莫名自尽了,任谁听起来都不免头皮发麻。
这样一个人都死了。背后的水不一定有多深呢。
麻娘又道:“你可知道,自己没有了活的念头。很难再救回来。”
肖兰时斩钉截铁:“他不是。”
麻娘与他四目相对,觉得有趣:“哦?”
肖兰时又把锁魂袋往前推了推,眼神认真:“能救。求您。”
两人的眼神就在空气中流动地搅缠着,肖兰时拼尽全力地想要探进她的眼底,卑微得几乎要把整颗心掏出来拿给她看。
说实话,肖兰时他并不知道卫玄序是还是不是,他只知道,若是他不撒谎,不拼尽全力地抓住这个机会,等到一月后,卫玄序就彻底消失了。
一想到这儿,肖兰时的心就仿佛被人死死揪住。
两息后,麻娘缓缓伸出涂着红指甲的手,按在那锁魂袋上。
见状,肖兰时和金雀的眼里不可遏制地露出一丝喜色。
紧接着,麻娘没有如两人所想的那样手下,而是坚决地推了回去,说着:“拿走。这生意我做不了。”
“麻娘。”
“娄前辈。”
肖兰时和金雀的声音交叠在一起。
麻娘好整以暇地站起身,指甲敲了两下烟枪,威胁道:“还是请二位走吧,今日的事儿我不会说出去。但若是再因为这事儿来醉春眠,那别怪我亲自去督守府走一趟了。”
紧接着,她拉开了房间的门,毫不客气地看着两人:“两位,走吧?”
肖兰时袖下的拳头紧握,失落如春天里的野草一样在他心里疯长。
正当两人要不甘地离开,忽然,一个小厮急急慌慌地冲上来,对着麻娘就喊:“小百合!小百合——!”
肖兰时心里一顿,小百合?
刚才大殿里的闹事他留了耳朵,这“小百合”,说的就是刚才大厅里被欺负的那个小姑娘。
一听见这个名字,麻娘眼里的烦躁毫不遮掩:“还没把她打出去?”打出去?
她不是醉春眠的一个小杂役么?
小厮打量着麻娘的表情,摇了摇头:“出去是出去了……”
麻娘不耐:“那还有什么要说的?”
小厮悻悻:“虽是打出去了,可是听人说,她没走几个巷子,就被督守府的人捉去,听说是要去当仙台人贡的,我想着事关紧要,就连忙跑来告诉您一声……”
麻娘忽然生了气,高声叫着:“她死不死的,和我有什么关系?那是她活该。活该!”
小厮被吓得连忙低了头:“是……”
几息后,麻娘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捂在自己起伏得剧烈的胸口上,咬着牙骂:“小姐命,丫鬟身。”
肖兰时眼尖瞥了一眼,门上她的那只手捏得死死的,因为用力指尖都泛了青,像是要生生把那木头捏碎一样。
肖兰时心里忽然又生出一计。
紧接着,麻娘忽然翻动房间里自己的首饰盒,在其中拿出几个值钱的来,恶狠狠地吩咐小厮:“你先去那这些去打点,千万别让她先死了,以后的事儿我再想办法。”
小厮连忙接了:“是、是!”
话音刚落,肖兰时的声音忽然响起:“啊?娄前辈不会是想要暗自救仙台人祭吧?这可是大罪啊?”
一转头,麻娘正好对上肖兰时装得一脸无辜的脸,眼底的得意几乎快要藏不住了。
麻娘瞪着他,气急而笑:“兰时公子别忘了,你的把柄可比我的大。”
肖兰时不理他,背着手慢悠悠地走上前,跟先生讲学一样,绕着桌子走:“娄前辈应该清楚啊,一旦被选为仙台祭品,那是干系到整个城镇的命运,无论是谁,都不能违抗,否则呢——”他顿了下,看着麻娘笑,“——诛连九族啊。”
麻娘面色阴沉得厉害,笑容也变得凌厉起来。
紧接着,肖兰时缓缓拿起桌上的杯子,举起对着麻娘虎牙抵在唇上,坏笑道。
“走正规渠道行不通,但是要是说从仙台里抢人——这业务我熟得很。”
◇ 第141章 只是不小心
其实肖兰时这包票打得有点早了。
熟不熟的,他心里也没什么底。毕竟在萧关的时候,明亮是锁在千钟粟里的,好找,可摩罗他人生地不熟的,肖兰时心里的把握甚至谈不上十分之三四。
但就好像肖兰时以前在萧关似的,来都来了,还能走咋的。
于是他硬着头皮在摩罗城里前前后后地跑,直到天色黑了,他才打听出两条消息。
第一,被当成活祭的人,关在城东。
第二,人数还不少。
肖兰时费劲费力潜进一件破败的屋子,刚踏进门槛,屋子里面的干臭味就扑面而来。他一身金家摩罗看守的衣服,捏着鼻子走进去,端着吃食的推车。
借着昏暗的灯光,肖兰时悄悄打量四周,屋子很大,说是个小型的监狱更为合适。
房门后直接是一条狭长的小道,一路贯通到屋子里的最里头,两边都是单独的隔间,每个隔间里面分别关了一个人,都用特制的铁栏杆阻隔着。
一听见推门的声音,路旁的铁栏杆里立刻就伸出来无数只手,老的少的,白的黑的,一眼望过去,和修罗场没什么区别。
肖兰时推车走上去,一边分发着吃食,一边在隔间里仔细搜索着。正走着,砰!
一声巨大的声响从肖兰时背后传来,吓得他心里一惊。
他转身望过去,只见身侧隔间里一个头发光秃的男人用自己的后脑勺撞在墙上,已经死了。
但他的眼睛瞪得浑圆,身体从墙上滑落下来的时候,一直瞪着肖兰时看,干裂的嘴唇还拱起个圆圈的形状,像是在说些什么。
耳边,一个清脆的女声传来:“你别跟他对视。他是要对你下死咒呢。”
肖兰时猛然缩回目光。
紧接着,那头发光秃的男人的身体骤然膨胀起来,才几次呼吸间的工夫,便已经鼓成了一只圆球。砰!
下一刻,一股爆炸的闷响传遍整个牢房。
肖兰时看着男人尸体从里面爆炸,许多恶心的黑色虫子和泥巴炸出来,就像是爆浆沾满四周的墙壁,一股更加难忍的恶臭随之钻出,引得肖兰时险些要吐。
显然易见,那个死咒没能成功。
忽然,刚才提醒肖兰时的女声又响起来:“我的呢?”
肖兰时循声望过去,只见他右手边有一只手向他伸来,讨要土豆吃。
见到那只胳膊主人的脸,肖兰时心里一喜。
眼前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今天在醉春眠里遇到的那个小姑娘。叫小百合。
小姑娘长得漂亮,皮肤白皙,两只灵动的眼睛扑闪扑闪得眨,脑袋后面左右各梳着一只小辫,先是在发根绕了个环,后头又编了细麻花垂下来。
和她的名字很衬,像朵百合花。
见肖兰时半天不动,小百合的眉头忽然皱起来:“你不是这里的人吧?”
肖兰时一愣,这姑娘聪明得超乎他的想象。
旋即从推车里摸出一把牢房的钥匙,开了她的牢门,佯装喝道:“今天仙台该轮到你,吃饱了,好登神仙梯。”
只沉默了两下,小百合的眼睛忽然更亮了,她极其兴奋又抑制地颠了颠脚尖,低声问:“是不是麻娘娘派你来救我了?”
肖兰时没说是,也没说不是,装模作样地摆弄着铁车里的器具。凡是活祭临死前都要有繁琐的仪式,但肖兰时总是记不住,就随便点起了一只玻璃灯,在小百合耳边绕着糊弄了两下。
低声说:“一会儿带你出去。记得配合。”
小百合似乎更像是确认了答案一样,更加兴奋:“就是麻娘娘!”
肖兰时又把灯绕在她另一只耳朵旁边,没忍住问:“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小百合吐了下舌尖,小声说:“太明显了。这里经常有人以死来报复狱卒,都见怪不怪了,你刚才那反应明明是第一次见。”
肖兰时低笑起来:“你的意思,不是第一次来?”
小百合瘪瘪嘴,没回答。
肖兰时心里哼了声,细细思忖着。
未几,两个人就装模作样大摇大摆地出了牢狱的门。-
夜已经深了,风越来越凉,两个人躲在灌木丛里面一直蹲着值守的换班,也不知蹲了多久,小百合一个劲儿地打瞌睡。
砰一声闷响,小姑娘脑袋又磕在肖兰时肩膀上。
肖兰时熟络地给她摇醒:“哎哎哎,干嘛呢?现在怎么说也是逃命呢,你能不能遵守一下游戏规则,严肃起来?”
小百合懒散地打了个呵欠,双手抱膝:“这有什么好逃命的。这里进进出出的人实在太多,四处都是窟窿,要不然,你也不能这么顺利地进来。”
肖兰时一听这话,顿时对这小丫头起了兴趣。
今天白天在醉春眠的时候,这小丫头被那男人说两句就开始哭,欺负得趴在地上都不敢支起来身子,哭得那叫一个柔柔弱弱我见犹怜。而肖兰时眼前这个小姑娘,浑身上下都透露着一股机灵劲儿,肖兰时怎么看也没法把她和上午那个场景联系起来。
想了一会儿,自己给自己下了个结论:应该是那场面实在把她吓坏了。
小百合注意到肖兰时的目光,没好气地看过去:“干嘛?干嘛一直看我?”
肖兰时看他和宋石差不多大,就想逗她:“你是我救出来的,怎么说我都算是你救命恩人呢,看两眼还不行啦?”
小百合换了个姿势蹲:“切,那是麻娘娘救我的,又不是你。再说,你来得也太晚了,再稍微晚一点,我自己都能出去了。”肖兰时:?
“你怎么出去?你还结结实实锁在里面呢。”
小百合很是老成地看了他一眼:“我又不是第一次来。一回生还说得过去,二回不就熟了嘛。”肖兰时:??
合着我来救你是多余的是吗?
强压着心里的话,肖兰时忍不住问:“什么叫一回生二回熟?你以前还来过?”
小百合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把袖子撸起来,展示给肖兰时看:“肯定啊。因为我是蚕蛹人嘛。”
一低头,一只紫色的百花花纹出现在小百合的右手手腕上,哪怕仅仅是借助月光,那朵紫色的百合花的纹路也格外明显。
那上面隐隐有真气在波动,肖兰时知道,有的蚕蛹人从一出生起,就会被像牲畜一样用咒术烙上这样的印,用以标记,等他长大后,无论他走到哪儿,哪怕是死了,也会被城镇督守追回来,像牲畜一样在仙台上宰割。
这就是大部分蚕蛹人的命。
接着,小百合缩回袖子,像是识破了肖兰时心中所想:“你不用多可怜我,我活得好好的呢,现在还会熟练地从这里逃跑,快活得很。”
肖兰时望过去:“没可怜你。正要夸你呢。”
小百合啧了声:“那就好。”
“你多大啊?”肖兰时问。
小百合掰着手指头:“十六。”
“还要现数的?”
“我是在回忆我爹爹到底给我过了多少次生辰。”
“你有家啊。你有家干嘛还去醉春眠那样的地方做工?”
一说到“醉春眠”,小百合的神色忽然变得郑重起来:“我爹爹是麻娘娘捡的,我是我爹爹捡的。我爹死了,临终前交代我说,让我一辈子照顾好她,我不能食言。”
这一句话信息量有点大。
肖兰时连忙抬手:“停。你是你爹爹捡的?”
小百合点了点头:“是。我爹爹叫玄阳子,是摩罗有名的闲散修士,可厉害了。我听他说,我一出生亲爹娘就把我扔在河边,是他看我可怜把我捡起来养了。”
肖兰时:“嘶——”
看看眼前小姑娘这个心大的模样,仿佛自己的话里说的不是自己一样。
又问:“你爹爹是麻娘捡来的?”
一说到这,小百合简直两眼放光,小屁股扑通往地上一坐,拉着肖兰时就要跟他讲爹爹和麻娘的故事。肖兰时:?
“不是。我们是正在试图越狱呢吗?”
“哎呀。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也不耽误这一会儿。”肖兰时:??
于是就在那么一个破落的小草堆里,肖兰时惊心动魄地开始听小百合小嘴叭叭。她说了许多话,意思大概就是:麻娘原先是个富贵人家的小姐,叫娄云秋,家里是经营香料生意的,家田里种一望无际的百合花,因为太有钱了,所以娄家在摩罗名头不小。
当时她的爹爹玄阳子,也不叫玄阳子,只是个在街头的小流浪,连个名字也没有,因为长得丑,再加上自己的侏儒身子,于是从小到大,他的名字就从“小侏儒”变成了“老侏儒”,一直跟着他。
当他还是小侏儒的时候,为了吃饱饭,经常大街小巷地潜入人家的院子里抢东西吃。有一天正好爬进娄家的院子里,正要从墙上爬下去的时候,一抬眼,就对上了一双眼睛。
“麻娘娘那时候还小,大抵七八岁的模样,穿着白纱裙,长发及腰,我爹爹说,只用了一眼,他打心里就认定麻娘是这个世界上最漂亮的姑娘。”
然后小侏儒就看呆了,以至于像个呆鹅一样腿还搭在墙上忘了下,结果下一刻,麻娘惊恐地喊“有贼”,接着就往屋子里跑。
声音引来了娄家的家丁。
他们凶神恶煞地举着棍棒冲小侏儒打过来,把他肋骨生生打断了两三根,但当时是怎么痛的,吐了多少血,他已经都记不清了,唯一能记得的画面就是在家丁的腿脚间隙里,看见麻娘慌张逃走的时候穿过了院里的百合花丛。
于是那些百合就一直在空中摇。
身上的伤好了以后,结果小侏儒没事儿就往娄家院子里跑,有的时候带点玩意儿来,喊着麻娘的名字要给她,每次一张口吆喝就把她吓得使劲儿往里跑。
然后那些家丁就又出来。
打过数不清的次数了,慢慢小侏儒也习惯了身上的疼。
“我爹爹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疼所以才把麻娘记得那么深,一见到麻娘他就要挨打,一见到麻娘他就要挨打,但是想来想去,不见不行,所以还是挨打吧。”
但也不是每次都挨打,那天就不是。
四年过去了,小侏儒也到了十二三岁的年纪。具体多大,他也说不清,原因是因为收留他的师父少给他过了一年生辰,于是他每次掰着手指头算自己年岁的时候,就总是拿不准。
反正那天是他的又一个生辰,摩罗城里来了元京的一台戏班子,他挤着头皮想去看,结果别人捉住了,一顿好打就被人扔了出来。
其实在那之前,小侏儒也不知道挨过多少骂和打,也不知道为什么,那天他就格外委屈,委屈得不行,也不知道该去哪儿,就任由双脚随便把他领到哪儿。
走着走着,他也没想到就又走到了娄家的后院门。
后院子的篱墙是低矮的石头垒的,一眼就可以望见里面种的百合花。当时的月光皎洁得神圣,就那么毫不吝啬地泼洒在百合花丛里。
流萤伴着香味在摇。
就在那一刻,小侏儒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想娘亲了。
于是他靠在娄家的围墙下面坐下,用脏兮兮的双臂抱着自己的脑袋,把自己的身体拱成一个圆形,如同母亲有力的双臂紧紧把自己的孩子抱在怀里。
可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手臂太瘦弱,亦或者是在街上看其他的母亲还不够多,他模仿得怎么也不够像。
在静静的月光中,他倚在墙角静静地哭。
娄家院子里的百合花香一直在他鼻尖萦绕着,先是若有若无的环绕,而后变得浓重起来,最后甚至有些刺鼻。
哭着哭着,小侏儒感到自己的耳朵边有些瘙痒。
含着眼泪一抬头,望见麻娘正趴在墙头上,手里拿着一朵百合花要递给他。
小侏儒登时被吓得兵荒马乱,两腿马不停蹄地在地上乱蹬,就像是斑马在狮群的围捕中那样惊慌。啪嗒一下。
因为腿麻,他又重新跌到地上。
见状,麻娘咯咯地笑起来,手里的百合花就和她的肩膀一起抖。
身后的月光打在麻娘的身上,麻娘耳朵上有两只小银钉,在月光下一闪一闪。小侏儒就那么仰望着她,那一刻,他甚至忘记了呼吸。
“小侏儒,为什么哭,是不是饿了?”麻娘问。
那是他记忆里,麻娘第一次和他说话。
他呆呆地问:“你不怕我了吗?”
麻娘摇了摇百合花枝:“你被我家家丁打得屁滚尿流的,我有什么好怕的?”
“那你见了我为什么还要躲?”
麻娘笑得坦然:“我一躲,他们就会来打你。很好玩。”
小侏儒心里皱起眉头,真是好恶劣的话!
但那一刻,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小心翼翼地望着她,怕说出什么话来把她又惊走。
然后,小麻娘趴在篱墙上,又往前递了递百合花,故意在他鼻前瘙痒:“我家人都说,你到处偷东西吃,今天又是怎么啦?没偷到吗?是不是饿了?”
太多问题了,小侏儒一时不知道应该先回答哪一个。
但是麻娘没给他回答的机会,松了手。
那朵百合花枝就落在他的怀里。
“给你了。百合花可以吃。”
小侏儒一愣,他记得师父隐约说过,这东西多少是有毒的。
“是啊。吃多了就会中毒,就会死。”麻娘两手托着腮,歪着头看他笑,“但是少吃一点儿没关系,很鲜甜。”
小侏儒低头看着百合花,它的茎秆上还有麻娘指尖的余温。尽管他此时并不饿,思索了两息后,他还是狼吞虎咽地嚼进嘴里。
见状,麻娘拍着篱墙哈哈大笑:“不行呀,快吐出来,我骗你呢,真的会死,有毒的。快吐出来啊,哈哈哈哈哈!”
但是小侏儒没吐,紧盯着麻娘的眼睛,喉结上下一滚动,把它咽了。
麻娘睥睨着他,眼里的轻蔑少了几分,多了些惊讶。
两息后,她嘴角微微扯动:“好吧。”
说着,她从怀里掏出来一个钱袋,一开始摸出两块碎银子,想了一会儿,直接把整包鼓鼓囊囊的钱袋全给了他。
“你拿着这些钱去买药治病吧,我都已经提醒过你了,是你自己非要吃的,要是死了,可别化鬼来找我。”
实在是恶劣的大小姐。
但是小侏儒没有丝毫生气,从地上捡起那只钱袋,把里面的碎银子都倒在手里,像是撒星星一样,一颗一颗地码在篱墙上,认真地还给她。
麻娘皱眉:“你要做咩耶?”
直到小侏儒把最后一颗碎银子都排满在篱墙上,他才拿着空钱袋往后退了一步,轻轻吻在那只绣花钱袋上,盯着麻娘,挑衅看着。
“谢谢你。娄云秋。”
麻娘脸一红,拿起手边的碎银子就扔他:“你——!”
小侏儒也没躲,碎银子像是石头一样打在他的下颚上,只是听声音就知道很疼。
但他只是举着绣花钱袋,向麻娘招手笑:“比起你家家丁打的,你的力气——太小!太小!”
麻娘生了气,连忙转头大喊:“来人!来人!后院都进了贼,你们都是干什么的?!”
没一会儿,院中的房里便陆陆续续钻出来几个壮硕的身影。
小侏儒一看不好,连忙向后跑。
他倒是不怕家丁们打他,只是怕他们把麻娘的那只钱袋又抢回去。
强装的家丁们抄起棍棒和火把,成群结队地向小侏儒杀过来。小侏儒面对着麻娘,倒着跑,脚下的步子却飞快。
人影散乱中,他的笑声很野,手里拿着那只钱袋,像是斩获胜利品一样一直摇。
“娄云秋!今天我生辰!谢谢你!谢谢你啊!”
小百合正说到了兴头上,张着小嘴还要说,连忙被肖兰时竖起了根手指头:“嘘——”小百合一愣。
肖兰时眼神警惕地看着值守的门,低声道:“该轮岗了。我们也趁机出去。”
小百合眼里的扫兴简直要溢出来。肖兰时:?
合着对你来说,活命不重要反而是讲麻娘的故事更重要是吗?
等到守卫一开始松动,肖兰时拉着小百合立刻冲出去。
小百合惊慌低呼:“我的花!你别把我的花给弄坏了!”肖兰时:?
在急速的百米冲刺中,肖兰时隐约能瞥见小百合手里似乎拿着个什么东西,等到他们好不容易冲出了大门,他才发现那是一小束百合花,有五六朵的样子。
肖兰时气笑了:“你都九死一生了,还惦记着花呢?”
小百合不理他,细细地梳理着花瓣:“你懂什么,这是摩罗最名贵的百合,不好养的,也难买。今天我只是不小心。”
“不小心什么?买花的时候不小心被金家侍卫发现,然后捉到了笼子里?”
小百合哼了声。
旋即:“今天是麻娘的生辰。爹爹说了,每年都要送她一束。她家原来是养百合的,她喜欢百合。”肖兰时:。
在他仅有的二十多年人生经历里,实在是不怎么明白眼前这个小丫头脑子里,到底都装了些什么,能让她为了买一束花,险些丢了命。
而且甚至好像根本不怎么在乎自己死不死的。
用江有信的那句话怎么说?
有种死了活着都行的美感。
“得。您是祖宗,您想怎么来,就怎么来。我完成任务了,你得跟我走一趟。”
小百合:“去哪?”
肖兰时理所当然:“还能去哪?醉春眠啊。”
一听这话,小百合显得很兴奋:“你是说你能带我进醉春眠?!”
肖兰时眉头一挑,嗯?这是什么话?
按照你说的,你九死一生就为了麻娘送个生辰礼,你爹爹又和麻娘自小相熟,怎么会连个醉春眠的门都进不去?
没等肖兰时回过神来,小百合立刻就拉着他直往醉春眠跑。-
一开始敲门的时候是两个人站在门口。
后来开了门之后,小石头被麻娘毫不客气地扔出来,结果就是三个人呆呆地站在门口。
麻娘倚靠在醉春眠的梨花木门上,双手抱胸歪着头看三人:“滚蛋。”肖兰时:?小百合:?
宋石嘴里还塞着糕点:???
肖兰时上前一步:“金雀呢?”
麻娘看他一眼,漫不经心答:“走了。押货去临扬。”
话音刚落,小百合立刻捧着那几株暗纹百合走上来,举起来给她看,两只眼睛扑闪扑闪:“麻娘娘,呐!生辰安康!”
一见那些百合,麻娘眼底明显一顿。
旋即,她缓缓伸出水葱一样的手,接了过去:“给我的?”
小百合看她拿了,一个劲地点头,小鸡啄米一样。
没想到,下一刻。啪!
麻娘一抬手,满是厌恶地把花枝砸在她的脸上,动作就像是在驱赶一只讨人嫌的野狗。花枝勾乱了小百合的头发,百合花再落下的时候,她脸上的欣喜尽数被砸成了震惊、难过和不解。
“滚。”
麻娘看向小百合的时候,眼底的嫌恶丝毫不加掩饰。她抬手拉了拉胸前的衣襟,随意挥了挥手,命小厮们:“这几个人,以后再敢来,你们见一次,打一次,到死为止,听清楚了吗?”
“是——!”
吩咐完了,麻娘最后瞥了三人一眼,立刻就扭着水蛇腰向院里走去。
见状,肖兰时立刻大喊:“喂!不是!你答应我的事儿还没办呢!”
门口几个强装的小厮立刻上前,推搡:“滚滚滚!别再这里碍眼!”
“不是……”
“滚!听不懂人话?”
肖兰时心里一阵气愤:“不是!你们还讲不讲理?!先是把人当牛马一样,然后说扔就扔了?!小百合,这小姑娘,还拼死拼活给她买花祝寿呢,你们——”
忽然,他一转身,发现小百合哭了。
刚才在牢狱里见了人死得那么凶顽她都风轻云淡的,可现在只是几枝百合花打在她头上,她却仿佛眼睛里浸了一片汪洋。
她蹲下身细细拢好地上的花,熟练得像是已经经历过千百次一样,搁在醉春眠的门槛。
几个小厮一愣,纷纷停下了手里的棍棒,看向她。
小百合红着眼圈,在脸上强挤出一个憔悴的笑容:“求哥哥们带给麻娘娘,我这就走。今天是她生辰,我不想她不高兴。”
◇ 第142章 还没有入睡
一听到这话,肖兰时瞬间僵在原地,刚才因为小百合眼泪产生的那么点同情心,此刻瞬间被这句话打得烟消云散。
这招楚楚可怜,以前肖兰时耍起来是行家。
其他人现在怎么想的他是不知道,他从小百合刚才的相处里面,麻娘显然是不怎么喜欢小百合,在这种情况下,小百合自顾自地给她买了礼,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送出去,她们俩的爱恨情仇到底是怎么样的,她们两个心知肚明。
可路人不清楚。
在旁边人看来,眼前的这幅画面就是:一个一心只有麻娘的小女孩,费劲千辛万苦去买百合花讨她高兴,结果这个凶巴巴的女人不但不领情,反而狠狠羞辱了这个小女孩一番,把她的一片真心踩在脚底践踏,实在可恶!
看着那几个小厮连忙放下棍棒围绕在小百合身边安慰,肖兰时心里咂舌一声。
啧。这个小百合怎么还有点绿呢?
“嗯。我知道的,谢谢哥哥们,你们对我真好,一点也不像麻娘娘那样。”“没事,本来就是我自作主张。”“惹她生气了,是我的错,只是这些花实在可惜了。”“嗯嗯。”
肖兰时在一边听着:。
何止是一点绿。
又是一番后,小厮们捧着小百合拿来的小百合们进了门,临走的时候还不忘多嘱咐她“要照顾好自己”。
肖兰时看得一愣一愣的,凑到小百合身边,比了个拇指。
小百合一边笑得天真跟小厮们招手,一边咬牙切齿地低语:“他们最好帮我把花送到麻娘娘床前,要不然我饶不了他们。”
肖兰时看向她的时候眼神复杂:“你还真是个小变色龙。”
小百合高了声调:“哥哥们歇着吧!我就走了!”
小厮们一一应了,旋即就关了门。砰一声。
三人里面只有宋石小笨蛋一脸状况外,呆呆地看着肖兰时:怎么了这是?
小百合拍拍小手,冲肖兰时比了个拇指:“计划通。”
肖兰时:“所以你明知道麻娘不肯收你的东西,刚才就演戏,让小厮们心疼你,好让他们替你说情,把花送进去?”
小百合嘴抿成一条线,眼神扑闪扑闪:这都被你发现了!啧。
他看着眼前小姑娘那股活泼可爱的劲儿,眼睛里眨啊眨的,一点儿都不觉得自己是在骗人,完全没觉得这是件不光彩的事。他见过那么多人,凡是人做出了点破格的动作,其实他们心里都知道,但小百合不是,她好像心里完全没有什么纲常人伦,自然一点儿也不觉得利用小厮们有什么不对。
想着,肖兰时摇摇头:这小姑娘,长大肯定是个吃人不吐骨的主。
接着,小百合忽然开口:“你们不像是摩罗的,也是来做买卖的?”
肖兰时没开口,宋石就说了话:“来找人的。”
肖兰时:“哎你——”
“找谁?”
宋石指了下醉春眠:“找她。”
“被赶出来了吧。”
宋石很诚恳地点了下脑袋。
肖兰时立刻拎起他领子拉到一边:“小石头你呆呆的别跟她玩,容易被她欺负。”
小百合笑起来,露出两排整齐洁白的牙:“欺负谁呀?”紧接着话音一转,“有地方住吗?”
肖兰时和宋石没说话。
默了两息后,小百合扑腾了下自己身上的土,很是老成地说:“走,我带你俩去我家暂住一晚,算是报答你救我。虽然我也不怎么用你救。”
肖兰时:“……”后面那句话其实可以不用说。-
肖兰时看小百合穿得破破烂烂的,本以为她的家也破破烂烂的。
没想到,其实是破破破破烂烂烂烂的。
在一个偏僻的路边,四周都是断裂的围墙,连个棚子都没有,就两张桌子,几堆干草随意往地上那么一摆。
小百合示意:“随便坐,没事,就当自己家。”
肖兰时挺震惊的:“……我能不要这样的家吗?”
“虽然破了点。”说着,小百合一屁股坐在草垛上,显得很高兴,“但是温馨。”肖兰时:?温馨在哪?
“你是指天上要把人头都吹得的夜风,还是指地上能生养一堆肥蟑螂的潮湿?”
“你这人!怎么不识好歹呢!摩罗花费贵死了,你有钱吗?”
突然说道这儿,肖兰时膝盖一软。
从萧关逃出来的时候太过匆忙,紧接着一路上都是靠王琼和金雀吃喝,他的宋石浑身上下最值钱的东西就是那条玉发带,现在还让金雀顺手给顺了去……砰。
肖兰时的屁股坐在草垛上的巨大响声,是他沉默的不甘和愤恨。
相比起肖兰时,宋石倒是显得满意很多。或许是因为遇到个同龄人的缘故,也或许是小石头没怎么跟姑娘说过话,他坐在小百合身边,脸上一直挂着羞怯又高兴的笑。
“你脸上这疤是怎么来的?看着好勇敢啊,疼不疼?”“你多大?家是哪儿的?怎么来摩罗了?”“哇,你还读过书呢,还学武,了不起!”
最后还是肖兰时看不下去,拉着宋石拽到自己身边:“得。我家小石头脑子笨,不能为你所用,你还是别祸害他了。”
小百合笑起来,十指交叠在一起:“怎么又被你给发现了。你是我见过的人里面,最聪明的一个。”
“承蒙您夸奖啊。”
“承让啦。肖兰时。”
她这句话说得轻飘飘的,却猛地像是一声惊雷,轰然炸在肖兰时的心头。
一股本能的危险骤然席卷而来,话音刚落,惊蛰银光乍起,肖兰时眼中闪烁着警惕的目光,盯着眼前人:“认识我?”
小百合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来一张纸,铺开在肖兰时面前,笑着:“白纸黑字写着呢:元京重犯肖兰时。”点了点旁边的画,“这儿还有你的脸。虽然易容,但是我能看见。”
肖兰时抬头向她望去,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小百合的周身都泛起一层奶黄色的真气波纹。两息后,两枚明晃晃的九星刺破空劈来,速度之快如一道闪电。
肖兰时心头猝然一紧,一个后空翻,勉强闪了过去。
待他立定身子后,一抬头,只见眼前的小百合也摆出了武斗的架势,周围奶黄色流波环绕着:“元京来的公子哥,身手果然厉害啊。”
肖兰时脚下步子微微挪动,还应:“十六岁的小姑娘,把自己的真气隐藏得滴水不露,能炼成这样,是挺厉害。”
下一刻,小百合的眸子里闪现出一抹狡黠的笑意,旋即,九星刺在空中刺出一道急风电雨,猛地就冲肖兰时袭来。
肖兰时巍然不动,任由九星刺破开的气流吹起他的长发。
“但是吧——”他缓缓张开嘴,一抹细小的火苗微不可察地在他的手中跳动。
正当小百合飞燕一般的身影就要刺向肖兰时鼻尖的时候,他的身形忽然虚了。
小百合猝然一愣,双眸里满是不可思议。下一刻。砰!
“啊——!”小百合的惨叫声和轰鸣交叠在一起,在漆黑的夜幕里格外明显。
一片扬起的尘埃中,肖兰时单手掐着她的脖子,把她逼在破旧的篱墙上。
他冷目望着她:“——还是太慢。”
说着,肖兰时青筋暴起的手在她的喉咙处一寸寸收紧,小百合五官像一张被揉皱了的紫红色画纸,奋力扭动他的手,可换来的只有更加深切的窒息感。
“干……你……妈……”
肖兰时打量着她:“怎么?临终前不说点好听的么?”
小百合痛苦地盯着肖兰时:“你……干……”
肖兰时手下的力道不断收紧,很是恶意地向前侧起了身子,似乎想要听清她的话:“说什么?”
忽然,小百合的指尖猝然闪烁出一抹亮光。紧接着,砰!
一道石破惊天的响声在肖兰时身后响起,他下意识转头望去,双目猝然一惊。
——原本好好坐在原地的宋石,此时忽然变成了一尊灰黑色的石像!
“小石头!”肖兰时大喊一声。
可那石像只是呆在原地,用一双像极了人的眼睛与他相望。
“妈的。”
肖兰时转过身来,手下骤然又用了十足十的力气,小百合的脖颈猛然被他用力,颈骨处不断发出咔嚓的响声。
肖兰时的脸逼近她,眼神阴寒:“把咒解了。”
小百合用尽力气指着自己的喉咙,双目已经开始迷离。
肖兰时咬牙思忖片刻,最终还是松了手。
哗啦一下,悬空的小百合贴着墙滑落到地上,就像是死而复生一样掐着自己的脖子,一个劲儿地咳嗽不停。
肖兰时蹲在她身边:“解了。”
小百合强撑起身子抬头,再看向肖兰时的时候,那双眼睛里多了许多惊恐。
她深切地意识到,如果刚才不是把宋石用咒术封成石头,眼前这个人真的会下手杀了自己。一想到这儿,她的心里不免一阵胆寒。
她怯怯地望着肖兰时:“我这家是个阵法,等到三四个时辰后他自然就会恢复原样了。”
肖兰时半信半疑地打量着她。
她连忙:“我说的是真的!没必要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吧?”
肖兰时思忖片刻,毕竟这个小姑娘也打不过自己,任他看着,她也根本逃不出他的监视范围,而且宋石身上也不像是什么牢固的咒法。
想着,肖兰时:“暂且信你。我问你,为什么要杀我?”
小百合忽然激动起来:“谁要杀你了!”
肖兰时没说话,微微偏头,反问不言而喻。
“我既不是金麟台的人,也不是督守府的人,我还是个蚕蛹人被他们追杀呢!我干嘛要去和你过不去!刚才那是我想试探你的身手,谁知道你那么应激!”
肖兰时咀嚼着她的话:“试探?”
小百合打量他的神色,心里还是对他有点怕的:“对、对啊。听我爹爹提起你好多次了,说你是天下第一的天才,好不容易才在这里遇见,我好奇——就打上去了。”
“你爹爹是谁?”
“玄阳子。是摩罗第一大修士。”
肖兰时在脑中快速思索这个名字,可无论他怎么想,压根儿都不记得自己认识过一个什么玄阳子。再看着小百合眼神里提起他的崇拜,肖兰时心里估摸着,也就是个小姑娘单纯对自己父亲的崇敬,再说她又是个蚕蛹人,根本也不可能和督守府乃至金麟台勾结在一起。
思来想去,小百合说的话也并非不可信。
看着肖兰时的眼神缓缓起来,小百合试探着又开口:“你刚才是要真的杀我?”
肖兰时思绪被她打断,看向她:“是啊。”
小百合猛地向后退了两步:“你不是金麟台上的天之骄子?你、你怎么能乱杀无辜百姓呢?”
肖兰时眉头一皱:“哈?”
小百合又倔强又害怕地和他辩论:“我爹爹说了,凡是都应该有个说法,我又没犯什么罪,你凭什么杀我?”
一听这话,肖兰时眉头拧得更紧:这都哪跟哪的?
“再说了,我不过只是个柔弱的小姑娘,你是一个五大三粗的大男人,你功力还那么深厚,一点儿都不讲道理,这算是欺负人!对,这就是欺负人!我爹说了,欺负人的人就是坏人,没有好报应的。”语罢,还悻悻地看了肖兰时一眼。
肖兰时心里一顿无语,心说大姐我在逃亡啊,你先来攻击我,我怎么知道你心里什么想法,然而又看着小百合一脸受惊的羔羊模样,手一挥:“行。咱们的恩怨一笔勾销。”
小百合:“一笔勾销?什么一笔勾销?你——”
肖兰时伸出根指头直她,小百合立刻就停下来了:“张嘴。”
小百合一愣:“什么?”
就在她说话的一瞬间,肖兰时袖口处忽然飞出一粒丹药,直冲她的喉咙里奔去。
小百合一惊,连忙捂着自己的脖子:“你给我吃了什么?!”
肖兰时弹了弹指尖:“没办法。小丫头你心眼太多,我也得防备着。这药叫回元丹,是种毒药,解药在我手里,你若是听话,我就给你,若是不听话……啧啧啧。”
小百合怒不可遏:“你——!”
肖兰时斜目瞥过去:“我没办法。您见谅。”
于是小百合立刻抠着自己的喉咙,在地上一阵痛苦地干呕。
肖兰时冷眼看着,幽幽道:“别费劲了,早融进你的血脉里了。要是真像你那么说,小石头三四个时辰之后就醒过来,我就把解药给你。”
闻言,小百合立刻咒怨地看着他,恨不得上去揍他一顿。
肖兰时对于她的怨恨置若罔闻,双手背在脑后躺下,悠哉游哉。
“金麟台就应该早日把你抓起来!关起来!”
肖兰时闭着眼睛,嘴角勾起笑意:“小姑娘你和我一样恶劣。说不定咱们还能关在一起啊。”
“我跟你哪能一样!”
肖兰时懒得和她辩驳,躺在干草里躺了大约一两个时辰,等到小百合的鼾声都飘起来了,他还是没有入睡。
不是他不想睡,而是他不能睡。
他小声试探问着:“小百合?”
一片寂静,回应他的只有小百合沉重的呼吸声。
肖兰时轻手轻脚从干草里爬起来,又再三确认了宋石的安全后,转身便向醉春眠的方向走去。
◇ 第143章 算是情人吧
就算此时已是深夜,摩罗城里的铺子几乎都闭上了灯,可醉春眠依旧是一片歌舞升平,灯黄酒绿。
肖兰时易容轻易地绕过了守卫的眼线,旋即跻身向大殿里走。
他一身素色黑衣,在一群玉服锦带之间鱼游着,鼻尖萦绕的满是脂粉香气,耳边娇弱软语络绎不绝。
一个姑娘试图拉住他:“呦,这是哪家的公子爷啊?怎么以前没见过的?”
肖兰时丝毫没客气,一直往前走。
于是他的袖子就在姑娘的手里落了。
姑娘连忙招手:“唉——你这人怎么这样!”
再仰头一看,肖兰时的背影已经绕过人群登上了环绕的梨花木梯。
又一个姑娘凑过来,询问:“怎么啦?”
那姑娘气愤地瞪了他一眼:“没事!冲撞了晦气。”
“嗨。别想了,喝酒啊。”
“来来来,喝酒。”
一片欢声笑语。
肖兰时独步来到醉春眠三楼的最东面那间屋子,听人说,那麻娘平日就住在这里。
他抬眼望着门上挂的银牌,牌子上的“娄”字正随着细风在转。是这里没错。
想着,肖兰时谨慎地伸手摸向腰间,只听咔嚓一声细微的轻响,一道霜白的冷光微不可察地闪烁在昏暗中。
如果有人站在这里,那他一定会被那把刀上的血气惊得腿软。
咬金出鞘,旋即深红色的血腥气猝然环绕在其上。在金麟台上的五年,肖兰时用这把咬金,不知割断了多少喉咙,以至于刀柄上的纹样里全是洗不掉的猩红,如同死神的诅咒一般如影随形。
肖兰时刀割一般的目光打量着眼前的大门,眼底尽是森森的寒意。
按照金雀的说法,锁魂袋最多只能留住卫玄序的残魂一月,他必须赶在卫玄序彻底消散之前,将他的魂魄留住。
今晚他又潜进来不是来讨要什么说法的,而是要用刀和血,逼着那麻娘吐出有用的东西来。
下一刻,肖兰时抬起长靴。
嘎吱一声长鸣,随着门被他踢开一条缝隙,肖兰时立刻像是阵黑风卷进房间。
可当他望见屋里的时候,双目骤然紧缩。
眼前的屋子里一片狼藉,四处全是打斗的痕迹,地上还留有长长一滩血迹。麻娘不见了。
他知道,这醉春眠背后勾结的势力不算小,就但看金雀对麻娘的态度也知道,醉春眠甚至和督守府都搭着边,谁要对她下手,至少也得心里掂量着分量。
一股莫名的冷意如海浪般涌上肖兰时的心头,他眉头紧皱,仔细搜索着房间。忽然,砰!
床幔后传来一声惊响立刻将他惊了一跳,他快步走上去查看,一张完全开合的木窗正在被风拉着推搡。向窗台望去,一道猩红的血迹就那么搭在上面,望上去,像是刚过了不久。
肖兰时用指头楷了下那血迹,嗅闻两下,眉头拧得更紧。
依他的经验判断,与其说这是人血,更像是……某种大型动物。
不安如同迷雾般笼罩在他的心头,麻娘的安危如何,他向来不会顾虑,他只知道,如果麻娘死了,卫玄序一定活不成。片刻思忖后,肖兰时两步并上窗台,循着血色纵身追去。-
那血迹滴了一路,从醉春眠滴到城西的一片幽暗树林。
四周荒无人烟,漆黑一片,唯有乌鸦在其中不住地怪鸣,闻之胆寒。
走到一半,血迹忽然断了。
肖兰时谨慎地向前迈步,脚底下发出微乎其微的声响,他感到脚边总有什么冰凉的东西在动,可周围实在太黑,也丝毫顾不得那么多。
终于,一个男人的笑声由远及近地传来:“不是我想杀你,是你本来就不该活。”
紧接着,一个女音嘶哑地高喊着:“王八蛋!”
闻声,肖兰时心中一喜。
他辨得出来,那声音就是麻娘的。
想着,他脚下立刻滑了凌空步,风驰电掣般向声音的来源窜去。-
麻娘浑身是伤,衣衫褴褛,被男人手里的剑刺了不知多少条伤口。
对面的男人一手提着火把,一手拿着一把长剑,堆满横肉的脸上满是凶恶的笑:“一根指骨两万金,一颗心肝三百万金……发啦,哈哈哈我发啦!”
眼看着男人狂笑着向自己刺来,麻娘绝望地逼上了眼睛,所有的愤恨都化作了无能为力的泪,从她那俊美的脸颊上滑过。噗。
忽然,麻娘感到脸上忽然被滴溅上温热的液体。
默了数息,意料之中的疼痛没有落下来,他心中惊疑未定,猛地睁开双眼,发现刚才凶神恶煞的男人同样一脸惊愕地看着自己。
一只拳头大的血渍从他的胸口溢出来,其中是一把锋利的刀。
紧接着,他在向前倒下的时候,肖兰时的脸如鬼火般阴沉沉地出现在她面前。
“肖……肖兰时!”她大喊一声。
下一刻,男人轰然倒地,他手里的火把摔在地上,霎时间便点燃了地上的枯叶。
借助火光,麻娘整个人的身子在黑暗中显出形状。
在她一半的人身衣裙下,是一条粗壮、泛着黑绿色的巨大蛇尾,鳞片在火光的照耀下,正泛着诡异的暗光。
肖兰时心里略微惊讶,眼神打量着那条蛇尾:“娄前辈原来是妖啊。”
“妖”这种东西,他原先只见过一次,那是在金麟台肖家主的寿宴上,那是一个宾客送来的贺礼,当时红色帷幕一掀开的时候,满座的贵族一片哗然。
妖这东西,算不上是人,更说不上是鬼,若是真要算,该说他们是一种半人半鬼的怪物。一般来说,人一旦沾染上鬼气,轻则身体残废神志不清,重则便因此丢了性命,只有极少数的情况,被鬼气沾染的人能与其和谐相处,反利其所用。
在传说中,一只妖浑身上下全是宝物,对修真之人的功力增益极大,肖兰时想着,该是麻娘不经意走路了风声,才引来这男人深夜潜入醉春眠的围杀。
接着,他好整以暇地蹲在麻娘身边,饶有兴趣地打量她的脸:“娄前辈。没事吧?”
麻娘满脸灰尘,惊魂未定地看着他手里的咬金,上面还在滴着血:“你……你想做什么?!”
肖兰时轻笑一声:“我想做什么,今日已然尽数与前辈说了,只是前辈不守信诺,害我白跑一趟。”
刚才把她打出原型的男人尸体还倒伏在不远处,麻娘抬头望着他,他那笑容落在她眼里,森森在她心里落了一层霜。
两息的对峙后,似是下了很大决心,她开口道:“他既然算是自裁的,那他的三魂恐怕已经消散,若是运气好,那么剩下的七魄才勉强在锁魂袋中。你既要再将他重新召回,不止所花费的力气大,说不好,连你自己也要搭进去。”
肖兰时见她开始吐话,心中一喜,示意她继续。
麻娘低眉见他手中咬金还在指着她晃,索性直白道:“如今他的三魂已然消散于虚空,若是想要重新唤回,必须要能分别引起死者极大精神共鸣的三种情感。”
“哪三种?”
麻娘答:“爱、恨、欲,也叫爱别离、怨憎会,和求不得。”
肖兰时眼中闪烁思索。
麻娘继续:“要想唤起死者这三种精神波动,需要分别有一件息息相关的物件,作为情感的连通,才能施法。”
“也就是说找到三件对应的东西就行了是么?”
“那只是第一步。”麻娘顿了顿,继而,“等找到了对应的物件后,再用我的血做法阵,与七魄共鸣,分别构建一处幻象。这个时候,需要有人进入幻象,把那里面的三魄重新找回来才可以。但是要注意,那里面的三魄力量极其顽固且庞大,稍有不慎,进入幻象的人便会被卷入其中,再也无法返回。”
闻言,肖兰时的神色稍显凝重:“也就是说,我先要找到三件东西,再分别需要进入三次幻境,是吗?”
麻娘点头:“是这个意思。”
“那三样东西,我该怎么找?”
麻娘神色明显一滞:“你既然决心要唤回他,你二人的关系该是非比寻常才是。他的喜恶过往,你不知?”
肖兰时脸色略尴尬:“不满您说。的确没那么熟。”
麻娘质疑的眼神在他脸上停了好久,就那么短短的几息,好像把世间所有无语的话都说遍了。不怎么熟,你救个什么劲?
良久,又开口:“那你去问七魄,或许也可以得知一二。”
“怎么问?”
麻娘缓缓抬起自己的左手,肖兰时才发现她的左手上只有三根手指。
“我的血可以施咒,帮你搭建灵梯。”
肖兰时忽然想起一开始他们去醉春眠,金雀似乎隐约提到“玄阳子”,麻娘曾尝试唤魂,却未曾成功,还复出了极大的代价。
进而他想着,她的那断指,或许也是唤魂时所受反噬的冰山一角吧。
“那多谢娄前辈。”
肖兰时的语气终于松软起来,一低头,只听咔一声,那咬金终于回了鞘。
见状,麻娘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趁着他转身收拾残局的空挡,她就那么坐卧在地上,细细打量着肖兰时。
她只身经营这醉春眠,招待的都是六城人,南来北往,什么样的人她没见过?有的人为一个义自断前程,有的人为一个利一股脑堵上身价性命,她游走在形形色色的人堆里久了,一眼就能看出来他们心里想什么。
可是眼前这个俊俏公子,她有点看不透。
肖兰时方才杀伐果断的劲儿,像是一把绝世的利刀,似乎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他能无所不用其极。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身子都已经在金麟台上站得稳稳的了,赢了一辈子的荣华,却忽然说翻脸就翻脸,亲手砸了自己的饭碗,什么名,什么财,他通通不要,在六城里面东蹿西跑的,像条狗一样到处流浪。
她看得出,肖兰时骨子里就是个小人,看谁都咬的那种。她想了很久,思来想去脑子里只有一种答案:那个叫卫玄序的人身上,有什么东西把他这把恶刀给锁住了。
麻娘没忍住,开口问:“肖兰时,你和他是什么关系啊?”
肖兰时原本在烧男人的尸体,听到这话的时候,手下的动作一停,愣住了。什么关系?
师徒么?在宋烨死的时候他们不就已经是恩断义绝了么?
仇敌么?可他在萧关逃亡的时候,卫玄序为什么宁愿死也要成全他?
亲友么?两个人非亲非故,志趣脾性几乎是零重叠,更算不上。
回想起卫玄序和自己的相处,似乎好像处处都设着防,他根本就分不清卫玄序到底哪句话说的是真,哪句话说的是假。唯一让他毫不犹豫地选择相信的,就是以前卫玄序抱着他、吻着他的时候,卫玄序身体有了本能反应。
肖兰时蹲着用木棍戳尸体,眸底倒影着火光,鬼使神差地,他淡淡说着。
“情人吧。”
【作者有话说】
好!终于开始两人走入《金牌调解》!可喜可贺!
◇ 第144章 还认识我吗
第二天一早,肖兰时和宋石几乎是被麻娘派人抬着进去的。
宋石还没怎么睡醒,一脸呆呆地看着昨天那几个对他们百般厌烦的小厮,今天就忽然像是脱胎换骨了一样,对他又是逢迎,又是夸赞的,还把昨天他想带走但被扣下的糕点,一股儿脑全那给了他。
宋石手里抱着好吃哒,仰头看肖兰时,一脸状况外。
倒是身边的肖兰时理所应当地收下了,十分不客气地一抖袖,一抬手。接着,几个小厮便鱼游一样走上来,先是擦手后又抹油的,肖兰时脸上的表情倒是很享受。
没一会儿,麻娘的声音响起:“小子们伺候着,兰时公子可还满意?”
一抬头,麻娘一身紫袍,手扶着栏杆缓缓走下来,望上去,她的气色红润,脸上的伤口也尽数消失了,一点儿都看不出昨天经历了九死一生。啧。
下次我也试试当妖。
肖兰时迎上去,嬉皮笑脸地施礼:“多谢娄前辈。招待得够郑重的。”
麻娘哈哈一笑,抬手拢了拢臂弯里的披帛:“四处都通缉您,您是贵人啊。”
显然不像是什么好话,肖兰时没应,转而:“娄前辈,问一句房间在哪儿?”
紧接着,麻娘招了招手,几个小厮就客客气气地为肖兰时引路:“公子,请随小的这边来。”
肖宋二人刚要抬步,背后麻娘忽然攥起一缕肖兰时肩披的头发,肖兰时一往前,那头发猛地一扯头皮。
“嘶——疼啊!”
应声,麻娘:“不是说时间紧迫?兰时公子还想再休息休息?”-
于是麻娘便领着肖兰时上楼来到了自己的房间,上去的时候,肖兰时着顶小石头那震惊、不可思议还有“我可是看着你了”的眼神,莫名心理压力好大。
一关门,麻娘立刻从房间里找出来许多瓶罐和符纸,一一摆在桌子上,旋即转头问:“锁魂袋呢?”
肖兰时从怀里拿出来:“这。”
麻娘点了下头:“一会儿我用我的血把七魄引出来,他们若是愿意和你亲近,就会俯身到这个泥娃娃上,暂时恢复人形。”说着,麻娘又把一只泥塑搁在桌上。
那小泥娃娃丑丑的,勉强能看出来是想捏成个人。
肖兰时揶揄道:“娄前辈的手艺活实在精妙。”
麻娘白了他一眼:“少说屁话。”
话音刚落,他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罐子的盖子齐齐飞出,里面许多毒虫应声飞到高空,像是被惊到一般在空中抓挠着触须。
紧接着,麻娘指尖紧捏的符纸亮起:“去!”
她猛地一甩,桌上的其他符纸也开始抖动,慢慢围绕着那些毒虫形成了一只流动的圆球。
“锁魂袋!”麻娘大喊。
“这儿呢。”肖兰时应声抛起。
就在同一瞬间,麻娘张口咬破自己的指尖,一抹血丝便立刻汇入毒虫之中,而后越来越多,就像是再生一般,整个圆球都滚动成血红色。
忽然间,那锁魂袋开始细细抖动起来。
肖兰时抬头睁大了眼睛,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愕。
他绝对不会看错,就在刚刚那一瞬间,锁魂袋上出现了卫玄序的影子!
他惊喜大喊:“娄前辈,成功了!”
麻娘转头看了她一眼,旋即她的两只双手各自猛然出现一只白色光球,随着她振臂一挥,那两只光球立刻就如疾风般向锁魂袋袭去。轰!
在一声低鸣中,紧扎着锁魂袋的绳结松了。
紧接着,七缕白烟如同鬼魅一样缓缓从袋口里钻出,就像是初出洞口的幼兽,小心翼翼地嗅闻着外面的世界。
肖兰时仰头望着,他袖下的拳头激动得几乎在抖。
心里一块高悬的巨石忽然落了地,当他看见那几缕白烟在房间里飘的时候,肖兰时顿时觉得自己也变得轻飘飘的,那是任何话语都无法表达出的欣喜若狂。
有希望。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他立刻拿起麻娘捏的丑娃娃,像是寻找讯号一样举着走动,不断靠近那几缕幽魂。
当他的手碰到其中一缕的时候,忽然。
七缕魂魄不约而同地骤然立起,就像是受惊的兔子一样在空中停了一会儿,旋即立刻争先恐后地逃回锁魂袋里,吧嗒一下,在空中飘的锁魂袋落在地上。
肖兰时还保持着托举的姿势,一脸状况外。
麻娘一边拧紧毒虫的罐子,一边看向肖兰时:“你们真的不是仇敌?”
肖兰时眼睛眨了眨:“什么意思?”
麻娘皱眉道:“没看见吗?七魄见到你,就像是见到了瘟神一样,吓得赶紧龟缩不出。这七魄是分管人不同部位的,一般来说一缕两缕的怕你也就算了,一下子让七缕魂都吓得几乎魄散,你们两个,关系不能用一个血海深仇来说明吧?”
肖兰时:???
他拿着泥娃娃走上来,焦急道:“那怎么办?”
麻娘耸耸肩,又拿起桌上的烟枪,抿了一口:“我没办法。是原主的魂魄不愿意接近你。你只有慢慢和他们培养感情,看有哪个魂愿意先靠近你。”
肖兰时:“哈?”说着,他一把把地上的锁魂袋捞起来,剧烈摇晃着,“不是,我哪里得罪他了?明明是他一个劲儿的欺负我,行不行?什么叫怕我?我自从和这个人相识了以后,他天天不是打我就是骂我的,我哪儿曾经过过一天好日子?还怕的,谁怕谁啊到底!”
麻娘在一旁默默听着,眼里浮现出坏笑:“呦。那听起来,你们还真是情真意切。”
肖兰时听出来她的嘲弄,但无能狂怒。
现在不管他说什么,锁魂袋里面七魄,没有一个愿意主动出来的,这是事实。
麻娘一边吸着烟枪,一边扭着细腰向门外走。
肖兰时手忙脚乱挡在她身前:“娄前辈走什么?然后呢?然后我应该做什么?”
麻娘拿右手撑着手肘,左手仅剩的三指灵活地把玩着烟枪,半眯着眼睛,红唇上的笑意更重,道:“情人啊。调调情,取悦献媚,不是惯用的伎俩吗?”-别说。
这伎俩肖兰时还真不会。
他拿着已经开了口的锁魂袋,怒气冲冲地回了自己的房间。先是不停拍着袋子说好话,再是把什么好吃好喝地都端上来,什么威逼,什么利诱,足足在房间里折腾了一天,肖兰时整个人筋疲力尽,而那锁魂袋就是一声不吭。砰。
肖兰时恼怒地把泥塑矗在锁魂袋旁边,骂道:“卫曦你爱死就死,我不救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随后双手撑开呈一个大字,猛地跳上软床,任由身体陷进去。
良久,他一直睁眼看床顶上挂的帷幔,那挂帘先是摇得起劲,而后摇得越来越慢,最后象征性地摆了几下之后就停住了。
那一瞬间,巨大的挫败感如同海浪一样翻涌在肖兰时的心间。
他的发散落在绫罗软被间,眼角和鼻尖因为生气而微微发红,喉结不住地上下滚动,眼睛就一直那么盯着帷幔。
你得多恨我啊,就算是死了也不愿意多看我一眼。
以往和卫玄序相处的点点滴滴如同连续不断的画面,相继在肖兰时脑海中回放着,肖兰时越是想把这些画面驱逐出去,可记忆中卫玄序的脸就越发清晰。
肖兰时身体陷在柔软的棉被里,忽然觉得身体变得好轻,轻到他似乎感觉自己变成了一片羽毛,漂泊在无边无际的海面上,随波逐流。
困意像是无数只柔软的手,轻轻抚摸在他的四肢,而后逐渐侵袭他的大脑,渐渐地,几次呼吸间,便要抢占了理智的高位。
肖兰时的眼皮越来越沉,眼前的景象越来越模糊。
直到差一点他要丢了意识的时候,突然。砰砰砰砰砰!
房间里突然乍起一连串的破碎声,因为太过突如其来,那就好像是有人举起一盆凉水猛地浇在肖兰时的头上。
他的双眼骤然睁大,一个后空翻起身,呼吸之间,惊蛰已然落在了他的手中。
“谁?!”他大喊一声。
房间里一个身影像是被惊了一条,立刻猫一样钻进桌子底下,噼里啪啦的一阵响。
肖兰时眉头紧皱,执剑一步步向桌下逼去。
回想起昨天夜里突袭麻娘的男人,肖兰时心里不免又蒙上了一层恼怒的杀意。
这还没完了是吧。
紧盯着桌下的黑影,肖兰时猫着步,愣是没发出一声响。
当他离那桌子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惊蛰剑立即乍起一道剑尘,乘风破浪般直劈而去。
“救命!”
桌子下顿时发出一声呼喊,肖兰时双眸急剧收缩,不可思议地望着惊蛰的尽头。砰!
梨花木桌哪能敌得过他的利刃,轰然在空中炸成两半,于是那桌下的人影便毫无遮掩地出现在肖兰时的面前。他身无寸缕,长发如黑色的瀑布般散落满身,把他本就白皙的皮肤衬得更加雪白。
尽管那人害怕得蜷缩在一起,看不清他的脸,肖兰时也认得。那是卫玄序。叮。
惊蛰剑忽然敛了声息,整个房间里像是死一样的沉静。
肖兰时弯下腰,颤颤地伸出手:“卫……卫曦?”
卫玄序没有理应他的呼唤,一个劲儿地抖着肩膀,他在害怕。
肖兰时痛苦地缩回手:“卫曦你不认识我了吗……?”
闻言,卫玄序的脸微微从肩膀里抬起望他。透过凌乱的发间,肖兰时和一双极具陌生、又充满恐惧的双眼四目相对。
他的心仿佛漏了一拍。
肖兰时跪在他的身边,张皇着要上前,忽然,卫玄序如同猫儿一般从喉咙里怪叫一声,而后以极其迅速的动作从肖兰时身边快速闪过。撕拉一声。
肖兰时肩上的衣服,被他报复性地扯出了好大一条口子。
而卫玄序,又猫儿一样躲在了另一个角落里,他的两只眼睛隐没在昏暗的灯光里,正警惕地看着肖兰时。
望上去,和一只刚来到主人家里的幼猫无异。
好奇、害怕和敌意。
肖兰时一愣,旋即立刻转头,那桌上的小泥塑不见了!
他心中一喜,立刻又转头望着其中一缕魂魄而化形的“卫玄序”,眼中闪烁着复杂的神色。
他从未见过卫玄序这幅样子,尽管卫玄序知道,那只不过是卫玄序神识中极小一部分所化,可他无论是声音,还是长相,甚至是恶劣的性格,和卫玄序几乎无异,在他看来,那就是卫玄序,就是那个恣意妄为的卫曦。
房间里忽然来了只猫,肖兰时刚才的失落和烦恼突然一扫而空。
不仅坏心情没有了,玩性也后知后觉地起来。
他拿着惊蛰剑一边走一边冲卫玄序比划着,一下一下往前戳动佯装要刺。
卫玄序先是被他吓得一抖一抖,而后或许也是被他逗得烦了,就扬起胳膊试图还击。
可他赤膊的动作实在又慢又好笑,肖兰时噗嗤一声:“卫曦啊卫曦,你也有今天?”
说着,他一抬手把惊蛰收了,在卫玄序身边蹲下,像是唤狗一样“啧啧啧”了几声,笑道:“来啊?你不喜欢打我吗?”说着极其手贱地戳了两下卫玄序的脑袋,“你现在打一个试试?你打一个让我看看?”
卫玄序:“嘶——”显然是被他戳得脑壳痛痛了。
但是肖兰时依旧不依不饶,指尖挑起他的发,别在他的耳后,旋即用流畅地滑入他的脖颈,掰着他的下巴,强迫他看着自己:“认识我是谁吗?”
◇ 第145章 我恨死你了
卫玄序烦躁地拧起眉头,倔强地看着他,但挣脱不掉。
见状,肖兰时更是得意,啪啪两下,拍在他的脸上:“叫声爹听听。”
或许是感受到了这句话的敌意,忽然,卫玄序张开嘴,猛地咬在肖兰时的虎口。
“疼疼疼疼疼——!!”
肖兰时登时双目直往上翻,五官踌躇得像是要升天。
他用力的甩着胳膊,可卫玄序下了死口,他越是挣扎,手上被他咬得地方就越疼,没一会儿,一道鲜血顺着他的手掌流下来,红得肖兰时触目惊心。
最后看是挣扎没用,肖兰时忍着痛停下来。
他记得很久之前,有人好像对他说过,当被猫儿咬上的时候,千万不能用力挣扎,这样会适得其反,应该好好顺着它,先把炸毛给摸顺了,才好松开。
想着,肖兰时硬着头皮伸出另一只手,缓缓插进卫玄序的发间。他的头发比肖兰时想象中的要软,像是上好的绸缎一样又滑又软。
肖兰时微微拨动手指,轻轻揉动着他的头发。
忽然间,卫玄序的眼神清澈了许多。
肖兰时一见有效果,于是立刻拿出平时在路上逗猫逗狗的伎俩,手指顺着他的发,从后脑一直抚到脖颈,指尖绕着打圈,在皮肤上摩挲出沙沙的响。
没一会儿,卫玄序松了咬,小脸上的凶神恶煞也不见了,反而很受用地用脸颊,主动在肖兰时的手上蹭。
渐渐地,他不再蜷缩成一团,双膝跪在肖兰时面前,脸正对着他,长发从肩上泻下来,划过胸膛,再配合着昏暗的灯光,半遮盖住他的身体。
一开始是肖兰时的手指主动在揉,后来卫玄序盯着他的眼睛,径直按住了他的手腕,按着他的手贴在自己耳朵和下颚骨交汇的地方,一直蹭。
他以前一直知道卫玄序长得好看,但他从来都未曾以这个角度细细看他。整日梳得一丝不苟的长发散了,还有那整齐的衣衫,此刻无一缕萦绕,紧实的肌肉线条若隐若现地勾勒在皮肤上,恰好卫玄序又生得很白。
肖兰时一边揉着他,一边在想,如果这个世上只有一具上仙亲手铸造的皮囊,那一定是卫玄序。实在太美。
肖兰时用尽全力,才将自己的目光只流转在卫玄序的脸上。一是因为莫名其妙的害怕,而是因为无法言明的期待。
他想,虽然此刻脑海里一个比喻实在很不合时宜,但是他终于明白了书上看的那些故事里,为什么人在洞房花烛的新婚之夜会那么紧张。原来就是这两种情绪在交织,害怕又期待着,如一团炽热的火在身体里烧。
他之所以只敢看卫玄序的脸,本想是逃避些什么的。
可是当他和卫玄序相对的一瞬间,他就后悔了。
在卫玄序身上,最美的一部分就是他的眼睛。他的眉骨高耸又压得很低,睫羽生得又长又密,他的一双桃花眼漆黑又明亮,如同天上的星辰闪烁。浩瀚、广袤。肖兰时望进去的时候,感觉不像是自己主动在看,而是卫玄序将他吸进去的。
他有些慌张地要缩回手,玩笑道:“你现在不过只是个小残魂,看人的时候可以不要这么深情吗?”
他挣扎两下,溃败而归。
因为对面的卫玄序还想让他揉。他紧盯着肖兰时的眼睛,不依不饶,紧接着,他的唇蹭着肖兰时的掌沿,伸出舌尖,他的手掌间轻轻一刮。
当潮湿和温热两种触觉同时搅缠起的时候。
肖兰时心里本能地一颤。
眼前卫玄序的眼神太过于炽热,极具攻击性,直白得根本不用不用言说,肖兰时就能明白他的意思:我喜欢你。你要呆在我身边。继续取悦我。妈的。
在那一瞬间,肖兰时气愤地想要骂人。
不是因为卫玄序的无力取闹,而是因为他能明显地感觉到,自己的下./身有了反应。他羞愤于此。
现在的卫玄序这么羸弱、无力,却依旧强硬、霸道。而他可耻地有了反应。
肖兰时的整个脊梁像是被人电击一般酥麻,他强忍着难受,奋力挣脱开来,掀开衣柜,抓起一件宽大的长衣就扔在卫玄序的身上。
他强装起冰冷的音调,但却学不像:“穿上。”
卫玄序拨开衣服,望着他,无动于衷。
肖兰时眼神逼过去:“穿上。”
卫玄序与他对视,不为所动。
两息后,当肖兰时眼神流露出无计可施的痛苦时,忽然,卫玄序莫名其妙就应了声。
“好。”
肖兰时一愣,看过去:就这么简单?
卫玄序抬手一披,长衣就落在了他的肩头,他缓缓起身,挺直了脊背,还是比肖兰时高了一头。
他的扣子系得乱七八糟,肖兰时又重新拧开给他扣上。
卫玄序静静站着,末了,低声说了句:“谢谢。”
闻声,肖兰时猛然一抬头,对上他无辜的眼神,狐疑道:“你……是卫玄序是吧?”
卫玄序点头:“是。”
肖兰时眉头还未曾舒展开,眼前的人,像,也不像,总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似乎是看穿了他心里所想,卫玄序开口:“我现在只是七魄中的一支,身上的记忆是破碎的。你不必觉得奇怪。”
“你认识我吗?”
卫玄序回答得干脆利落:“不认识。”
微微一怔后,肖兰时立刻就了然了。按照麻娘的说法,七魄中唯有愿意主动靠近人才可以附着在泥塑上化形,因为这缕魂的记忆碎片中没有自己,才会出来,这么说也算合理。
紧接着,卫玄序又补充:“但是其他六魄好像认得你。一直告诫我,你不是个好东西,叫我不要出来,别相信你。”
肖兰时一转头:?
“那你最后怎么还是出来了?”
卫玄序的手理所当然的一指:“饿了。”
肖兰时顺着他的指尖尽头望过去,那是一盘小鱼干,在一堆山珍海味之中显得格外磕颤。
“喔。你是喜欢吃鱼的。”肖兰时端过来,要递给他。
卫玄序不为所动。
肖兰时:“你干嘛?”
卫玄序眼神示意了下:“有刺。”肖兰时:?
“鱼当然是有刺的啊。”
卫玄序:“你挑出来。”
肖兰时:???
“凭什么?”
忽然,得到了拒绝的信号,卫玄序立刻抿起了唇,小眉毛也紧皱着。不高兴。?
合着卫玄序总是做这个动作,是因为你小子是吧!!
痛定思痛地,肖兰时细细盘算了一下,就算这个魂把卫玄序几乎最讨人厌的小毛病都集齐了,但怎么说,好不容易有一个魂魄愿意化形见他。
一咬牙,一跺脚,算了,大丈夫能屈能伸。
于是费心费力地把鱼刺挑出来,巴巴地又是倒水又是擦手的,好一顿伺候。
最后卫玄序吃饱了,走到肖兰时的床边,不动。
肖兰时原本烂泥一样躺在床上,一看他来,立刻支棱起来:“干嘛?”
卫玄序抬手指了一下床铺:“睡觉。”
肖兰时挥挥手:“去去去。你化回去,你去锁魂袋里睡,这是我的床,你懂吗?我一个人的床,只能我一个人躺。”
卫玄序抿起嘴,像是小孩受了委屈似的。拿一双纯善的眼睛一直盯着肖兰时,动也不动。一开始肖兰时还能勉强装作睡觉,最后实在无法忽略自己床边还长这么个大一人。
于是烦躁地掀开一个被角:“行行行,你来吧。”
卫玄序的脸瞬间舒展开来,像只黏人的猫一样钻进去,拿起肖兰时的手,放在自己的头上,眼巴巴地看着他。
肖兰时:“又干什么?”
“揉揉。”
肖兰时很无语地叹了口气,于是卫玄序的表情就更加委屈。
“好好好。爹宠你,爹宠你还不行吗?”
然后肖兰时哄祖宗一样哄他睡觉,并且配上“我是你爹所以才对你好”的精神胜利法,直到肖兰时手臂酸痛难忍,卫玄序才完全睡着。
望着枕边人的睡颜,肖兰时叹了一口长长长长长的气。
卫曦你这个人,怎么永远就那么讨厌呢?
卫玄序枕在他的身边,实在睡得很熟,肖兰时忽然注意到,他睡觉是猫一样蜷缩起身子侧着睡的。
回想起为数不多撞见他睡觉,哪次不都是像是罚站一样,躺得平平整整?
忽然,一个奇怪的想法钻上他的心头,他忍不住猜测,是不是因为这个魂魄的力量太小,被其他魂魄压抑住,所以才睡得挺直?
其实他还是第一次正儿八经看卫玄序睡觉是个什么模样,他的呼吸很平整,身体完全放松下来,有一个劲儿往肖兰时怀里钻的趋势。
有一瞬间,肖兰时甚至在想:如果只有这个弱小的卫玄序,而不是那个强大的卫玄序,那该有多好?
他清楚地知道,那个卫玄序,是绝不会像这样睡在他的身边,将自己的一切脆弱,都毫无防备地暴露给他。
那个卫玄序根本不信任他。
忽然,肖兰时想清楚为什么总是和他勾连不清了。
一双浅色眸子里含着情,他用两指挑起卫玄序的一抹青丝,俯身轻吻其上。所有酝酿多年的情感,此时尽然被床头的烛火搅乱,泼洒成摇曳的心绪。我恨死你了。
但我也真他妈想永远这么看着你。
我到底该拿你怎么办啊,卫曦。
◇ 第146章 谁给你胆子
第二天早上肖兰时睁眼睛的时候,旁边的卫玄序已经不见了。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蹭蹭两下就跑下床,一看,昨天消失的泥塑,此刻又好好地出现在锁魂袋的旁边。
肖兰时疯了一样捧着泥塑大喊:“你那么折腾我一晚上!!你愣是一句有用的话都没给我留下啊!!你给我出来!!谁让你回去的!!”
忽然,门被叩叩地敲起。
肖兰时转身望去,只见一个瘦小的身影落在窗户上,他问:“谁?”
门外人答:“肖公子。该用早膳了,麻娘娘吩咐我送来。”
闻言,肖兰时走上去开了门:“你给我就行,多——”
那个“谢”字还没来得及喊出来,肖兰时就生生又给咽下去了。
站在前面的不是别人,就是一脸恶狠狠的小百合。
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哗啦一下,肖兰时顺手就把门带上了。
小百合立刻:“你做什么!你给我开门!!”
肖兰时应声回:“昨天那个什么回元丹是我骗你的,不过只是一颗糖豆,咱俩也没有什么恩怨,虽然你勉勉强强拿你那个破破烂烂的住处暂时收留了我一晚,但是你把小石头冻了好几个时辰,也能抵了。大路朝天两岸阔,从此我们各走一边,互不拖欠!”
一听,小百合起了火,砰砰地敲门:“你给我开门!凭什么我努力了那么久都进不了醉春眠的门,你一个逃犯,用一个晚上说进就进了,你肯定是没安什么好心!你肯定是要对麻娘娘做坏事!你给我开门!”
肖兰时拿背倚靠在门框上,歪着头对门缝:“我安不安什么好心,就不麻烦您费心了。”
忽然,小百合愤怒的人影突然消停住了。
肖兰时本以为这就算处理了小丫头,当他正要迈步回去的时候,忽然。
门外小百合的声音又大了不知数倍,像是站在楼上对大殿喊:“来人啊——你们知道这里面住的人是谁吗?我告诉你们,是——”
忽然,门框忽然一下被破开,然后小百合就被一道黑影风卷残雪般拉回去。砰。
小百合被肖兰时捂嘴按在门框上,两只漂亮的大眼睛里尽是得意。
肖兰时眉头紧皱:“你个小丫头还没完没了了。”
小百合“呜呜”两下。
肖兰时就放开了她。
她今天换了一身杂役的打扮,正如肖兰时初次见到她的那样,挑着眉问她:“怎么?不是说你进不来吗?这不编制都考上了。”
小百合扯了扯自己衣裳:“醉春眠需要的人手多,总是在外面找些临时工,小厮们看我可怜,给我那么几个机会罢了。干一天没一天的,我给他们抵了那么多好处,愣是没能把我留在这儿。无能。”
“人家冒着丢饭碗的危险,能把你留在这儿干粗活就不错了,你还嫌弃上了。”
小百合没理他,接着把手上的餐盒搁在桌子上,自顾自地坐下,着手就拿了个奶黄包在嘴里咬。
肖兰时连忙:“哎哎哎,这不是送给我的?我让你吃了吗我!”
小百合白了他一眼:“要我再出去喊一嗓子?”
肖兰时晦气:“得。那您吃,都是您的。”
又咬了两口,小百合拿不善的眼神打量肖兰时:“我问你,为什么麻娘娘突然同意你留在这儿了?”
他能留在这儿当然是因为撞破了麻娘是妖的秘密,以拿着这个把柄作威胁。虽然两个人的交情算不上朋友吧,可毕竟人家给自己吃给自己穿的,是个不错的交易伙伴,他总不能平白无故地在背后刺人家一刀。
于是肖兰时脸上勾起坏笑:“你说呢?”
闻声,小百合一愣:?
谎话肖兰时张嘴就来:“你想啊,我是男人,娄前辈是女人,这又是个什么地方?我长得又这么玉树临风仪表堂堂,还极其聪明伶俐又能干,娄前辈留下我,那不是一件对她和我都好的事吗?”
忽然,小百合的五官像是揉皱了的纸,愤怒和痛苦两种感情,极其恰到好处地出现在她眼底。
手里捏的奶黄包忽然就不香了。
肖兰时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在小百合眼底,似乎看到了一种“抢人家老婆然后再当面十分炫耀地告诉当事人”的感觉。
下一刻,九星刺流星一般刺来。
肖兰时拍桌飞身躲闪:“又来?!”
小百合出离愤怒,一刺接着一刺,身子像是游鱼一样灵活舞动:“去死吧你!死变态!”
她的进攻虽然迅速,可毕竟她的年纪小,肖兰时怎么说也是在野鬼丛里历练了那么多年,躲她两下,还不成问题。
只是觉得被莫名激怒的小丫头好玩,笑着喊:“哎呦,这就快要刺到我了,实在好怕啊!”
“哎呦,这一刺比上一次更害怕了!”
“要是刺到我了可怎么办啊?娄前辈看见我的伤,那不能心疼得掉眼泪!”
一句接一句的话就像是点了什么穴位,小百合像只护家的小狗一样,砰砰砰追着肖兰时一路咬。还因为四肢短小跑得不快,怎么都咬不到。
于是就又着急又生气地继续追着咬。
前面的狐狸看她跑不动了,来停下来舔爪子等等她:“使点劲儿啊小百合,你不快点跑,怎么刺到我?”
然后小家犬汪汪汪地又杀过去,气势汹汹地被他戏弄。
真是糟糕的狐狸!
跑到一半,忽然。
肖兰时猛地一抬手,眼神警惕起来:“停。”
小百合气喘吁吁地瞪着他,脑袋后面的两只发辫都跑散了。
她又挥起九星刺,肖兰时啪一下抬手打开了,正色道:“你听门外。”
小百合纳罕地向门窗看去:“怎么——”
话音未落,她的话戛然而止。
刚才她上来的时候,记得楼下整个大殿里莺歌燕舞,人声嘈杂得吵得她都要堵耳朵。
可现在的纱窗外,突然间静悄悄的一片。
小百合转头看向肖兰时,眼中生起同样的谨慎。
接着,两人不约而同地推开门。吱扭——当门完全开落的时候,正巧楼下传来一个粗犷有力的男声:“督守府奉命查案,所有人!所有人都不许动!违者——格杀勿论!”
一时间,醉春眠的宾客立刻乱作一团,有的连衣服都没穿好,就匆匆往门外跑,最后被涌进来的真气猛地推进来,吓得在地上直抖。
肖兰时往楼下看去,几十个挂着督守府牌令的护卫踏进来,他们整齐地列出两队,一时间迅速将人群驱赶到了大殿。
“老实点!别废话!”
“我是李家公子!谁敢动我!?”
“别废话。”
“醉春眠这儿是督守府认可了的地方,我们又没有罪,你们凭什么不让我们走?!”
人声嘈杂里,一个身材高大的公子缓步走上前来,他长发披肩,身形挺拔,脸庞像是磐石一样锋利,只是轻轻站在那里,便让人觉得有种无形的威压。
他没有像其他护卫一样身穿盔佩剑,但他胸前襟子上挂的那一颗夜明珠,立刻让所有人收了声。
肖兰时低声问小百合:“那人是谁?”
“这你都不知道?那你来勇闯什么摩罗呢,自投罗网去算了。”
肖兰时很无语地白了她一眼:“能好好说话吗?”
小百合不情不愿地解释:“他叫萧逸,是金家人,从小和督守金温纯一起长大的,现在在督守府身居要职,算得上是金温纯的左右手。”
肖兰时忽然想起来金雀跟他说的金家变故,又问:“地位很高?”
“摩罗境内,他生杀随意。”
闻言,肖兰时忽然倒吸了口冷气,再看向楼下那萧逸的时候,心里不免地忌惮起来。
要知道,“生杀随意”这四个字,可不是所有人都能配得上的,一是指对境内有至高无上的管辖权,而是暗指其有免罪的特权。别说是底下的五座城镇了,哪怕是在金麟台上,从家那些审判官们,都还要严格依照从家主的令处刑呢。
当醉春眠的气氛正一片焦灼中,人群里,麻娘突然挤出来:“呦,不知我又犯了什么罪,把萧逸公子都请到我这儿来啦?”
楼上小百合眼睛一亮:“麻娘娘!”
肖兰时:“她给你什么好处了,把你迷得鬼迷三窍的。”
楼下,萧逸抬目瞥向麻娘,目光不善。
说来也奇怪,萧逸他一身姚黄流云纹样的族袍,身材又长得高大挺拔,本应是个极其俊朗明媚的公子哥,可是他往那里背着手一站,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因他而变得低沉。
他俯视着麻娘,不咸不淡地张口:“昨日一蚕蛹人从狱中逃脱,我来奉命捉拿。”
闻声,麻娘噗嗤一下笑了,搂着手说:“蚕蛹人?萧逸公子说笑了,谁不知道私自放跑活祭是大罪?我就是有一百个胆子,也断然不敢去做这勾当。”
萧逸冷着脸,没说话。
麻娘试探问道:“莫不是萧逸公子弄错了?”
忽然,萧逸一只手掌在麻娘眼前展开,紧接着,一朵黄色的百合花图纹出现在他的掌心,散发着淡淡的黄晕。
麻娘:“这是什么?”
萧逸审视地盯着她,道:“逃犯身上标记的咒文响应了,你要如何解释?”
他响亮的声音回荡在大殿上,当然楼上的肖兰时也听得清清楚楚。他立刻看向小百合,只见后者脸上满是恐惧。
“小百合?”他试探开口。
突然,她就像是受惊一般,下意识地捂着右腕。
肖兰时心底一顿,不由分说地抓起她的手。
小百合拼命挣扎:“你做什么!”
可已经晚了,肖兰时一掀开她的衣袖,眉头一皱。
果不其然,那朵原本是紫色的百合纹,正涌现出黄色的光芒。
小百合执拗地挣脱开,咬牙瞪着肖兰时,尽管她再如何掩饰,也掩藏不了她眼底的恐惧。她怕那个萧逸。
与此同时,楼下的麻娘开口打圆场,笑着:“这符咒是亮了,可又如何说明是我醉春眠的?来来往往的这些人,都是在督守府处有名有姓记下的,不如萧逸公子卖大家个面子,先放下刀剑,一一审查,可好?”
闻声,萧逸高了音调:“传我令,搜——!”
“是——!”
一众护卫应声便钻入人群中,刀剑摩挲的动作撩起来,把一众宾客又吓得不轻。熙熙攘攘的人群没一会儿又开始躁动起来,那些督守府的兵立刻就拿武器压。
麻娘一看情况不对,立刻又开口:“萧逸公子——”
还没等她靠近萧逸,只见后者掌中猝然亮起一道真气。砰!
麻娘轰然被砸进围墙,四周的帷幔尽数被她扯断。烟尘四起。
“麻娘娘!!”
楼上的小百合拼了命地就要往下窜,肖兰时在身后用力拉:“他们就是找你的!你不要命了是吗?!”
尘雾散尽,麻娘撑地起跳,喊道:“萧逸公子既然要查,何必这么劳师动众?没有就是没有,我也不怕你查,你与我说一声便让你查就是——”
忽然,她一抬眼,肖兰时与她四目相对。
就在电光火石般的一瞬间,肖兰时就知道,她看到了小百合。
在那片刻的凝涩中,麻娘的话突然停在空中,正当萧逸要循着目光转头的时候,麻娘忽然喝断:“没有就是没有,醉春眠是前代督守亲封的牌匾,别说你金家,哪怕是整个摩罗,也要靠我这块地界儿熟络人情。查我?你萧逸的年岁还够不上数!”
语罢,麻娘立刻运转真气,化作一只旋蝶笔直飞来。
见状,萧逸冷哼一声,掌中真气涌现,周围都渐渐吹起了一层细风。
下一刻,正当麻娘飞身要攻向他的时候,萧逸的身影忽然闪动一下,不见了。
麻娘这一招生生落空,心中一惊。
紧接着,她的头顶突然闪现出一道鬼魅般的黑影,乌云般低压直下。
小百合歇斯底里地大喊:“麻娘娘小心——!!”
可是她的声音在嘈杂的人群中不值一提。轰——!
萧逸不遗余力地轰击在麻娘的头顶,没有丝毫留情。所有人都看得出,他是冲着下死手去的。
尘雾中,麻娘呈一个大字平趴在地上,像只陨落的蝴蝶。红色的血迹从她的衣衫下蛇一样淌出来,洇红了底下的青玉砖。
萧逸站在她的身旁,看她的眼神,仿佛在看一只蝼蚁。
他嫌恶般地搓捻了下手指,轻轻说着:“一个妓女而已。谁给你的胆子挡我?”
◇ 第147章 红牡丹簪花
紧接着,只见小百合凭栏一个飞身,轻得便像是燕子一样腾空跃起。
“小百合!”
肖兰时想抓她,但是扑空了。
大殿中,一个侍卫先是发现小百合,急冲到萧逸身前:“公子!小心!”
噗嗤一声闷响。
小百合手中的九星刺紫光闪动,继而在空气中带起一连串的血珠。
萧逸瞳孔微睁,眼里的惊愕毫不遮掩。
可那也是仅仅一瞬。
下一刻,当金家护卫倒地的一瞬间,一道剑尘猝然高起,如不可阻挡的飓风一般向上劈去。只见空中两股力量僵持了两息,而后小百合便无力地向地上跌去。砰。
萧逸偏偏头,提剑走到小百合的身边,眼神冰冷得仿佛千年寒冰。
小百合猛喷两口鲜血,眼神不甘地瞪着萧逸。
萧逸抬剑指她:“你是什么人?”
忽然,跌落在地上的麻娘的肩膀微微颤动,虚弱地唤着:“萧……萧逸……”
闻声,小百合脸上先是一惊,而后跪爬着奔向麻娘:“麻娘娘!麻娘娘你怎么样!”
几滴滚烫的泪珠从她眼里跌落出来,在地上砸出好大一滩水花。
麻娘浑身是血,疲惫无力地倒在小百合怀里,重咳两下,鲜血又从她的嘴里淌出,顺着下巴自衣领里洇下去,狼狈极了。
小百合搂着麻娘一直在哭,泣不成声。
麻娘没有看她,眼神望向萧逸,满是渴求:“求你……放过她……吧,她、才十六……”说着,她颤颤巍巍地抖着袖口,一只巴掌大的铜牌就从里面跌落出来。
萧逸瞥了一眼,挑了挑眉:“哦?连庇身令都用上了。这小姑娘,和你有什么关系?”
小百合泪眼模糊地望向铜牌,一边用小手擦着麻娘嘴角的血迹,眼底的痛苦越发深重。
她隐约知道那枚铜牌的来历,听人说,醉春眠的高楼突起是经过前任督守,就是金家前任家主,点了头才搭起来的,里面的人情勾结,麻娘为金家出了不少力气,所以特赐一枚护身铜符,相当于免死金牌,此令一出,罪孽勾销。
她知道,刚才麻娘明明是看见自己的了,却还要护着自己,所以才受了这么重的伤。
此刻,无论小百合怎么去擦血迹,麻娘的血怎么也擦不干净,越擦越多,那些湿润的、温暖的鲜血在她的指尖划过,就像是烧红的烙铁一样按在她的心间。
“对不起,麻娘娘,我不该总是缠着你,我错了,我再也不来了。”小百合的五官拧成一团,眼神里的恐慌分毫毕现。
忽然,麻娘的手轻轻搭在她的手上。
小百合微微一怔。
麻娘转头对着萧逸,尽管她说得很轻,小百合也听得清清楚楚。
“她是我的女儿。求你了,放她一条生路吧。”
对面萧逸眼底的嫌恶更甚:“女儿?”说着,他望向小百合,“说谎。”
紧接着,黄色的百合纹章又闪现在他的手中,瞬息之间便化作一缕光焰,直冲小百合钻去。萧逸微微抬手,轻轻拨动了两下手指,旋即两个护卫便立刻上前,拉起小百合就把她压在地上,粗鲁地扯着她的衣袖。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去死!你们都去死!”
挣扎中,一朵同样的百合印纹赫然出现在众人面前。
护卫一见小百合的手臂,大喜一声:“公子!逃犯找到了!”
萧逸眸光微动,缓缓道:“带走。”
“是。”护卫们应了一声,旋即就上前拉扯小百合的胳膊。粗鲁的拉扯间,小百合拼命挣扎:“放开我!放开我!”可哪敌得过训练有素的侍卫。
麻娘扑倒在地上,痛苦地望着小百合被一行人带走,两行清泪滑落在她的脸上,分外凄惨。
忽然间,萧逸的影子挡在麻娘身前。
她缓缓抬起头,只见萧逸已然抬起了长剑,冷面道:“你私自包庇逃犯,是以置摩罗数十万生灵于不顾,此为罪一。妨碍公务,刀剑相迎,刺伤卫守,此为罪二。以醉春眠为据,暗中笼络人心,意图不轨,此为罪三。数罪并罚,今天我领代督守之命,将汝等叛贼就地正法,娄云秋,你可伏诛?”
此言一出,立刻如平地一声惊雷炸裂在人群中。
“他萧逸说什么?要杀麻娘?!”
“他难道不知,麻娘背后就是金家!想当年,金家平定摩罗叛乱的时候,她出了不知多少人力啊!”
“啧。那也是上一任督守的事儿了,如今金大公子当值,哦,不,新任督守,哪能顾得上他老子欠了多少人情。”
“这天,或许是要变一变了……”
麻娘颤颤巍巍从地上爬起来,愤恨地瞪着他,恶笑道:“你要杀我?你以为那些摩罗旧族,是吃素的吗?”
萧逸不为所动,反问:“你以为,那些老骨头,肯为你一个人,与新督守府动干戈?”
麻娘冷笑一声:“不然你试试看?”
“死不瞑目。”
萧逸冷冷扔下这四个字,手中的长剑便高高举起,光和影打在麻娘脸上,或许是因为是妖的缘故,光照得她瞳孔极浅,像天然的琥珀。
那一刻,她才忽然明白,为什么萧逸突然带这么多兵闯进醉春眠。
抓捕小百合只是个借口,他真正的目的,其实是自己。
以往四十多年的风雨如同长画卷一样展开,回想起这四十年的风雨漂泊,她的大起大落,从摩罗贵族人家的小姐沦为一介妓女,又凭借青楼的台阶扶摇直上,其中有太多不甘,太多委屈,现在细处想想,这一生中真正对自己好过的,只有两个人。
一个叫玄阳子。
一个叫小百合。
当年她初遇玄阳子的时候,八九岁的年纪,具体多大,日子太远了,她也记不清了。
麻娘只记得,当时她自己是很讨厌他的。因为他没有家,会在摩罗胡乱蹿,把自己浑身弄得脏脏的,她不喜欢。
于是每当他看见玄阳子的时候,就马上装作很惊慌的样子,那些头脑简单的大人们就会围上来,有的拿起棍棒追着他恶狠狠地打,有的会怜爱地把麻娘搂在怀里,一遍一遍说着“吓坏我的小秋了”、“小秋不怕,坏孩子被打跑了”、“再也没有人欺负小秋了”。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
其实她才是那个坏孩子,她才是那个欺负别人的人。
她趴在娘亲姐姐们的怀里,一边哭的梨花带雨,一边心里骂“你们怎么还不去死”。她之所以把头像鸵鸟一样深深埋进去,是因为她不想抬头看她们的表情。
惺惺作态地让她作呕。
麻娘的亲娘亲去世得早,当时她爹夜里抱着她娘的灵位一直哭,她以前还小,听不懂她爹那时说的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什么“芸娘这一辈子我只会有你一个女人”,她只知道,娘死了,父亲很伤心,肝肠寸断。
但她更听不懂的是,在娘亲的葬礼不久,当一个满身红装的新娘子,穿着绣花鞋,踏进娄府大门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笑着说“可喜可贺”、“多子多孙”、“白头偕老”。
什么可喜可贺?她娘才死了没多久啊。
什么多子多孙?她娘就是因为生孩子难产大出血才死的啊。
什么白头偕老?当时她刚弄清楚什么叫“一生一世一双人”,现在转头别人就告诉她这才是“一生一世一双人”!恶心。
要将她骨髓都抽出来的恶心。
当她白帽服了三年孝期的时候,娄家的门槛已经被新娘子的绣花鞋和宾客踏破。在她印象里,娄家好像时时刻刻都是张灯结彩的,要不是灵堂上她母亲的牌位还在,她甚至也以为这不过只是一场梦。
黄铜镜子里,麻娘麻木地看着自己的脸。
身后婢女高兴地说:“小姐,今天孝期尽,头上的白花可以摘了,不吉利。”
麻娘冷声:“哦?”
婢女顺手就取了她发髻上的白色绒花,那是一朵百合,她母亲生前最喜欢的花。他们娄家一穷二白的时候,这是靠着她母亲亲手种的百合制成香料,才慢慢起了家的。
“今天是十三娘进府门的日子。”婢女伏在她的肩头,低声说了句,“看样子,娄大人这次很中意这个十三娘,小姐等会要不要去敬杯酒,讨个脸熟?”
麻娘淡淡道:“好啊。”
闻言,婢女立刻又欢喜地笑起来:“太好了,我还以为小姐心里有什么忌讳,不愿意去呢,既然愿意去,那就是好的。小姐你在娄家被冷漠了三年,冬天去取炭火都要看人的脸色,何必呢?人都说啊,干守着以前那些日子做什么呢?重要的是向前看,哪怕是稍微委屈委屈,弯一弯腰,又如何?过得下去不就行了吗?”
麻娘平静地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委屈?弯腰?
三年里的粉脂罗裙里,她早就知道这几个词到底是什么意思了。深深地、刻进骨髓里地理解、难忘。
偌大的一个娄府是压着她娘亲的命起来的。要不是早些年她娘那么辛苦操劳,也不至于生产的时候因血块淤积断了气。说到底,如今娄府的昌盛繁荣,还有这十三个女人的欢笑,满院子的火红灯笼,都是拿她娘的命换的。
一想到这,麻娘就发自内心地恨,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她思来想去,终于想明白了什么是“可喜可贺”,什么是“多子多孙”,什么又叫“白头偕老”。
娄家所有欺凌过她娘亲的人都跪在她坟前磕头痛哭是可喜可贺。
这十三个女人连同她们的儿孙全都共上黄泉是多子多孙。
那个连她娘亲丧期都不愿守的娄大人受尽世间挫难风雪里苍发颤颤不得好死叫白头偕老。
婢女从首饰盒里取了一朵黄迎春,要给麻娘带上的时候,忽然被她伸手推开了。
麻娘淡淡指了指旁边的红牡丹,道:“那个。十三娘不是喜欢红牡丹吗?拿那个戴。”
闻言,婢女一喜,立刻点头答应,替麻娘簪了花。
婢女还要给麻娘擦脂粉点花黄,都一一被她拒绝了,她唯一留下的就是红色的口脂,涂在一个十二三岁小姑娘的脸上,显得十分格格不入。
铜镜里,婢女皱眉道:“小姐,颜色涂得太重了,有些怪的,不如我替你淡一淡颜色。”
麻娘微微一偏头,躲开了她的手。
紧接着,麻娘伸出手背,在自己的嘴上乱揉一团。
婢女惊慌道:“小姐!刚涂好的,你这是做什么!”
话音落,麻娘停下了手。
铜镜中,她的口脂晕染开来,弄脏了几乎整个下巴,望上去就像是个偷用母亲脂粉,而把自己搞得一塌糊涂的小女孩,显得蠢笨又可爱。
麻娘对镜子里的自己十分满意,眉眼弯得像两把弯刀。
婢女惊道:“呀,小姐,我还是第一次看见小姐笑呢。小姐笑起来多惹人怜爱啊,以后该多笑笑,说不定娄大人也会重新记挂起小姐。”
麻娘盯着镜中的自己,调整着嘴角合适的弧度,尝试哪一种笑容最好看,最显得她人畜无害。
“是么?”
婢女忙点头:“是啊。”
麻娘心里不认同,但是她没张口。
她向铜镜里望过去,只觉得那镜中人眼里无半分笑意,嘴边的红色,像是吃过人啃过肉而留下的血。
◇ 第148章 屁颠屁颠跑
然后啊,那个头戴白花哭丧着个脸的不起眼,摇身一变,成了会说会笑满面朝气的小姑娘,只要她冲人那么微微一笑,没有人会不喜欢她,也没有人会拒绝她的任何请求。
只有一个人例外,那就是玄阳子。
这个时候他还不叫玄阳子,因为十几岁的年龄,却只有七八岁的个子,长相又丑陋,大家都叫他“小侏儒。”
也不知道小侏儒犯了什么病,一见到自己,他就立刻遥遥地喊:“你不要涂口脂!丑!不好看!”
麻娘心里又气又恼,心说你算是个什么东西,也来管我。于是让家仆们手下都不要留情,往死里打。
但是这个小侏儒就像是个打不死的一样,回回挨打,回回还一个劲儿地往娄家后院里跑。娄家后院的高墙垒得高了又高,他的爬墙本事就因此高了又高,摔得也惨了又惨。
又丑又矮,还像个打不死的蟑螂一样倔,麻娘讨厌他达到了极点,巴不得让他早点死掉。
于是那一夜,小侏儒在她家篱墙外面哭,麻娘就递了朵白百合过去。
但是当那小侏儒真的咽了的时候,不知怎的,麻娘心里开始慌乱起来,她脑子里下意识地反应让她自己都觉得奇怪:要是他死了,以后谁来陪她玩?
于是麻娘把自己的钱袋都拿给他,让他赶紧去治病。
但是那钱,小侏儒却没有收,一锭一锭银子地认真还给她,临了,亲吻了她的绣花钱袋。
那一瞬间,那么丑的脸,在月光下望着她的眼神闪闪发亮,麻娘简直恨死他了,拼了命地喊家仆来打他,发誓一定要把这个人也打死。
但小侏儒脚下的步子总是跑得很快。
快过娄家垒起的速度,快过家仆们追讨他的速度,也快过娄家衰败的速度。
那年是麻娘十七岁,嫁了意中人,也是做香料生意的,他们的结合,在所有人眼里看来都是美事一桩,只有麻娘和新郎官知道,那不过是吞并娄家的开始。
她与那新郎,既是夫妻,也是同谋。
或许是多年孑然一声的孤寂里,恰好出现了那么一个人的脚步声,于是麻娘就抬眼望过去,有人弯腰对自己伸出手,她就颤颤巍巍地信了。
又是一日新婚夜。
这次的红花灯上终于写的是她自己的名字。
盖头挑起的一瞬间,新郎发誓说我一定帮你报母亲的仇,于是麻娘就犹犹豫豫地交递过去了自己的手,连同娄家生意的秘密。
其实大婚那天晚上,小侏儒偷偷翻墙爬进来看他,手里带了一束百合花,麻娘又惊又骂,说你来做什么,不知道这里守卫森严你有可能被打死吗?
结果小侏儒只是乐呵呵地看着她,说,今天的新娘子真漂亮,恭喜你今天嫁人了。
那一瞬间,麻娘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整个人都僵住了。
出娄家、迈火盆、上花轿的时候,她一点感觉都没有,可就是这么莫名其妙的一句话,好像一根棍子在她心里搅起来,涛声翻天地响。
要是她娘亲还在,今天拜堂的时候也不会是那个她爹新娶的年轻夫人,对她说的一定也不是什么多子多孙,什么白头偕老,她不想要人前显赫的地位,只想做娘亲的女儿。她想要怒骂一句别那么多假笑了,想要有人看看她。但即使如新郎,开口说的第一句话也是“替你报仇”。
然后她哭得泪眼摩挲,根本收不住。她想,那天一定是她这辈子在人前最狼狈的一天,眼泪鼻涕混着口水一起在脸上淌,蹲在地上嚎啕大哭,怎么止都止不住。
小侏儒在一边慌了神,连声骂自己,说自己不好,说自己说错话了,拿起麻娘的手让她打,慌慌张张的表情放在他那张丑脸上,麻娘第一次十分清晰地读懂“兵荒马乱”这个词的意思。
原来是月光下一束摇摇晃晃的百合花。
在那天之后,小侏儒就不见了,麻娘寻人去打探,也没问到什么结果,她心里着急,想着这人是不是真的死了。
新郎官就绕到她身后,问他怎么了。
麻娘谎称没什么,新郎说好,转头从桌案上抽出一张空纸来,让她写明娄家见不得光的罪状。
提笔的一瞬间,麻娘其实是有些犹豫的,但想起在遥远记忆深处的娘亲,她那张脸都淡了,麻娘心里就忍不住地恨。原本应该好好活着的娘亲,现在她在人世的痕迹却在一天天减淡。她在消散。
于是黑色的墨迹里全是仇恨,她一笔一划地书下了娄家的罪状,写了整整十三张纸。
旋即新郎就捧着着十三张纸,扔到摩罗的天上,杀人越货,放火烧村,结党营私无数罪孽在人人中传阅,人人见了都忍不住骂一句畜生。
树倒猢狲散,娄家的大厦倾颓。
娄家被新仇旧恨的敌人围了满门,后院里栽种的百合花田尽数被人踏破。那十三个女人,有的死,有的疯,极尽凄楚,麻娘恨了许多年的亲爹也被人绑着,绑在刑架上,从那张狼狈的脸上丝毫看不出一点儿富贵大人的样子。
临刑之前,麻娘走上去,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狱卒抓起他的头发扯起来,于是那张疲惫的脸直对着麻娘,狱卒啐了他一口,让他一一答话。
他喉咙上下滚动,良久,苍老的脸上泛起苦笑,喉咙沙哑地唤了一声,李夫人安好。
麻娘举起刀,狠狠地刺在他的胸膛,血洇红了囚衣,她红着眼睛,歇斯底里地说你该死,你对不起我娘,你下辈子一定投胎畜生道任人骑辱。
然后他颤抖着嘴唇,老泪纵横,自言自语地说为什么我的女儿变成这样了。
他轻飘飘的一句话,让麻娘所有的拳头都像是打在棉花上。
多讽刺,一个被她恨到骨子里的人,到头来,她费劲千辛万苦地报仇,他一句轻飘飘的为什么,就像是千军万马一样要把她掀翻。
最后他含泪又说一句,你变得我不认得了。然后就断了气。
娄家倒了以后,麻娘本以为自己以后终于能挺直了腰板抬头做人,但结果事与愿违。
她没她想象中的那么心狠,也没她以为得那么残忍,以后的日子里,她经常会被噩梦惊得从床上乍起,然后整夜整夜地睡不着,每每那十三个女人的脸出现在她噩梦里的时候,她的耳边总会想起她爹临终前的那一句话,为什么我的女儿变成这样了。
她的身体越来越弱,整日倚靠汤药吊着精神,丈夫执起她手安慰她说没关系,就算是你一辈子不好,我也养你一辈子。
然后在那个病魔缠身的几年里,麻娘一直勤勤恳恳地相信着。
直到丈夫有了新欢,转手将她打发卖给人伢子。
那天是个暴雨天,她本是躺在床上,忽然一道雷声起,接着管家就带了几个孔武有力的男人,把她从床上拉,她歇斯底里地大喊大叫,可是无济于事,雷声太大,屋檐太低,阴森森的院落里无一不是战战赫赫的脸,没人会冒着雨站出来替她说一句公道话。
人们嘴里怎么议论的来着?
喔。一个连自己亲爹都能害死的女人,你说有什么好留恋的?你说她得多不是个东西?死了被卖了,那不是活该吗?
于是当麻娘被人按着头凌辱的时候,没有人觉得有什么不对,大家都说她活该,害死了她爹,她是活该。雷声太大了。
再后来,许多不干不净的人爬上她的身子,于是她也就染了病,最后发了花斑,躺在床上实在一动都不能动的时候,被鸨母一打发,草席卷起人就扔去了乱葬岗。
苍蝇蚊子嗡嗡地飞,发烂作呕的死人堆里,麻娘已经不再想有什么活法了。她一心想死。
可突然,一双干净的手硬是把她拉出来,也不嫌弃她身上的病,给她住处,给她衣食,麻娘眼睛肿着,看不见那是谁,耳朵也听不清,所有的声音糊在她耳朵边上,嗡嗡地响。
一天天过去,具体多少时日,麻娘自己也记不清,她只知道,这个人每天好像都会摘一朵花放在她手边,她的嗅觉没有坏,一靠近就知道那是百合。
后来她的耳朵是先能听见声音的,觉得那个人的声音很熟,她心里惴惴不安又高兴着,想要眼睛早一天好起来,也害怕真的能睁开眼睛。
又过了一段时日,当那人又摘来一朵百合的时候,麻娘忽然能看见了。
那是一张丑脸,过了那么多年,脸上的皱纹也多了,看上去更丑了。但那双眼睛一直没变,一直明晃晃的亮,一见到麻娘,就乐呵呵地闪着光。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麻娘突然明白,真的心里装着一个人的话,当盖头被挑起时,说的第一句话不该是什么仇和恨,而是新娘子好美。
在那样一张丑陋又鄙琐的脸上,麻娘真切地听到了他的赞誉。
他没说话,麻娘都能知道,他用亮闪闪的眼睛在说。
见到你。真好。
那时候麻娘在想,如果她没有经历过这一切,没有嫁过人,没有被人糟践过就好了,她就不会被恨意灼烧得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小侏儒说他可以照顾她一辈子,麻娘凄惨笑了声说算了吧,小侏儒以为她生了气,连忙又说我只是说单纯地照顾你,没别的意思。麻娘就问他,你是不是傻的,为什么要对她好。然后小侏儒就从怀里掏出来一只多年前的绣花钱袋,皱巴巴的,都被洗掉了色,但却还是干干净净的。
小侏儒说,没别的意思,但我还是想说,你不知道你有多漂亮。
麻娘笑着抹掉脸颊边的眼泪,说我祝你长命百岁,找一个好姑娘和她一起白头偕老,多子多孙。
小侏儒摇摇头,说,我这样的人不敢奢求那么多,希望你能长命百岁,多子多孙,白头偕老就好了。
话音一落,刚擦干净的眼泪就又落了,麻娘说你是个傻子,小侏儒摇着头说自己不是,然后麻娘突然说自己饿了,想吃百合桂花糕。
然后小侏儒一点头,屁颠屁颠跑去买。
回来的时候,麻娘已经不见了,空荡荡的床铺上只有那朵百合花,在灯影下闪着水光。
◇ 第149章 是想造反么
再然后的故事里,麻娘回到了秦楼楚馆,凭借着脸上病后的麻斑特色攀上了贵人,她学了琴,又修了内丹,身边的人物就像是韭菜,一茬一茬地长,一拨比一拨要名声显赫,地位非凡。
此时恰逢天下商会,六城借着这么个名头,在摩罗暗中比腕子。
当麻娘看见络绎不绝的人物都往摩罗涌来,她就知道,她的机会来了。
在六城重要人物的人际往来里,麻娘连同手底下的人处处留心,探听到了不少消息,快准狠地咬上了摩罗金家这个主子,上下联手,从此构建了一条摩罗底下的暗道,风土人情,络绎往来,各个要处都是麻娘的眼线。
她学乖了,再也不敢轻易交托出自己的命,还把自个儿的名儿和摩罗上百个大小家族的名儿连接在一起,同吸收一片摩罗的土,从此,她的醉春眠拔地而起,成了巍峨不倒的一处名楼,她的“娄云秋”,在别人嘴里也改成了一句恭敬的“麻娘娘”。
自从一别后,麻娘再也打探不到小侏儒的消息,她四处派人去寻,可底下人回来的结果都是一个:从没听说过这个人。
日子越久,她的心里就越慌。
后来有一天,麻娘被暗敌引来了恶鬼,相传那鬼有十四个,十三个女鬼,一个年迈的老鬼,日日夜夜就围绕着醉春眠吼个不停。
娄家灭门的噩梦本已经过了许久了,就因为那些鬼气,于是她又开始整夜整夜地睡不好,最后一病不起。
眼看着她面黄肌瘦,在床上像是一只残烛一样燃灭,忽然醉春眠来了一个小姑娘,吵着嚷着说自己一定能治好麻娘娘的病,底下的小厮们拗不过她,硬是被她蹭蹭蹭闯进麻娘的屋子里。
麻娘躺在病床上,一见到那姑娘的时候吓了一跳。
像,实在太像。
尤其是那姑娘的眉眼,和多年前铜镜里的自己,简直一模一样。
麻娘强撑起身子,抽着烟枪问她是哪儿来的,可没想到那姑娘二话不说地走上前,毫不客气地抢走她的烟枪,老气横秋地教训说,谁让你吸烟的?
麻娘又被惊了一跳,自从她成了醉春眠的主人后,放眼整个摩罗,几乎就没人敢这么和她说话的,更别说这么个第一次见面的小姑娘。
然而最后麻娘还是留下了她,只因为那姑娘说了一句,她知道玄阳子哪儿。
麻娘一听,立刻来了精神,巴巴地从床上爬起来,问小姑娘他人呢,然而小姑娘没回答她,说先要把她治好了以后再说,麻娘本来是要发火的,可是那小姑娘看她要发怒,先她一步昂起脖子,说,你要是打我一下,我就不告诉你玄阳子在哪。
于是麻娘的手臂就那么被她一句话钉在空中。
烦。怎么这股烦人的机灵劲儿也和以前的自己那么像。
然后麻娘平下心,静下气,以过来人的经验,苦口婆心说你别费功夫,她身上缠绕的是鬼气,一辈子是化解不了的。
但是小姑娘却把头摇得跟个拨浪鼓一样说不是,她有法子,她爹爹教过。
麻娘问她说你爹爹是谁,小姑娘没说,只说她自己叫小百合。
其实一开始听见这个名字,麻娘愣了一下,这姑娘不会是玄阳子的女儿吧?
但仔细一算,年龄怎么也对不上,再加上这小姑娘长得水灵儿,怎么也不像是玄阳子那张丑脸生出来的崽,麻娘心里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接着这个小百合就留在了醉春眠。
原本麻娘没打算这么点一个小姑娘能会什么医术的,留她在身边,纯粹闹腾着好玩,也算是有人陪她走过最后一段。结果这个小姑娘好像上了心,每天就对着自己带的那一大本书看来看去,有的时候饭也顾不上吃。麻娘好奇,很多次凑上去想看看,她到底看的是什么,结果一瞧,上面都是些古字符,像虫子一样密密麻麻地堆在一起,没一会儿就困了。
然后小百合就会把她赶出去,麻娘心说这是我的地方,你有什么资格赶我。
但是转念又一想,自己这么凶,别把这小姑娘给吓坏了,就憋在心里没说。
结果没想到,她这一让步,那小百合好像是开始得寸进尺了,不仅赶她走,还天天催她按时吃药,甚至还经常把她聊以慰藉的烟枪给藏起来。反了天了!
麻娘暗戳戳地表示自己生气,但是小百合就像是没看见一样,愣是装作什么也不知道,每天该催的还催,该藏的还藏,终于有一天,麻娘气急了,就指着她的鼻尖说你给我滚出去。
然而这小姑娘只摇了摇脑袋,跟没事人一样,还反问,我滚了,谁来治你?你死了怎么办?你!
气得麻娘好几天没理她。
最后两人破冰,是小百合主动的。那天麻娘还正在睡觉,然后房门就被咚咚咚地敲开,她别提有多烦了。正要扯开嗓子骂,一转头,看着小百合兴冲冲地跑过来,手里拿着个黑漆漆的罐子,说她研制成了。
麻娘问什么成了。
小百合说是你的药。
结果她低头一看,罐子里面是条活毒蛇,跑在黏着的液体里面,十分痛苦地挣扎。
麻娘就说你想害我可以直说,不用这么拐弯抹角的。
结果小百合一听,急了,嘟嘟囔囔又说了许多话,几乎是绕在麻娘耳朵边上烦了她一天,麻娘才点头同意试试她所谓的药引。
再然后,连麻娘自己也没想到,就变成了妖。
看着自己下半身突然变成了蛇尾,麻娘扭着还不太适应的身体抬手就要撕了小百合,怒道老娘的美腿就让你换成了这玩意儿?!
小百合嘻嘻哈哈地笑着说,麻娘娘更美了,更美了。
麻娘心里很无语,不知道她是在骂还是在夸。
后来她们两个人又想了很多办法,终于让麻娘的蛇尾在人前又重新变成了腿,看着自己恢复原样,麻娘心里别提有多欣喜,但是旁边小百合好像不怎么高兴,蔫了吧唧地说麻娘娘你不如刚才好看了。
麻娘心说去你个大头鬼,你心里的特殊癖好合着硬按在老娘身上是吧?
接着她又想起来小百合她神秘的爹,于是就开口问她,你现在能说了吧?
小百合一点头,说能。然后一顿,顶着那么张人畜无害的脸说就是玄阳子,麻娘娘你猜的没错,你可真聪明。
当时麻娘听见这话的时候,实在恨不得把那小丫头给撕了。但最终还是耐着性子问,你爹去哪儿了?怎么不来?
小百合说得很巧,说去漫游仙境了。
麻娘一开始没懂,以为这老混蛋去到哪个温柔乡醉生梦死,把捡来的女儿不管不顾地撇在这儿,心里一气,愣是追着小百合打探他的下落。
后来她才知道,玄阳子是死去了。死在除鬼捉妖的路上,为了救几十个难民,自己摔下了悬崖,粉身碎骨。
麻娘想不明白,那个老混蛋一辈子受尽人间冷眼,最后怎么偏偏还是为了救人把自己折腾得那么惨。他是个傻子,怎么就不记仇,偏要做英雄。白瞎他长得那么鄙琐丑陋的一张坏人脸了。
然后骂了一会儿,麻娘就开始坐在床边呜咽地掉眼泪,她从来没那么伤心过,感觉心被人连着血管揪起来。
一见她哭,小百合立刻就慌了神,一边用小手替她抹眼泪,一边吧嗒吧嗒地也开始掉泪花,泣不成声地说着,麻娘娘你别难过,我还在陪着你,你别难过。陪?怎么陪?
她这里是个什么地方?你一个清清白白的小姑娘怎么待下去?
于是麻娘第二天给了她一大堆银子,在摩罗找了户好人家,接着就要送她走,结果小百合死死地扒着门框,喊着嗷着说不走不走就不走。
僵持了好久,麻娘气不过,说你再犯浑我就打了,然后小百合头一硬,一挺,说你打吧打吧,打死了我化鬼还来找麻娘娘。你!
麻娘没什么办法,最后还是把这小姑娘留下了。
让她没想到的是,这小姑娘在醉春眠,倒是比她想象中的更能吃得开,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妙语连珠的模样,说的话都不带重样的。
不是自夸,麻娘有点明白为什么玄阳子要收养她了。
小百合真的和以前的自己很像很像。
唯一的区别就是她是干干净净地还没染上那些苦难,一笑起来,眼睛里闪着熠熠星光,像朵百合花在月光下随风摇曳。
渐渐地,就像是冥冥之中有一股力量,每当小百合出现,麻娘的眼神总是忍不住往她身上瞧。有的时候被小百合看见了,小百合就会冲她一笑,麻娘就会装作不屑地做个鬼脸,说傻子一样,你笑得那么开心。
有很长一段时间里,麻娘都在想,要是这么一直养着小百合也挺好的,至少有她一天在,这小姑娘就盛开一天。
可突然,摩罗的云雨涌动起来了。
两年前,金家老督守突然暴毙,于是底下的上百个家族齐齐躁动起来,几乎是一夜之间,拉班结派,连党成群,无数刚起家的势力忽然就像雨后春笋般拔节高起。
向来安宁的摩罗突然被分割成两半,一脉是旧族,一脉是新贵。
然后金温纯继了督守的位,他这座位不必说,是那些新兴的大家用钱粮和兵甲,把他抬上去的。当他一上位,立刻就旧族势力大换血,短短两年之内,刑罚、诛杀摩罗两万多人,死的大多数都是和旧族势力有关联的。
新权当道,要在摩罗清除异己,谁都提心吊胆地过日子。麻娘作为旧族联络极为重要的一环,也是整夜整夜地辗转反侧。
她也不是没想过出逃,但是以她的身份,能逃去哪儿呢?何不如就呆在摩罗,不站立场,小心翼翼,再趁机和新督守府结权。
说实话,以往多大的事儿,只要她打定了主意,硬着头皮她也觉得是对的。
而如今,唯独这件事上,她心里没底。因为杀得人实在是太多了,那些老的少的,功多功少的,全被送上了断头台。一想到这,麻娘就觉得心里难安。
于是她马不停蹄地联系外城人,要把小百合送走。
但一如既往的,这个小姑娘死倔,怎么骂怎么打都不肯上马车,说就要一辈子呆在麻娘娘身边,哪儿也不去。
麻娘吼她说你在我身边就是个死,小百合说死也不怕,死也要和你死在一块,麻娘大骂说你有病脑子是不是坏了,小百合也高了音调,回喊着我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想要欺负你就得先折断我的九星刺。
那一瞬间,麻娘又落了泪。
回想起来,真的很狼狈,她连自己娘亲故去的时候都忍住没掉眼泪,遇上玄阳子和小百合这么一对父女,她一辈子仅有的几次落泪,都是砸在他们身上的。冤不冤啊。
后来两个人就天天智斗,她把她赶得远远的,想让她永远不要靠近醉春眠,结果每次都是她再屁颠屁颠地跑回来,削尖了脑袋,一个劲儿地想进醉春眠。
一来二去,两个人谁也没得着利,局面就那么僵着,谁也不肯服谁。
人们常说,人在死到临头之前,脑子里想着的,其实都是别人的好,很难想到人家的不好,一开始麻娘总是不信的,她从头到尾这一生,就是被恨浸透了才活下来的。
可现在当萧逸的长剑高高抬起的时候,她脑海里,全是百合花的时候,她就信了。
对她好的娘亲是种百合的,也种下了她;对她好的玄阳子是送百合的,也送来了她;对她好的小百合,她的名字就叫百合,麻娘也就是透过这么一枝百合,原谅了往昔的自己。烦。又哭了。
我一辈子才哭几次啊,都为了你们父女俩,我冤不冤啊。
姣好的阳光泼洒在她脸上,麻娘最终闭上了眼。
冰冷的剑尘迎面而来,如同一道疾风割凌她的脸颊,剑尘还未落下,便已觉得刺骨地痛。
楼上肖兰时大惊失色,手里扬着真气就从扶梯上翻越而下。
在这时,忽然。
“住手!!”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像是一记重锤,猛地砸落在肖兰时身上,一个不注意,哐啷一下掉在人群里,还好人多,没什么人发现他。
于是他赶忙扑腾起身子,和人群一道看向声源。
只见门口的阳光闪烁间,金雀长发高束,一身黑色流云绸缎简袍,风尘仆仆地就奔上前来。
见人,萧逸眼中浮现一丝复杂的神色,转而放下了手中的长剑。
“晏安公子,你这是何意?”
金雀匆匆看了一眼麻娘,旋即:“她是我摩罗督守极为重要的一外通,你擅自就这么处决了她,敢问萧公子可与我哥——”一顿,“当今督守相商?”
萧逸双目微眯:“督守赐我生杀权,我想我自有职权决处反贼。不知晏安公子如今急匆匆赶来,是否因为了解其中缘故?”
金雀盯着他看了两息后,旋即:“我知与不知,无关紧要,当下重要的是这罪员,理应移交督守府经公堂会审,方可断案,怎能由你一人爱憎决于心?”
萧逸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不知晏安公子是说我处置不够公正,还是质疑督守予我杀生大权?”
金雀立刻:“事情尚未明朗,萧公子这两顶帽子,我可是万万不敢当。”语罢,立刻高喊一声,“来人!”
话音刚落,醉春眠的大殿里立刻又溜进来一队人马,以金雀马首是瞻。
“公子。”
萧逸阴沉着脸,咬着牙问:“金晏安,你这么做,是也想造反么?”
金雀独身立于众兵甲之中,信步安然,直直对上他的目光:“不敢。只是情故尚未明朗,贸然生杀,恐失了萧公子和督守的公允。误了萧公子一人方还好说,误了摩罗督守,这个罪责,谁担当得起?”
萧逸紧握剑柄的手骨节泛青。
金雀当机立断喝道:“把疑犯娄云秋,连同醉春眠一众,通通押回督守府,听候发落!”
“是——!”
未几,金雀带来的那支队伍立刻押着人去了,临行的之后,金雀还不忘郑重给萧逸作揖施礼才离去。
萧逸面色阴沉得像是要滴出水来,砰得一声,他的剑尘挥舞在大殿中,把一只青瓷玉瓶击得粉碎。
众人议论纷纷,肖兰时终于松了口气。
忽然,他猛然感觉身后似乎有人向他贴来,原本放下的心立刻又提上来。
“谁?”他下意识地挥舞起真气。
没成想,背后那人先一步握住了他的手臂:“是我。”
卫玄序的声音在肖兰时耳边响起,热风萦绕得他耳畔酥麻。
肖兰时狐疑地偏过头,正巧望见他刀削般的侧脸,问:“你怎么又突然出来了?”
身旁人没有回答他,眼神直直地望着大殿中的萧逸,眼底闪烁着亮光:“那东西,我认识。”
肖兰时:“哈?”
循声,也看向萧逸。
紧接着,卫玄序的声音又起:“我是说他襟子上挂的夜明珠。那是我母亲的。”
◇ 第150章 送我草干嘛
金家府邸名为不周山,院起城东,占地数万顷,高楼低瓦,食肆勾栏一应俱全,自从金家坐上了督守的位子后,又不断向西扩张,一路将督守府连同其中。
从外面看,不周山雕梁画栋,气势如虹,内部,各类建梁盘旋交织,此起彼伏,步入其中,仿佛登临王宫神殿。
院内,一个打扮差役模样的身影悉悉索索,正探头探脑地四处打量。他身上若隐若现地浮着层光晕,仔细一看,才发现那是一个人的虚像。
卫玄序落在肖兰时的肩上,抬手往东一指:“我猜测,金雀应该是在那边。”
一路上被他的瞎指挥累得气喘吁吁,肖兰时没什么好气地看着他,问:“这次你又是什么依据?”
卫玄序:“直觉。”肖兰时:。
“你现在怎么理不直气也壮的了?”
卫玄序自然道:“我何时理亏过?”
肖兰时:“得。和您说不清什么道理。”
“那就快去。”
肖兰时:“……”我是您的牛马是吗?
卫玄序在他肩上佯装扯了两缕他的头发:“驾!”
“…………”沉默是金。-
肖兰时虽然嘴上不情不愿的,但因为这个卫玄序一直信誓旦旦地说“不周山我从小玩到大”,也就巴巴地信了,沿着卫玄序指的方向走了好久,来到一座古朴的大殿前,然后就绝了路。
肖兰时很是无语:“‘不周山我从小玩到大’?”
卫玄序没理他,抬头打量着眼前的宫殿:“这里便是金家祠堂了。”
肖兰时:“哈?不是说金温纯让金雀滚回家反省,你带我来这里做——”话音未落,他就立刻收住了嘴。
在祠堂敞开的大门里,一个明晃晃的身影正跪在大殿之上,看背影,像是金雀。
肖兰时心里一喜,连忙连蹦带跳地窜上前,把肩上卫玄序的虚像直接给晃没了。
他再三确定了周围无人后,趴在祠堂门口地上呼唤:“金雀!金雀!”
叫了两声金雀没应,肖兰时又高了音调:“金雀!你看看我!”
忽然,金雀慢慢转过身来,一脸纳罕:“你是谁?”
喔喔。脸上还装着别人呢。
肖兰时立刻收了真气,屁颠屁颠地跑到金雀跪着的蒲团旁,露出一张脸来:“我啊。”
一见,金雀立刻惊慌地四处打探,而后压低了声音:“你怎么来了?”
“听摩罗人说,那个萧逸不是什么好惹的,外面又在传你和金温纯因为此事大吵了一架,这不是担心你小命不保,我就钻进来看看你。”
金雀嗤了声:“我好着呢,是你杞人忧天。”
肖兰时目光下移,十分讽刺地看着金雀膝下的蒲团:“那金小公子那么气势汹汹地冲进醉春眠,现在怎么可怜巴巴地跪祠堂呢?”
金雀语塞:“你——!”
肖兰时忙拨拉下他的手指,从怀里掏出来些肉干:“都这个时候了,你就别跟我你啊我啊的了,那,吃点?”
金雀看了眼,坚决道:“不吃。”
然后下一刻肚子就咕噜咕噜响起来。
肖兰时手里拿的肉干不动,含笑看着他:“听说你饿了一天,是不是昨天吃的东西现在还没消化好呢?”
“咕噜咕噜——”
金雀一把扯过布包,对着祠堂上面摆了摆,而后狼吞虎咽地开始嚼起来。
肖兰时:“你慢点慢点,又没人跟你抢。不知道的以为是哪家饿死鬼投胎了呢。”
金雀白了他一眼:“让你跪一天不吃不喝试试?”
肖兰时耸耸肩:“这里又没人看守,还不是你想跪就跪,不想跪躺着都行?这是你自己给自己找的罪受,又关我什么事?来,替你放松放松。”
看着肖兰时抬手去扒拉自己的腿,金雀慌忙道:“你干什么?放肆!”
肖兰时一边抵抗着他的挣扎,一边抬头看向上头的牌位:“放什么肆?你爹爹娘亲阿爷阿奶在世的时候疼你疼得不得了,要是让他们看到你还在这儿受罪,指不定在天上怎么掉眼泪呢,我这也是为他们好。”
话音刚落,扑通一下,金雀两腿就被拨楞开,一股酸痛的酥麻感后知后觉地攀上金雀,他感觉两条腿都有种不是自己的异样感。
肖兰时又替他揉了良久,问:“这样舒服多了吧?”
尽管很不想承认,金雀还是一点头:“多谢。”
肖兰时摆摆手:“你不用谢我。是你脑子太不灵光,非得要这么自己折磨自己。以前没觉得你是这么别扭的一个人啊,怎么了?现在长大了的代价是用脑子换的?”
金雀从鼻子里哼了声,没理他。
等到他手里的牛肉被嚼完了,吧嗒一下,金雀又跪在了蒲团上。
“得。”肖兰时看自己拉不动这头倔牛,干脆也闭上嘴不再劝了。
“麻娘他们怎么样了?”肖兰时转而问道。
金雀答:“昨天我和我哥大吵了一架,他顾忌摩罗城旧族势力,顾忌今天晚上就能给放了。至于小百合……”说到这,他顿了下,“现在仙台正缺着人,她又有极特殊的精气,想来是难逃。”
肖兰时皱眉道:“你摩罗活祭祭得次数,怎么比萧关还要勤?”
金雀看了他一眼,旋即忧心忡忡地说道:“具体的事务,我哥不让我插手,我也不甚了解。只是我听说,我哥和萧逸,好像是要来造灵器和兵甲。”
肖兰时眉间疑色更重,灵器和兵甲?
按照他在醉春眠打听到的消息,摩罗境内是有旧族和新贵的抗争不假,可经过两年的争斗,旧族里面该杀的该灭的,几乎都被金温纯杀了个干净,此时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他那么急切地要造武器,是想做什么?
忽然,临行前王琼的话水一样涌上来。
“它们不过只是饲料,一直养在萧关,为的就是要饲养什么东西。”
肖兰时眉头紧蹙,暗中思忖着:这两者之间……会不会也有什么干系?
紧接着,金雀打断了他:“想什么呢?”
肖兰时忙回过神来:“没。被你的精神感动了。”
金雀忍无可忍,伸出拳头在他胸口砸了一下:“滚蛋。”
肖兰时捂着胸口佯装重伤:“够狠的。”
金雀还要抬手打,肖兰时连忙抬臂格挡,正了色:“再问你件事。”
“说。”
“你家那个萧逸,什么来历?”
闻言,金雀眼中明显一顿,问:“你问他做什么?”
肖兰时思忖片刻,最后还是把夜明珠的事情跟金雀说了。
闻声,金雀似是回忆道:“他那颗夜明珠,在我印象里,好像是进我金家之后就一直挂着。”
肖兰时点了下头;“他也不是金姓,外族弟子?”
“是。外族。”
“那这就更怪了。一个外族弟子,按理说连接近你哥的机会都没有,那又是怎么所谓的‘形影不离’的?”
金雀道:“虽是外族,可玄修一直是和我哥亲自调教的。”
“哈?”肖兰时顿了下,又问,“他本家是哪里的?”
“这恐怕只有我哥知道。哦对,我听说,他最开始的时候,不姓萧,是后来流落到摩罗,被一萧氏收养了,这才改名叫萧逸。”
越听越扑朔迷离,肖兰时在心里不免对萧逸这个人彻彻底底地打了个问号。
但转念一想,他姓萧还是姓王姓李,和他都没有半毛钱的干系,现在最重要的是拿到他手里那颗夜明珠,其他的,管他呢!
于是肖兰时又问:“那这个神秘男子住在哪儿?”
金雀给他指了条路,旋即又低声道:“你不会是想去偷吧?”
肖兰时笑起来,肯定地点了下头:“知我者,莫若你。”
“不是——肖月!”
一转头,肖兰时已经风一样奔袭而去。-
“刚才金雀说的,你听进去了吗?”
卫玄序的虚影又重新搭在肖兰时肩头,揣着手手说:“听进去了。这个萧逸是谁,我没任何头绪。”
“不是啊,”肖兰时好一顿无语,指着眼前曲折的小道,“我是问他到底说的,怎么走来着?”
卫玄序眼底一顿。
旋即缓缓抬起手,指了下:“那边。”
“好嘞。”
于是肖兰时立刻像匹快乐的小马驹,吧嗒吧嗒朝他指的方向跑。当他一想到离卫玄序唤魂又进了一步,莫名其妙的,肖兰时心里就一个劲儿地高兴。
然而,没走出几步。忽然——
“谁?!什么人?!”
院子里一个侍从大惊一声,他的声音把肖兰时也惊了一跳,立刻刹住两蹄,蹭一下钻进旁边的草丛。
几乎是眨眼间的工夫,院子里散落的守卫都齐齐现出身来,各个身上背着软甲,手里拿着刀剑,从四面八方地涌来,越来越多。
“坏了。”
肖兰时趴在草丛里看着,如今他们的位置,就在院落的正中,从天上看,显然像是进了守卫的包围圈,若是不快些逃走,凭借那么个小草丛的遮挡,用不了多长时间就会被他们的刀剑挑破了。
肖兰时惊忙转过头:“卫——你在干什么?”
听见自己被点起来了,卫玄序缓缓转头:“喔。我在看这个草,长得很好,不像是摩罗本地栽的,摩罗的植株一般都矮。”说着,那手便化了实型,往地上猛地一薅,塞进怀里,“这个可以种在萧关,喂牛羊。”
肖兰时:???
大哥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搞生态建设呢!!
“什么人?你可是看清了?”一个侍卫的声音急切响起来。
肖兰时一抬头,那几双长靴俨然就磨蹭在自己的眼前。
另一人接话:“一个差役打扮,一见到我,立刻就跑了。”
那人一听,立刻断言:“刺客!一定是刺客!全体警戒,保护萧公子安全!!”
话立刻传下去:“刺客——!有刺客!警戒!来人——!!”
肖兰时揣着小手趴在小草丛下面,大气不敢吭一声。
不是,你们评判刺客的机制这么简单吗?
想着,忽然那人又高喊一声:“快!你去把东院里闲散的五百精兵调过来!全力保护公子安危!”
肖兰时一听:!五百精兵!
“是!”然后是一连串急匆匆的脚步。
要是单说院子里就这么十几个护卫,他肖兰时装一装骗一骗,再加上打一打,怎么也能出得了这个院子。但是他一说五百精兵,那各个都是有着真功夫的,更何况这地形他也不熟悉,要是一打起来再把外援给叫来了,别说夜明珠了,他自己个差不多就要变成个夜明珠了。
于是他小脸紧张得煞白,转头看卫玄序:你怎么看?
然而人的悲喜并不相通。
卫玄序低头努力研究小草,喃喃自语:“这株也不错,可以带走,还有这个,长得也好,要不这个也拿着吧……”
肖兰时:“……”你是萧逸派到我这边的奸细吧?
眼看着这个小卫玄序是压根指望不上,肖兰时趴俯在草丛里,蹬着眼前小道上的长靴一迈动,一咬牙就蹿了出去。
忽然,卫玄序又轻轻拢坐在他肩头,指着:“那边。”
肖兰时心头一喜,仰脸:“合着你是故意逗我的?”
“废话少说。”
话音刚落,肖兰时的身影立刻化作一道流萤,朝他指挥的方向奔去。
直到两人逃窜上的不周山外的高楼,回望来时路的时候,肖兰时一边气喘吁吁,一边还是心有余悸:“这金家府邸怎么现在比金麟台的守卫还严呢?”
一转头,卫玄序的虚魂已经重新化了实形,他站在高楼上,极目远眺,风吹起他的长发和衣襟,夕阳的金光打在他的脸上,将他的脸庞照出剔透的亮。
肖兰时莫名觉得,哪怕卫玄序现在只不过是一缕残魂,他身上那股萧瑟的冷意也还是那么重。
他沿着卫玄序的目光望去,在他眼里,眼底下全是一片片重檐叠翠,共同沐浴在和煦的阳光下岁月静好。哪怕是他现在是个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刚才还差点被困在不周山,可当他的目光舒展向云天的时候,他也还是觉得天地辽阔,万物崇高。
但肖兰时觉得卫玄序一定不是那么想的。
于是他托着腮问:“在想什么?”
忽然,卫玄序用手碰了碰他的胳膊。
肖兰时转头:“干嘛?”
卫玄序手里握着刚才在不周山采的一把小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他理得整整齐齐,乍一看望上去,像一束绿色的花。
“送给你。”
肖兰时一愣,指着自己的鼻尖:“送给我?”
卫玄序忽然笑起来。
不得不说,他选的高楼实在是恰到好处,他站在栏杆旁边笑,背后是一望无际的楼阁,鳞次栉比,风吹乱了他的头发,然后夕阳就恰好地撒在他身上,就像是在他白色的素袍上绚烂了一副画。
“多谢你。为了替我拿回夜明珠这么辛苦。”
肖兰时眼底的惊讶简直要溢出来。
这谁?是卫玄序吗?卫玄序能说出来这话?真的是卫玄序吗?不是被谁夺舍了吧?
他不好意思地摸着鼻尖的小痣,别别扭扭地接过了那捧小草:“不是说要留着,种在萧关的吗?”
然后卫玄序又笑笑,没说话,重新把目光转往远处。
肖兰时立刻:“喂?不是?你这个人莫名其妙的啊?你送我这草——花?到底是什么意思?你在想什么啊?”
肖兰时不知道的是,当余晖落在卫玄序身上的时候,也同时落在他的身上。当风吹拂起卫玄序衣衫的时候,也同样撩动他的鬓发。当他看着卫玄序的时候,卫玄序也同样望着他。
卫玄序还是没说话,两个人就在楼阁上打成一片,笑着闹着在夕阳的余晖下变成两点黑影,惊起几点飞鸟。啧。
原来他和我想的是一样的:今天的夕阳好美。
◇ 第151章 痛打落水狗
回到醉春眠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昏暗下来。
一进门,肖卫二人就听见里面七嘴八舌地吵闹声。肖兰时心里纳罕,往里面走了两步,只见麻娘一脸坚决,在她身边,七八个小厮丫头都拉着她,各个都哭丧着脸,一遍一遍说着“使不得啊”。
见她,肖兰时心里一喜,蹭蹭蹭上前:“娄前辈!前脚金雀刚说你晚上才能回来,后脚就见到你了。怎么样?里面那些人没给你受什么委屈吧?”
麻娘顾不上搭他的话,双臂用力一扯,立刻就飞出去两个小厮:“让开!”
那两个小厮来不得顾忌身上的疼,立刻又跑回来拉她:“麻娘娘,你这么做,是把自己往火坑里逼啊,万万使不得!”
肖兰时一愣,问:“怎么了这是?”
旁边一个小丫头抹着眼泪,抽抽搭搭地说:“麻娘娘她、她刚回来,就问小百合去哪儿了。我、我们实话告诉她,萧逸还没放人,麻娘娘她就急了,吵着要自己去救人,说要一命换一命,把小百合给换回来,谁劝都拉不住……”
肖兰时一听:“哈?”
转头看向麻娘,上前拍拍小厮们的肩膀:“哎哎哎,你们这是做什么?人家想走,你们这做底下人的干什么要拉着?来来来,都放手,要是真的打心眼里为主子好,就赶紧趁这工夫,多准备准备花圈纸钱什么的,更有用点儿。”
小丫头连忙惊道:“你、你怎么还帮倒忙呢!”
麻娘一愣,周围的伙计也跟着一愣。
肖兰时优哉游哉地仰着头,耸耸肩:“这不很明显的事儿吗?你家主子哭着喊着要去督守府,不是一心去寻死的,还能是去做什么?”
周围一双双眼睛都齐刷刷地望着他,一片尴尬的沉默里,旁边的小石头悄悄拉他衣角:“注意言行,别发疯。”
肖兰时不屑地哼了声,又望向麻娘:“看娄前辈那么笃定地认为,自己能把小百合换回来,想必是觉得自己手里拿出了不小的筹码。我斗胆一猜,不会是娄前辈以自己是半人半妖的这幅值钱身子,去督守府换人吧?”
此言一出,身边小厮们连同小丫头的眼底立刻闪烁出警惕,身子下意识地遮挡住麻娘,身上真气涌现。
麻娘立于众人之中,睥睨着抬起了手:“都住手。”
几息后,肖兰时冷眼又看一团团焰气消失,继续说道:“妖人千金难求是不假,但我敢问娄前辈一句,前辈去督守府,是打算去找谁做这交易?是翻脸不认人的金温纯,还是他旁边那个喜怒无常的萧逸?你又是如何敢保证这两个人能与你守信?更何况,退一万步来说,假设他督守府真的信守承诺,这次放了小百合,那下一次呢?你能保证下一次就不会再抓她这个活的精气桶了么?”
话音刚落,一个苍老有力的声音冷不丁从肖兰时背后响起:“他说的没错。”
闻声,肖兰时心里一愣。
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这个声音,他在元京的时候听过。
麻娘眺望来人,带着小厮连忙恭敬行礼:“黄先生。”?黄先生?
肖兰时难以置信地转过身,几个身材魁梧的中年人簇拥着一个岣嵝的背影走上来。
那位在元京被称为“天下第一药”的黄先生,此时此刻正被人簇拥着,缓缓向他走来。自从他叛逃出金麟台,他与黄先生已经许久未见,再看向他的时候,肖兰时总觉得,黄先生的发须好像更苍白,脊背好像愈发佝偻了。
看见肖兰时,黄先生似乎并不怎么惊讶,淡淡瞥了他一眼,说:“算你命大,还从元京逃到摩罗了,我以为你不到萧关就死在路上了。”啧。
要是刚才在摩罗看见他,肖兰时心里还有两三分疑虑。但他这话一说出口,肖兰时立刻从头到尾地信了。
于是笑嘻嘻上前拱了拱手:“黄老几月不见,还是一如既往地刻薄。”
身边人立刻:“不得无礼!”
黄先生抬起了拐杖,压下了他的手,对肖兰时:“你也是,轻浮浪荡地始终如一。”
“承让承让。”
继而,肖兰时话锋一转,立刻拨楞起一根手指头,对着黄先生一行人比划:“那黄先生,怎么来摩罗了?”
黄先生瞥了他一眼,双手拄在拐杖头上,立定:“我这一把老骨头,早些年在摩罗施过药,救过不少人。如今摩罗城里出了乱子,我撑着身子在这儿站两天,还勉强算得上有用。”
肖兰时双目微眯,开始细细打量起黄先生背后的一行人。
看他们的穿着,衣饰皆为上品,不是名门,就该是什么世家。尤其是黄先生身旁那高大男人,连脸上的卷胡须都用上好的玉叶珠编起,就那么一颗,差不多算得上是三户人家一辈子的积蓄了。
今日那萧逸刚在醉春眠大闹一场,而眼前一行人来的匆匆,肖兰时心里估量着,他们合该就是摩罗那些旧族。被金温纯打压残了的那些。
而如今这个时候,这些人突然把远在元京的黄先生请来了,肖兰时双目微狭着思索,怎么想都觉得奇怪。
似是看透了他心中所想,黄先生摆了摆手,对周围人说:“你们都先下去吧。肖兰时肖公子我熟悉,更何况他如今也对你们构不成什么威胁,有些话,可以与他说。”
身侧一众人思忖片刻:“吾等听黄老的。”
接着便驱散了随从。
未几,醉春眠的大殿里立刻变得空旷起来,只剩下肖兰时、麻娘、黄先生以及他背后几个旧族立于大殿。
肖兰时笑着走上来:“怎么?老先生急着赶人走,是有什么秘辛告诉我?”
黄先生龟一般站在原地,浑黄却有神的目光直盯着他:“事关紧要,我便长话短说。”
肖兰时拱手笑笑:“愿闻其详。”
顿了两息,黄先生缓缓开口问:“两年前,摩罗前任督守因肺病暴毙,此事你知与不知?”
“不是鲜闻,天下人人皆知。”
语落,黄先生:“可我要是说,他不是因肺病死的呢?”
肖兰时骤然一顿,猛地抬头对上黄先生锋利的双眼,不由得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要知道,两年前老督守的死,在摩罗可算是这几十年来的大事,就像是一把刀,冷不丁就破开了摩罗看似平静的海面。底下的那些争斗虽然肖兰时远在元京,不曾亲眼参与,可金雀他认识,想当年那可是多叛逆不羁的人物,可这两年,他在摩罗的水里都被磨得几乎没了什么棱角,这水深得,可见一斑。
“黄先生的意思,前督守是被人害死的?”
黄先生继而道:“我的药房,也是天下六城医药的总管,凡是重要的方子和例子,都要从底下收一份,存在药房备份。老督守的病案自然我也看得到,一开始我还未曾察觉有什么不对,直到某一天晚上,我那不成器的弟子打翻了烛台,我才发现那病案的不对。”
“怎么?”
“递交上去的病案,根本不是原来的病案。上面记录的方子和症状,几乎没有一处不是被人修改过的,那些重重叠叠的笔迹在灯油的高温下现了原迹。病案我认真瞧过了,老督守的身子硬朗,早些年来虽有些咳嗽,可还算不上是肺病,然而那张药房上却给他骤下猛药,其中好几味药性相克之药物尽在其中。换句话说,摩罗那些人给老督守开的,根本不是温补身体的补药,而是活活将他熬死的毒药。”
肖兰时眉头紧皱:“谁这么大胆子,竟敢做如此恶行?”
黄先生紧盯着他,一字一顿:“谁是最大获利者,谁便是疑凶。”
闻言,肖兰时眼底愈发凝重起来,黄先生这句轻飘飘的话,好像在他身上猛然浇了一盆凉水,一股阴森森的冷意直逼脊髓。
老督守死了,谁获利最大?
但凡生了眼睛,能看一眼摩罗城的都知道。那是金温纯。
原先在元京的时候,肖兰时早就听过一些传闻,说是摩罗以老督守为首的旧族,多数看好的下一任督守,不是身为嫡子的金温纯,而是次子金雀。原本老督守暴毙后,那些旧族大家本是积极拥护金雀为督守,可没想到,金温纯突然暴起,在出棺当日,他便领着新贵近万军围了督守府,借此强夺上位。
而在此之前,他在世人眼里,一向都是那个性格温吞、甚至有些懦弱的金家嫡子,那些与新贵的勾结,隐忍地发兵,在那一天之前,一切都毫无征兆。
就算肖兰时在金麟台上已经看过太多争斗,也还是难以想象,那个与人为善的温纯哥,竟然……
黄先生顿了顿,而后说道:“金温纯这两年在摩罗结党营私,排除异己,把昔日的摩罗功臣赶尽杀绝。老督守死了,旧部四分五裂,没个主心骨,于是才想到邀我这个老骨头,我虽无用,可与那老督守也是曾过命的交情,他费尽心血治下的摩罗城,我不能就这么看着乱了。”
肖兰时道:“既然如此,这是黄先生一人的打算,为何今晚又特地来寻我,说这一番话?”
黄先生干脆道:“自然是有求于你。”
肖兰时眯起眼睛笑:“我现在不过一条人人喊打的落水狗,怎么还能帮得上黄先生呢?”
话音刚落,黄先生立刻道:“你不必废话。既然有求于你,自然亏待不了你。”
肖兰时在元京的时候,素来深知黄先生的为人,他虽然嘴上毒了点儿,说到底还是个正直的小老头儿,反正他现在在摩罗,未来还要暂时住上一段时间,相比起他和小石头两个人,人生地不熟地在金温纯的地盘上乱晃,不如就趁机先抱了这棵大树。
思忖片刻,肖兰时又问:“不知肖月能帮诸位做些什么?”
看他有点头的意思,背后的旧族眼中一喜,道:“金温纯要大肆建造灵器,抓了我们旧族近乎三千人,要做活祭,我们打算后日便去劫狱,救出同胞。”
“你能不能说重点!重点!”另一人抢着说,“摩罗往东就是玉海,玉海底下有座巨大的宫殿,叫上清宫,我们妻儿就被关在那里。水火相克,我们素知你肖公子是用火的行家,后日还望肖公子在那上清宫烧起一把熊熊烈焰,破了那咒术,我们的人才好冲进去救人。”
肖兰时抬指点了下:“喔,你们的意思是让我放一把火,就那么简单?”
那人回答:“是。还望肖公子撑得久些,好给我们留出时机。”
肖兰时在心里嘀咕着,在水里放火,虽说难度是大了点儿,但既然里面关着人,那必然不会是全部浸在水里,只要稍微有点儿能烧的东西,那火大概就能撩起来。
想着,肖兰时又笑嘻嘻地望向黄先生:“可以是可是。但是我得先知道,黄先生要用什么好东西犒劳我啊?”
话音刚落,只见黄先生用枯草般的手,从衣袖间拎出了颗碧绿的珠子。肖兰时一愣。
他认得出,那就是萧逸身上佩的那颗。
于是立刻问:“这不是那个姓萧的身上的?你们怎么拿到的?”
“这你别管了,”旋即,黄先生尖利的目光打量着他,缓缓问:“我只问你,用这个换,够吗?”
◇ 第152章 把人叫老了
摩罗东边临海,以前传说那片海滩上总能见到上好的玉,传说一辈辈这么说下来,那片海就被叫成了玉海。
晚上,辽阔的海面一望无际,大大小小的波浪轻轻涌动着,溅起哗啦哗啦的浪声,几只海鸟啼叫着从海面上飞来,嚎叫了几下后又振翅消失不见。
天是蔚蓝色的,临近夜晚,夕阳那点余韵已经在天上完全撤了幕。
玉海的岸边,全是清一色密密麻麻的黑色小棚屋,海货、珠宝、漕运……做什么生意的都有,一家挤着一家布满岸边,高高低低的屋檐下头,不知道有多少人世代就在这里扎了根。
其中一间屋子里熙熙攘攘。
灯光不算明亮,勉强能把屋里几个强装汉子的身影印在墙上。
“他妈的!麻娘,都一天了,整个摩罗城都算带人找遍了,还是不见肖月那小子的人影!我看,他是跑了吧!”
其中一个汉子一张口,剩下的人也跟着应和点头。
麻娘围坐在众人之中,没搭话,只手一伸:“拿来。”
旁边一个男人立刻弯下腰,双手捧着递上了烟丝。
麻娘红指甲勾了几叶,便垂着眼眸开始揉搓,疏疏的烟丝碎末子从她指头缝里落下来,另一个男人赶紧蹲下身,用手去接。
麻娘轻挑地笑了下:“废料。你弄它做什么?”
蹲着身的男人抬起头,结实的脸上嘿嘿一笑:“麻娘娘碰过的,沙子也是金子。”
闻声,麻娘从长木凳上耷拉下一只腿来,凭空踩着那粗壮的胳膊,往远一推,轻蔑笑着:“那我让你今晚就杀了你妻儿,跟我走,你愿不愿啊?”
那男人脸上的笑容一僵。
麻娘噗嗤一下放肆大笑,狠狠一踢那男人的胳膊:“逗你呢。老娘要你女人孩子的命有什么用?看你吓的。”
男人悻悻起了身,手里捧着的那几粒烟末,尴尬站着,扔也不是,留也不是。
方才出声的另一个汉子扒拉开人,急忙凑上来,胳膊只在木桌上:“不是,麻娘,您至少给个话呀?按照黄老先生他们之前的计划,再过半个时辰,我们可就要进玉海底下的上清宫了!他肖月——”
话音未落,麻娘又抬起手:“烟枪。”
汉子抿起唇,眼底有了丝丝怒意,可不敢发。
默了两息后,他烦躁地挥了挥手,从身边人手里接过烟枪,不情不愿地递到麻娘手里:“您给个话吧。”
麻娘接了烟枪,还是没搭话,自顾自地将搓好的烟丝塞进去,嘴里低声哼唱着小调。砰!一声。
男人硕大的巴掌猛地一拍桌子,转头就对屋里人喊:“既然黄老和诸位大人们委托了咱们哥几个,咱们怎么说都得找到那姓肖的孙子!”
其他人目光在麻娘和他之间瞥着,不敢搭话。
汉子急了,又大喝了一声:“我看那孙子八成是跑了!跟他随行的,不是还有那个叫宋石的押在我们这儿,他再不出来,我们就立刻剐了那小子,让姓肖的睁眼看看,我们摩罗人也不是好欺负的!”
话音刚落,忽然。
厚重的木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一股腥甜的海风顺着门缝袭面而来。
众人的目光齐齐望去,一个乌发银袍的俊俏身影立于眼前。
肖兰时手里提着两串银鱼,一脸无辜地问:“怎么了?都这么看我干什么?”
汉子振起的手臂还举在空中,也是一愣。
一片尴尬的沉默中,麻娘噗嗤一笑又笑出声来:“哈哈哈有人说你欺负他呢。”说着,目光把玩般地攀上旁边的汉子。
肖兰时一头雾水地看过去,相对而立:“这位——大爷?好好的,怎么了这是?”
麻娘笑声更加放肆,拿手指头指:“人家四十二,叫老了!”
拿汉子夹在肖兰时和麻娘之间,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他本想开口说点儿什么,可低头一看,肖兰时腋下还夹着惊蛰剑。
听人说就是这长剑,仅凭剑尘就能掀起几百里的银火,生生贯穿了十二恶鬼……汗如雨下。
“行啦。”麻娘突然说,“你们都出去。”
“好的好的好的。”
话音刚落,几个汉子就争先恐后地钻出去。
肖兰时把手里的腌鱼搁在桌子上,随意在屋里的软床上一倚:“怎么了这是?一个个都跟见了狼的兔子一样。”
麻娘偏头看了他一眼,嘴里吞吐了口烟圈:“见了你这用火的活阎王,也跟见了狼差不多吧。”转而又问,“你去哪儿了?”
“探风。”
麻娘好笑:“探风?什么风要探两天?都探到什么了?”
肖兰时双臂枕在脑后,两腿交叠在一起:“这玉海边上,各行各业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但每当我说上清宫的时候,无论怎么威逼利诱,他们都一个口风,摇头说不知道,我要问你句为什么?”
麻娘隔着烟雾望向他:“你觉得呢?”
“水底下的东西没那么简单,你们没跟我说实话。”
麻娘挑眉:“呦。发现啦。”
闻言,肖兰时立刻从床上弹起来,蹭蹭蹭两下坐在麻娘面前,与她隔桌相望:“水里面有什么?”
麻娘抬着烟枪,饶有兴趣的看他:“你是金麟台上下来的,按理说要比我更明白啊。”
“废话您就别说了。”
麻娘哼笑一声:“仙台活祭?仙台什么时候要死三千人的活祭了?”顿了顿,她又大笑一声,“金温纯他要在摩罗造广厦一样仙台,当然是用人的骨肉做台基,才能起得高啊。”
闻声,肖兰时眼底一顿。
麻娘看出他的犹豫,又吸了口烟枪:“一提到金麟台,怕了?”
肖兰时摇摇头:“这倒不是。”
“怎么?”
肖兰时随手撕起桌上的鱼片,若有所思:“我只是在想,他们要把仙台建在海底,得花不少钱吧?”
麻娘把丰盈的手臂搭在桌沿,凑上前直了身子看他:“我还以为,你一听到和金麟台有关,底下的三千人你就不敢救了。”
“救人?”肖兰时一边嚼着腌鱼,一边笑,“我从来对这事不感兴趣,我只想拿到黄老头手里的夜明珠。”
默了两息,麻娘又哼笑了声:“那姓卫的有福。养了你这么条忠心的狗。”
“既然那底下是在建造仙台,防守必定森严,你们打算怎么混进去?”
麻娘道:“既然是造仙台,就得要人啊。”
“人?”
麻娘一点头:“你以为,金温纯这两年施行暴政,只是在杀人么?你去看看那些新修建的大牢里,没钱的那些人,走在街上没挂腰牌就让他督守府的硬说是贼,给抓起来关进牢里,为的不就是来劳力来修。”
“那些人是在晚上戌时被放进去干活,那时候会打开一条通往玉海海底的路,咱们一会儿汇入劳工里头,就那么顺进去就成。”
肖兰时哼哼两声,没再搭话,只一心伏在案上吃自己的小银鱼,正吭哧吭哧吃得正香,忽然想起来自己一个这么吃独食实在过意不去,又从麻绳上撕了好几条。
一抬头,手一递:“呐。”
话音刚落,门外布谷鸟的叫声就由远及近地响起来。
两人都知道,这是旧族们准备出发了。
麻娘望了眼门外,再看向肖兰时:“这鱼你自己留着吧,万一等会儿上路了,这辈子就吃不上好的了。”
肖兰时笑了下,用舌尖舔舐着手指上的盐渍:“你放心,就算是真到了地下,那我也得抢阎王桌上的好酒好菜,接着逍遥。”
“德行!”-
布谷鸟的声音越来越急促,玉海边那一排排黑屋子里陆陆续续走出来许多人影。他们乔装穿着满是补丁的粗衣,从不同屋檐下走出来,而后汇入同一条小道里。
肖兰时也强行被麻娘要求着,换了身粗糙的布衣,补丁处缝得很是粗糙,一动就摩挲着他的皮肤,弄得肖兰时极不舒服,走在人流中总是下意识扯衣服。
麻娘低声训斥:“动什么!想死吗?”
“我——”肖兰时刚想回嘴,忽然他一抬头,十几道怪异的目光齐齐向他射来。
旧族乔装的人已经完全汇入眼前的人群中,肖兰时一直低头走,再加上小道上没灯,黑,直到现在进入大道,肖兰时现在才猛然发现他们乔装的劳工,是一群怎样的人。
或许眼前这些都不能成为“人”,说他们是一个个活着的“东西”更为恰当。
放眼望去,沙滩上几丈宽的大路上面,密密麻麻挤满了人,肖兰时不自觉地就想到刚才他吃的那一串腌鱼,他们和刚才那些腌鱼几乎没什么区别,每一个人都被太阳和海风吹得黝黑黝黑。因为常年营养不良,他们不只是四肢骨瘦如柴,就连脖子都细得像是一根管子,在勉勉强强地支撑着他们的脑袋。
为了统一管理和防止疫病,无论男女老少,所有人的头发都被悉数剔去,只剩下一个干瘪的、刺刺的头皮。由于每日都要在海里泡着,许多人的皮肤表面都长满了五颜六色的疮口,留着骇人的脓疤,有的甚至已经生出白色的蛆虫,那些又小又密的虫子,一边吸食着他们皮肤表面的脓疮,一边扭动着它们乳白色的身体。
肖兰时紧盯着其中一个人手上的疮疤看,那个人似乎也感受到了肖兰时的目光,缓缓抬起手臂,用另一只手在蛆虫上碾了一下,然后把爆汁的蛆虫放进嘴里咀嚼,看他的表情,像是在食用什么佳肴一般。
肖兰时心中顿感一阵恶寒。
就因刚才的喊声,一双双凸出的眼球紧盯过来,他们双唇紧闭,但眼神里看着他,恐慌毕现。
“走!”麻娘当机立断拉起肖兰时的手臂,快速拨过人流,又挤到了另一处灯光黯淡的地方。
人群还在不住地向玉海边上走,赤裸的脚底板和沙粒摩擦的声音、手脚上的镣铐碰撞的声音,如同一支诡谲怪诞的歌谣,粗糙地回荡在黑漆漆的天穹底下。
麻娘手指着尽头的海滩,肖兰时望过去,在远处,海滩上突兀地出现了一只巨大的洞口,那洞口漆黑漆黑,从沙滩上探出头,一直延伸到海底。
麻娘低声道:“那儿就是入口。”
肖兰时点头应了,两人不再言语,跟着人流向前移动着脚步。
在进入洞口之前,守门人毫不客气地往地上扔了两枚黑丹,肖兰时转头询问地望着麻娘,只见她已然弯下腰,捡起两枚黑丹后就拉着肖兰时往里走。
在一片漆黑之中,肖兰时感觉到海浪不断拍打着自己的小腿。
麻娘悄悄往他手里塞了一颗,说:“这是屏息丹,吃了你才能在水底下自由活动。”肖兰时接了。
通往海底的那一条道路很黑,那条路并不像是一条隧道,中间全都是水,更像是一种薄膜一样的物质,将凶猛的鱼类和劳工们隔离开来。
由于通道地下是一层膜状物,下面又是海水,踩上去很软,并不很好掌握平衡,一开始腥咸的海水灌进鼻腔的时候,肖兰时还很不适应,过了几息后,他才慢慢反应过来,配合着水流的摆动,而缓缓调整着身体的频率。
走在其中的感觉很特殊,周围的海水是很冷的,可由于屏息丹的缘故,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不断散发着温热,皮肤表面因为外面而不断变换着冷热,因此海水的流动在他身边穿过,他的身体并不觉得冰冷,而是感到了一种极其舒适的清凉。
忽然,一片漆黑中,肖兰时感觉脚边踢到了个人。
他正要弯腰,麻娘冷峻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别扶。那人已经死了。”
紧接着,肖兰时脚边的水流律动骤然间增大,引起的漩涡几乎要把他掀翻在地。
两息后,他好不容易稳定了身形,试探着再伸出脚,脚边空无一物。
还未等他反应过来,突然。
咔嚓。咔嚓。咔嚓。
就在耳边不远处,某种大型鱼类利齿咀嚼骨头的声音响起来,周围的水波也跟着翻卷。
再然后,肖兰时在海水里闻到了一股血腥味。
麻娘冷声说:“这海底的咒法极强,不是所有人都能日日承受,每一天,这条路上都有人死,通道就会把那些死人排到海里。刚才不让你碰,是因为容易把你也卷出去。”
温凉的海水还在流动,肖兰时只觉得心底一阵冷意。
此刻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劳工们有那样的眼神,麻木得简直不像个人。
这里实在是太黑了,人常年行走在脚下软绵绵的坡道上,知道外面是凶狠的恶鱼,能把自己连同骨头一起咬断的那种,它们的眼睛适应漆黑的环境,就像是猎物一般在外面打量着里面的人,因为兴奋用力地甩动它们的鱼尾,发出悉悉的怪响。
可是里面的人根本就看不到它们,甚至都不知道外面那些怪物长得什么模样,牙齿到底有多大。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沿着这条柔软的通道,不断向前。
可实际上,他们自己也不知道身体到底能不能承受得住,也不知道自己会在哪一刻突然倒下,然后被外面那些怪物撕咬。
想到这儿,肖兰时的胃里本能地一阵翻江倒海。
这黑暗一直延续,不时便会有血腥味和大波浪回荡,一片静谧的危险中,所有人都小心翼翼地向前。
不知走了多久后,忽然有一只拳头大小的、刺眼的白光传来,所有人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拼了命地朝那白光跑。
肖兰时二人被人群裹挟着,一直向前,于是那白光就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人群在躁动。海波翻搅。
最后一堆山峦般的白色熔岩出现在肖兰时面前,它表面粗糙,有许多不规则的“枝条”和孔洞。那张牙舞爪的模样,就像是刚喷发的熔岩,还没来得及露出海面,就被永恒地凝固在了这里。
然后肖兰时就看见了上面血红的三个字。
上清宫。
◇ 第153章 人还活着么
轰隆一声,一扇白岩石垒成的门缓缓打开,无数细密的水泡炸裂开来。
几个穿着金家族袍的守卫拿剑横空一挥,劳工们被驱赶着就往门里走。肖兰时和麻娘一道跻身其中,缓缓踏进了大门。
一进门,肖兰时立刻就被愣住了。
宽阔的大殿墙壁上,满布着一只只孔洞,鳞次栉比地排列在一起,望上去就像是白色的蜂巢。再往细了看,肖兰时才发现每一处孔洞里面都关着一个人,在外面用薄薄的一层薄膜封闭起来,就像是还未孵化的虫卵。
肖兰时皱眉问:“墙上的都是什么?”
麻娘低声答:“用来做台基的活人。”
肖兰时侧目望去,只见大殿的正中屹立着未完成的白玉,那该就是仙台未完成的台基。
紧接着,肖兰时的目光又向里望过去,在大殿的最里面,有一扇巨大的黑色铁门矗立在墙上,与周围的白色相比,显得格外突兀。
肖兰时用下巴点了下,问:“那是什么门?”
麻娘循声望过去:“谁知道。”
转而又说:“看见门前的那只白色光球了么?”
肖兰时沿着她的指头望过去,在那扇漆黑的大门底下,有一只散发着白光的球状体在水波中缓缓律动。
肖兰时想着,那该就是整个咒法的核心了。
按照计划,等到旧族的人马尽数来到这上清宫后,肖兰时首先放火毁了咒法的核心,麻娘用法术重新搭建出逃生的通道,然后其他人便趁机将墙上的旧族同胞趁乱劫走。
闻言,肖兰时一点头,撸起袖子就要上前。
麻娘一把拉住:“你要做什么?”
肖兰时理所当然:“那不是法咒中心么?我去轰啊。”
气得麻娘立刻举起了拳头,可在她动作的一瞬间,一只巨大的水泡接连从她手边钻出来,忍了忍,她又放下了拳头。
“你没看见光球外面还有一层咒法么?”
肖兰时定睛一看,才发现在那光球之外,还有一层若隐若现的黄色真气在闪。
“如果说我现在才看见,你会不会觉得我蠢?”
麻娘毫不犹豫:“非常。”
肖兰时:“啧。”继而又问,“那所以呢?”
麻娘流畅地从袖口滑出来一根铁丝,晃了晃,道:“外面那层咒法我去开。你往那边走,我们两个人在一起目标太大,解开后我用灵识示意你,你再游过去。”
肖兰时略一思忖,点了头。
望着麻娘远去的背影,肖兰时也缓缓向另一方向游去。
上清宫的大殿底下全是嶙峋凸起的石块,稍不留意就有可能弄伤了脚底,因此肖兰时走得格外小心。
渐渐地,大殿里的劳工们逐渐开始分流,有的去了仙台的台基那儿开始抬石头,有的就拿起铲子四处敲敲打打,所有人就像是一颗小小的零件,支撑着整个上清宫的工程开始缓缓运作。
只有肖兰时一人迈步在匆忙的人影中,乐得自在。
他背起手在大殿里四处闲逛,左看看右看看,没事儿还跟旁边的什么人说个话,看他那模样像是来这儿游乐的,昨天旧族那些人说的什么危急小心,一点儿都没入他的耳。
那也是当然啦,那些旧族老头皱着眉头跟他说了那么多计策,肖兰时听得脑袋嗡嗡的,最后总算从他们罗里吧嗦的话里提炼出一句有用的信息:他,就是来放一把火的,其他的,一律和他没什么关系。
看着那些人眉头紧皱的样儿,肖兰时就知道他们巴不得把他也拉到他们那贼船上,什么“大义”、“救死扶伤”,一顶顶高帽往他头上戴。
然后肖兰时就听烦了,把脚往桌子上一搁说你们要是再唠叨那么多,你们自己爱怎么办怎么办吧。
底下一片噤声,敢怒不敢言。
这些什么宗族拉扯,肖兰时在金麟台上见得还少吗?不过就是今天这家打死了那家,明天那家又铲除了谁谁谁,肖兰时他本就不是什么行侠仗义的人,之前在萧关因为河妖出手,那只是因为他是在萧关长大的,底下那些受冤的人给过他几碗饭糊口。对他有恩,他要报。
而摩罗这些旧族?
和他肖兰时又有什么关系。
所以今天肖兰时来上清宫的任务很明确。
一个是按规矩放把火就跑,去外面找黄先生拿夜明珠。
二是在混乱之中把麻娘带出去,卫玄序的魂儿还没叫回来,她怎么着都不能把命丢这儿了。
至于其他的,什么旧族,什么劳工,什么被关押的人,一律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然后肖兰时就背着个小手,街溜子一样四处走走看看,这上清宫的大殿很大,海水也是直通外面,里面不仅有各色的珊瑚海草,有的时候也能看见一些丁点大的小鱼苗在他眼前游。
想着卫玄序可能喜欢这样的小玩意儿,然后他就追着跑着去捉鱼。
气得潜伏在人群里的旧族头头拳头攥得邦邦硬:这狗屁孙子到底是来干嘛来了!?
旁边人连忙顺毛:安安安。
肖兰时就装看不见听不见,该在人群中抓鱼的还是照样抓,那小鱼苗尾巴抖动得极快,肖兰时屁颠屁颠地就跟在他身后跑,三步两步一个踉跄。
终于急赶慢赶,眼看着黄黑相间的小鱼苗,要钻进石头缝的时候。
肖兰时猛地上前一扑,爆起好大的水泡。
噗嗤一声,他双手拢住那小鱼。
肖兰时心中一喜,立定了身子,一抬头,他已经走到了白色墙壁边上,眼前全是类似于蜂巢般的囚笼。
旧族的人说这里关了三千人,但肖兰时仰头打量过去,参天的墙壁上全都是密密麻麻的黑色孔洞,虫子一样镶嵌在白色的熔岩墙上,绝对不止这个数字。
石墙脚下,就在离肖兰时不足三步的地方,像是关着一个男人。
肖兰时双手捧着小鱼苗走上去,走得近了,肖兰时才看清里面被关着的人是什么模样。
那黑色的石洞其实很浅,长度越八九尺的模样,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被剥光了衣裳,就那么光溜溜地塞进去,手臂似乎因为空间的狭窄,而被人刻意地交叠在一起,摆在胸前,形成一个虔诚的姿势。
男人的头发也像是劳工一样,被剃得只剩下毛寸,他的胸膛侧边似乎有什么凸起,肖兰时想努力看清,但由于黑洞外面封着一层乳白色的薄膜,肖兰时看得并不十分真切。那是肋骨?
可是那男人生得很胖,正常情况下,骨头怎么会凸起的那么明显?
肖兰时狐疑地皱起眉头,再细细打量着男人的脸,男人紧闭双眼,面容平和,嘴唇紧闭,望上去,和熟睡的人没什么两样。锵!
突然,身后一声铁锹的巨响震起,肖兰时心里徒然一抖。
一转身,透过粼粼的水波,肖兰时放眼望去,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所有的劳工都加快了劳作的速度,手臂挥起铁锹的动作像是旋转的风车,眼睛瞪得浑圆,让人很难想象他们一个个干瘪的身躯,是如何使出如此力气的。
肖兰时眺望看着,眉头皱得更紧。
按理来说,他们是一群囚犯,相当于一群免费的劳动力,任何更多的付出,不会给他们增添一分一毫的益处,他们为什么要如此卖力?锵锵锵锵——此起彼伏的铁锹声在大殿里的各个角落处响起来,听上去,就像是故意弄出巨大的声响,跟什么人邀功一样。
可环顾四周,金家没有派来一个看守啊?
声音在水波中传的速度极快,敲击声也震动着水体在抖,整个大殿望上去都好像蒙上了一层不真切的遮罩,远处的人也开始模糊成一团团色块。
肖兰时皱眉转过头来,眼前的男人还像是在熟睡着。
他继续沿着墙壁走,突然发现不止是他,墙上所有的黑洞里,里面关押的所有人,无论男女老少,都尽数被剃光了头发,剥光了衣服,手臂被摆成那个怪异的姿势,放在胸前,并保持着一种近乎沉睡的状态。
肖兰时紧盯着他们,越来越觉得奇怪。
这些人像是物件一样被放在这里,不只是摆成同样的姿势、同样的状态,甚至连身体上那隐隐的凸起,几乎都一模一样,如果说金温纯单纯是把这些人当做建造台基的人骨,这样大费周章,未免过于小题大做了吧?
想着,肖兰时心里产生了个怪异的想法。
这些人,还活着么……?
正当此时,麻娘的声音刺进肖兰时的脑海。
“肖兰时!咒法解开了!”
肖兰时心中一喜,正要奔向麻娘的方向,忽然,脚下的碎石块突然开始细细抖动起来,有两三星碎石从上滚落,正好砸在他的肩旁。
他仰头一望,心里咯噔一下。
刚才还沉睡着的人们,此刻都忽然睁开了眼睛,他们的眼睛不像是人类的双眼,说是眸中蜜蜂的复眼更加合适,上面全都混着血,猩红猩红。
电光火石间,一股本能的恐惧如针扎一般刺在肖兰时的脊背。
他如一支离弦飞箭般奔向麻娘,大喊着。
“快跑——!!”
【作者有话说】
抱歉各位,今天有点事儿耽误了,现在才发文。
◇ 第154章 说的这什么
噗!
首先是一阵洪钟般的闷声响起来,在海水里听着就像是什么茧状的东西要破壳而出。
肖兰时眼疾手快地拉起麻娘的手臂,大喊:“走!”
麻娘一愣,还未反应过来。
下一刻,白色墙壁上一只黑洞骤然间爆开,溅起的石块和灰尘在水中炸成好大一团雾。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无数道目光齐齐向声音的来源那望去。
刚才肖兰时打量的那个男人……不,他已然完全失去了人的形状。有六只巨大的像是翅膀、又像是鱼鳍的东西,从他肋骨间猛然刺出,刺破的皮肉处正冒着血花,看上去,就像是那六只巨鳍寄生在那男人。
那男人停在水中默了两息后,他的四肢迅速萎缩,只是眨眼间的功夫,原本健硕肥胖的手臂和双腿,立刻就变成了四根黝黑干瘪的枯藤。而他的脑袋和躯干在迅速膨胀,像是河豚一样圆圆地鼓起,眼睛外翻,露出眼睑,两只眼珠几乎就要从脸上爆开。紧接着,无数像是海虫一样的触手从男人的鼻子、嘴巴里长出,先是细细的一条,而后不断变粗变长,几乎占据了男人整张脸。
“妈的……这他妈是什么怪物啊!”
人群中不知何处响起来第一声粗口,旋即整个大厅立刻躁动起来。
那些烧火棍一般的劳工们立刻跪倒一片,朝着怪物的方向,拼命地磕头。
“我们错了!大人饶过我们吧!”“错了!真的知错了!”“我们会更卖力气……求大人饶过我们吧……!”
劳工们跪下了,潜藏进来的旧族人就凸显了出来,一个个脸上都显露出惊疑的表情,他们四处张望,面面相觑:“这他妈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有人转头大喊:“麻娘!!”
麻娘也是一脸惊骇,其实刚来到上清宫的时候她就已经深感不对劲了。根据底下人提供的线索,上清宫里只有未完成的台基和劳工,那些墙上的这些“活死人”,下面密报的人根本连一个字都没提到!
她仰头看着怪物,张皇地默念着:“不对……不对……”
瞬息之后,她立刻转头大喊:“麻二!上清宫这一带是谁负责递消息的?!”
那个叫麻二的男人立刻应道:“同黑啊!”
轰一声,麻娘整个人仿佛坠入了深渊,脚底忽然一滑。
身旁肖兰时眼疾手快地接起她,凝重地问着:“怎么了?”
麻娘心魂未定地瞥了他一样,吞咽了两下喉咙,而后低声道:“那个叫同黑的,三个月之前就死了。”
肖兰时眼底微微一闪。
按照旧族一行人的计划,他们花了一个月打探消息,再加上其他兵器人手的准备,前前后后加起来,撑死不过两个月。而那个根本不存在的“同黑”,竟然一直在向上提供着关于玉海和上清宫的消息!
肖兰时和麻娘对视一眼,两人心照不宣出一个答案。
底下旧族之中,出现了金温纯的内鬼!
突然,白色的墙壁上骤然又爆开十几声闷响。
肖兰时二人仰头望去,只见在不远处的黑洞里,又有几只一样的怪物孵化而出,也像是刚才的男人一样,长着六只巨大的鱼鳍,身体在迅速异化。
“操!我姑娘!那是我姑娘!!”
旧族一个男人惊恐地指着其中一只怪物,歇斯底里地大喊大叫。
他奋不顾身地要向前冲去,旁边几个汉子连忙把他拉住:“冷静!”“康哥冷静!”
男人被兄弟们的网一样拉着,手臂还一下一下地向外挣扎,不住地喊:“操!那他妈是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操!金温纯这个狗娘养的!!那是我的孩子!!”
见状,肖兰时当机立断,对麻娘说:“墙壁上你们那些亲眷恐怕是救不回来了,现在眼下最重要的,就是赶紧搭建起你们说的通道,快离开这儿。”
麻娘强压住惊慌,一点头。
肖兰时说得对,为了这次救人的计划,他们派到这儿来的几千人都算得上是旧族的精锐,那个假传消息的“同黑”引他们到这儿,恐怕就是想在这海底的上清宫里,顺势将旧族这些人一网打尽。
眼前最重要的,是先逃出去。
于是麻娘一转头,吼道:“结阵——!!”
那些立在原地的旧族弟子得了应,立刻悉悉索索行动起来,两息见,几千道五光十色的剑尘接二连三地从大殿里亮起,正要织成一只巨网——砰!
一只巨型触手应声便贯穿了剑尘,扬起巨大的水泡。
众人骇目望去:“妈的……那怪物,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了?!”
刚才最开始异化的那个男人,此刻他的身体已然增长了数倍,望上去,简直就像是一头怪异的巨鲨在飞驰。而他的脑袋,已然完全失去了人头颅的形状,此时已尽然变成了一种像海葵般的东西,不断伸缩着向人群刺来。
生着海葵头的六鳍巨物的身子在高处的海水游,它的影子便山一般压在人的头顶,望着宫殿最顶端那盏摇摇晃晃的白灯,所有人的心里都蒙上一层阴霾。噗噗噗——!
越来越多的怪物从白墙上生出来,他们的体积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就如同森林里的树木一般,层层叠叠地交织在一起,如云如雾。
底下的劳工们脊背几乎贴在地上,颤颤巍巍地念着:“大人啊……我们知错了……求求您,放过我们,不要再惩罚我们了……求求您了……”
见状,肖兰时一顿。
怪不得这上清宫没有一个值守的弟子,这些劳工们还要拼命劳作。原来这墙上密密麻麻的怪物,就是看押整个上清宫的监守。
紧接着,麻娘奋力又喊了一声:“再次结阵——!”
“是——!”
几千道真气又奋力亮起,如同点点星光向上飘离。忽然。噗。
“麻二!!”
人群中有人骤然大喊,所有人都侧目向声源望去,只见那个叫麻二的男人身体摇晃了两下,便像是落叶般缓缓垂落了下去。
一只手臂般粗壮的触手直直贯穿了他的胸膛,血从伤口处冒出来,飘在水里,染成了大团大团的红雾。
紧接着,大殿上空飘浮着的那些怪物开始拍打起鱼鳍,凭借水波的律动发出一种极其诡异的声音。
“清除入侵——”
“清除入侵——”
“哗哗——清除——清除——入侵——”
漫天都是漂浮着的巨型鱼类,于是漫天就回荡起这又细又尖的声音。
地上的一群群劳工就像是僵死的木头,身子伏在地上,连动也不敢动,一个个都低头默念着“大人饶命……”“要死啦”“要死啦……”
一个汉子遥遥大喊:“麻娘!天上那些怪物故意破坏阵法!我们怎么办?”
闻声,麻娘咬了咬下唇,旋即手腕一翻,又亮起一道紫色真气:“还能他妈怎么办?要是这通道打不开,谁都别想给我活着出去!结阵——!”
“是——!”
应声,随着麻娘一声吼,旧族弟子又开始陆陆续续亮起真气。
紧接着,飘浮着的怪物先是一顿,而后突然怪叫起来:“入侵!清除!入侵!清除!入侵!清除!”
与此同时,成百上千道白色的触手,如同纯白色的长剑般从天而降,目标直冲底下的人群刺去。噗噗噗——那些带着刺的白色触手的动作实在太快,轻而易举就贯穿了人的皮肉,海水里骤然炸开十几道血雾,将整个大殿霎时间蒙上了一层紧张的焦灼。
麻娘位于众人之中,大喊:“别管!先把通道开了再说!”
那个被人叫“康哥”的汉子看了一眼身旁的同伴,一咬牙,振臂一挥:“听麻娘的!继续结阵!”
“入侵——”
“清除入侵——”
“清——除——”
那些怪鱼还在怪叫着,他们白色触手的攻击下刺得更快了,麻娘双手快速变化着咒法,咬牙紧盯着上清宫的大门,数百道真气都齐聚在她的身上,再借由她的身体拨出一道白烟,缓缓绕在门上,模仿形成来时的薄膜通道。
忽然,最开始异化的那个怪物骤然停下。
它的六鳍随着水波缓缓律动,用它海葵一般的脑袋紧盯着麻娘的脊背。
“入侵——清除——”
下一刻,那怪物迅速扇动起巨大的鱼鳍,形成一股澎湃的漩涡直冲她而去!
“麻娘!小心!”
麻娘听见背后有人喊她,急忙转过身来,可是那阵如利刃般的漩涡已然滚到了她眼前。
“麻娘!!”
人群中有人爆发出绝望的吼声。
谁都知道,麻娘才是结成通道的关键,要是她死了,那只代表着一个含义,他们旧族这几千人,一个都活不了。悉悉一道正当那漩涡削断麻娘一缕黑发的时候,忽然。
一道银色的闪电横空劈来,如同刀刃一般直直撞上那漩涡,随着轰然一声巨响,密如牛毛般的大小水泡在整个大殿中央炸响,爆炸力通过水波迅速荡漾开,底下的人群像是被炸开的鱼儿一般,随着水波剧烈地摇晃。
“肖兰时!”
在所有人惊异的目光中,肖兰时手持惊蛰在怪物上用力辟出十几道剑影,只听嗡一声低鸣,那怪物巨大的身躯便像是被打碎的砖块,轰然散开,红黑色的污血瞬间炸开,两息后,在那泡影中,肖兰时猛踩着森然落下的尸块纵身一跃,身形一抖,便急速冲击到那一只只巨大的怪物群中间。
海波中,每个人的耳边都回荡起他的声音,极其不耐烦。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结阵啊大哥们!!”
◇ 第155章 神神叨叨的
肖兰时独身一人冲进怪鱼丛中,身边那些巨大的怪物就像是闻到了什么食物一般,立刻甩动起巨型的鱼鳍,争先恐后向肖兰时游去。
一只只巨大的黑影围绕在他身边,几乎把他小小的身躯包裹在黑暗中,然后那些怪鱼的白色触手就趁机从四面八方刺来,肖兰时灵活地左躲右闪,却还是在身上落下了几道彩。
怪物的数量实在是太多了。
随着伤口从肖兰时的身上破开,血液缓缓散入到海水中,那些鱼像是受了刺激一般,更加疯狂地扭动着身躯,仿佛着了魔。
妈的。这样下去不行。
肖兰时紧咬牙关,而后身体迅速腾翻,如同一只壁虎般骑上其中一个怪物的身躯。
噗嗤一下,肖兰时立刻拔出惊蛰剑,而后猛地刺向怪物,然后一寸一寸地向怪物更深处刺去,那怪物受了疼,更加疯狂地扭动着身子,头上的白色触手一瞬间全部炸开,歇斯底里地扑打着六只鱼鳍。
“入侵——清除——入侵——清除——”
肖兰时紧握惊蛰,用力扒住那怪物才不使得自己掉落下来。
而他身下,那只受了惊的怪鱼因为疼痛,在海水中像是只陀螺般迅速转动,搅起的海水形成一股巨大的推力,把周围的怪鱼都向四周逼得节节后退。
几息后,肖兰时在海水的漩涡中重新见了光明。
远处,他听见有人激动地大喊:“肖兰时!!肖兰时又出现了!!他没死!!”
“肖兰时!!快看!!”
突然从黑暗中杀出来,再加上滚进急速的漩涡,本就让他觉得难受,而这耳边传来的大叫声更让他觉得烦躁。
下一刻,他双手在惊蛰的剑柄上握了握。噗嗤一声。
“入侵——清除——!”
刀刃从皮肉中拔出的闷响,连同怪鱼刺耳的怪叫声交叠在一起,大团大团的血色在海水中炸开,远远望上去,就像是一朵朵红色轻纱盛开的花朵。
肖兰时他的发带不知何时起被那白色触手刺掉了,此时黑色的墨发完全悬浮在水中,半拢住他的脸,然后他猛地向下一踢,腾空而起,在周围一片妖艳的红色花朵之中,他身体轻盈得仿佛在水中翻腾的游鱼。
怪鱼大片大片的鲜血还在源源不断地泄露到水中,旁边的怪物因此更加兴奋,齐齐向肖兰时和它的方向奔去,就像是池塘里突然撒下饵料的锦鲤们。
成百上千条巨大的怪物盘旋在肖兰时的周身,然后他迅速又提起惊蛰剑,重复着刚才的动作,立刻又攀附到受伤的怪鱼身上,猛地刺下十几剑。
“清除——!”
一道凄厉长啸如雷鸣般刺耳。
肖兰时这下是下了死手,那只怪鱼就像是个残破的麻袋,不住有鲜血从它的身躯里泄出来,于是血腥味吸引了其他怪物,那些怪鱼便立刻刺出白色的触手,齐齐奔来。
在那一瞬间,肖兰时又借力凌空飞起。下一刻。噗——!
成百上千条白色的触手,就像是成百上千条白色的长剑,瞬间贯穿了那只怪鱼的身体,它连最后呼救的叫声都没来得及喊出,便立刻又被撕裂成了碎块。
混着肉沫的血袋在海水中炸开,四周的怪鱼都像是炸开了锅,争先恐后用触手卷席着肉块塞进嘴里,整个大殿上空一片屠杀的欢腾。
肖兰时凌驾高空,冷眼看着脚底下这群怪物。
他猜的不错,这群“活死人”经过异化,已经完全失去了作为人的判断。
它们就像是一只只凭空本能生活的怪物,只要给予它们任何一点适当的刺激,那些庞大的身躯、生满尖刺的触手,统统都能为他所用。
刚才结阵时亮起真气的时候,他就发现了,每当有特殊的光芒闪起的时候,这些东西就会本能地发动进攻,而除此之外,他们便只像是一群群大鱼飘浮着。
然后肖兰时试探着寻找这种动物其他的本能,于是就利用鲜血的血腥味,结果果然如他所想,当底下的亮光和血腥味这两种刺激同时出现的时候,它们几乎会毫不犹豫地倚靠本能,奔向更加热烈的刺激。
跳过那一群因鲜血欢腾的怪鱼,肖兰时遥望向底下的麻娘,大喊一声:
“你们这趟差事麻烦死了。得加钱啊!”-
麻娘仰头望着,心里略带欣喜地冷哼了声。
刚才他一个人奋不顾身地冲上去,下一刻就被那群怪鱼围得水泄不通,麻娘还真以为这小子从此就那么交代在了这儿。
现在来看,是她太小瞧了肖兰时。
望着头顶的一群怪鱼在相互撕咬,底下的旧族便没有了干扰,默了片刻,麻娘立刻转身高呼:“继续!”
旧族人马重拾了士气,一双双圆目紧盯着她,齐齐吼道:“是——!”
两息后,各色的真气便混在一起,融合成一张巨大的白色大网,从上清宫的殿门口缓缓游过去,逐渐伸向深不见底的漆黑远处。
众人见状,心中一喜,便立刻又加快的力气。
身后远远不断的雄厚真气汇集到麻娘身上,她仿佛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灌满了铅,仅仅是维持站在原地的姿势,便已经几乎消耗了她全部力气。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支撑多久,她一生做了那么多坏事儿,早就不怕什么生死报应了。
但是她背后的人里面,有许多人对她有恩,还有更多的人是要依靠她吃饭,养活身后老小的,她自己死了没什么关系,但是对于他们,她不能弃之于不顾。那就白听他们叫了一声麻娘娘。
麻娘咬牙看着上清宫的大门,对面漆黑的水波在她眼前晃个不停,远处还有外面不知怎样凶狠的海底怪物在等着他们。
按照眼前这个速度,等到通道搭建到海岸上,还不知什么时候。她快要撑不住了。
想着,麻娘转身对人群怒吼一声:“你们一个个大男人,都是干什么的?!送到我这儿的真气就这么点儿,绣花呢?都到了这份上了,就别他妈省着这吃奶的力气了!!”
旧族弟子被麻娘大骂一声,脸上心里两方面都过意不去。
那个叫康哥的又吼了声,转头骂得比麻娘更难听,两三句落了之后,底下人一声声粗壮的吼声立刻亮出来,霎时间,集聚到麻娘身上的真气整整暴涨了三倍。
噗嗤一声,麻娘喉咙里闷出一口鲜血,在嘴里特别腥。
可她现在已经顾不上流不流血,转而手腕快速变换着姿势,红艳的双唇快速吐出一句又一句符咒,通往海岸的通道便以几何倍的速度迅速增长着。
又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麻娘的灵识告诉她,距离整个通道打通,大概还有不足二十丈的距离。
巨大的真气通过她的肉体凡胎集聚,其中产生的压力仿佛一座山峦直直压在她身上一般,就算她是妖,筋骨比常人耐受了些,此刻估算着,大抵也断了两三根肋骨。
全身上下的疼痛像是针扎一般包裹着麻娘,她咬牙坚持,死死盯着眼前漆黑的海水深处。
快了。一切都快了。可突然。
“你们……你们真的想死吗……?”身后一个极其颤抖的声音传来。
麻娘粗略偏头望去,只见一个干瘦干瘦的劳工突然从地上起了身,穿着破布的衣裳,僵尸一般缓缓向众人迈过来。
他脸上本就没有什么肉,现在仿佛是刻意睁大了双眼,乍一看望上去,那两只眼球都快要从他眼眶里硬生生挤掉。
他惊恐地望着旧族众人,神神叨叨地低语:“你们想死……不要拉上我们啊……我们还想活命、我们还想活命啊……”
麻娘眉头一皱:“什么?”
那人听不进去她的话,用两只干枯如柴的双手掩面,剧烈抖动着肩膀,像是在猛烈地哭泣“为什么……为什么……我们只不过是想活着,我们这些人,被抓到这儿来……犯下的那些过错,根本就算不上什么大罪,大人把我们抓到这儿来了……我们根本没有什么罪……只想活着、活着……你们再这样下去,把大人惊来了,我们一个都活不了……一个都活不了!”
从他絮絮不停的低语中,麻娘敏锐捕捉到两个字。大人?
什么大人?是指的金温纯,还是萧逸?
回想起来,这个所谓的“大人”,从一开始就一直出现在这些劳工的嘴里,如同鬼魅一般,这些人很少有张口说话的时候,但一旦开始说话,三句话里面,必定会提及到这个“大人”。
他们这里的每一个人,似乎都很怕他。
来不及想那么多,麻娘立刻又把头转了过去,眼前最重要的是打通……
忽然,那劳工突然像是发了疯一样蹿上来,紧紧掐住她的脖子,凶狠地大骂:“你们想死,就自己去死!不要在这里胡作非为,再来带上我的命!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
本来在海下呼吸便极不通畅,劳工那双有力的手扣紧脖子的时候,麻娘整个人的大脑忽得闪过一白。
“麻娘!”她听见旧族有人急得大喊。
可下一刻,那些原本匍匐在地上、像是虫豸一般的劳工,此时突然像是打了鸡血一样,一个两个都从地上爬起来,学着刚才那人的样子,疯疯癫癫地开始共计旧族弟子。
“你们滚出去!”
“滚!”
“去死吧!”
那个为首的康哥正要冲上去救麻娘,忽然背后那些劳工都掀起来,像是树藤一般缠上他的四肢,用力将他向后拉。
“操!你们他妈给老子松开!松开!”
他大声怒骂,可无济于事。
大殿顶上,本来和怪鱼们纠缠成一团的肖兰时看到了动静,立刻俯身冲下来救援,可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下了。
底下被劳工纠缠的麻娘,身上突然爆发出一道紫色精光。
下一刻,一条巨大的蛇尾出现在众人面前,摇摇晃晃地支撑起麻娘的上半身,在海水里缠绕打着卷。
在所有人惊讶的目光中,麻娘披散着散乱的头发,两只眼睛变成墨绿,她伸出生着坚硬鳞片的利爪,在海水里迅猛地一抓。
刚才缠绕在她身上的劳工,此刻就像是一片破布一般,生生被她从头到脚地撕成两段。
鲜血化在海水中,在她身边散成红色的雾,此刻她身上的衣袍也被拉扯地破破烂烂,由于海水的摆动,若隐若现露出底下丰盈姣好的身体轮廓。在她的身下,那条粗壮的蛇尾从她的腰肢处开始生起鳞片,而后化成流畅的蛇形,随着她身体的摆动,在缓缓收缩着,或许在这一刻实在不合时宜。
但肖兰时望过去,只觉得好美。
身旁的鲜血还未完全化开,麻娘缓缓摆动着蛇尾,对着眼前的混乱,冷声说着:“你们给我听清楚了,若是隧道打通了,你们跟我们同走,或许还能留上一命。但你们若是妄加阻拦,下场你们也看见了,就那么一条,懂吗?”
刚才被劈成两半的劳工尸体缓缓下落,最后落在水底的珊瑚礁上面,所有人的脸上都是一愣。
“死人……真的会死人……”
“我们……我们完了……”
“他们一定会把大人惊醒……我们完了、彻底完了……”
一片低声的议论声突然爆发,有的劳工已经开始绝望地哭泣,看着旧族弟子一片迷惑不解。
突然,麻娘的声音又响起:“还愣着干什么?”
他们这才反应过来,立刻又鼓足真气,重复着先前的动作。
见状,有的劳工依旧不死心,依旧叫着喊着冲上来,用惊惧的目光四处打量,仿佛在他们周围潜伏着什么可怕的东西。
两息后,一声清脆的“叮——”响起。
麻娘转头高喊:“兄弟们!打通了!”
突然间,整个上清宫立刻爆发出一阵欢腾的气氛,几个汉子挥舞起手臂,怒骂了两句脏话,旧族弟子人人脸上都掩饰不住险处逢生的喜悦。
可与他们的兴奋不同,劳工们脸上的恐惧更重了。
他们踉踉跄跄从地上爬起来,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向隧道的入口处爬过去,嘴里还在默念:“完了……完了……大人会惩罚我们的……”
见状,康哥大笑一声,顺脚踢了一下劳工的屁股:“他妈的!这些骨头奴性这么重,都已经能出去了,还在神神叨叨喊的什么屁话。”一阵笑声。
越来越多的劳工都齐齐向出口爬过去,如同底下蚁穴的蚂蚁一般。
麻娘在一旁喘息望着,忽然察觉到不对。
她一开始以为眼前这些劳工是在争着逃生,可所有人都只是聚集到入口处,然后伸开双手,一个叠着一个,像是用身体织成一只巨大的网,死死扒住隧道的入口。
好像是在阻止他们出去。
片刻后,康哥也发现了劳工们的意图,啐了口,提着刀就上前:“这些贱骨头是跪得站不起来了!有了逃亡的路还拦着,让我的刀砍了他们去!”
话音刚落,突然。
“嘶——嘶——”
整个上清宫立刻又开始回荡起怪异的声音,像是什么动物在磨牙。
下一刻,啪一声脆响,宫殿里所有的灯都灭了,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大人……大人要醒了!”
◇ 第156章 怎么忍心呢
“这什么情况?!”
“怎么回事?!”
“麻娘!康哥!怎么办?!”
所有人都陷入一片未知的混乱,而那些劳工们低声默念在身边,就像是咒语一般,给这突如其来的黑暗平添了一份恐惧。
约两息后,还没等麻娘开口。
忽然,墙壁上剩余未曾异化的“活死人”开始缓缓散发出红光,一道接着一道,一排连着一排,先是幽幽的红色暗光,而后逐渐高升,变强,连同海水,将整个上清宫都渲染成一片红色。
随着这诡异的红光逐渐亮起,康哥高指向上空,大喊:“快看!那里有人!!”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头顶上一群群飘浮的怪鱼之中,突然出现了一个黑色的人影。
与此同时,劳工们的声音突然增强,一片片呼喊着:
“大人!”
“大人!”
“大人饶命!!都是他们做的,和我们什么关系都没有!大人您明察——!”
麻娘心中一紧。
她死死地盯着那人影,那人影似乎也望着她,缓缓向下飘来。
红光先是打在那人影的脚上,露出一双白皙的脚掌,然后逐渐向上,是一双纤细的双腿,交叠在一起。
海水还在不断飘浮,再往上,一条红色的纱裙逐渐露出一角,那条裙子很素,上面并没有任何人为的装饰或是针脚,像是只有一条红色的轻纱缠绕在眼前的躯体上。
随着人影露出得越来越多,麻娘眼中的惊撼剧增,一个极其怪异的想法猛地敲击在她心头,她的理智告诉她绝不可能,可眼前逐渐出现的手、肩膀、甚至是头发末梢处的绑带,她都那么熟悉。
那是她亲手编成的百合坠!
最后,一个少女的倩影完全出现在众人面前,她一身红色长裙,柔软的头发在脑后随意地编成两股,像海底一样随波浪缓缓飘浮着。
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少女轻轻摇了摇手臂,微笑着:“麻娘娘。晚上好啊。”
闻声,还在怪鱼堆里纠缠的肖兰时猛地一愣,连忙向声音的源头望去。
当他望见少女脸庞的时候,他的瞳孔猛然收缩。小百合?
她不是被萧逸捉去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看她的打扮,和墙上的“活死人”还有底下的劳工们完全不同,忽然间,肖兰时感到身边的巨大怪鱼们忽然停止了喧闹,一个个都转动着肥大地身躯,用海葵般的脑袋向小百合的方向微微俯下。
尽管它们没有发出声音,可从它们紧绷的身体和收缩的触手上也能看出。
它们害怕她。十分。
见状,底下堵在隧道入口处的劳工们更加激动起来,有的开始挥舞干枯的手臂,嗷嗷地吠叫着:“大人!大人醒来了!大人!”
周围人嘈杂的喊叫声在水中传播的速度极快,声音又大,吵得麻娘一阵头晕眼花,透过模糊的水纹,麻娘不可思议地望着小百合。
她缓缓飘下来,然后赤脚在海底尖锐的珊瑚礁和硬物堆上流畅地走着,离麻娘越来越近。大人……?
小百合关切般地望着麻娘,问:“怎么了?不舒服么?”
话音刚落,她立刻望见麻娘脖子的一道伤口,是刚才那几个劳工扑上来弄伤的,现在在海水中,虽然已经止了血丝,可伤口处翻出的肉还被泡得发白。
尽管屏息丸可以让人在水中像鱼儿一样自由活动,可是人的伤口触碰到腥咸的海水,依旧是钻心的疼。
忽然,小百合清秀的脸蛋上起了怒。
她的五官因愤怒而紧拧在一起,麻娘被下意识地吓了一跳。
紧接着,小百合抬起手臂一挥,一道红色的光芒立刻裹挟着几个劳工卷上来,小百合手腕一翻,那几个可怜的身影就齐齐砸在她的脚下。
麻娘站立的地方生着许多尖锐的硬物,突如其来那么一砸,劳工们的身体便立刻被那些硬物钻出了窟窿。
凄惨地嚎叫声响成一片,血腥味和叫声混在一起,麻娘直想吐。
小百合愤恨地叫着:“道歉!你们几个统统给麻娘娘道歉!”
然后几个劳工在哀嚎声中,痛苦地喊着一遍遍“我错了”。
麻娘强撑着发虚的身体,双眼一直钉在小百合的身上不肯移开。
眼前人的相貌和声音都是她熟悉的模样,可她脸上的冰冷和残忍,从来不应该出现在他印象中那个“小百合”脸上。
紧接着,小百合又缓缓抬手一挥,头顶有两只怪鱼立刻扇动起鱼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快速袭来,卷起巨大的水泡。
麻娘失重一惊,身子直直地向身后倾倒。
正当她本能地挣扎时,突然间,一个柔软的怀抱牢牢地拢住她,小百合温柔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不要怕。我在呢。”
麻娘下意识地一怔。
紧接着,小百合一手搂着麻娘的腰肢,另一只手随意一挥,眼前那两条怪鱼便乖巧地重新游了上去,脚底下,刚才那几个求饶的劳工已消失不见,唯有一堆破布和肉团柳絮一样飘浮着。
麻娘惊恐地指着眼前,问:“他、他们人呢?”
闻言,小百合轻轻一笑,伏在她的耳边低语:“你猜呢?”
下一刻,一股本能的恐惧只敲在麻娘的心头,她下意识地推搡着小百合的肩膀。
可她怎么都没想到,眼前人看似纤弱的手臂力气竟然那么大。
推了两搡,没有推开。反而隐隐地感觉小百合抓得她更紧了。
小百合饶有兴趣地欣赏着麻娘脸上的惊恐,脸上的表情似乎很愉悦:“我从来都没见过麻娘娘这样。”顿了下,又说,“很可爱。”然后又停了下,继续,“我很喜欢。”
四目对视,氛围沉默了两息。
然后麻娘立刻伸出两爪,按着小百合的头皮就使劲儿往外推,一边推还一边破口大骂:“你他妈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别他妈碰老娘,给老娘滚!!滚远点!!”
小百合先是一愣,然后用力硬着麻娘推搡的反方向转脑袋,于是她的小脸就被挤成一团,鸭子一样嘟着嘴:“麻娘娘你不要推我呀,很痛的呀!”
麻娘发了疯一样变本加厉:“滚!!放开我!!别碰我腰,你给我放手王八蛋!!”
眼前这情况的确有点出乎小百合的意料外。
按照她原先料想的,自己刚才突如其来的那么一顿操作,简直就是当代版英雄救美的极致升华版,刚才她现身的时候,还特地控制了上清宫的红光,一点一点跟歌姬登场一样渐渐露的脸。
再加上刚才三下五除二就把欺负麻娘的人,拿去喂鱼咬得渣子都不剩,小百合她自己无论是从哪个方面想,麻娘都该是拿一副敬重崇拜又欣赏的眼神仰望她。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自己才刚刚搂上她的腰,就被麻娘如临大敌般抵着她的脸往外推,还骂骂咧咧。
当着这么多人,她一点面子都没有的。
尽管小百合心里知道,以她的力气,麻娘根本不可能挣脱开她,可是以麻娘的性子,也绝对不可能让她进得了身,与其这么僵着,脸上还这么痛……罢罢罢!
小百合缓缓松开麻娘的腰,为了怕她跌倒,手上的力气扶得很小心。
但是麻娘丝毫不领情,一挣脱出来便连连退了十几步,立定后如临大敌地盯着小百合,手上真气乍现,问:“你到底是谁?”
小百合揉揉发痛的脸颊,脸上的表情有点委屈:“你都不问问我疼不疼吗?”
麻娘应声:“我问你话。”
小百合皱起眉头:“你真的一点都不关心我的死活吗?”
话音刚落,麻娘手中真气立刻变化出几道紫纹。
小百合知道,这是她开始低声念咒,下一刻说不定就要开始发动攻击了。
然后她咬咬下唇,气鼓鼓的:“好好好,我跟你说,我跟你说还不行吗?”
忽然,麻娘手中真气暗了暗,依旧凝视着她,似乎在静听下文。
小百合上前两步:“那你能不能离我近一点,我——”
说着,麻娘也应着她的步子,向后退了两下。
小百合紧盯着麻娘的蛇尾,眼底的气愤和伤心一起涌上来,咬牙切齿的:“好好好!不近就不近,你就在那儿站着,我不过去、我不过去总行了吧?”麻娘没说话。
等了几息后,小百合眼里的眸中期待似乎碎了,缓缓开口。
一边麻娘静静听着,脑子里自动过滤了一些类似于“你好凶”、“你真的好漂亮”、“我对你是真心的”之类的话之外,她在脑海中把所有的事情梳理成一条线。
总的来说就一句话:“同黑”是她杀死的,假消息也是她泄露的,把旧族这些人骗到这里,也是她一手策划的。
麻娘皱起眉:“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小百合理所当然:“为什么?什么为什么?好玩呗。”
麻娘眉头拧得更紧,默了两息,她说:“你是金温纯和萧逸手下的人。”
先是说了“金温纯”这个名儿,小百合还没什么反应,可当她一听到“萧逸”这两个字,身体就好像是本能一样,厌恶止不住地在脸上泄出。在其中,还有那么些丝丝的忌惮。
“麻娘娘,这是我听过,你骂我最狠的一句话。”
闻言,麻娘略微偏了偏头,眯着双眸望她。
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不是金温纯和萧逸手底下的人?
可她现在的所作所为,残害旧族,做得尽是有利于督守府那些人的事啊?
似乎是看出了麻娘心中所想,小百合随手撩起自己的一缕头发,把玩着:“那萧逸说了,要是我能把你们骗到这里,他就让我自由出去三个月,不再把我抓回来。我可以有整整三个月的时间呆在你身旁,不用再担心萧逸。”
“你住在这里?”
一听此话,小百合又高兴起来,脸上的纯真和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无异:“对呀。麻娘娘你开始关心我啦?”
麻娘细细回想起来,一开始她说自己和玄阳子相遇的时候,麻娘总是问她是怎么相识的,小百合总是答得似是而非,遇到关键问题的时候就说不记得,然后打马虎眼嘻嘻哈哈蒙过去,因为有具体的信物在,再加上只不过是个小姑娘而已,麻娘没怎么怀疑。
直到现在,才十分后悔。
眼前这个随便挥挥手就能指挥成百上千只巨大怪物、凭借喜好杀人不眨眼的小魔头,和她印象中那个只会粘着她不走、屁颠屁颠喊着“麻娘娘你理理我”的小姑娘,根本就是两个人!
然后小百合接着说:“这一点我倒是没有骗你。我的确是爹爹捡的,当时几年前,我从上清宫里溜出去,走到半路被萧逸发现了,争执中被他打得半死,好不容易到了岸边,已经气息奄奄了,然后爹爹就把我捡起来了。”说着,补了一句,“喔,我这个‘小百合’的名字,也是爹爹取的,我很喜欢。”
“后来萧逸就又发现了我,自然而然地,把我又抓回来啦。其实这么多年,我都习惯了,每次逃出去,最后肯定又会被他抓过来关在这里。有一次我被关了很久才逃出去,再上岸的时候,爹爹已经坠落悬崖死了。”小百合的眼神忽然黯淡下来,静静说着,“我很难过。”
麻娘打量着他的神色,似乎在分辨这些话的真伪。
按照小百合的说法,她一直被萧逸关在这里,经常性地出逃,偶然的机会遇到了玄阳子,因为受他的委托,因此认识了麻娘。
怪不得在印象中小百合总是经常消失不见,现在想来,不是因为她的淘气,而是被萧逸又捉回了上清宫。
“他为什么要把你关在这儿?”麻娘问。
小百合摇了摇头,说:“我也不知道。”
麻娘眉头又皱起:“你怎么会不知道。”
小百合看她不信任自己,忽然有些急切:“我真的不知道,这个我没有骗你,我自从有记忆开始我就一直生活在这儿,我可以发誓!”
麻娘:“你的内功极弱,也是装的?”
小百合道:“不,我只有在水里才能使出来这些功法,一旦到了岸边,和一个同年龄的普通人类没什么区别。”
闻言,麻娘又皱起眉:“你不是人?”
小百合眼底忽然又是一暗:“我不知道。”
说着,又怕麻娘不信,立刻补充了一句:“这我也没有骗你,我真的不知道。只是我觉得,我和你们……”她顿了顿,“可能很不一样吧。”
短暂地沉默了片刻,麻娘的思绪重新拉回,看向小百合,问:“你的真名是什么?”
“萧逸叫我‘试制品’,但是我更喜欢你们叫我的‘小百合’。”
麻娘心中一顿,试制品?那根本不算个名字。
但是她没有说出口,继而又亮起了真气:“既然如此,你且看在往日薄面上,放我们离开,如何?”
话音刚落,小百合忽然腾空而起:“不行啊,麻娘娘。要是放走了他们,我就见不到你了。”
紧接着,一道刺眼的红光从她手腕翻出,与此同时,周围的石壁上的那些“活死人”的洞穴又开始迅速律动,越来越多的人异化成长着六只鱼鳍的怪物,头顶上,那些腾空的巨兽也开始急速盘旋起来。
“入侵——清除——入侵——清除——入侵——清除——”
下一刻,连同上清宫脚底下的珊瑚礁也开始变换着形状,上面原本本就凸起的尖刺,此刻突然像是被磨石磨利了般锋锐,活像是一片尖刀的丛林。
应声,整个上清宫随着怪鱼们的律动开始颤抖起来,大块大块的石头也从天上落下,旧族弟子见状不好,一个个都亮起真气抵抗。
麻娘仰头愤怒:“你个小王八蛋到底想干什么?!”
小百合身体悬浮在水中,周围那些巨大的怪物环绕在她身周,显得温顺又乖巧。
她睥睨着麻娘,道:“麻娘娘你为什么总是听不懂?我想见你,我想和你呆在一起啊。”
语落,她抬起手臂,那些庞然大物就像是一群群得到了指令的士兵,立刻迅猛地向底下游动起身子,一束束暴起的水泡模糊了众人的双眼,而在暂时的失明中,那些生满尖刺的触手,就在混乱中如雨点般落下。
“大人发难了!!大人、大人开始惩罚了!!”
像人更像鬼的劳工们大喊着,惊恐又虔诚地跪倒一片,呼喊着、喧嚣着。
只眨眼间的功夫,海底便炸开几十多血雾。
小百合一脸冷漠地望着底下,仿佛那些人被极其残忍地从头贯穿、血肉模糊,对于她来说,不过就是像秋天落了片叶子那样自然。
“你们都是为了我死的。要感激。”她笑起来,抬手摇动了两条怪鱼去保护麻娘。
突然,一声极其刺耳的尖叫吼得她一愣。
“小王八蛋!”
小百合循声望去,只见麻娘站在一片狼藉中,手里攥着一块石头碎片,正用尖锐的那一角对着自己的喉咙。
她眼神凶狠地瞪着自己,在吼:“你要是不放过他们,我现在就死在你面前——!”
小百合立刻慌了神。
倒不是因为麻娘在威胁她,而是因为害怕麻娘真的弄伤了自己。
她连忙手一挥,上清宫又恢复了平静:“在海底受了伤,你会很痛的。”
麻娘:“让他们走。”
小百合皱起眉:“麻娘娘!”
麻娘高了音调:“让他们走,不然我死给你看。”说着,那块石头的尖刺猛然刺进她的肉里,血丝立刻就飘了出来。
小百合惊慌伸手:“好好好,我听你的,你不要冲动!”
紧接着她对堵在隧道口的劳工吼了两下,那些黑蚁一般的人群立刻推开,一条毫无遮拦的通道出现在众人面前。
麻娘转头:“还愣着干什么?在这里等死吗?”
为首的康哥立刻会意,指挥着剩余的旧族弟子匆匆进入隧道,水波的滑动声悉悉索索地响起,在小百合不甘的目光中,没过多久,他们已尽数入了通道。
混进来的人里,只剩下麻娘一人还留在上清宫。
她正要走,忽然,小百合猛踢了两下小腿下游,先一步蹿到麻娘跟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麻娘冷声:“做什么?”
小百合一脸幽怨,苦笑着:“我都放他们走了,麻娘娘你不会还在生我的气吧?”
麻娘审视地看着她,紧接着,小百合上前突然伸出手。
哗啦一声。又是一阵波浪。
一直躲在暗处的肖兰时蹿上前,挡在麻娘和小百合之间:“啧。你这小死孩怎么死缠烂打呢?”
小百合冷哼一声:“狗东西。”
肖兰时没生气,反而:“汪汪汪?”
小百合:“你!”
紧接着,麻娘扭动着蛇尾上前,将肖兰时挡在身后,直直对着她,问:“今日,你是要留我在这?”
小百合灿烂地笑起来:“这里太冷了,我怎么会忍心看你和我一起受难。”
“你什么意思?”
小百合似乎没听出麻娘语气里的不善,反而显得很高兴。
她缓缓俯下身,从地上拉起麻娘的蛇尾末梢,然后以一个极其虔诚的姿势,轻吻在那青紫色的鳞片上。
然后她让开身,抬眼望着麻娘,嫣然一笑。
“我是来送别。我把你们放走了,今日之后,恐怕我有很长一段时间见不到你了,你能别忘了我吗,麻娘娘?”
◇ 第157章 再也不理你
从早上开始,摩罗各个地区就在淅淅沥沥地落雨,起初还是星星点点,到了巳时,雨下得大了,接连不断的细丝飘洒在街道上,整个摩罗就像是一副随意泼洒成的墨画。
天气不好,街道上没有什么人,醉春眠也不像是往日那般热闹,空荡荡的大殿里几乎看不到几个宾客,上上下下的还是醉春眠的人多。
外头阴,人的身子也开始懒起来,寻常前前后后手脚根本停不下来的小厮,此时也像是春困的猫儿一样,横七竖八倚靠在大殿柱子上,你一句我一言,断断续续地搭着话,时不时发出两声笑。
突然,肖兰时刺耳的声音吼起来:“说了多少次了!你别跟着我了!!”
突如其来的声音引得众人都齐齐望去。
只见肖兰时两腿飞快,在楼梯上蹬蹬蹬地下来,他背后跟着宋石,一个在前面跑,另外一个在后面追,看两个人的表情,是都不怎么高兴。
“你停下!你停下!你跑什么!”宋石大喊。
突然,当肖兰时利落地从楼梯上跳下来的时候,啪嗒一下,突然拽着栏杆,猛得就是一个回身。
宋石也被他吓了一跳。
肖兰时不耐烦地看着宋石:“你今天脑子是不是坏了?”
闻言,宋石小眉毛立刻拧得老紧:“你脑子才坏了!”
肖兰时立刻:“哈?不是,谁大早上的站在别人睡觉的床边,不声不响地盯着人家睡觉看?你是什么变态吗?!”
宋石立刻昂起脖:“那我是恰好!我刚到,你恰好醒了!”
“我恰好醒了?谁知道你在我床边站了有多久!不知道进别人的房间要先经过别人的允许吗?你这是流氓你懂吗?你现在变成流氓了小石头!”
“你才流氓!”
肖兰时不想再继续,一个转身撩起蹄子就要跑,背后宋石眼疾手快地赶紧拉住他,一转头,两人分庭抗礼地对视。
“你干嘛?”
“你去哪?”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交叠成一道。
“我什么也不干。”
“我哪儿也不去。”再叠。
“那你那么拉我干什么?”
“那你那么着急干什么?”再再叠。
“哈?”肖兰时噗嗤一下被气笑了,一把从小石头手里拽出自己的衣袍,“说吧,有什么事求我?”
宋石也不说话,小鸡似的挺着个脖:“没事。”
“没事你干嘛总跟着我?”
“我就想跟着你,不行吗?”
“哈?”肖兰时又挑了挑眉,紧接着,他的身子向小石头压过来,两人只见的距离不足两拳,看着小石头慌张的深情,肖兰时笑得放肆,问:“不是前几天还叫我死断袖吗?怎么?才过了这么两天,你又因为本公子的英俊潇洒风流倜傥改变主意了?”
宋石猛得向后退了两步,拿拳头搡他胸口:“滚蛋!死断袖!”
肖兰时起了兴趣,逗小孩儿玩一直是他的拿手好戏。
小石头一个劲儿地向后退,肖兰时他就一个劲儿地往前压,小石头脸上的表情越是慌乱,他的笑容就越是放肆。
“怎么啦?不是刚才还口口声声要跟着我吗?”
宋石如临大敌地红了脸,五官气氛地拧成一团,脸上那道刀疤也像是张被揉皱了的纸:“臭、臭不要脸!离我远点!”
“谁刚才还偷偷潜入我房间,站在我床头看我睡觉?我倒是要问你一句,到底是谁更不要脸?”
“你你你!当然是你更不要脸!”
肖兰时眉头微挑:“哦?承认自己是个小流氓啦?”
“我没有!!!”
忽然,一个姑娘从楼上扭着腰走下来,看见两人闹成一团,忍不住直发笑:“呦,二位公子大早上就这么有精气神啊?”
两人匆匆瞥了她一眼。
姑娘颠着个脚步没停下,一边下楼一边问着小石头:“你这孩子怎么还不去睡?昨个儿不是熬着眼干坐了一天,不累啊?”说着,就笑着下了楼。
闻言,肖兰时倒是一愣。干坐了一天?
再望向宋石的时候,他刻意看得细了,才发现他眼底有两团隐隐的青黑团在下面,眼球里也布满了红血丝,怎么瞧都是一副疲惫的模样。
小石头一路跟着自己来到摩罗,风尘仆仆颠沛流离,本来身体就已经开始吃不消了,好不容易暂时找了个歇脚的地方,能让他修养修养,怎么还开始闹小孩脾气了?
“为什么不睡觉?”他问。
宋石冷哼了下,偏过头去,气鼓鼓:“和你没有关系。”
肖兰时皱眉:“哈?什么叫和我没有关系?”说着蹭蹭蹭两下上了台阶,收了嬉皮笑脸,转而以一副兄长的姿态,“你是我从萧关带来的,我就得管,管到底,管到你安安全全长大了为止,我说的够明白么?”
此言一出,宋石立刻像是被人踢翻了火药桶,蹭得一下冒出火来:“你口口声声这么说,都说好了一起去上清宫,为什么临行前又把我扔下了?!”
肖兰时顿了顿。
忽然间,宋石的眼眶红了,情绪激动:“我知道我笨,你们谁都把我当小孩,我帮不上什么忙!但你们一个两个为什么要骗我?!你只跟我说要去罗摩金温纯的宴会,要不了多久就回来,要不是我拉着个姐姐问,我还一直蒙在鼓里!你去上清宫,为什么不告诉我?!是怕我添乱,扯你的后腿吗?!”
肖兰时被他吼得一愣。
在他印象中,小石头总是呆呆的一团,像是冬天里窝成一团毛茸茸的小鹌鹑,别人说什么他就听什么,和人都能相处得不错,好像一点儿脾气都没有。
可他现在才发现,小石头不说,不代表他心里什么都不想。
肖兰时好像明白为什么小石头总要屁颠屁颠跟着他了,那是因为害怕。害怕他一闭上眼睛,就找不到肖兰时了。
想到这,肖兰时心里莫名一酸。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被人惦记的感觉了。
看着宋石好委屈的脸,肖兰时抬手胡乱在他头上揉了两下,玩笑着:“担心我啊?”
宋石气鼓鼓地搡了他胸口一下:“我讨厌你!”
肖兰时被他推得向后一撤,揉着胸口笑:“又讨厌我啦?”
宋石红着眼眶瞪肖兰时,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孩儿。
“对不住啊小石头。我一个人独来独往惯了,这毛病以后一定改正,跟你好好说,实话实话,就算你不高兴我也得说,成吗?”
“哼!”
小石头鼻腔里冷哼了一声,然后转身就蹬蹬蹬往楼上走。
肖兰时站在底下遥遥地喊:“去哪儿啊?”
宋石头也不回地说:“回去睡觉我还能去哪儿!”
“啧。”
小毛孩子年龄不大气性还挺大。
肖兰时目送着小石头逐渐远去的背影,喃喃自语:“以前在不羡仙,卫玄序身边小石头也没这样啊?”
旁边的姑娘咬着樱桃突然笑起来:“公子你惯的啊。”
肖兰时转头望着姑娘:“什么?”
姑娘伸出手指,把整颗樱桃都推进嘴里:“兰时公子是会疼人的。”
“哈?”
姑娘魅惑的眸子又勾着肖兰时看了一会儿,然后扭着腰转身和同伴玩乐去了,留下肖兰时莫名奇妙地停在原地。啧。
肖兰时又在大殿里逛了一会儿,吃了点糕点果子,好无趣得很,倒是楼外的雨噼啪地打在琉璃窗上好听,于是他便抬靴上了顶楼。-
醉春眠顶楼的风景好,但一向不怎么有人常来,精致的大门把手上蒙了一层厚厚的灰,肖兰时很是嫌弃地推开。吱呀——门刚露出了条缝子,外面的雨丝就连忙灌过来。
还没等肖兰时完全推开,只听见麻娘沙哑嗓音先一步响起:“巧啊。”
一抬头,麻娘正抬着烟枪,烟雾中半眯眼望着她。
今天麻娘穿了一身米白色的旗袍,相比她以前明艳的衣服,今天显得她格外地素净,倒是看着反差极大。
肖兰时挥挥手:“娄前辈怎么也来这儿了?”
麻娘一手抬着烟枪,一手搂着手肘,反问:“这是我的地,还不能来了?”
肖兰时一点头:“能。”
麻娘笑起来,她的右脸靠近唇角的地方有一只浅浅的酒窝,也跟着她的动作开始牵动。继而她又转过身,把目光重新眺望远处。
肖兰时上前,顺着她也望过去,醉春眠的楼宇搭建得实在是高,目光所及之处,摩罗大的小的宫殿楼宇都在眼前,一同在雨幕里静着,烟雨冲刷。
是肖兰时先开了口,问:“娄前辈在上清宫暴露了自己是妖,没关系?”
麻娘又抿了一口烟嘴:“这事儿黄老会解决,一颗丹药吞下去,吐上几天,什么上清宫,什么蛇妖,那些脑子里的事儿就像是大梦一场忘了。”
肖兰时点点头:“黄先生是有这本事。”
“不然摩罗这么乱,他来干嘛来了?”
肖兰时笑起来,一低头,望见脚下的矮泥墙上像是用石头刻了点什么东西,于是他弯下腰,细细打量。
一看,才发现是歪歪扭扭地几个字。
先是写了麻娘娘是大坏蛋。
然后划掉,改成:我再也不理麻娘娘了。
再用两条又粗又长的白线划掉:算了,等她气消了我再去找她吧。
“这丑字是小百合写的。”麻娘忽然说,“我把教书先生给她请到这儿来,但她怎么说就是不肯学,我没办法,那天气急了,一怒之下让她来顶楼,也就是这儿罚站,用你们那个文绉绉的话怎么说来着?”
肖兰时接:“闭门思过?”
麻娘:“对,是这个词吧。我让她闭门思过呢,那些先生的书本就一块儿给她扔到这里,让她自己学,学不会写字不许她吃饭。过了大半天吧,我再上来的时候,小丫头已经会写几个字了,就是墙上这几个,虽然不是什么好话,但当时看着,别提我多高兴了。”
“怎么?”
麻娘:“会识字读书,将来她的路就比我好啊。”语罢,麻娘苦笑一下,又抿了口烟枪,吐了口。
肖兰时望着她眼底的悲伤,试探问道:“娄前辈您还好吧?”
麻娘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头望着屋檐,雨滴在滴答滴答地往下落。
“小丫头心思简单得很,虽然有的时候也会装模作样,但时间一长,她喜欢的瞒不住,讨厌的也瞒不住,什么东西都突突地往外说。肖兰时你说,金温纯和萧逸,怎么把她变成那样杀人不眨眼的坏人的?为什么啊?”说到最后,麻娘用一双饱含期待和恳求的眼睛望着肖兰时。
肖兰时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麻娘喃喃自语般:“为什么啊?她才十六,你说她在那海水里头,整天不见天日地泡着,也没人跟她说话,问问她冷不冷的。才十六的一个小姑娘,花一般的年纪,你说到底是为什么啊?”
肖兰时一开始是想安慰两句的,可是当他思索了脑海中所有的措辞后,面对着麻娘那双出神的眼睛,他说不出来一句。
麻娘之于小百合,像是忘年的朋友,也像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麻娘在上清宫里和小百合相遇,旧族和新贵,金温纯、萧逸、黄老……那些摩罗看得见的看不见的矛盾冲突,突然间毫无征兆地在两人之间爆发。
麻娘始料未及,也压根儿根本想不到。
肖兰时明白,所有的安慰在此刻都显得太假。太轻。
于是他就那么静默地陪着麻娘看雨,从天亮一直看到天黑,雨势在一天之中起起伏伏,头上屋檐的雨滴也敲打出不一样的节奏。
晚上的时候,风有点冷了。
她又恢复起往日那干劲满满的模样,仿佛一整天的愁容都随着一片片吐出的烟雾散了。
麻娘打开烟枪的盖子,哑声道:“行了。别说我了,你那夜明珠,从黄老那儿拿回来了吗?”
肖兰时答:“一早就差人送来了。”
麻娘点点头:“走。唤你卫家公子的魂去。”
◇ 第158章 敲断卫曦腿
肖兰时捧着绿的发黑的夜明珠,问:“娄前辈不是刚受了重伤,断了几根骨头来着?能行吗您?”
麻娘哼哧一笑,把烟枪搁在桌上:“废话少说。还救不救?”
肖兰时干脆:“救。”
思忖片刻,想来麻娘也不是个心里没主意的,她既然这么开了口,想必这事儿对她来说影响不大,于是也乖乖把锁魂袋和夜明珠搁在桌子上,临了说了句:“麻烦了。”
麻娘一手捏着锁魂袋,一手举着夜明珠,转身看他:“有三点,我得提前跟你说明白了。”
肖兰时:“哪三点?”
“第一。”麻娘顿了顿,“等会儿记忆幻境开启,你用灵识进到里面,任务只有一个,就是阻止卫玄序的魂魄修改记忆。只有这样,他的那魂儿才能继续留下来,你懂吗?”
“如果那记忆修改了会怎样?”
麻娘:“记忆是连同三魂七魄的关键,若是在那一魂魄沉迷于理想中的幻境,他就永远无法与其他魂魄汇合。打个不太合适的比喻,就好像一群人约好了在某个茶楼吃酒,其中一个记错了路线,那他就永远无法和其他人汇合。换句话说,这个魂魄将永远沉浸于虚无的幻境,无法进入往生,也终究不能坠入轮回。”
“听上去像是迷路了。”
麻娘看了他一眼:“差不多是这个意思。你要做的就是引路人,不要让他走错了路,就让他的记忆按照原来的路线流淌就好。”
肖兰时似是思虑着:“记忆为什么会改动?”
麻娘继续解释:“你进入的幻境,极有可能是他潜意识里不愿意面对的,于是就用意志强行扭曲。”旋即,又补充了一句,“当然,也有可能你进入的幻境极其顺利,你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陪他走一遭就行。”
“我像是个老妈子。”
麻娘没搭理他,继而:“第二。卫玄序的魂魄在幻境里是无敌状态,他才是整个记忆的主人,在里面拥有最高的力量,你不要闲得没事去逗他,万一把他惹生气了,轻轻一拍你就残得差不多了。”
闻言,肖兰时立刻皱起眉头:“合着我还是个要赔笑脸哄孩子的老妈子。”
“第三,也是最后一点。我要提醒你,你的灵识若是在幻境里受伤了,对你精神力量损伤极大,具体会有什么样的后果,我也不清楚。你自己掂量掂量,好自为之吧。”
肖兰时眉头拧得极紧:“这么说,我在里面,不仅要好言好气地哄他,让他千万别走岔路了,还动不动就有生命危险是吗?”
麻娘一点头:“可以这么说。”
应声,肖兰时:“我凭什么!”
麻娘耸耸肩:“要不你也可以不救。正好我也省点力气,要不咱们就让卫公子那么消散了吧?”
气得肖兰时一口气呛在喉咙眼里。
不是因为气麻娘,而是因为一想起来卫玄序就来气,他活着的时候,天天大棍子小棍子地往他身上敲,肖兰时整天一百八十万的热脸贴冷屁股,没想到他就算死了,都凉了,他还是得受他卫玄序的欺负。
一想到这,肖兰时小拳头就攥得邦邦硬。王八蛋!
麻娘把夜明珠和锁魂袋搁在桌上:“那行,你决定好了就行,我回去睡觉了。”
肖兰时立刻:“哎哎哎,我没说不救啊娄前辈!”
闻声,麻娘脸上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那眼神盯着肖兰时,盯得他心里一阵发毛:“你笑什么?”
麻娘红唇轻抿,道:“我家姑娘说得没错,兰时公子会疼人啊~”肖兰时:?
话音刚落,一道紫红色的真气应声抬起,还没等肖兰时完全反应过来,他便立刻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紧接着,屋子里的景象在他眼前变得模糊起来,隐隐约约麻娘的笑声传来:“虽然看着你不像什么好人,但你千万别死在里面了啊?”肖兰时:。
你听听这算是送别的好话吗?-
然后一阵猛烈的天旋地转,肖兰时感到自己的五脏六腑都拧成一团,胃里翻江倒海的喧腾逐步递增,正当他要干呕的时候。
忽然,眼前模糊的景象突然变得清晰,一股雪松的清香铺面而来,沁人心脾。
肖兰时睁开眼睛环视一周,他正站在一颗巨大的古松上面,向远处眺望,周围全都是一片处理过的雪路小道,再继续打量着,建筑蔚蓝的瓷白相交,望上去像是不羡仙,但比肖兰时印象中的不羡仙又新了许多,他心里不敢笃定。
正当他想着到哪儿去找卫玄序的时候,忽然。
“小偷!打死你个死小偷!给我下来!下来!”
啪嗒一下,肖兰时感觉裤子上被砸了个什么东西。
一低头,发现树下面站着一群密密麻麻的小不点,一个个都仰着脑袋往上扔东西,什么雪球,什么树枝,什么石块,捡到什么扔什么,利利索索地都朝着肖兰时砸过来。
肖兰时眉头拧得老紧:“你们哪来的死小孩!”
话一说出口,他心里突然一惊。
连忙两手掐上自己的脖子,深感不对,再低头一看,自己的手莫名其妙间小了数倍,眼前手上的那些茧子都悉数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两只幼小、还肉乎乎的小手。沉默了两息。
肖兰时愤怒地仰天大骂:“娄前辈你他妈也没告诉我我会变小孩啊——!!”
惊得松枝上的雪扑扑得往下落。-醉春眠。
麻娘正在吃糕点,突然:“阿嚏——!”
旁边姑娘连忙凑上来:“怎么了麻娘娘?冻着了?”
麻娘拿指甲尖挠了挠鼻子,拿着小糕饼也觉得奇怪:“咦?”-
在树上沉默了好一会儿,肖兰时才勉勉强强、欲哭无泪地接受了自己这个事实。
紧接着,突然。
“你个死小偷给我滚下来——!”砰!
一块大石头恰好砸在肖兰时的腿上,一个没站稳,啪嗒一下。
肖兰时几乎是以一个脸着地的姿势被砸下来的。
接着,一群小不点猛地冲上来,拿一张张愤怒的脸凑上来,叫骂着:“对!就是他!就是他偷了东西!所以才做贼心虚爬到树上!要不然,他干嘛叫他一声就躲起来?就是他偷的卫公子的玉佩!”
肖兰时悻悻从地上爬起来,小脑袋瓜还晕晕的:?
紧接着,小不点不由分说地举起一只只小拳头,开始要动手:“打他!替卫公子打他!”肖兰时:??
我让卫玄序欺负着也就罢了,你们这群巴掌点大的小孩也在我头上蹦跶?我呸!
紧接着,肖兰时眼疾手快地跳起一个后空翻,大吼一声:“我看谁敢?我砸断他的腿!”
那群小不点被突如其来的吼声喊得一愣,纷纷停住了步子。
小小的肖兰时小手一挥,瞪着他们,运转内丹:“烧死你们!”
小不点们眼神中惊慌毕露,有的已经开始拔腿就跑。突然。
肖兰时:“诶?”
一丁点火星在肖兰时的小手上蹦跶了一下,转而就消失不见。
小不点们也睁大了眼睛:诶?
然后下一刻反应过来了,立刻:“打死他!他还骗人!打死他!!”
肖兰时瞳孔地震:?!
娄前辈你把我变成小孩也就算了!!
怎么还硬削我技能呢!!?-醉春眠。
麻娘:“阿嚏——!”
姑娘:“肯定是冻着了吧。”
麻娘:“咦?”-
看着一大群屁大点的小孩冲自己砍过来,肖兰时拔起两腿转头就跑,但他一个小不点,哪能跑得过那么多小不点。
小不点们分散成好几路,四面八方、十面埋伏地把他包围在中间,一个个都举着小棍子喊:“打他!”
“打他!”“打他!”
肖兰时前前后后,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想当年他一个人独闯鬼见愁单挑鬼王,手持惊蛰咬金,怎么也没带怕的,他怎么也没想到,今天一群小屁孩就把他收拾了。噗噗噗!
棍子像雨一样落下来,肖兰时在包围圈里四处挣扎,就像是头被狼群包围的羔羊,捂着小脑袋咬牙切齿:“我看谁敢再打一下?”
然后又不信邪地重新运转起内丹。
银色的小火苗跳了一下迅速熄灭。
换来的是更加用力的小棍子:“打他!”
我服了爸爸!!!
突然,一顿正敲地热火朝天,一个声音冷不丁地响起来,听上去还有点怯懦:“你们、你们是在打人吗……?”
话音刚落,那群小棍棍立刻就不敲了,一个个小脸都转过来,看向声音的来源。
肖兰时在中间被打得好狼狈,也捂着脑袋看过去。
忽然,他眉间一动。
尽管眼前人小小的一只,一身锦袍,黑发及腰,望上去也就四五岁那么大,可在雪白的脸蛋上,那一双漆黑如墨的眸子扑闪扑闪着,肖兰时绝不会认错那一双眼睛。那是卫曦。
见状,小不点们纷纷藏起了棍棍,有点讨好地向小卫玄序身边凑:“卫公子!我们替你抓到了偷你玉佩的小偷,就是他。”
卫玄序顺势向肖兰时处瞥了一眼,正好肖兰时也瞪着他,四目相对,从卫玄序眼里的平静中肖兰时知道,眼前的这个卫曦还不认识他。
其实他现在也有点不认识卫玄序了。
他细细打量着,眼前这个小小的卫玄序,和长大之后的那个大大的卫玄序很不一样,四周的小不点都围绕在他身边,和他叽叽喳喳地说话,小卫玄序显得很害羞,小手总忍不住向下抓衣摆,耳朵根都是红的。
在众人的议论声中,小卫玄序的目光又向肖兰时望过来,同情地说:“算了,一块玉佩而已,丢了就丢了吧,也不是……”
但趴在地上的肖兰时刚晕头转向地穿紧幻境,又被人打得昏天黑地,那么多人声嘈杂,他根本听不清卫玄序在说什么。
紧接着,当着所有人惊愕的目光,肖兰时吧嗒一下就从地上爬起来,举起个棍棍一下就锁住卫玄序。
“卫公子!!”
卫玄序双眸微微一怔。
肖兰时恶狠狠地瞪着周围一群小不点,大喊:“你们谁敢再过来,我就敲断卫曦的腿!”
【作者有话说】
卫玄序:我不是来救你的吗?
肖兰时:?
◇ 第159章 不要离开我
小卫玄序都亲自开口说算了,肖兰时本来也没什么事了,可谁知道他突然起来,举着棍子就把卫玄序劫持住,于是立刻被不羡仙的人打成“危害分子”,一把抓着他的衣领就扔进小黑屋。砰!
小黑屋的门突然被人关上,一片漆黑中只有旁边那只残破的窗户还能透进来光。
肖兰时被关在一只偌大的铁笼里,两只小手握着栏杆握得邦邦紧。他仰头打量着四周的环境,从来没想到不羡仙还有这么个破地方,尤其是笼子上面挂了个牌子,隐隐约约还写着什么“内有恶犬,请勿靠近”?
合着这之前是个关狗的笼子是吗??
“喂!放我出去!有人吗?!”肖兰时冲着窗户喊了两声,可回应他的只有窗外掠过的风。
眼看着此路不通,肖兰时也不再费功夫,啪嗒一下,一屁股坐在笼子里,长叹一口气。
他原本是来看卫玄序这小破孩的,但由于要完全依照卫玄序的记忆发展,在那个时候,还没有出现“肖兰时”这个人,所以肖兰时的灵识就附着在了当时的一个人身上。
刚才的一阵争执中,肖兰时大致了解了自己现在是个什么身份。
听他们说,现在的自己好像叫【小瓦】,是从小一起和卫玄序长大的小厮,小瓦的娘亲就是卫玄序的乳娘,两个小孩从刚一出生,几乎就天天碰面,由于小孩子年龄还小着呢,论起两个人的关系,与其说是主仆,更像是朋友。
最近卫玄序丢了块价格不菲的玉佩,正巧那时小瓦一个人在房间,听到消息后,立刻慌慌张张地往外跑,于是有人说那玉佩是小瓦偷的,紧接着,轰轰烈烈的小不点儿群都齐刷刷冲向小瓦,就出现了肖兰时刚才来的那一幕。
一想到这儿,肖兰时就深感一阵头大。
他望着眼前坚固的铁笼子,要是按照麻娘说的,肖兰时的任务是使得这幻境保持原状,可他又不知道卫玄序这个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
更何况,他就算现在暂时是小瓦的身份,可是小瓦这个人之前的记忆,他通通都没有,那又怎么去分辨?
就那么坐了良久,肖兰时一个人被关在这儿,心里显得愈发焦躁。他望着从头顶窗户外投来的影儿,明明记得前不久还是晴空万里呢,不知不觉中,天就黑了,月光隐隐地洒进来,在他脚下撒了一层霜。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
肖兰时可怜巴巴地抱着膝盖望过去,只见门先是被开了一条缝子,紧接着,一柄烛光的影儿就落进来。
昏黄的光亮中,小卫玄序做贼一样向里面探头探脑地张望:“嘶嘶——”肖兰时:?
没听懂,于是没说话。
然后小卫玄序显得有点儿着急,继续;“嘶嘶嘶——?”肖兰时:?
你这是在干什么?
默了两息,小卫玄序稚嫩的声音又打探起来:“小瓦,你在吗?”
然后一片黑暗中,肖兰时的声音冷不丁地响起:“我在吗?这么大笼子这么大锁链关着,我不在我还能在哪儿?”
小卫玄序明显一愣,旋即像是确定了什么一般,蹑手蹑脚地关了门。
他举着一根蜡烛走上来,灯光打在肖兰时脸上,突如其来的光明还让他有些不适,微眯了眯眼睛。
紧接着,小卫玄序把烛台搁在地上,开始用小手上上下下地在自己身上乱摸。
肖兰时疑惑地看他:“是觉得我关在这儿无聊,特地来表演段舞蹈呢吗卫公子?”
“我给你带了好吃哒。”说着,卫玄序的小手从怀里掏出来个碧绿色的小布包,望上去鼓鼓囊囊的。
肖兰时从栏杆中接过,从早上被关在这儿,整整一天了他都滴水未进:“算你还有良心。”
小卫玄序明显愣了一下。
肖兰时一边扒拉小布包,一边抬头:“干嘛这么看我?”
小卫玄序:“小瓦你今天,凶、凶凶的。”
闻声,肖兰时噗嗤笑了下,那肆意的眼神在烛光的勾勒下显得格外放肆:“我凶?你不知道你以后有多凶。”
小卫玄序一愣。
肖兰时没理他,低头扒拉小布包:“说你现在可爱的意思。继续保持。”
一面说着,一面他的手就已经开始往里探,借着烛光,肖兰时瞥见不算浅的布袋里放着好些玩意儿,什么瓜子儿,什么糕饼啦,鼓鼓囊囊地都塞在里面,其中还有个咬了两口的苹果。
肖兰时皱眉挑出来:“这牙印谁咬的?”
小卫玄序呆呆:“我咬的。他们说要惩罚你,饿上你两天,我要偷偷带东西,他们不让,为了拿出来,我就说我吃。”然后指了指自己。啧。
肖兰时心里咂舌一声,有总比没有好。
想着,咔嚓一口咬上去,苹果的汁水灌进嘴里,在一整天滴水未进的他眼里,这苹果简直就算是甘露。
吃了好久,忽然,肖兰时像是想到什么一般,问:“不是说我偷了你玉佩吗?怎么,你还偷偷来给我送吃的?”
小卫玄序双眼盯着他:“一块玉佩而已,你想要就拿去。”
肖兰时斜目望他笑,咬着苹果:“卫公子人这么好?”
本是揶揄,可没想到小卫玄序却认了真:“只要小瓦一直呆在我身边,我们还有爹爹、阿娘、还有嬷嬷一起,就可以啦。”
肖兰时咬苹果的牙突然一顿。
不知怎么,听到这话的时候,心里莫名其妙有点烦。
一直呆在身边是个什么意思?他卫玄序从来都没跟他亲口说过这话!
然后肖兰时以极其不善的目光瞥过去,冷声道:“喔。卫公子从小就这么多情啊?”
小卫玄序默了两下,然后:“小瓦你今天怎么像是突然变了个人?是还在生我的气吗?”
肖兰时嗤笑道:“生气?我生什么气?我哪敢生卫公子的气呢?卫公子自然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我一个小杂役,您一句话的事儿说踢就一脚踢走,我哪敢有什么怨言?我——”
忽然,一打眼,小卫玄序眼圈红了。肖兰时:?
他连忙止住话头,啪啪的拿起小手就在自己嘴巴上拍了俩下。
也是,他现在又不是长大了的卫玄序,更何况也不认识他肖兰时,对着这么个点大的小孩儿,他现在发的是个什么癫!
看着快被自己骂哭的小不点,肖兰时连手里的苹果也不要了,两手抓着笼子隔笼就道歉:“不是,我不是冲你啊,我是想起来了个其他人,他特别烦,我骂的是他,你特别好,真的,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小不点,好不好?”
然后小卫玄序的眼圈突然更红了。
啪嗒一下,就像是断了弦的珠子,豆大的眼泪刷一下就那么落下来,可怜见儿的。
肖兰时手足无措,一想起来麻娘对他说的第二条规矩,幻境里面卫玄序有绝对的力量,他就心里一阵发抖。
于是,他在笼子里张着手乱抓乱挠:“不是,哎呀,你哭什么呀?卫曦?卫曦小公子?我真不是对你,我错了,我错了好不好?”
一开始卫玄序还是站着揉眼睛,让他那么一说,吧嗒吧嗒地就开始抱着脑袋哭,肖兰时一看大事不好,支支吾吾地又罗里吧嗦说了一大堆安慰的话,然后小卫玄序就哭得更凶,蹲在地上抱头哭,肩膀一直在抖。
看他哭得那么凶,肖兰时他自己还在笼子里出不来,心里就更急。
一慌手慌脚起来,就忘了眼前的小不点一根手指头就能碾死他,忘了什么长大后的大卫玄序到底有多坏,一心巴巴地只看见他很伤心。
紧接着,肖兰时长叹了口气,也缓缓蹲下身子来。
卫玄序就蹲在他的不远处,肖兰时把身子用力贴近铁笼子,缓缓伸出手,脸蛋都挤在栏杆上,十分勉强地才勾到卫玄序的脑袋。
当他的手碰上他的时候,卫玄序明显一愣。
然后肖兰时放缓了语气,柔声道:“我们的小卫曦不哭了好不好?不哭了我就给你变个戏法玩。”
小卫玄序缓缓抬起头,眼角的眼泪还没干,声音哑哑地问:“什么戏法?”
见有效果,肖兰时缓缓摊开手掌,展现在小卫玄序的面前:“看好了。”噗一声。
一朵银色的焰火从他手心里轻轻炸开,发出一连串悉悉的声音后就扑扑落下,银色的光点梦幻一般散落下来,在这黑漆漆的小房间里,那朵银火像是空中的星星一样明亮。
小卫玄序止了哭声,问:“这是什么?”叫什么?
肖兰时没想好。
其实这朵银花之所以会这么炸开,是因为现在肖兰时体内的内丹运转不周,却没想到意外成了个逗小孩玩的玩意儿。
于是就反问他:“你想叫什么?”
结果卫玄序脱口而出,笑着:“叫小瓦吧。”
一听见这名儿,肖兰时心里一百个不乐意,但是看着眼前自己好不容易哄好的孩子,肖兰时一点头:“成。叫小瓦,小瓦炸了。”卫玄序:?
肖兰时立刻:“没什么。一种美好的寓意。”
下一刻,小卫玄序双手攥上肖兰时的手,他的两只手上湿漉漉、凉丝丝的,像是刚才的眼泪在他手上还没有干。
“又怎么了?”他问。
昏暗的烛光将小卫玄序精致的五官尽数勾勒出来,他的墨发从肩上滑落下来,差点落到蜡烛上,肖兰时用另一只手眼疾手快地那么轻轻一挑,给他又拨了回去。
“以后一定要呆在我身边,千万不要离开我的视线,我走到哪儿,你就要跟在哪儿,不要乱跑,不要不听话,不要擅自行动,好吗?”
这话突然莫名其妙放在这里,肖兰时只觉得肉麻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撇着嘴想缩回手,但是卫玄序他的手攥得好紧,他根本挣脱不了。
于是他盯着卫玄序的衣服,今天他穿了一身红色,在他印象中,卫玄序的身上还真没怎么穿过这么鲜艳的颜色,衬得他更白了。
他试图岔开话题:“你这衣服挺好看的。”
小卫玄序低头忘了一眼,然后对着他笑起来:“对呀,阿娘给我做的。明天就是我四岁的生辰,阿娘说又长了一岁,要红红火火地过。”轰——!
此话一出,肖兰时立刻感到有一道惊雷从他心里猛然炸开,一股冷意从他脊背蹿起,几乎眨眼间的功夫就冷了他的全身。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
在卫玄序四岁生辰的那一天,也被叫做萧关的“雷暴日”。
那是金麟台的大军压境,不羡仙沦陷的日子。
◇ 第160章 藏得够隐秘
昨天夜里一听今天是个大日子,于是肖兰时在笼子里连哭带喊的让卫玄序把他弄出来,昂着个小脖子硬说要是不把他弄出来就死他看,吓得小卫玄序连忙一哭二闹三上吊去替他求情,最后不知道用了什么招儿,天还不亮的时候小黑屋吧嗒锁一落,就这么算放出来了。
结果这一出来,其实还不如不出来。
“手脚不干不净的东西,也想吃主家的东西?哪里来的脸面,我呸!”
当着肖兰时的面,小厨房的主厨抬手一翻,只听吧嗒一声,原本属于肖兰时的两个馒头一碗粥就那么落在地上,旁边饥肠辘辘的两只黑狗连忙凑上来,没几下的工夫就啃出一片渣子。
肖兰时抬头:?
看着主厨满脸横肉上的恶意,肖兰时才明白自己在不羡仙到底是个多么惹人厌的角色。
从小黑屋里走出来没多久,肖兰时一路上,已经听了不知多少句不干不净的话,不羡仙上下人人嫌他,人人躲他,看他的眼神,和看一条臭虫的眼神没什么区别。不是。
好歹我现在的身份,怎么着也是个临近伺候卫玄序的,怎么就混到这份上了?
想着,肖兰时忍不住开口和他争辩:“昨天卫公子不是说了吧,那偷走的玉佩和我没关系,正主还没发话呢,你们底下一个个——”
话音未落,厨子故意撩起锅铲在空中猛挥一下,要不是肖兰时眼疾手快躲得快,那两只拳头大的铁勺就砸在他脑袋上了。
主厨看也懒得看他,耷拉着眼皮哼了口气:“滚蛋!”
肖兰时:“你——”
转念一想,今天是卫玄序四岁的生辰,他这小厨房不给吃,那来来往往的宾客宴会上总能摸到两块趁口的吧?
于是肖兰时也学着厨子哼了声,转头就在地上扑棱起一把灰,猛地洒向厨子正在熬煮的大锅里。
然后撒腿就跑。
背后主厨杀猪般的吼声震天响:“你个狗娘养的——!!老子要他妈宰了你——!!”-
肖兰时利落地溜进了前院,低着头,来来往往都是名贵的靴子,一抬头,许多种笑意盈盈出现在萧关达官显贵的脸上。
不远处,一个身影气鼓鼓地从走上来,看模样,应该是刚才清堂的方向来。
一个小厮在他身边温声细气地宽慰:“哎呀,家主,您又何必跟夫人公子置气,您大人不记——”
那人显得很生气:“我大人?这不羡仙到底谁是家主!卫曦那小子偷吃宾客的宴鱼,我这个当爹的,教训他两句就被她骂得狗血淋头!不羡仙这个家主谁爱当谁当,这个爹谁愿意当谁就赶紧去认这个不肖子去!”
“哎呦,家主您生气归生气,可千万别说这话啊!”
紧接着,二人蹬蹬蹬走到肖兰时跟前,快要跟肖兰时大眼瞪小眼的时候,小厮对着肖兰时就轰手:“去去去!哪儿凉快哪呆着去,别挡道!”
闻声,肖兰时向后退了两步,于是二人就风一般从自己身前掠过,紧接着汇入到人群中,换了一张脸。
“哎——子成兄,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好久不见,恭喜恭喜啦!”
“子成兄——”
看着萧关一群显贵攀谈,肖兰时别的词没听进去,耳朵只巴巴地抓住那两个字眼,“子成”。
他起抬头,看着不远处在众人堆里寒暄的背影,那个身段挺直,龙眉凤眼的中年人,就是卫子成,卫玄序的父亲。
他之前在不羡仙,曾经看过到卫子成的画像,如今见了真人,才觉得那画像上格外不像。萧关老一辈的人,一提起“卫子成”三个字,有侧目的,有害怕的,更多的是一种夹杂着钦佩、敬畏的复杂情绪,所以那些为数不多的他的画像里,卫子成的脸总是格外凶,格外严肃,像是说两句不和他心意的话,他就要发怒。
可肖兰时看着眼前人,根本不像是画像上描的那样。
刚才走路的时候还气鼓鼓的、骂骂咧咧要和卫曦断绝父子关系的小老头,如今走进人群里,却话里话外全都是“我儿子真他妈棒”。
“哎呀,谁也没想到,卫曦这小子背东西这么快……”
“谁知道呢,自己整天就端着个书本在那儿,一动也不动,烦得很啊。”
“他这小孩就是讨人厌,遇到人连个话都不会说,不过她母亲说了,孩子长大了估计是内敛那一挂的,沉稳、沉稳的那种。”
“……”
一提起“卫曦”这两个字,卫子成那双有些沧桑的眼睛里,就止不住亮着光,亮晶晶的,全是骄傲,全是自豪。
“哎呀,这孩子总待在家也不好呀,我和夫人商量过了,等过段时间,天稍微暖和些了,就带他去临扬的云梦川去玩一段时日,小孩子一直念叨着要去,以前总是有事给耽误了,一听说要去,还直蹦高地高兴呢!”
然后肖兰时没再继续听下去。
因为他总是忍不住去看周围那些宾客的脸。
那些如今笑意盈盈的脸上,再过不久就都会变成萧关策上一幅幅黑白的画像。
那个长着长长胡子的老人,叫孟杨钏,被巨石砸成了烂泥。
那个身材魁梧得像是狗熊一样的男人,叫王唐宝,为了掩护全族人突围,被从家的紫电活活烧死。
还有那个童颜鹤发的年轻人,他的名字叫季利春,当从家大军踏破萧关的时候,他为了活命,向金麟台抖出了季家人的藏身地,最后从志明带着人马杀过去,季家上下连条狗都没能活下来。他也不例外。
而他们之中,笑容最浓的卫子成,他的下场也最惨烈。家破人亡,声名狼藉,七十二刑,三十六辱,身首异处,万人唾骂,肖兰时在一旁静静看着,怎么也无法想象将来那颗挂在萧关城墙上的头颅,和眼前这个意气风发的不羡仙家主联系在一起。
今天的天格外晴。
默了片刻,肖兰时立刻向宾客的宴席钻去。
那里提前停着许多糕点,肖兰时从早上就没吃东西,狼吞虎咽地抓起小点心就往自己嘴里塞,虽然这些食物他吃不出味道,但一股强烈的饱腹感驱散了饥饿。
忽然,一个洪亮的男声响起:“李瓦!你在这儿干什么呢!”
肖兰时冷不丁地被吓了一跳,连忙抹净嘴角手忙脚乱地转过身,看见一个管家打扮的中年人,正怒目瞪着他。
他又叫了声:“李瓦,把这、这、这几样东西都给我带上,随我去装点。”他随手点了周围几件重物,吩咐着。
肖兰时站在原地没吭声。
不是他不愿意动,只是眼前全是什么有他半人高的大木桶,再加在一块儿,别说是他一个干巴点儿瘦的小孩了,就算是个正常的成年人,也未必一下抬得动这些。
见他不动,管家立刻抬起手就伸过来:“我现在使唤不动你了是不是?”
肖兰时没躲过去,被他干枯有力的手揪住了耳朵:“嘶——疼疼疼!”紧接着缓过神来,强有力地挣扎,“不是,你们这不羡仙的人都讲不讲理啊?我——”
忽然,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在他拼命的扑腾拳打脚踢里,一个斗大的拳头砸在管家胸口,于是吧嗒一下,一个金色的布包就那么从他怀里掉下来,哐啷一声响在地上。
见状,男人立刻松了手,惊慌失措地蹲身去捡。
他手忙脚乱地扒开布袋口,几块碎玉在那个布袋里露出边角,尽管男人手上收拾的动作极快,肖兰时也看清了,那几块碎玉上的那个字,明明是“曦”。
于是肖兰时指着管家张口就骂:“好啊,原来你才是那个贼!”
闻声,管家惊恐地打量四周,确定无人后,再看向肖兰时,眼中凶相毕露:“你个小杂毛说什么呢?”
肖兰时退了两步,立刻又开始大喊:“来人啊!这人才是贼!快来人!卫曦的玉佩在这个贼身上!快来人——唔唔!!”
男人眼疾手快地扑上来,用有力的大手一把捂住他的口鼻,低骂道:“你既然敢断老子的财路,就他妈下地狱吧!”
说着,他便举起拳头向肖兰时后脑砸去。砰!
一声闷响,肖兰时被他砸得头脑发昏,他迷离着眼睛,当第二下拳头快要落下时,肖兰时拼尽全力猛地抬起两腿,只听蹬一下,管家被出其不意踢了个踉跄,猛地向后一仰,倒在木桶之中,肖兰时趁机连忙爬起,正要拔腿向屋外跑去。
忽然,他脚底一滑,又重重落在地上。
“我天,逃跑都掉链子,这他妈到底是什么废物身体啊!”肖兰时怒骂一声,然后双手撑起身子就要起。
紧接着,一股黏腻的触感爬上他的手掌。
他低头向下一看,才发现刚才跌倒不是因为脚滑,而是因为地板上全都是粘稠的火油,蛇一般在地上流淌。
肖兰时心中一惊,立刻转头向身后望去。
管家倒地碰翻了一只只木桶,于是那些漆黑的火油就随之倾倒出来,在地上一片狼藉,散发出一股橡胶的刺鼻味道。
肖兰时从地上扑腾起来,俯视问着:“今天是卫曦四岁的生辰,萧关达官显贵齐聚不羡仙,火油遇火即燃,如此多数量的火油堆在一起,极易发生危险,你身为不羡仙的管家,你不知道?”
闻言,那管家先是一愣,而后眼中杀意毕现。他袖口向外一翻,一只巴掌大的匕首立刻滑落到他掌心,泛着冷冷的寒光。
不羡仙的结界是百年前落下的,像是金城般坚不可摧,可是在雷暴日那天,从家的兵马从到达到攻入,不过用了短短半柱香。
关于这一点,以前肖兰时怎么想都想不通。
可在一刻,肖兰时忽然明白了。
雷暴日那天,不羡仙之所以那么快沦陷,根本不是因为外面金麟台的紫雷,而是因为不羡仙里面先杀起来了。
肖兰时看着满地的火油,冷笑了声,问:“金麟台是什么时候派你来的啊?藏得够隐秘的。”
◇ 第161章 可以喊痛的
“操。”管家低声咒骂一句,紧接着,一阵破风声便直冲肖兰时而来。
肖兰时眸底一闪,几乎是贴着刀刃向后躲闪,只见管家用力向上一划,撕拉一声,肖兰时胸前的襟子便被刀锋利落划开。
两息后,肖兰时向后一撤脚,紧盯着眼前人。
他如今这幅身子,无论是内功还是外力都实在太差,根本不是管家的对手。虽然说麻娘只告诉他不能被卫玄序攻击了,可谁知道被这幻境里的其他东西割流了血会有什么后果呢。他不敢赌。
于是肖兰时脸上挂起讨好的表情,说:“大哥,我不管你是金麟台还是银麟台派来的,咱们互不干涉,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嗨!你这人!怎么那么不听人劝呢!”
话音未落,管家一个飞步立刻又蹿上来,那逼来的刀刃寒光凛冽,肖兰时眼疾手快地蹲了下去,凭借小孩的身材勉强躲过。
眼看着管家又要扑来,肖兰时皱起眉头。
“啧。你还没完没了了是吧?”
紧接着,他举起身边的椅子就向管家砸去。
哐啷一声,管家灵活闪过,当他才上前的时候,另一只破盆又接踵而至。
“我砸死你!”
管家不断向肖兰时逼近,于是他就一边向门外后退,一边把眼睛能看到的所有东西都砸向他,霹雳哐啷地杂物全乱成一团。
几息后,当肖兰时扔出最后一根木棍的时候,他的左脚已经勾上门槛:“再见了您嘞!”
木棍应声抛出。可话音刚落。砰!
一股绛紫色的真气横空劈来,卷起的疾风吹得肖兰时几乎睁不开眼睛,他本能地感知到刚才那木棍被真气轰成了渣子,心里下意识地一惊。
这人果然是金麟台的人!跑!
紧接着,肖兰时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拼了命地向门外跑去:“救命啊!有人要谋杀!有人要杀人了!”
可他那四岁孩童的身躯哪能敌得过一个健壮的成年人。
没等他跑出几步,一股紫色的真气迅速凝结成拳头,直直冲他的背后锤来。噗——一口鲜血从肖兰时嘴里喷出,他扑通一下就摔倒在地上,鲜血在雪地上溅出无数红色的墨点,像是白布上的梅花。
妈的。攻击真的有效啊,合着整个幻境就我最弱是吗??
想着,肖兰时强忍着剧痛爬起身来,可当他刚撑起脊背,身后的管家如飞虎般纵身跳起,偌大的黑影直直压在肖兰时头顶。
肖兰时下意识地抬起头,瞳孔骤然紧缩。
就在那刻,当他看见管家手里的短刃时,他就已经知道自己来不及了,一股从上而下地战栗感如电光火石般传遍了他全身。
不是因为对于管家或是他手里那把匕首的恐惧。
而是他本能想起了卫玄序的脸。
他要是就这么停在这儿了,卫玄序他又要怎么办?
管家腾飞起的破风声如利刃般砸在肖兰时的脸上,一种前所未有的绝望窒息感像是一双强有力的大手,掐得他几乎喘不上气来。
正当那短刃离他还有不足一寸的时候。忽然。
“你们在做什么?”
一个女音恰到好处地传来,肖兰时和管家两人都不约而同地猛地一惊。
下一刻,趁管家的刀在空中滞留的那一瞬间,肖兰时连忙眼疾手快地向右一个打滚,极尽狼狈地向声音的来源处爬。
“救命啊!这里有人要杀我!”
随后另一个声音起:“夫人小心!”夫人?
肖兰时手脚并用地爬到那女声的跟前,一抬头,看见一个穿着白金色夹袄的妇人正低头望着她,她面色如玉,眉间有两三分温冷之意,尽管穿着厚厚的夹袄和披风,可是她的肩膀还是极其瘦削,看上去有种病恹恹的意味。
在她身旁,一个擎着伞的丫鬟看了两人一眼,皱眉道:“夫人在此,你二人还不行礼?”
还没等肖兰时反应过来,管家先一步跪在妇人的脚下,诚惶诚恐:“是属下管教不力,叫这小子冲撞了夫人。”
那妇人淡淡道:“起来回话。”
“是。”
看着管家起身,肖兰时呆呆地也要跟着爬起来。
旁边丫鬟连忙喝道:“没说你!”
肖兰时一愣,连忙还要跪,可妇人一把拉着肖兰时的手臂,温声道:“雪地上凉,别沾了。”
见状,旁边丫鬟急忙道:“夫人,他脏着呢!”
肖兰时低眉望过去,刚才因为她一伸手搀扶,于是那华贵的锦缎披风上便划上了血污,在一片白金色的平坦中格外醒目。
只看一眼,他就知道,这缎子是现在的十个他卖了也赔不起的。
但那妇人似乎不以为意,松了手:“一件衣服而已,不要大惊小怪了。”转而又拿温和的眸子看二人,问,“刚才是怎么了,为什么要扭打在一起?”
肖兰时:“这人他图谋不轨。”
管家:“他摔坏了东西,属下正教训呢!”
两人的声音同时交叠在一起,可管家故意扯开了嗓子,几乎彻底把肖兰时的声音扼进了他的声音里。
旋即,妇人望向肖兰时,又问了声:“你说什么?”
看着她那双温柔又平静的眼睛,肖兰时下意识地咬紧了唇。
这里毕竟不是真实的世界,而是卫玄序记忆中的幻境,他来到这里,唯一的任务就是好好地经历一遭,让原本应该发生的一切顺利发生。
如果说现实中在雷暴日那天,这管家就是在不羡仙里烧起了大火,以至于不羡仙的结界破灭,那么现在的肖兰时即使知道了这件事,也决不能干涉。如果没有了他,那么雷暴日那天的记忆极有可能被修改,也就是说,卫玄序的魂魄极有可能因此坠入虚无。
于是肖兰时默了两息,道:“我只不过是摔了个碟子,他就用棍子打我,打得我好痛。”说着,还主动撩起袖子给她看。
妇人低头瞥了一眼肖兰时手臂上的伤,转而对管家:“说了多少次,不要动不动就苛责,你怎么就还是不听呢?”
管家连忙低下头:“夫人教训得是。”
紧接着,丫鬟立刻上前一步,指着训堂的方向:“夫人的话你如今也不放在眼里了是不是?去!自己去训堂领罚去!”
管家连忙点头带谢恩地一连串“是是是”立刻溜走了。
丫鬟沾沾自喜地以为是那管家怕了自己,只有肖兰时知道,他那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望着他灰黑色的背影,肖兰时心中莫名生了丝丝苦意。
他不得不放他走。
忽然,身后的妇人又开口:“想什么呢?”
肖兰时回过神来,对着妇人摇头:“没,我在想夫人长得真的很美,我和夫人在哪里见过吗?”
话音刚落,丫鬟的高叫声又起:“哈?你这小子是把脑袋也摔破了不是?这位,我们不羡仙的卫夫人,你也不认得了是不是?”卫夫人?
肖兰时打量着眼前的妇人,这不羡仙只有一个卫夫人,那就是卫子成的正妻,卫玄序的母亲,姜岚。
于是连忙行礼:“喔喔喔,夫、夫人好!”
不知道是因为姜岚太过端庄,还是因为她是卫玄序的母亲,见到她的时候,肖兰时心里忽然生起一阵莫名其妙的慌张。
有种儿媳妇初见丈母娘的局促。
“嗤。”诶?
肖兰时缓缓抬起头,拿一张被磨花了的小脸看她,只见她捂嘴轻笑着,单单露出一双眉眼,弯弯,像是春天里的新月。
或许在此刻实在不合时宜,但肖兰时心里顷刻间便惊涛骇浪般呼喊起一句话。
这个丈母娘好美。
紧接着,姜岚冲他招了招手,鬼使神差地,天不怕地不怕谁都使唤不动他的肖兰时,就像是一条听话的小狗一样凑过去,抬着脑袋看她。
肖兰时本以为她有什么吩咐,但没想到她开口的第一句话是问:“疼吗?”
肖兰时摇摇脑袋。
“人流血会不疼吗?”
肖兰时又摇摇脑袋。
然后姜岚笑起来:“那你为什么说你不疼?”
肖兰时面上忽然一红,百口莫辩:“我——”
姜岚笑着打断他:“你叫小瓦吧?”
肖兰时又下意识地摇摇头想要说自己叫肖月,忽然反应过来不对,连忙点头如捣蒜说是是是,自己就是小瓦,就是小瓦,夫人真是好眼力。
“见到我很害怕?”姜岚一边说,一边笑着晃脑袋,她一晃,头上的金步摇链子就也跟着晃动,噼里啪啦地响,响得很好听。
肖兰时实话实说:“有、有点……”
姜岚起了兴趣:“为什么啊?”
因为你长得很好看。又是卫玄序的娘亲。我见到你紧张啊。
但是这话肖兰时没说出口,只是小呆鹅一样看着她,说:“我、我、我——”
然后姜岚噗嗤一下又笑起来,紧接着,她弯腰上前,身子从丫鬟擎的伞下探出来,天上飘的雪花一瞬间就落在她的墨发上。
丫鬟连忙斜了伞,提醒道:“夫人,小心身子。”
姜岚没有理会她,紧接着用她漂亮的手,缓缓拉起肖兰时脏兮兮的小手,她的指尖是凉的,但掌心却温热温热。
那一刻,肖兰时真的有点手足无措。
于是他的小手也像是还没长开的藤蔓一样蜷缩起来,不想让自己手里的汗和血染了她。
在这所有人都瞧不起他,都指着他的鼻尖说他是贼,恨不得让他连滚带爬滚出去的大院子里,肖兰时听见姜岚轻轻对他说着:
“你是可以喊痛的。”
雪花摇摇洒洒地飘。
◇ 第162章 愿平安顺遂
肖兰时本想去找卫玄序的,但是姜岚硬留着他不放,最后连同丫鬟三人坐进了姜岚的屋子。
夫人的屋子,一个小厮能进来坐着,已经是天大的恩惠了,肖兰时自个儿也坚守着规矩,眼睛没敢在房间里胡乱瞥,只进门的时候略一打眼瞧着屋子空荡荡的,有种别样的古朴。
屋子的正中,有张不算宽敞的桌子,上面放着只成人半臂高的白瓷瓶,里头插着几只红梅,像是已经过去几天了的,有点蔫。
肖兰时和姜岚坐下没多久,姜岚那个贴身丫鬟就沐着雪走进来了,怀里抱着几只新鲜的红梅,沐着一股寒气。
姜岚淡淡吩咐:“彩儿,选三枝就好,多了显得挤了。”
那个被称作“彩儿”的丫鬟先是瞥了肖兰时一眼,然后点头应了。
肖兰时与她四目相对,不知道为什么,总在她眼里瞧出来一股莫名的嫌恶。
紧接着,彩儿选出三枝枝头上还挂着花骨朵儿的,把原先的替换下,一边收拾,一边低着眉眼说着:“夫人,曦哥儿丢的那玉佩,可是云州江家送来的,目的是有与不羡仙结好的意思,如今被小贼给偷着拿出去卖了,那不是让人家云州督守脸上——”话音未落。
姜岚轻轻打断道:“彩儿。”
彩儿抬眼瞥了她一眼,见她脸上没什么怒色,又斜视着看肖兰时,话里话外都是讥讽;“依我看,应该把那小贼揪出来,先打一顿,打掉层皮肉来才是!”
忽然,姜岚高了音调:“彩儿!”
彩儿连忙打量姜岚的神色,悻悻闭上了嘴。
肖兰时这才突然知道她眼底那不加掩饰的嫌恶是个什么意思。
当然啦,小卫玄序那个玉佩是他“小瓦”一开始说要拿来看看,于是小卫玄序就放心大胆地给他了,后来突然弄丢了,再去问所谓“小瓦”的时候,他一个劲儿地摇头说不知道。后来底下人带人去翻了他的屋子,虽然没找到玉佩,但是却在他的枕头底下翻出来好些钱来,人问他是哪儿来的,他支支吾吾说不出一二三,还撒腿就往外跑。
虽然肖兰时知道这事儿和小瓦没关系。
但是从表面看,玉佩丢了,怎么想怎么都和这小瓦脱不开干系。
肖兰时正尴尬时,忽然,身旁的姜岚又开了口:“好了,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丫鬟彩儿不甘地瞪了肖兰时一眼,然后把收拾好的梅花摆正后,就下去了。
临走前还不忘故意把门磕得响了些,肖兰时知道,那是故意碰给他听的。
一想到这儿,肖兰时就忍不住一阵头皮发麻,一个小丫鬟的兴师问罪都那么明显了,那她背后的主子姜岚特地把他拉到这儿来,不是来责罚问话的还能是干什么?
于是他桌子底下的两只小手都快要抠出血来。
糟糕。得想个办法快点跑。
忽然,姜岚的声线冷不丁地在一旁响起:“你把袖子掀起来。”肖兰时:!
来了来了,这是来搜身了!亏我刚才还以为她是什么温柔阿娘!
一瞬间,肖兰时脑子里顿时划过千百种酷刑针法,然后他快速思索着自己这巴掌大的小不点逃出不羡仙的可能性,如坐针毡。
默了两息,肖兰时坐着没动。
突然,姜岚开始拉扯起他的袖子:“给我看看。”
当她的手触碰到肖兰时的一瞬间,一股麻流电光火石般地蹿上了他的脊梁。
完了完了,丈母娘这是要开始自己上手搜了。
然后转念一想,骂自己:不是,谁丈母娘?!
肖兰时这幅身子不过才四岁,拧不过姜岚,胳膊被她拉起来,她轻轻往上一掀,于是肖兰时小臂就光滑地裸露在她面前。
肖兰时立刻从软凳上跳下来,泥鳅一样拼命扭:“不是,我——”
话音未落,忽然,姜岚拿起一只青水玉的小瓷瓶,把白色的粉末倾倒在他小臂上:“不要乱动,药就撒了。”
肖兰时一愣,诶?
然后就呆呆地站在原地,真没动。
姜岚一手拿着他的胳膊,一手拿着药瓶,手腕抖了几下,白色的药沫便均匀地铺在了肖兰时手臂的擦伤上面,几息后,她轻轻把药瓶搁在桌上,温声道:“这药叫仙魄散,对伤口愈合有帮助,你不要担心。”
肖兰时还有点没反应过来:“夫人你、你不怪我?”
姜岚狐疑般地看了他一眼,反问:“怪你?怪你什么?”
“怪我偷了卫玄——卫曦的玉佩啊。”
边听着,姜岚便开始用她的指肚揉搓他的手臂,看样子是想要把白色的药粉均匀揉开。她的手指微凉,指尖触到肖兰时皮肤的时候,手上的伤反而觉得没那么疼了。
本以为姜岚会出言责备,可没想到,她只是轻轻“喔”了声,问:“是你偷的吗?”
肖兰时立刻:“当然不是!”
姜岚低着眉:“那我为什么要怪你?”
这话轻飘飘落在空气中,问得肖兰时一时语塞。
其实他也不知道姜岚为什么要责怪他,虽然大家都在说是他偷了卫玄序的玉佩,可是没有一个人有直接的证据证明,那玉佩就是肖兰时拿去卖钱用了。
“大、大家都这么说?不是有那么句话,宁可错杀一千,不能放过一个。夫人今天找我来,我还以为是想把我就此打发出去的。”
闻言,姜岚忽然笑起来。
肖兰时看得一怔。
姜岚皮肤生得很白,不是像卫玄序健康的那种,而是病恹恹的那类,她的唇却相反,格外得红,她一笑,那双薄唇就浅浅勾起一个弧度,衬在她雪白的脸上,就像是雪地里的红梅花。
她不以为意地说着:“宁可错杀一千,不能放过一个?按你这么说,那被错杀的一千个人,未免也太过无辜。”
她的语气淡淡的,几乎没有什么感情,肖兰时根本听不出来这话到底是好是坏。
于是他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姜岚的脸色,在那张姣好的面容上,肖兰时不仅看不出悲喜,甚至也望不见欲念。
姜岚的眉眼间总是泛着一股清冷,但却并不刺人,反而让人觉得舒服,像是料峭春寒里的午后阳光。
默了良久,肖兰时实在不知道说什么。
“我没偷。”
而对面姜岚只是低眉帮他擦药,浅淡应了声:“知道了。”
见她不说话,肖兰时也不再言语,低下头静静看着她替自己擦药。
姜岚的指头很细很白,像是一根根水嫩的油葱,指甲油光水滑,指尖泛着粉,极其温柔地用指肚在他的伤口上揉弄着,于是那指头牵连起的骨节,就随着她的动作轻轻律动。这么美的一双手。
当肖兰时一想起在雷暴日那天,眼前的这双手被砸烂在碎石里,然后再随着乌黑的泥浆流淌之时,他的心里就泛起一阵酸楚。
这么温柔的人,怎么会遭遇那样的灾难呢?
肖兰时忍不住想,然后红了眼眶。
姜岚似乎察觉他的不对,揉弄药粉的手突然停住了,轻轻问:“怎么了?是弄痛你了?”
肖兰时笑着摇摇头,说夫人你是我见过上药最轻柔的,怎么会弄痛呢。
然后姜岚轻轻笑了下,慢慢扣上药瓶上的盖子。
她的胳膊一动,啪嗒一下,衣襟前的什么东西就猛地一摇。
肖兰时被那影子引去了目光,顺着望去,是一只碧绿的夜明珠,在阳光的照射下沉默地泛着暗光。
“夫人啊,这珠子很漂亮。”
姜岚微微一怔,接着从衣襟上取下来:“这叫夜明珠。”
肖兰时细细打量着,的确是在现实中萧逸的那颗,连上面那一个细小的十字划痕都一模一样。
肖兰时假装不知道,前前后后像个好奇的小鸟一样问了她许多问题,姜岚倒也高兴,一一答了。
看着问得差不多,肖兰时又开口:“夫人,能问一声,这夜明珠是从哪儿来的吗?”
姜岚又是一愣,旋即脸上又划开笑容:“从来没有人问过我这个问题。”
肖兰时歉意:“失礼了。”
姜岚摇摇头:“无妨。”
然后她就开始将这颗夜明珠的由来。是卫子成送给她的。
那是在他们十七岁。风华正茂的年纪里。
姜岚本是临扬人,家住在云梦川旁,跟随父母长到七岁,因为家中变故,无奈被父母送到远在萧关的姑姑家寄养着。
临扬的山柔水温,萧关的风实在太冷了。
一开始本和爹娘说好,只是住一段时日就接她回去,可没想到,不日后从临扬向萧关接连飞来了两份书信。
一封是父亲的丧函。一封是母亲的新婚书。
姜岚那时候还小,她拿着两封信,起初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于是就去问姑姑。
然后姑姑哭着对她说以后要坚强,好好活着。
姜岚听了,还是不太懂,就一直问一直问,每天都在问姑姑,自己的阿爹阿娘什么时候能来接自己,自己什么时候能回临扬。
于是她就这么等了一年、两年、三年……等了许许多多同样的年岁,等到她最后不再期望回到临扬的时候,她才明白“要坚强”的意思是,再也见不到阿爹阿娘。
然后姑姑叹气说你不要怪他们,他们都是为了你好。
姜岚没说话,过了良久问他们怎么了。
姑姑支支吾吾,说家族之间的争斗,你一个小孩子,还是女子,就不要过多过问了。
一向听话的姜岚那天是第一次顶撞姑母,说我连自己爹娘为什么不要我都不能知道吗。
姑母生了气,高声说你一个女孩家家的,不要辜负了你父母的一番好意,以后就在萧关好好活着,让他们在天之灵不要再替你忧心。
听到这话,姜岚显得很平静,什么都没说,只拿一双风平浪静的眼睛看着姑母,看得她心发慌,于是她连忙又去安慰姜岚,说以后你就在萧关好好长大,她会拿姜岚视如己出,然后慈爱地摸着姜岚柔软的头发,唤了她一遍又一遍乳名。
姜岚只是恬静地低着头,也没有眼泪,说她知道了。
从那以后,姜岚变得更加温顺了,别家的公子小姐们身上的傲气,在她身上看不到一星半点儿,她永远显得那么安静,即使呆在人群中也一言不发,人人都夸她以后肯定是个温良贤惠的妻子。
她仿佛天生就不爱说话,不知道张口,就连自己十三岁那年生了病,也是一个人独自忍下,别说告诉姑母了,就算自己身边贴身服侍的小丫鬟,也硬是在她发了高烧,走在路上忽然倒下的时候才知道,她原来生了大病,生了好久。
从那场不知道持续了多久的病症之后,姜岚的身体便一日不如一日,身子骨消瘦得比同龄人要厉害得多,衣裳总是挂在她身上一样,大得出奇。
从那件事后,一开始夸她贤惠的那些人,忽然不知从何开始又换了个口风,说她是个闷葫芦,脑子或许不好用,将来恐怕是要影响后代的。
可姜岚对此丝毫不以为意,人们如何议论她就像是人们如何夸赞她,在她耳边就像是一阵掠过的风,吹不动她眼底的静湖。
转眼间十多年过去,姜岚也在萧关长到了十七。
萧关以前有个传统,每年总是会在最高的山上,也就是卫家不羡仙所在的那座山上举办一场雪球赛,城里许多名门望族的公子小姐争先恐后,对于他们来说,那不只是一场玩乐,更是自己有机会寻得良缘抑或攀登云梯的机遇。
萧关城里的公子小姐几乎都应了请,姜岚的贴身丫鬟听说了后,急急忙忙跑过来把这个消息告诉姜岚,一个劲儿撺掇着她也去。
但是姜岚一心饲弄她养的红梅,漫不经心地问那是什么。
丫鬟激动地说,小姐你也该择夫婿了。
然后姜岚轻轻“喔”了声,仔细拨动着手底下的红梅枝条,根本没把丫鬟的话放在心上。
丫鬟见主子一点儿都不着急,她心里就急得跟个兔子似的,连忙嘟嘟嘟地说小姐你怎么还不着急呢,以后找了夫婿,自己就可以做当家主母,再也不用寄人篱下,看别人的眼色活着了啊。
姜岚眼里只有眼前的红梅花,她想着今年的梅花开得实在很好。
于是她因为梅花笑起来,漫不经心地转头问丫鬟你觉得活在这儿很苦吗?
丫鬟愣了下,强忍住骂姜岚是个傻子的冲动,十分含蓄地说小姐你每次去取衣料例银都要受上那样一番鄙夷,小姐你难道忘了吗?
姜岚温润地笑起来,抬手轻轻在丫鬟的鬓发间插了一朵红梅花,说没关系,你想走的话可以走,我的首饰你拿一半去吧,这么多年辛苦你了。
丫鬟一句话被戳中了心窝,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来一句完整的话。
她的脸因为窘迫羞得像是耳边的红梅。
然后姜岚从自己的首饰盒里挑了几个最贵的首饰,仔细地包成布袋拿给丫鬟,一路将她送出了院子,对外只说是是她姜岚主动赶她走的。
于是一片大雪里,丫鬟感动和羞愧的眼泪涔涔地从眼眶里落,鹅毛大雪间哭得泣不成声,一遍一遍说着小姐我对不起你,我家还有爹娘要供养,实在没有办法。
姜岚紧了紧丫鬟的衣襟,轻声说路上小心,到了新主家可以给她写信来。
丫鬟刚止了的眼泪又淌了满脸,跪在地上几乎恳求地说小姐你一定要去雪球赛,一定要自己寻个好夫婿,不要让姑母插手,他们会把你卖得干干净净。
姜岚急忙拉她起来,看着她着急的脸,问你为什么那么希望我去雪球赛?
丫鬟啜泣着说因为小姐你是个极好极好的人,我想看你过得好。
然后姜岚伸手宽慰般得拍打着丫鬟的肩膀,说谢谢你,我知道了。
后来姜岚还是没有去,是丫鬟偷偷把她的帖子交到不羡仙,雪球赛那天不羡仙的人特地来请她她才动了身。
那天的雪很大,但人格外多,格外热闹。
跟随一群人到了雪山上,姜岚才发现不像是人们说的那样,他们其实去了不羡仙相对的那一座雪山上,站在高处,正好可以望见对岸高耸的不羡仙塔楼顶尖。
雪球赛是要组队的,比赛规定两人一组,周围人都在热络地拉拢队友,只有姜岚丝毫不感兴趣,一个人瑟缩在角落里看生在怪石头缝里的野梅花。
她那天穿了件红色的大氅,在雪景的一片灰蒙蒙里格外醒目,她站在人群的边缘上,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有人指着姜岚问那是谁。
然后就有人看了一眼,不以为意地哼了声说那是临扬来的小丫头。
这话引起了人群的注意,在人群里面被簇拥着的卫家公子也望过去,拨开身边一群吵着要和他组队的小姐公子,问了句临扬的小姐怎么也来萧关。
旁边人一见不羡仙的卫子成来和自己搭话,那一张被漠视的冷脸,立刻转变成了一张热络的笑脸,为了和卫子成攀谈,一个劲儿地叭叭叭说了姜岚好多歪话,什么脑袋不好啦,什么身体有病啦,嘟嘟囔囔全给卫子成捅出来。
旁边的一群华服锦缎就笑着说是啊是啊,那是个扫把星,克自己的父亲母亲,性子孤僻得很,还是不要与她同队,免得输了球又丢了脸。
然而姜岚对这一边的议论丝毫不知,眼底倒影的只有红梅花,眼前雪山上的野梅和自己家院子里养的,无论是花瓣的形状还是颜色都不太一样,于是姜岚好奇地拿手拨了两下野梅花的枝条。
没想到扑扑地从梅树上落下来了一大片雪,啪嗒一下就砸在姜岚的脑袋上,她被惊了一跳,身形肉眼可见地一抖。
“嗤。”
人群中的卫子成突然被她逗笑,那些华服们立刻争着抢着问怎么了怎么了?卫公子因为何事而发笑啊?不妨说来给我们听听,也让我们同乐一番。
人群海一样涌向卫子成,挤得他几乎都没地方落脚,然后他就略带狼狈地躲闪着人群,一个劲儿地摆手说没没没。
最后传令官砰得一下敲响了铜锣,大喊吉时已到,吩咐底下人拿着记事的木牌,挨个去询问底下的公子小姐和谁一队。
当记事走到姜岚身边的时候,问她话,姜岚摇摇头说没有队友,她一个人一队。
记事皱着眉头说这可不行,从来没有这规矩。
随后姜岚问那怎么办,记事没见过这问题,挠着脑袋不好意思地说那小姐您可能得打道回府了,或者您站在一旁看着别人打也成。
打道回府?站着看?
记事这话一说出来,周围听见的人都在捂着嘴笑,这多丢人啊,这么大一个人,连个同她一队的人都没有,还得怎么来就怎么回去,今后这人的脸又往哪搁?
但姜岚没有想那么多,本身她就不是自愿来的,更不喜欢运动,一听说可以不用参加,乖巧地向记事点了点头,说那我就回去了。
周围人一片哄笑。
记事再三确认,姜岚再三点头,最后当记事为难地要拿笔勾掉姜岚名字的时候,忽然有个嘹亮的声音喊出来。
“我跟这位姑娘一队。”
话音一出,众人立刻闻声望去,只见身边莺歌燕舞花团锦簇的卫子成,高举起了他的手臂,所有人都是一惊,看着姜岚的眼神,不免有些幽怨。
多好的接近不羡仙的机会,就那么给那个闷葫芦了。
当时姜岚不认识卫子成,也不知道他是不羡仙的嫡子,她站在原地看他拨开人群,缓缓向自己走来,只觉得这个人长得很高,皮肤白净,身形挺拔,除此之外,刚才还一直跟身边人没完没了地说话,有点吵。
记事抬头,问卫子成,公子您确定吗?
卫子成背起手,看着姜岚爽朗地笑起来,又重复说了句确定,我和这位姑娘一队。
那一副昂首挺胸器宇轩昂的模样,浑身上下就写满了一句话:本公子十分大度地来解你的围啦,你也不用怎么多感谢我,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
闻声,记事点了点头,在木牌“姜岚”两个字的旁边,又写上了卫子成的名字,然后说公子小姐你们是第六十二队。
话音刚落,姜岚忽然说,我不能走吗?众人:?记事:??
卫子成:???
一片尴尬的沉默中,姜岚重复问,我可以不参加吗?
记事连忙汗颜说小姐令牌已经写好,队伍已经结成,若您突然不参加,恐怕——说着,看向卫子成,脸皱成一个囧字——恐怕卫公子也要失去参赛资格。
闻言,姜岚看了卫子成一眼,好像在无声地责备他突然莫名其妙地冒出来,结果害她回不了家了。
然后她当着所有人的面,略表遗憾地说了句好吧。
说得极其勉强。
看着旁边的卫子成目瞪口呆,从小到大他走到儿几乎都是焦点,哪见过这样的人,再加上能来这雪山上的,大多就是抱着目的,我一个堂堂不羡仙公子,那么多人找我组队我都没答应,特地来找你了,怎么听上去你还这么失望呢!
然后所有人就开始陆陆续续地上雪山的球场,浩浩荡荡的队伍挂在雪山上,天高云低,像是一条极细的黑线。
所有人都高高兴兴喜气洋洋,没人知道那天该是场多大的浩劫。
那座百年来巍然不动的高山,就在那个阳光明媚的日子里,雪崩了。
当时上山的时候,路上有好多说不出名字的鸟雀一直在叫,一路上大家都没有多在意,直到行路直半山腰,高耸的山涧上忽然响起一阵雷鸣般的轰鸣,紧接着,满山的大雪就像是发了大水,浩浩荡荡地像是银河一样从陡峭的崖壁上冲下来,这不是什么妖鬼,而是最朴素的自然的浩劫,面对遮天蔽日的银色巨浪,一个个人们显得那样渺小,尖叫声和逃窜声四面八方地砸起来,整个人群就像是一群四散的老鼠,稍有不慎就被身后的雪瀑吃掉。
在所有逃窜的脚步里,卫子成偏要逆行而上,周围的侍从满身是雪地说公子你疯了吗,一个劲儿地拼命把他向后拉。
可是卫子成就像是头倔驴,眼睛直直地盯着身后,大吼说你们能眼睁睁看着那么多人就埋在雪里吗?!
姜岚在一边静静看着他们的争执,然后上前两步在卫子成脖颈上贴了朵红梅花,所有人都微微一怔,齐齐把目光看向她。
姜岚说这是传音花,你要是被埋进雪里就用真气告诉我位置,我好带人去寻你。
卫子成盯着姜岚的眼睛看了两息,或许是因为在那慌乱中姜岚的眼神太过平静,他原本心里救人的最后一点犹豫也被她轻轻抹去,最后他对她说了句多谢后就直冲向雪崩的地方。
侍从们呆在安全的山岗上,一个个都哭着说公子恐怕是再也回不来了,纷纷逃窜下山去。
高高的雪坡只剩下姜岚一个人在等,她的红衣被枝条和石头割破,消瘦的身躯被山上的风雪吹得瑟瑟发抖,她也本可以随着人群一起逃的,但是她没有。
她冻得发红的手心里那朵红梅花告诉她,要是她也走了,卫子成的尸体恐怕也找不到了。
于是她等啊等,一直从白天等到黑夜,她的睫毛上都结了一层冰花的时候,手里的梅花突然亮起来了。
姜岚颤颤巍巍地捧起花瓣,卫子成的声音响起来,混着杂音,十分虚弱。
他说他正躺在一片漆黑的地方,他也不知道那儿是哪,只知道自己恐怕是要死了,让姜岚给自己的父母带句话,说孩儿不孝,不能在父母膝下陪伴了。
姜岚在一片冷风中捧着小小的梅花,抬头瞭望,四周全是连绵的雪山,白色,一望无际的白色,甚至比天幕上的漆黑还要可怕。
那里太安静了。不知道有多少生灵就在这无边无际的寂静中,又寂寞地死去。
冷风和天地间,卫子成絮絮不停的声音回荡着,衬得这片幽静格外可怖。
于是姜岚立马起了身,捧着红梅花在如此广阔的雪山上搜寻,每当红梅花上卫子成的声音清晰了些,姜岚心里就知道她离他更近了。
黑色的天与白色的雪之中,一抹鲜红的亮色在风雪中瑟瑟前行,留下一深一浅的数不清的脚印。
最后姜岚捧着红梅花来到了一座山缝前,红梅花指示着卫子成就在里面,可是那条缝子完全被石头和积雪堵住,严丝合缝地将空隙塞得严严实实。
四周一片荒芜,根本没有任何可以撬动的工具,于是姜岚弯下腰,开始用自己的双手,开始向下一下一下地挖。
积雪里面有数不清的碎石和尖锐的树枝,在一下一下地挖动里,姜岚那双漂亮的手上不知受了多少伤,还有那雪的冰冷将她的手冻得通红通红,几乎断了知觉,但是她不在乎,她从来都不在乎。
脚底一阵一阵的虚弱冲击着瘦弱的她,姜岚几次三番地摇晃着身子倒下,可当她趴在雪里趴了一会儿后,就立刻又会倔强地爬起来,继续用她的双手去挖。
在雪里的沙沙声中,她的一双手血红血红,十根手指的指甲全部断裂,但她从来都没停下来。只要红梅花上卫子成的声音还在响,她就不会停下。
终于,不知过了多久,躺在一片漆黑中的卫子成突然感到身旁刺进来光亮,他强撑着眼皮望过去,惊讶地望见了姜岚的脸。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姜岚就像是掏地洞里的老鼠一样,一把拉扯着他的领子,将他从地缝里拖拽出来。
卫子成从来没想到姜岚她这样一个瘦弱的女子力气居然这么大。
也没想到她这样一个文文弱弱、从不肯在别人面前大声说话的闷葫芦,那天把他救上来之后,第一句话就是句脏话。
她哑着嗓子骂你个懦夫,你个窝囊废,为什么不救自己,为什么偏偏要躲在雪地里等死?
卫子成被她骂得一句话说不出来,支支吾吾半天也憋不出来一个屁,刚才他的力气都用尽了,不知道自己被埋在哪儿,眼前一片漆黑,他以为从此性命就交代在那儿了。
忽然间,卫子成向下一瞥,望见姜岚触目惊心的双手,连忙问她怎么了。
可是刚说出口他就恨不得扇自己一个耳光,怎么了?还能怎么了?周围的白雪和碎石上全是密密麻麻的血红,她还能是怎么了?
然后他眼圈一热,发誓说姑娘我日后一定要对你好,急急忙忙把怀里母亲传给他的夜明珠掏出来,双手奉上捧给姜岚。
可是姜岚那时候正发着高烧,烧得头晕目眩,根本听不清卫子成说什么,一个劲儿地重复着一句话,说你要自己救自己,你要爬出来往山下走……
然后扑通一下,就两眼一黑倒了下去。-
说到这儿,姜岚没再继续说下去。
她不用说肖兰时也能大致猜得差不多,无非是卫子成开始死缠烂打,姜岚觉得莫名其妙,但最后两个人却一来二去还是在一起了,最后生下了卫玄序这个小不点。
早就听说卫子成对自己这个崽儿是出了名的严格,起初肖兰时还没怎么多想,但是现在看来,除了有那么点望子成龙的意思之外,大概是因为姜岚把注意力更偏向了崽儿忽略了老头儿,卫子成心里不平衡了吧。
一想到这儿,肖兰时心里就觉得很好笑。
“好了。”
忽然,姜岚用剪刀把肖兰时包扎的纱布剪断,细细打上了扣结。
肖兰时缩回手,手臂的震动掀起了风,一阵若有若无的梅花香就那么飘起来:“多谢夫人。”
闻言,姜岚笑起来:“谢我做什么?你要多谢谢你自己。”
她的语调轻轻柔柔的,不管是怒是笑,她都显得那么安静淡然,就好像是一杯透明的水,轻盈又充沛,欢愉和悲伤轻易穿过而她毫发无损。
肖兰时心头猛然一酸。
正当他想开口说话,突然间,屋外一声雷鸣如天崩地裂般传来。
两人急忙闻声向窗外探去,只见刚才还晴朗的天空,此时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乌云密布,其中还闪烁着偌大的紫色闪电。
肖兰时一惊,他没想到金麟台的人马来得这么快。
下一刻,姜岚扶桌起身:“我得去看看。”
当她正要迈出门槛的时候,肖兰时忽然跳下软凳,在她身后大喊:“夫人!”
姜岚止住脚步,转头望他。
其实肖兰时本想告诉她,今天叫雷暴日,无论怎么搏杀反抗,都会有人大片大片地死去,这是萧关注定的命。他想让姜岚躲起来,至少在这虚幻的幻境里不要那么凄惨地死去。
可是他转念一想,就算是这么告诉她,姜岚也还是会去。
于是肖兰时对着姜岚凄楚一笑,缓缓道:“夫人,我祝你来世一生平安顺遂,再无沾染半点腥风。”
闻言,姜岚微微一怔,旋即说了声:“知道了。”
然后身影便消失在紫色的雷鸣电闪之中。
◇ 第163章 在哪儿呢你
“跑——!!”
一片爆鸣声中,一个男人的嘶吼格外醒目,肖兰时抬眼望去,周围雪光四起,无数块巨石从天而落,雷霆万钧般屠向地面,人们在巨石滚落间如蝼蚁般四散逃窜,可人的步子又怎么敌得过那如山峦般的巨石,狼藉断瓦间,一团一团红色凌乱炸开,人的骨、人的肉被碾成鲜红的烂泥,而后无声地渗进雪里。轰——!
又是一声爆鸣,在溅起数丈高的冰花后,大地突然开始剧烈地抖动起来。
紧接着,一个声音歇斯底里地大喊:“贵叔!!天雷引发雪崩了!!!”
话音刚落,一股更大的恐惧瞬间蒙上所有人的心野,人们抬目向不羡仙的远处眺望,只见四面八方的高耸山峰上,洪流般的大雪如同一只只穷凶极恶的野兽般奔跑下来。
萧关城本就在一群雪山中环绕,地势四周高耸而中间盆地,这浩浩荡荡的大雪泼洒下来,恐怕萧关几乎都要被白雪掩埋。
那个被人称作“贵叔”的老人手执长剑,喷着唾沫星子大吼:“还活着的,跟我躲到北窑洞里去!!保护卫公子!!”
话音刚落,乱作一团的不羡仙弟子立刻像是有了主心骨,从四面八方开始向贵叔的方向聚集。
肖兰时刚才猛然被一块落石的爆鸣惊了耳朵,此时耳边一片蜂鸣,他咬牙从地上爬起来,也跟随众人的脚步向贵叔的方向跑。
不止因为他想活命,还因为在贵叔旁边带着小卫玄序。
肖兰时估摸着自己的腿上应该是刚才逃跑的时候受了伤,此时一股剧痛像是要把他整条右腿都抢夺去似的,他踉踉跄跄地跑到小卫玄序身边,看着一脸惊恐的卫玄序,唤了声:“卫曦。”
小卫玄序红着眼眶,睫毛上的眼泪还没有干就被冷风冻成了冰花,还有他的脸颊上也有,白茫茫的一片,他整个人望上去像是被冻住了。
“快!想活命的快点!!”
耳边贵叔的喊声还在继续,吼得肖兰时又是一阵头晕眼花。
他强忍着腹中的翻江倒海,咬着牙根又牵起了卫玄序的手。
卫玄序的手已经被冻僵了,当肖兰时手掌上的温热触碰到他的一瞬间,卫玄序眼底微微一怔。
然后肖兰时望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又把手攥得紧紧的。轰——!!
不远处又是一块十几丈高的滚石砸在了地上,飞溅起的巨大冰花间,十几个人影被巨大的力量猛然掀翻,猝然间抛向高空后又像虫子一般砸在地上扭动。
望着天上越来越大的十几只黑色圆点,贵叔振臂一挥,喝道;“走——!!”
“是——!!”
聚集在贵叔身边的弟子将卫玄序裹在中间,浩浩荡荡地跟随贵叔的脚步向北袭去。
紧接着散落在院子里的伤残的哭声和吼声就应声响起。
“贵叔!你不能放弃我们啊!”
“贵叔!求求你了,至少把我的孩子带走吧!”
“贵叔!贵叔!贵叔——!”
一道道撕心裂肺的乞求声铺天盖地地卷来,甚至大过了巨石陨落的声响。
可贵叔没有回头。
当几百名弟子凌空飞出不羡仙的那一刻,天上那十几颗巨大的陨石便应声砸在了不羡仙的塔楼。
轰然一声,白雪四起,一股强大的震感使得众人哪怕是在御剑都不免身形一颤。
那个叫贵叔的老人忽然停下了步子,再转身时,背后屹立千百年的不羡仙已然被砸成了一片废墟,厚重的白雪和巨石屹立其上,几只向上做着挣扎状的断手像是旗帜般插在雪里,他们再也回不了头。
贵叔苍老浑浊的眼球上倒影着一片苍灰,然后他红了眼眶,两息后,他颤抖地缓缓抬起手臂,吼了声:“走!”
于是那残活下来的弟子们立刻又前往北窑洞去。
有着四岁身躯的肖兰时被人群挤得总是踉跄,然后下一刻总是有人拎着他的衣领,将他拽起,无数条腿,无数只手,肖兰时在混乱中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他一手拉紧卫玄序的手,就那么跟随人流不住地跑,筋疲力竭间他突然回想起以前,他第一次听说萧关这场灾难,其实不是在宋石的口中,而是他远在元京金麟台上偶然翻书的时候,瞥见了那么一句话。
丁丑年腊月一十八,萧关的雷落了。
就那么几横,几撇,几捺,几个墨黑的字迹写在净白的干净纸上,语气轻描淡写,仿佛这些萧关人千奇百状的惨死和尖叫,就只不过是轻轻下了一场雨。
那些胜利者的笔法实在太过残忍,轻轻那么一勾,就把苦难一笔勾销。
贵叔的吼声还在耳边不断回荡着:“不要抬头!不要回头!”他的声音已经嘶哑得不成样子,最后几乎是在用气音在无声地讲话。
一开始肖兰时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要强调这些话。
直到他身旁的一个弟子被天上猛然落下的流石贯穿了脑袋,他才明白了。不要抬头的意思是要当做天上没有那些恐怖的雷与石,不要回头的意思是要当做地上没有这些死去的亲与友。
那个弟子被碎石贯穿后就倒下了,然后所有人都没有回头,鼠一般径直从他的身上踏过去,他就被永远地留在了原地。没有办法。
天上的石头还在落。实在是没有办法。
肖兰时心底感到一阵触目惊心的恐惧与难过,于是他又更紧地握住了卫玄序的手。在那一瞬间,他心里甚至有一丝莫大的庆幸,卫玄序还活着。
过了不止多久,走了不知多远,人群中突然有人激动地喊:“到了!北窑洞!到了!我们到了!”
然后人群骤然间就停了下来,纷纷向眼前的黑色洞穴里钻。
肖兰时一抬头,看见漆黑的洞穴外有若隐若现的金光在闪,心里猜度着这应该是不羡仙以前预留的避难所。
他先一步艰难地爬上岩石,然后趴在地上向下伸出胳膊,对着卫玄序:“来,把手给我。”
当卫玄序痛苦地抬起手臂的一瞬间,肖兰时才发现他身上有伤。
下一刻,那个叫贵叔的人立刻吩咐几个弟子将小卫玄序抱上来,片刻整顿后,所有人都藏进了北窑洞。-
北窑洞里面就像是它的名字一样,只是简单的一个山洞,里面石壁上的石头都被凿刻得十分粗糙,几乎没有打磨,边缘十分锋利,稍有不慎就会划破皮肤,因此所有人坐的都离石壁远远的。
“沙…沙沙沙……”
磨刀石的声音回荡在幽暗的山洞里,贵叔守在洞口,一下一下打磨着他脚下那把弯刀,像是在尽力将上面卡在剑纹里的脏污抹除。
山洞里点了几只仅有的油灯,光芒十分暗淡,不知从哪个石头缝里吹来的风还经常将它吹灭,因此每个灯下都守着一个负责照看灯光的弟子。
小卫玄序蜷缩着身子坐在一堆干草上,那是山洞里仅有的最好的柔软,托他的福,肖兰时在他身边,也坐在上面。
洞里虽然比外面要温暖些,可风还是从四面八方渗进来,还是很冷。肖兰时看着卫玄序脸上的冰花,想着很不舒服,于是抬起手想要替他拨下来。
当他的指尖碰上卫玄序的一瞬间,小卫玄序像是只受惊的羔羊,身体猛然一抖,最后竟直直地僵在了原地。
肖兰时手停在了空中,温声唤了句:“卫曦,不要怕,我们暂时安全了,不要怕了。”
闻声,小卫玄序呆滞地转过头看他,四目对视,良久,眼泪又从他的眼眶里跌出来,争先恐后的。
看见他哭,肖兰时的心头就像是压了千斤重般难受。
他缓缓移动自己的伤腿,尽力使得上身扭向卫玄序,然后伸出双臂,宽慰地拥抱着他,絮絮不停的:“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不要怕了……”
肖兰时的下颚抵在卫玄序的颈窝,同样也能感受到他的额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他不说一句话,浑身在抖,双手死死地抓住肖兰时背后的衣服,甚至抓得他有些痛。
肖兰时不知道如何去形容自己此时的感情,只觉得很苦,从心底蹿到舌尖上的苦。
其实肖兰时他自己是打心眼里讨厌共情的,打心眼里讨厌别人的悲喜就像是水一样倾倒进他的身体里。
但是现在,拥抱卫玄序的时候,他突然感到无比庆幸。庆幸于他连卫玄序身体的细微颤抖都能如此清晰地感知。
他低垂着眼眸,手掌轻轻拍在卫玄序的脊背上:“好了好了,不要害怕,我在呢。”
良久,卫玄序终于肯从肖兰时的怀里起身。
他的眼睛哭得很肿,于是肖兰时就心疼地用冰冰的手捂在上面。
突然被莫名其妙剥夺了视觉,卫玄序有些疑惑:“怎么了?”
肖兰时玩笑道:“你现在很丑啊。”
“丑吗?”
默了两息,肖兰时笑着摇摇头:“不丑。”
肖兰时的手冰冰冷冷的,敷在眼睛上很舒服,于是卫玄序就任由他揉弄着。
沉默良久,卫玄序又开口:“听贵叔说,阿爹阿娘他们一会儿就来了。”
肖兰时没有接话,沉默地“嗯”了声:“先别想了。”
片刻后,他才猛然记起卫玄序手上还落着伤,于是他将手从卫玄序的脸上拿起,又撩起他的衣袖,一片血花裸露出来,看得肖兰时眉头一皱。
紧接着,他又细细把卫玄序的衣袖拉好,说:“刚才我在洞口处看到有些草药,我去拿来敷在你的伤口上,不要起炎症了。”说着,肖兰时便起了身。
忽然,卫玄序猛地拉住他的袖子:“不行!”
肖兰时一怔,回过头望他,只见卫玄序脸上又重新露出惊恐,睁大眼睛,近乎尖叫道:“不行!你不许走!别离开我!你不要出去!”
肖兰时连忙又蹲下身,宽慰道:“好好好,我不走,哪都不去,就在你身边,好吗?”
闻声,卫玄序的情绪才似乎平缓下来,点了点头:“你哪儿也不许去,这里很安全,一会儿阿爹阿娘也会回来的,你不许离开我。”
肖兰时看着他絮絮不停的样子,又叹了口气,无奈,只好又陪着他坐下来说话。
在北窑洞的一片昏暗中,肖兰时已经失去了时辰的概念,也不止过去了多久,山洞外的野风还在呼呼作响。
见到卫玄序躺在干草垛里睡下,肖兰时轻轻拉开他的袖子,不免眉头一皱。
他那手上的伤不像是被硬物碰伤的,之前看的时候,还只是涔涔地冒着血丝,虽说流着血,但是总体来说不大严重,可是现在看的时候,伤口处都已经鼓起了小指宽的一圈脓包,上面隐隐泛着黄色。啧。
这样下去可不行。
想着,肖兰时又缓缓起了身朝山洞外走去,虽说洞门口长得那些草药不能彻底治愈他的伤口,可是在这冰天雪地里,有总比没有好,哪怕就算是暂时解一解痛都是好的。
肖兰时朝洞口外看去,结界金色的光圈外大雪瓢泼。忽然。
“干什么去?”一个沙哑的男声阻拦了他的去路。
肖兰时斜目望去,那个把一行人带来这个山洞的“贵叔”正倚靠在山洞洞口不远处,一边用磨石打磨着刀剑,一边用鹰一般的锐利目光盯着他。
肖兰时如实说:“卫公子他受了伤,我看到洞口外长着些草药,我……”
话音未落,贵叔斩钉截铁地打断:“回去。”
肖兰时眉头一皱:“哈?你看看他胳膊上那些伤,都已经鼓起了脓包,若是不处理……”
“我说回去!”贵叔猝然间高了音调,引得四周不羡仙的弟子都齐齐向二人望过来。
肖兰时站在原地,毫不畏惧地对上他的目光,拒绝的意味明显。
见状,贵叔眼底猛然生起一丝凶光,手下打磨的动作明显是用了力道,那阵“沙…沙……”的声音听上去充满了威胁的味道。
“公子说了,你哪儿都不许去。别不知死活!回去!”
“可他……”锵!
长剑冷不丁地被他砍在地上,硬生生把石头砍出了一道剑痕。
周围人见状,连呼不好,一股脑儿的凑上来,七手八脚地开始宽慰肖兰时:“瓦儿,贵叔也是为了你好,外面的情形那么危险,咱们这山洞里安全得很,你就不要担心了,来,听话,先回去,啊。”
肖兰时眉头紧皱,那些草药不过只是长在山洞的洞口,连洞口的结界都没逾越,怎么就成以身犯险了?
但虽然他心里一百个不愿意,但是贵叔那张阴沉的脸横在洞口,他现在不过只是个四岁的小屁孩,就算硬闯也根本也不是他的对手。
于是他气鼓鼓地退了回去,又回到卫玄序的身边。
还好,小卫玄序睡得熟,刚才的争执没有吵醒他。
紧接着,肖兰时长叹一口气,又重新坐回卫玄序的身边,担忧地掀起了他的衣袖:“卫曦啊,你还真是——”
忽然,他的话戛然而止。
肖兰时不可思议地望着卫玄序的手臂,瞳孔里满是震惊。
刚才还泛着脓包带着污血的伤口,此刻突然尽数痊愈!
肖兰时惊骇地翻看着卫玄序的手腕,可他的手上平平整整,完全没有一丝受过伤的痕迹。不对。这怎么可能?
刚才他看得真真切切,那卫玄序手上的伤疼得他连手都几乎抬不起来,他现在不过四岁,连真气都没结成,更不可能是用真气将那伤口愈合。
于是他立马转过头来问旁边人:“有谁过来给他治伤了吗?”
可回应他除了周围人责备的眼神外,一无所获。
此时洞口忽然挂起一阵疾风,吹得石头像是乱鼓一样打在肖兰时的心头。他抬头四望头顶的煤油灯,火苗跳了两下,啪嗒一下就灭了。
一股莫名的诡异压在肖兰时的心头,他立刻起身又去问贵叔:“请问前辈,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我们还要在这里待多久?”话音刚落。砰!
一道金色剑尘如疾风般猛地向肖兰时劈来,他毫无防备地吃下,瞬间被剑尘掀翻在地。
紧接着,贵叔拄着长剑,缓缓岣嵝起身子,几缕花白的鬓发自他头上垂下。
肖兰时吃痛仰头望他,正巧对上他那双阴晦难明的双眼。
“我说了,这里很安全。”
肖兰时瞪着他反问:“安全?我问你怎么叫安全?金麟台的兵马现在在萧关到处都是,他们四处屠杀不羡仙的弟子,这么一个小结界,你以为他们不会最终杀过来?我——”
正说着,忽然。
山洞口外的结界忽然开了条缝子,外面的风雪便也沉浸卷了进来。
紧接着,有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地探进来,笑着:“怎么啦?为何要争吵啊?”
闻声,肖兰时心头徒然一抖。
那声音的主人不是别人,正是刚才和他还在不羡仙攀谈的姜岚。
【作者有话说】
2月也日更啦
◇ 第164章 趴地上干嘛
两道突如其来的身影离肖兰时越来越近,最后他们逐渐走进山洞里,昏黄的灯光露出他们的脸。的确是卫子成和姜岚没错。
见到二人,北窑洞中的嫡子纷纷起身行礼,卫子成略微点了点头。
姜岚在人群中扫视着,忽然间,她的目光停在肖兰时的身上,先是一顿,而后眼底露出惊喜。
“怎么趴在地上?”
姜岚笑着拨开周遭的人群,缓步朝肖兰时走来。
肖兰时强压住心头的惊疑,皱着眉答了句:“贵叔打的。”
姜岚将他拉起来,转过身平声问:“怎么回事?”
贵叔低了低头,继而又用那双锋锐的目光望他身上扫:“这小混球好不懂事,总是要往洞外头跑,我吓吓他罢了。”
继而,姜岚转过身来,对着肖兰时笑:“既然如此,那就是你错了。”
肖兰时眉间一凝:“夫人,我要斗胆问一问,这里到底是哪儿?我们到底要呆在这儿多久?”
闻声,姜岚的神情突然变得严肃起来:“怎么突然会问这问题?”
肖兰时双眼紧盯着她不答。
沉默了两息后。
姜岚:“贵叔也同你说了,我再跟你说一遍,你记好了,外面全是金麟台的雷电和落石,只有这里才是安全的,你明白吗?”
肖兰时不依不饶:“那我们究竟要躲在这儿多久?”
姜岚话顶着话:“好了!”
说着,她突然起了身:“无论是萧关还是不羡仙都在沦陷,只有这儿才是绝对安全的地方,你就在这儿守好卫曦,不要离开他半步,明白吗?”
“可——”
肖兰时肚子里还有许多话要说,可是姜岚已匆匆和卫子成去看小卫玄序。
肖兰时转头望过去,卫玄序听见身边的声响,忽然睁开了眼,看见姜岚和卫子成向他走来,立刻从地上坐直了身子,猛地扎进姜岚的怀抱。
“阿娘!”
姜岚调笑他:“都几时啦?怎么还睡?”
旁边卫子成立刻背起手嘟嘟囔囔地插话:“还不是某人惯的。”
闻言,于是姜岚一边抱着卫玄序,一边抬头质问卫子成:“你说谁?说我?”
夫人一问,卫子成脸上忽然一僵,秉持着“我可是一家之家主”的信念,十分尴尬地环绕看了一圈周围的弟子后,重咳了两下,以一个极小的声线说道:“我我我。我还不行吗?”
姜岚无声地白了他一眼,转而又对着卫玄序温声道:“曦儿辛苦啦,这一路上,苦了你了。”
然后还没等卫玄序说话,卫子成的老脸立刻又凑过来:“夫人,你是不是应该也先看看我?他有那么多人架在身边保护着,我呢,就我一个啊?”
姜岚看也没看他:“卫家主脸皮厚,耐攻。”
卫子成猛地被一呛:“你!”
“嗤。”小卫玄序躲在姜岚的怀里,猛地一笑。
这小声就好像是攻破卫子成防线的最后一把刀,让他在一众弟子面前,显得好没面子。不仅儿子不站自己,夫人也不站,气得他的老脸上青一阵紫一阵,最后猛地一甩衣袖:“唉!”然后背着手站在一旁,不怎么高兴。
望着眼前其乐融融的一家人,肖兰时也说不上来,总觉得哪儿不对。
忽然,姜岚头顶的煤油灯忽然又被细风吹灭了,阴影立刻落在她脸上。算了。
肖兰时在心里长叹一口气,向弟子要了块火石,站在石头上翘着脚够煤油灯,只听啪嗒一下,火石在灯芯上擦出了火花,那细小的火苗蹭一下又重新立了起来。
姜岚在背后温声说:“多谢。”
肖兰时被这一声谢说得不好意思,扶着石壁转过来个脑袋:“没事没事,我应——”
突然,肖兰时的瞳孔骤然紧缩。
在灯火的照耀下,姜岚的脚下没有影子!
他连忙向旁边看去,不只是姜岚,随她一起进来的卫子成脚下也没有影子。霎时间,一股阴森的惊愕顷刻间爬上他的心头。
见他僵住,姜岚笑着偏偏头,问:“怎么了吗?”
肖兰时立刻掩盖着慌乱,手忙脚乱地从石头上跳下来:“没。”
他连忙看向一旁的卫玄序,只能望见卫玄序一直在冲他笑,那笑容和姜岚脸上的笑容一模一样,甚至连嘴角勾起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石壁上的油灯灯光摇曳着,肖兰时心里直发毛。
紧接着,姜岚从怀里掏出来个布包,一打开,是几块点心,问肖兰时:“饿了么?”
肖兰时此时哪敢接,连忙摆手婉拒了,随后一旁的小卫玄序就一把抢过去,一边嚼,一边笑着看肖兰时,大片大片的碎屑就从他的嘴巴里落下来,可他对此却似乎毫无知觉。
只是笑,像是中了毒一般的笑。妈的。
肖兰时低骂一声,连忙要往远处躲。
此时卫子成责备的声音忽然响起:“夫人啊,他已经过了四岁生辰,又大了一岁,你不能总是这样娇惯他。”
闻声,肖兰时脚下一顿,心中立刻又生起一股寒意。
什么叫已经过了四岁的生辰?
今天不是他的生辰吗?
就算是他们在北窑洞里没有钟晷,失了时辰,那也绝不可能一整天就这么迈过去了!
“沙……沙沙……”
漆黑的洞穴,贵叔磨刀的声音又回荡起来。
肖兰时猛地向他望去,只见他刚才才抹去的血污和血痂,不止什么时候起,又重新回到了他的长剑上!
“沙…沙……沙沙……”不对。
这一切都不对。
肖兰时站在原地有些恍惚,他极尽所能将所有的事情梳理着。
卫玄序手上莫名奇妙就痊愈的伤疤、本应该已经被处决的姜岚和卫子成,又突然回到了卫玄序的身边、没有影子的人、还有贵叔刀剑上那永远都抹不净的血……
肖兰时惊恐地看着四周。
无论他怎么想,脑海里只有唯一一种可能性。
那就是不知从何时起,卫玄序原本的记忆已经发生了变动!
肖兰时此刻感到自己的身体里像是有一只大手,猛地捏紧了自己的心脏,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冷眼打量着洞穴中的一切:到底是从哪里开始的?这洞穴倒是是从哪里开始变得奇怪的?
突然,一个想法冷不丁地刺进他的脑海。
从他来到这个幻境开始,似乎所有人都在反复跟他强调两句话。
【不要离开卫玄序。】
【这里绝对安全。】
而他的确也因为卫玄序的乞求,一直寸步不离地跟在卫玄序身边,哪怕是卫玄序手臂上受了伤,肖兰时也是等他彻底熟睡了之后才决定出洞穴采草药。
而唯一奇怪的点就在这儿。
哪怕当卫玄序都不再亲自要求他的时候,也会有人阻止他离开卫玄序,先是贵叔,然后是那些不羡仙的弟子,而后是随后来的姜岚……
似乎在这个洞穴,所有人都在拼命将肖兰时留在这里。
肖兰时咬牙望向洞穴的出口,外面金光灿灿的结界还正缓缓律动着。
那么如果肖兰时现在这具身体,也就是【小瓦】走了出去,会是什么?
思考了片刻后,肖兰时毫不犹豫地、如一只离弦的箭羽般飞冲向洞口。
就在他动身的一瞬间,洞口的贵叔如同野兽般开始咆哮起来:“抓住他!抓住他!!不要让他出去!!把他抓回来!!”
一时间,整个北窑洞立刻像是一壶煮开的沸水,砰得一下炸开。
无数道真气像是暴风雨一般齐齐向他卷席而来,肖兰时瘦弱的身躯在剑气中左摇右晃,他不得不笨拙地前后翻滚已来躲避不断刺来的真气。
“妈的!抓住他!!”
“抓住他!!”
肖兰时拼尽全力撒腿往洞口跑,他甚至连呼吸都已经忘记,眼里只有那只小小的、白色的、外面呼啸着寒风的洞口。
那是他唯一的希望。
耳边一阵阵剑尘呼啸而过,肖兰时全身上下都被钻出了不知道多少窟窿,他能明显地感知到自己的生命力在逐渐流淌,那些血随着伤口流淌。
可洞口就在不远处的眼前了。
“抓住他——!!抓住他啊——!!”
“贵叔”、“姜岚”、“卫子成”乃至洞穴的所有人,全都在洞穴疯了一般地呼喊,当肖兰时越靠近洞口的时候,他们的身体就逐渐变得扭曲、模糊,于是他们面目狰狞地攻向肖兰时,如同一群群垂死挣扎的蚂蚁。
忽然间,一个极其有力的力量死死地抓住了肖兰时的胳膊。
他回头一望,是小卫玄序。
卫玄序两手紧紧地抓着肖兰时的胳膊,动作扯开了他的衣袖,刚才不翼而飞的伤口,此时又重新出现在了他的身上。
他的身体拼命向后拉,拼命摇头,拼命乞求着:“不要,你不要走,你带在我身边,你永远呆在我身边,我们永远幸福,不好吗??”
肖兰时猛地一甩:“放开!”
小卫玄序忽然高声刺耳尖叫起来:“为什么?!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为什么?!为什么?!!!”
卫玄序死死抓住他的胳膊,肖兰时根本移动不了分毫,眼看着周围那一大波弟子就要冲上来,肖兰时一咬牙,运转体内的内丹。
“你他妈醒醒吧卫曦!!对,你就是死了爹娘,就是家都人被毁得片瓦不剩,就是弱小得连你的仇敌都伤不了分毫!!但哪又怎么了卫曦??你要是一辈子都被困在这狗屁不通的地方,你的那些仇人从此就一辈子逍遥!!你就活该是个懦夫!你要是真就从这儿这么倒了,我一辈子看不起你——!!!”
猝然间,肖兰时和卫玄序两人中间炸开一朵银色的焰火。
就在卫玄序受惊松手的瞬间,肖兰时眼疾手快地迈出了山洞。
一瞬间,肖兰时发觉自己身上的疼痛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极其轻快的冰凉。
“呜……呜呜……”
肖兰时隐约听见,背后有人在哭。
然后他发觉这声音似乎离他越来越远,他低头一看,诶?
自己这缕灵识已经飘出了“小瓦”的身体。
而那个真正的小瓦,此时此刻正趴在悬崖峭壁上,浑身是伤,对着广阔无垠的雪山哭泣。
他朝着小瓦的目光望去,只见湍急的风雪中,底下正巧是萧关的全貌。
或许那都不能称之为萧关了。
肖兰时终于理解一些老人说的“土都是红的”,到底是一副怎样的惨绝人寰。放眼望去,整个凹陷的萧关城就像是一只血盆大口,残忍地镶嵌在四周白雪皑皑的群山之中,底下几乎望不见什么完整的建筑了,有的只有残垣断壁,只有巨大的陨石如野兽般肆意屠杀。
从萧关的方向,吹来的雪也是红的。
带着一股洗不掉的腥。
远处,有几百个紫色族袍的弟子正从雪山上攀援,他们的剑实在很利,几乎不费什么力气,就破除了贵叔留下的一层又一层障碍。
小瓦手里捏着草药,惊慌失措地从地上爬起来。
他一边哭着跑,一边凄婉地大喊:“贵叔——!贵叔——!不羡仙的防御都被金麟台攻破了——!都攻破了——!!”
喊到最后喊破了喉咙。
风和雪在凄厉地摇。
然后肖兰时静静地飘浮在一边,看见北窑洞里的弟子们慌慌张张的鱼贯而出,为首的贵叔站在最高地,凄婉地大喊着:“你们护送卫公子去找夫人,去找夫人汇合!!一定要平安把公子送到最后的藏匿处!!”
于是那些弟子立刻将年幼的卫玄序围成一团,他们也像是暴风雪,裹挟着慌乱无措的卫玄序,顺着风的方向就往北边跑。
肖兰时听见卫玄序在人群中一直在喊“贵叔!”“贵叔!”
但是贵叔,那个衣袍糜烂,头发乱作一团的老人没有应,也没有跟着人流一起逃。
他只是像一枚旗帜般屹立在原地,哀婉地看着所有的弟子逃往北方。风吹起他的鬓发,他在风雪中摇晃了两下身子,然后拿出刚才在洞穴,一直在打磨的老剑,拔剑迎风向南行。
南边,是金麟台追上来的敌人。
望着一排排逐渐逼近的黑点,贵叔仰天大笑两声,在广袤无垠的天地间哼起小调。
“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
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食熊则肥,食蛙则瘦。
神君何在,太一安有。
天东有若木,下置衔烛龙。
吾将斩龙足,嚼龙肉。
使之朝不得回,夜不得伏。
自然老者不死,少者不哭。
何为服黄金,吞白玉[1]!”
当金麟台的兵甲逐渐逼出人形,贵叔猝然间身形一抖,老朽的身躯顷刻间便与长剑化作一道金光,长风破竹般直向大军刺去。
空荡荡的山谷中回荡着他的大喝。
“元京的孙子们给爷爷记好了!爷爷姓卫,名平贵,萧关人,生于丙子年桂月初三,卒于丁丑年腊月一十八,时年六十有二——!”
【作者有话说】
[1]《苦昼短》李贺
◇ 第165章 对你好的人
随着“砰”一声清脆的响,周围的雪山开始像镜子般叠成碎片,整个世界似乎也跟着旋转起来。
几息后,肖兰时缓缓睁开双眼。
方才连绵的雪山已无影无踪,取而代之是醉春眠床顶的金色流苏。
这是……回来了?
肖兰时半信半疑地掀开被角,刚要起身。突然。
一股酥软的无力感迅速攀爬上他的身体,他刚从床上迈下去一条腿,还没完全落稳,身子便摇摇晃晃地重心一跌。砰!
“嘶——”
肖兰时眉头紧皱地趴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确信:嗯。回来了。
紧接着,房间外迅速传来个惊疑的少年音:“谁?!”
肖兰时趴在地上,循声抬头望去,在窗纸上瞥到个人影。
“里面是谁?!”那少年又在外头喊了一声。
话音刚落,还没等肖兰时开口,紧接着那梨花门板一脚被人从外面踢开,声音响得不免让肖兰时眉头一皱。
外头的穿堂风吹进来,混着冷意。
一个穿着白衣,脊背挺拔,望上去只有十三四岁的少年郎迎风踏来,他墨发高束于脑后,用一根银丝云纹带绑着,一脸敌意地盯着地上的肖兰时。
肖兰时突然一怔。
少年皱眉向前走了两步,单膝蹲在肖兰时跟前,又问:“你是——”
话音未落,少年的瞳孔骤然紧缩。
眼前这个来历不明,还倒在地上的陌生男子,突然张开双臂,然后紧紧拥他入怀。
他有些被吓到了。
下一刻,少年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猛地一把推开他,站起身来怒斥:“大胆!你是什么人?!”
砰得一声闷响,肖兰时又被重新推回地上。
他揉着发痛的手腕,苦笑着看他:“卫曦?不认得我吗?”
就算眼前人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十三四岁的长相,可当肖兰时看到他的那一刻,看见他的脸,望进他的眼睛,他就知道自己绝不会认错。
眼前人就是卫玄序。
他这一趟唤魂成功了。
少年将信将疑地问:“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肖兰时仰望着小卫玄序警惕又怀疑的脸,噗嗤一下笑出来:“三魂都归来一魂了,怎么还越变越小了?”
少年卫曦不懂,恶声又道:“问你话!”
“啧啧,我刚醒来就这么对你的恩人啊?你这人从小到大,都没礼貌的是不是?”肖兰时挣扎着从地上起身,扑扑地打着身上的土。
可下一刻,他一抬头。邦!
只见卫曦拿起长棍,对着他的脑袋,猛地就是一敲,大喊:“来人啊!抓贼了!”
肖兰时剧痛下,在空中一滞:?
声一响起,此时麻娘宋石还有醉春眠一大堆人立刻闻声赶来:“哪有贼?!”“麻娘娘!可要千万保护好肖肖啊!”“保护肖公子!!”
然后众人争先恐后挤进房门的时候,正好就对上肖兰时满是震惊的眼神。带着他头上好大一条棍棍的红印。
无数目相对,空气里满是凝滞。
只有卫曦举着作案工具,转头就对众人喊:“快!这贼已经被我重棍打下了!快给他绑起来!快!”
麻娘&宋石&其他人:?
紧接着,砰。肖兰时终于死蛤蟆一样倒下。
宋石绝望大吼:“肖肖——!!”
麻娘立刻惊慌命道:“快!!那些保命的丹药都给我拿出来!他灵识刚回来本就虚弱,算了,把我柜子里那些还神丹也给我拿回来!!快!”
作案人本人:“……?”-
良久,在麻娘的操持下,好不容易才把肖兰时的脉象拉得回归平稳。
众人看着躺在床上安然熟睡的肖兰时,尽是长长舒了口气。
麻娘一招手:“都回吧。”
于是众人都答应着散了,只有小石头还依依不舍,忧心看着肖兰时不肯走,最后麻娘又耐心劝了好一会儿,才肯把宋石哄去休息。
等到所有人都走了,麻娘吹灭房里的灯,拉着门走出来。
忽然一转头,看见卫曦倚靠在门外。
于是问:“怎么了?找我有事儿?”
闻声,卫曦抬起头,那张脸上稚气还没有完全脱落,可眉眼间却有一股甩不掉的倔强,和他的脸格格不入。
问:“里头那是谁?”
麻娘打量了他两眼,吸了口烟枪:“你不认得他?”
“我为何要认得?”
麻娘半眯起眸子,又细细盯着眼前的少年卫玄序思索。
肖兰时进入卫玄序的幻境唤魂,的确是唤回来了一缕地魂。
可她也没想到的是,当这缕地魂回归时,不仅带回了卫玄序丢失的记忆,也带回了相对应时期的相貌。
也就是说,虽然现在眼前人的确是卫玄序,但却只是十二三岁时候的卫玄序,所有的行事作风和思维方式,都跟十二三岁时卫玄序的一模一样。
更概括一步地说,眼前人就少年卫玄序。
“那里面的,到底是谁?”
麻娘单手抱肘,吞吐着烟雾:“一个对你很好的人。”
闻言,卫曦冷哼一声:“这世上对我好的人都死绝了。”
麻娘无所谓地耸耸肩,举着烟枪从卫曦身旁擦过。
卫曦目送着麻娘走远,最后只剩下他一人站在肖兰时的房门前。
他瞥向房间,方才肖兰时莫名其妙那么一个拥抱,在他身上的重量和触感仿佛还就在刚才,那种急迫又喜悦的心情,仿佛恨不得将他整个人都融化进去。
想着,卫曦忍不住又皱起眉头。
多奇怪的一个人!-
一个破旧的木屋里,屋里家徒四壁,四周都是破败又潮湿的干草,只有中间隔着一张还算工整的桌子。几个凶神恶煞的男人持刀对着两个少年。
他们浑身穿得破破烂烂,头发杂乱得像是一团枯草,脚上手上都被拴着又长又粗的铁链,身上还有许多伤疤,一看就知道恐怕遭受了不少毒打。
两个少年都十来岁的模样,全神贯注地紧盯着桌子上的黑檀罐子。
他们浑身都在抖,颤颤巍巍地念着:“加把劲儿……再加把劲……”“求你了……求求你了……”“再加把劲……”
周围一个持刀的高大男人,完全无视两个少年,目光低瞥向桌子上的罐子。
就在那方黑漆漆的小檀木冠中,两只被喂养得极其健壮的蝎子,正举着钳子鏖战,作殊死搏斗。
那只通身黑色的蝎子,虽然体格不如另外一只褐色的蝎子大,可它高翘着蝎尾,用尾部的蜂针,不断刺向褐色蝎子。
几息后,褐色蝎子逐渐退居到黑檀罐一旁,像是打了败仗一样收敛起身躯。
见状,高大男人收回目光,抿了口酒,“噗”一下喷在手里明晃晃的长刀上。
他身下的少年被吓得一抖。
少年如同他的褐色长蝎一样,立刻惊慌失措手脚并用地向后蜷缩着身子:“不……大人……求您了……不要杀我……大人……”
少年害怕的哭声回荡起在整个屋子里。
可高大男人对此无动于衷,两步逼近他,粗暴地提起他的衣领,在少年歇斯底里的尖叫声里,强硬地抓着他的脑袋,将他翻过身来,按在地上,做成一个待屠的姿势。
少年被吓得浑身松软,止不住地哭:“大人……不要杀我……我会养出更好的蛊虫……对不起……求求您了……”
闻言,高大男人冷哼了声:“放过你?你们从小炼虫的,都知道,要想炼出厉害的毒虫,就要养一盅,让它们在里面自相残杀,直到搏杀出最后一条,那才叫真正的炼成。你不是一开始就这么告诉主上吗?若人炼不出种蛊,那便是无用之人,什么莫氏蛊毒嫡传子,无能无用,名声倒是报得响当当的。”
语罢,男人便提起了长刀,正对着少年的脖颈。
一道长长的刀口便没入少年的脖颈,鲜血顺着刀面涔涔地向下落,在地上滴出狰狞的颜色。
“临死前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少年被吓得瞳孔圆睁,身体凭借本能地在剧烈踌躇,他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混合着呜咽的哭泣声,发出像是牲畜般的低吟。
“我想活……我想活着……我想活……!”
男人烦躁地砸了下舌,手中长刀就要用力。突然。
“大人!”背后突然传来一声急促的喊声。
闻声,高大男人闻声望向同伴,不耐问:“又怎么了?”
同伴指着桌上的黑檀罐,道:“黑蝎!黑蝎死了!”
男人立刻起身,快步走到桌边,低头一看。
刚才还耀武扬威的黑蝎,此时已然翻身倒地,连蹬腿的力气都没有了,望上去,像是死得已经透了。
男人再往旁边看去,一道令人不易察觉的黑色黏液从黑蝎的身上,直连在檀木中的褐蝎尾部。
他伸出两只,沾取少许,便立刻感到钻心般的疼痛,兴奋地大喊道:“好一只毒蝎!它竟懂得以退为进,择机一击制敌,哈哈哈哈,好一只毒蝎!”
语罢,他立刻凶狠地瞥向黑蝎主人。
那个男童立刻惊慌也要开口求饶。
可手起刀落,刀光剑影。噗!
少年正从地上挣扎地翻身时,正巧望见人头落地,那断口处的半身如泉涌般喷出鲜血,斑驳的墙上,全是狰狞的血污。
见少年被吓得厉害,男人恶趣地一笑,故意提起脚边的头颅,扔在少年的怀里,问:“杀人而已,没见过?”
少年紧盯着男人的眼睛,身上不住地浑身发冷。
“有什么好害怕的,如果死的不是他,那这就是你的头了。”
紧接着,高大男人用沾满血的手,从怀里又掏出来了个巴掌大的铜牌,哐啷一下,扔在地上,道:“以后你就叫萧逸了,好好听主上的话,明白吗?”-
“萧大人!萧大人!”侍卫急急忙忙喊了一遍又一遍。
上清宫的海波中,萧逸缓缓睁开双眼,一股莫名其妙的痛感立刻漫上他脑袋。
又做那个噩梦了……
他从锋锐的珊瑚礁里缓缓起身,用指肚揉着额角,眉头紧皱。
侍卫紧张地打量他的神色,试探道:“萧大人?您怎么了?”
萧逸这才缓过神来,双目瞥向侍卫:“什么事?”
尽管他无心,可他眼中的冷意还是盯得侍卫心里一抖:“金、金督守要来了,是您约他来这上清宫……”
闻言,萧逸收敛回目光,方才眼底的片刻迷茫转眼间烟消云散。
紧接着,他整了整衣袖,大步向水中那团姚黄光纹迈去,脸上挂着阴狠的笑意。
“温纯。今日终于肯见我了?”
◇ 第166章 不然一起睡
萧逸立于珊瑚丛中,望着通道的尽头。
渐渐地,在嶙峋的水波中,金温纯的人影出现在他面前。他一身姚黄锦缎,长发一丝不苟地绾于脑后,二十几岁的年纪,青丝中已然夹杂了几分灰白,与他眉宇间的疲惫相应,在上清宫白色顶光的照耀下,更加明显。
明明是华袍锦缎的督守,可金温纯望上去,却莫名让人联想到残烛。
见人,萧逸微微欠身:“许久不见督守,敢问,督守一切可好?”
金温纯漠然瞥了他一眼:“你叫我来,只是为了说这些废话的?”
闻声,萧逸轻笑一声:“自然不是。”
“那便免了这些闲言。”
“你与我,又何必如此冷漠呢,温纯?”
说着,萧逸转身抬手一挥,只能上清宫里便爆发出“哗”一声的闷响。紧接着,顶部的水波开始向两边分割,搅得灯影摇晃后,上空赫然出现一只半乳白色的圆球,望上去,像是只硕大的虫卵。
在那只怪异的虫卵里面,赫然关着两个年纪相仿的姑娘。她们在虫卵的牢笼中赤手空拳地搏斗,震荡出一道又一道水波,两人的血沫从透明的虫卵中飘溢出来,血腥味进来了一群巴掌大的怪鱼,在两人的周围不断翕张着鱼鳃。
金温纯仰头,目光最终落在其中一个女孩身上。他认得出,那是前不久从萧逸手里逃脱出去的那个女孩,现在她浑身上下满是伤口,望上去已经快要精疲力竭。
“你想做什么?”
闻声,萧逸双手怀抱,偏过头望他:“怎么?督守心疼她们了?”
金温纯冷目刮了他一眼,没说话。
萧逸继而嗤笑一声:“两个罐子里半成的试制品罢了,连名字都不配有,督守哪来的这么多怜悯。”
“你到底想说什么?”
萧逸用下巴轻轻指了下:“她们变得越来越虚弱了。你发现了吗,金督守?”
闻声,金温纯顺着萧逸的目光望过去,只见两个女孩的身体在水波中缓缓回荡着,如同游鱼般飘浮,而她们的脸上,无一不是一片惨白。
“元京下来的命令,便是叫我们调养出最趁手的百灵,以完成天下仙台的布阵。而如今,喂养她们的血料,被那些旧族抢走,她们已经许久没吃东西,如今只是呈现疲惫之态,用不了几日,她们身上好不容易汇聚的精元便会彻底消失,我们以往的努力全都会功亏一篑。”
说着,他的目光又落在金温纯身上:“金督守,事到如今,你还要维护着那些旧族么?”
四目相对,无声溅起几道交锋的寒光。
紧接着,萧逸忽然像是想到什么一般:“喔,对了。”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白的药瓶,“金雀的病,也是这几日用药吧?听底下人说,他和元京来的那黄先生往来甚密,黄先生妙手回丹,想必如今金雀,也不屑于用我这粗鄙烂物,算了,我——”话音未落,他抬手便要扔。
金温纯立刻:“住手!”
抬手一夺,被萧逸流畅地躲过。
萧逸喃喃:“喔。看来我这解药还暂时有用。”
金温纯怒目瞪着他:“你到底想要什么?”
萧逸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不敢。只是为了夺回血料,需要督守点了头,拿了金翎箭的控令,我才有把握行动啊。”
金温纯咬牙看着他,强压着眼底的隐怒。
萧逸又晃了晃手中的瓷瓶:“一头是骨肉相连的亲弟弟,一头是毫不相干的几个旧友,孰轻孰重,我要督守现在就告诉我个答案。”
金温纯双眉紧皱,眼底尽是痛苦的挣扎。
而对面的萧逸饶有兴趣地打量他,十分耐心地等待着。
片刻后,金温纯无力地垂下双眸,缓缓从怀里拿出来了个金牌,而后“啪”一下扔在萧逸的怀里。
萧逸摸了牌,笑容肆意:“多谢督守深明大义。”-醉春眠。
“什么意思?!让我跟他挤一间房?!”
麻娘漫不经心地用小指堵着耳朵,在少年卫曦来来回回的追问下走来走去:“哎呀,不是跟你们说了吗?我现在是朝不保夕,这几日客房紧缺,能卷一锭银子是一锭。你们大老远的从萧关来,我体谅你们,给你们吃,给你们住,就不错了,怎么?你还想恩将仇报,故意要喊死我是不是?”
卫曦:“那你也不能让我跟他一间房啊!”
麻娘:“怎么了?你和肖兰时,你俩最亲,而且我这醉春眠里其他的屋里,都是姑娘,你也老大不小一个小伙子了,提这要求,还要不要脸?”
突然,卫曦被她猛得一噎,红了脸:“我没有这想法!”
麻娘莞尔一笑:“谁知道你有没有。”
“我没有!”
随后,麻娘随意抬手一指房间:“行了,你自己收拾一下,我就不跟你多废话了,一炷香的工夫给我收拾完,不然,我就请人来强行给你搬。”
“我不同意!”
麻娘:“……谁问你了?”
“我就是不同意!!”-
然后片刻后,卫曦就抱着铺盖出现在肖兰时的房门前,小脸阴沉得像是要滴出水来。
肖兰时正在用晚饭,一抬头看见他,端着碗筷的手猛得也是一怔。
四目相对,一片尴尬。
良久,肖兰时咀嚼着塞得鼓鼓囊囊的嘴:“呃……我这挺暖和的,不用给我送被?”
紧接着,卫曦“啪”一下把自己的小铺盖卷搁在角落上,二话不说就开始跪在地上铺他的临时小床。
肖兰时赶紧站起来:“诶诶诶,那边那位朋友,怎么说了不要不要还上赶着送呢?”
卫曦不理他,恶狠狠地继续铺小床。
肖兰时举着筷子端着碗,连忙把他刚放好的小枕头拉起来:“怎么啦?是娄前辈把你从房间里,赶到我这里来了?”
卫曦还是不搭理他,但气鼓鼓的“哼哼”了两声。
这就是让他猜着了的意思。
“啧。”肖兰时一咂舌,单手卷起卫曦的小铺盖,就要搬。
卫曦立刻拉住,拿小脸仰视着他:“你做什么?”
肖兰时理所当然地耸耸肩:“我做什么?我能做什么?你一个小屁孩儿,我让让你呗,让你睡床。”
“用不着你可怜!”说着,卫曦一把就拉回小棉被,继续气鼓鼓。
肖兰时先是一愣,而后觉得卫曦这小模样实在好笑,于是蹲下身,贱兮兮地端着碗,一边吃,一边看他收拾:“啧啧啧,不愧是萧关不羡仙天下第一卫公子,打起地铺来,收拾得就是比一般人利落、干净,大气!”
“……闭嘴。”
“收拾累了吧?要不吃口?”
“……”
“真不吃?我碗里就还剩下两口了。”
“……你能不说话吗?”-
晚上,醉春眠渐渐也收敛了声息。
肖兰时房里的灯火已经熄灭足足有一个时辰了,可卫曦躺在角落硬邦邦的小地铺里,翻来覆去怎么着都睡不着。
他枕着手,透过纱窗,想看清楚屋外面的月亮,可是那纱网织得太密,只有稍许的月光隐隐透进来,模糊成一片,月亮也是碎的。月亮。
他总觉得格外熟悉,脑子里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他偏偏给忘记了。
于是卫曦拼命转动小脑瓜,拼命地想,可是无论他怎么努力,他一遍遍地重复脑子里的所有记忆,似乎没有一丝一毫的残缺。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想着,卫曦心里无名升起一股焦灼。
底下的床板实在又硬,他烦躁地又翻了个身。
突然,一双温热的手从卫曦背后猛地伸来,一把钳住他的腰,用力将他向上提拉。
卫曦心头猛地一抖,本能挣扎:“谁?!”
紧接着,他身后响起个熟悉的嗓音:“我。你胡乱踢什么?”
卫曦眉头一皱:“肖兰时?”
背后:“突然听你叫我全名,还一时有点不太适应。”
紧接着,卫曦:“你想要干什——”
没等他说完,只见肖兰时毫不讲理地将他拦腰搂住,然后不由分说地横着他的腰,像抱着只猫儿一样,提着卫曦就往身后走。
卫曦被他搂着,慌忙挣扎:“放开我!放开我!”
肖兰时:“乱叫什么?”
继而,“砰!”
“诶呦!”
卫曦被肖兰时一把扔在床上,身下猛地吃痛。
“你打地铺睡不着,你还硬逞什么能?”
卫曦抬起眼来,看着肖兰时的脸。窗外冷色的月光隐隐透过纱窗投来,打在他的脸上,勾勒出肖兰时俊俏的眉眼。
让他感到很奇怪的是,虽然月光皎洁冰冷,可打在肖兰时身上,却看着化成了一股暖意。
“你想干什么?”他问。
肖兰时懒得解释,抬指点了下床:“你睡这儿。”
卫曦:“那你睡哪?”
“我睡你搭那小窝。”
说着,肖兰时转身就要向墙角的地铺走去。
忽然,一股向后的力道急忙拉住他的衣摆,肖兰时轻轻往前一怔,没挣脱开。
一转身,发现床上卫曦跪着着,拿小手牵着他的衣角,披散着头发,白天里的那股嚣张劲儿,这时候全都烟消云散,只用一双可怜巴巴的眼睛看着他。
“你又干什么,祖宗?”
“那个……要不然我们一起睡……?”
◇ 第167章 不给他橘橘
“诶!别忘了啊,黄老那儿刚遭遇盗贼,草药紧缺得很,他那地方不好找,路也难走,你千万得给我把草药送到了啊!”
肖兰时望着倚靠在门前的麻娘,耸肩笑了笑:“行了您,都叮嘱多少遍了?”
麻娘双手抱胸:“不是怕你贵人多忘事?”
肖兰时“嗤”了声:“我在您这儿,就一打杂的。”
闻言,麻娘似是而非地没说话。
默了两息,她忽然低了声音,转头用烟枪指了下醉春眠里头。
麻娘脸上勾起不怀好意的笑容:“怎么了?他从一大早上就不高兴。”
肖兰时顺着她的烟枪看过去。烟枪尽头,是一脸嫌弃地看着小石头打打闹闹的卫曦,小眉头自始至终都紧蹙着,不高兴全写在脸上。
其实说来也没什么,只不过昨天卫曦拉着肖兰时,想跟他一床睡的时候,肖兰时连犹豫都没犹豫。
不是因为别的,而是麻娘给肖兰时房间里支起的那张床,实在太小,就那么躺着两个人,最后要么得有一个滚下去,要不然两个人晚上都别想好过。
于是肖兰时摇着脑袋,把衣襟从卫曦手里那么用力一扯,是你算了吧。
结果卫曦就突然生了气。莫名其妙的。
“小孩儿脾气。叛逆期?”
麻娘脸上又勾起浅笑:“呦。”-屋里。
看见麻娘和肖兰时在门口说话的身影,卫曦不自觉又捏紧了手里的一堆小橘子。
虽然他接触周遭的人不久,但他小脑袋里清清楚楚地知道。
那个叫肖兰时的。很烦人!
他知道,昨天肖兰时把床让给他后,就那么坐在床板上,几乎一夜没睡。小小的卫曦觉得小小的心里,系了个大大的疙瘩,别别捏捏地问他想要什么,结果那个叫肖兰时的,弹了两下他的脑瓜崩,笑着说你个小不点儿能给什么。
看肖兰时那模样,丝毫没把卫曦他放在眼里!
片刻后,宋石一脸好奇地望过去:“诶?公——”一转口,“——小公子,肖肖他都要走啦,你大早上起来好不容易挑出来的,不去送给他吗?”
闻言,卫曦立刻收回目光:“谁说是给他的了?”
宋石一愣:“可是你明明问我的……”
卫曦立刻一瞥过去,有些被戳中的恶狠狠:“问你什么了?”
宋石:“……唔?”
就在这时,那边肖兰时的声音又响起:“走了啊娄前辈!”
麻娘立刻:“诶——黄老急着用药,一定送到了啊!”
肖兰时头也没回,摇摇手:“知道了。”
见状,小卫曦蹭得一下,急得就从凳子上站起来了,怀里抱得鼓鼓囊囊的小橘子啪嗒啪嗒立刻掉了一地。
于是卫曦连忙急急忙忙去弯腰捡。小石头也立刻站起来帮忙。
等到卫曦忙手忙脚地全部拾起来后,再一抬头,肖兰时的背影已经完全消失在门口了。
卫曦有些焦灼地张望着,弄得怀里的小橘子又掉了一个。
宋石把最后一枚小橘子垒在卫曦怀里:“应该是最后一个。”应声。
“算了。”嗯……?
宋石抬起脸,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小了三四岁的小公子,轻声问:“怎么了?”
“谁说是给他的了?”说着,卫曦气鼓鼓地抱着橘子往宋石怀里一搭,“都给你了。”
宋石手忙脚乱地去接:“公、公子——!”
等到他全部扶稳了后,一转身,卫曦已经蹭蹭蹭上了楼。
麻娘走上来,疑惑问着:“怎么了?”
宋石无奈笑笑:“……大概要等肖肖亲自回来,才能好吧。”-
烟雨中,肖兰时按照麻娘给的讯息,一路打听着来到了这么个叫云起的地方。
听人说,“云起”这个名字,原本是摩罗整个城镇的名字,只不过到了后来,许多大族姓,因为香料发家,才逐渐改名成了摩罗。
如今,只有摩罗边境的这一片,还保持着原名,被人称为云起。
在一幢幢略显荒凉的老屋中,肖兰时踏着雨,来到一间四四方方的黑色院落前面。他翘脚打量着拱门上的一串字符,上面似乎历经了些许风雨,字迹被磨损得看不清晰。
肖兰时皱眉打量着手里的纸条,对照着:“应该就是这儿吧?”
于是他走进去,试探小声问道:“黄先生?”
回应他的只有空旷的大院子,一片寂静。
见状,肖兰时又信步向前走去,他一边走,一边忍不住打量周围,全都是清一色的玄木做门窗,一扇一扇地排列在一起,连大小都格外规整,望上去,让人觉得莫名有股压抑的死气。
“有人吗?”肖兰时又喊了声。
但除了天上滴答的雨珠,没有人回答他。奇怪。
肖兰时径直走向离他最近的一个房间,准备敲门问。
可当他的靴子刚踏上门前石阶。突然。滴答。
一枚豆大的红色血珠,正巧就从屋檐上滴下来,砸在肖兰时的靴前,而后又在地面的雨水里,炸成一朵血花。……?
肖兰时皱眉抬头,目光对上屋檐底端的一排排彩色石兽,它们个个怒目圆睁,长得似鹿像虎,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就如同作呕的脓瘤一样,看着叫人极不舒服。
不止是这一间屋子,肖兰时顺着屋檐,向远处望去,那些怪异的、炫彩的、如同虫卵一般,全都密集地爬满了整个院落的屋底,堆得又丑,又密,还有许多处屋檐,有顺着石墙向下爬下来的迹象。
肖兰时仰头望,只觉得这些怪物,不像是人工雕琢作画出来的,倒好像是……
从屋檐底端凭空长出来的一样。
想着,肖兰时收回目光,眼神又重新收回。
紧接着,他猛地一怔。
他像是确认什么一般,死死地紧盯着他头顶正上方的一个长着金鱼眼的彩色石狮,正挤在一群小怪物之中,只勉强露出来了个脑袋,也直盯着肖兰时。
肖兰时半眯起双眼,打量着:是错觉吗……?刚才抬头……好像没看见有这个?片刻后。
算了。还是找到黄先生要紧。
于是肖兰时向前迈步,很有礼貌地敲了敲眼前的门。叩叩。
“黄先生?你在里面吗?黄先生?”
空荡荡的院落里,回荡着肖兰时的敲门声,格外明显。
肖兰时敲了好一会儿,几乎把整个院子里的大门,都挨个问候了个遍,可除了敲得他手指骨节邦邦地疼之外,一无所获。
“这个小老头,都四海为家了还去哪儿转呢。”
想着,肖兰时长叹了口气,把目光又投向院落。
整个院子都是四四方方的,以中轴线为基准,左右两边的建造排布,几乎是一模一样,房间门前,几乎都会植着一棵树,但如今只剩下了光秃秃的树桩,上面的边缘都已经被打磨平整圆滑了,望上去,像是已然过去许久了。还有还些玄木的大门……等等。大门?
按照麻娘的说法,黄先生这儿前些日子刚遭了贼,怎么说都应该多加防备才是,可眼前一扇扇黑色的玄木长门,没有一处是落了锁的。怎么着?
是可怜小贼来没拿多少,故意门户大开等着他来是吗?
想着,肖兰时啧舌一声,一抬掌,猛地拍在大门上。诶?
出乎意料,他明明用了力道,怎么推不开?
紧接着,他好奇地走过去,又试探性地推了一把,结果还是一样,那黑色玄木门巍然不动地立在原地。他又一用力,哐啷一声,才发现门是在里面上的锁。
这就更加奇怪了。
敲门不应,那便说明里面无人。
可里面既然无人,又是如何在房间里面落的锁?
想着,肖兰时弯起腰,狐疑地顺着门缝向里面望去。
突然间,一个像是黑色又像是红色的影子,猛地从肖兰时眼前掠过。
肖兰时大惊一声:“谁?!”
房间里一片死一般的沉寂,肖兰时又用力推搡了两下房门,那里面的锁实在锁得结实,他根本动弹不了丝毫。
“谁?出来!”
话音刚落,突然。
“你在干什么?”
背后冷不丁骤然响起一个声音,吓得肖兰时浑身一个激灵。
他一转头,望见身后金雀,不知什么时候忽然站在他身后,一脸冷意地看着他。
肖兰时指了下门后,问:“这里面锁着什么?”
闻言,金雀的脸色沉了沉:“不该问的,你别问。你来,是要做什么?”
肖兰时还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下去。
提了提手里的布袋,说:“麻娘让我来送草药。”
“给我吧。”金雀连忙要接。
肖兰时突然向后抽了下手:“诶,娄前辈说让我给黄先生,没说给你啊。”
金雀无语:“有什么不一样?”
“那可不一样大了,娄前辈说这些东西宝贵得很,是她费尽心思,才从摩罗网罗来的,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一定交到黄先生手里才是,给你,你毛毛躁躁的,万一碰坏了,那娄前辈——”
“停。你到底想说什么?”
肖兰时偏了偏头:“我要你带我去见黄先生。”
“为什么?”
语落,肖兰时灿烂笑起来,眼底却晦暗不明:“因为我有个朋友,叫寻安,就是在云起消失的。我怀疑他的死,和你们这些人有关。”
◇ 第168章 那是谁的药
之后肖兰时就任由金雀领着自己,沿着一条小路来到了后院。
两人正走着,从院子里迎面走上来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
肖兰时站在金雀身后打量着,眼前的男人,他见过。就是前不久,跟着麻娘进上清宫,一众旧族弟子为首的人,只不过此刻的他,满脸狼藉的青绿色胡茬,眼下两团半拳大的乌黑,一脸的憔悴,要不是他和那天一样穿了件玄黑劲装,肖兰时恐怕认不出来。
见到他,金雀略微点了点头:“康叔,有事要见黄先生。”
闻声,那个被称作“康叔”的男人抬头瞥了肖兰时一眼,道:“黄老去炼药了,恐怕还要稍等一会儿。”
“无妨,我们在这儿候着黄先生便是。”
说着,金雀便领着肖兰时进了房门。
一踏进门槛,肖兰时立刻叭叭地凑在金雀身边:“不是,他是在你们这儿受了什么虐待吗?前几天我见他的时候,可也不是这个模样啊?”
金雀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要是你亲眼看见女儿葬身海底,现在两个儿子还依旧下落不明,你不一定比康叔强得了哪去。”
“啧。”肖兰时咂舌一声,又问,“看他的模样,在你们旧族,地位不低吧?”
金雀阴阳怪气地打量着他:“不是刚才还把我当仇敌,说我害死了你故友,怎么?现在开始打探敌情了?”
肖兰时嘿嘿一笑:“现在不还没有探讨明白。咱俩,关系依旧。”
金雀鼻腔哼了下,冷冷丢下句话:“他是萧逸三跪九叩拜了门的师父。”
闻言,肖兰时闷闷“哦”了声,接着就学着金雀的样子,啪嗒一屁股坐在了炕桌旁边,低头指着桌子上一只莲花,好奇问了句:“这什么?”
可没想到,金雀立刻慌慌忙忙地将莲花塞进怀里:“没什么。”
尽管他动作极快,可肖兰时还是看得清楚。
刚才那莲花做工极其精巧,由七叶垒成,巴掌般大小,材质看上去像是用某种混了灵气的金属特制而成,即使是摸惯了各类灵器的肖兰时,一时也没分辨出来那到底是什么。只是凭他的直觉觉得,那好像只是个半成品。
于是调笑道:“雀儿啊,怎么还遮遮掩掩的?还做成个金莲花?是不是背着我,偷偷认识哪家姑娘,给人家亲手做的定情信物?”
金雀脸一沉,骂:“滚蛋。”
肖兰时大笑:“别不好意思承认啊。”
“……滚。”
“到底是哪家姑娘这么有福气?”
“我看上卫曦了,成吗?”
“太好了,求求你赶紧把那烦人精给娶走吧。”
“……?”
又说了两三句前言不搭后语的,最后金雀闷闷地懒得理他了,肖兰时就闭上了嘴。
一抬眼,他又瞥见金雀手边的一只装药的白瓷瓶,随口问:“那是你的?”
金雀疑惑地低头看了一眼,坦然:“怎么了?”
肖兰时用下巴指了他两下:“怎么了?什么病还用上药了?”
说着,金雀低眉举起药瓶:“无妨。许多年的弱病了。”紧接着,他从白瓷瓶中捏出一枚红色的丹药。
肖兰时忽得一怔。
金雀正要将丹药送入口中,忽然。啪嗒一下。
肖兰时猛地一拍他的手,红色的小药丸立刻从金雀的手中飞奔出去。
“你做什么?!”金雀拧着眉头问。
肖兰时毫不退让地对上他的眼睛:“我做什么?我倒想要问你,你要做什么?”
金雀眉头更紧:“怎么?”
肖兰时的目光在金雀的脸上刮了下,而后,问:“这药是谁给你的?”
金雀一脸不解:“我哥。怎么了?”
肖兰时一怔:“金温纯?”
旋即立刻严肃起来:“他亲手给你的?”
闻声,金雀也察觉不对,立刻:“怎么了?”
“你吃多久了?”
“两年?”
闻言,默了两息后,肖兰时凝重地点了下那白色瓷瓶:“那药叫红鹤丹,”随即目光滑上金雀的眼睛,“是元京肖家的一味剧毒之药。”
金雀瞳孔微缩,紧接着,厉声:“不可能!那是我哥亲手给我的,也未曾经任何人的手,肖月你他妈脑子有病吧?黄先生都没说这药什么,你凭什么说它是毒药?”
肖兰时淡淡看着,金雀这模样,在他意料之中。
毕竟两人虽然处在摩罗极其尴尬的立场上,可肖兰时了解金雀,明白金雀如今,在金温纯和黄老之间来回中和着,无非就是一个原因。
他念着金温纯。他的兄长。他的骨肉至亲。
旋即,肖兰时叹了口气,从炕桌旁掉下来,从笼中捏起黄老的一只白鼠,随后又倒了颗红丹药在手心,强硬着喂到白鼠的嘴里。
“这东西,是肖家的秘宝,对人来说,单次服用,或许外表并无什么大碍,但时间长了,便会深入五脏六腑。最终,中毒之人,便会悄无声息地,因骨血衰竭而死。”
几息后,肖兰时拔出咬金刀,硬生生割开已然停止挣扎的白鼠。啪一下。
白鼠被肖兰时直直地甩在桌上,被割开的肚皮中一片焦黑,里面的心肠已然全部被烧毁,死相凄惨。
肖兰时收起咬金,冷冷地看着一脸惊慌的金雀,道:
“就像这样。”-
云起深林一侧。
萧逸率领的一众金家守卫如同密密麻麻的蚁,拉成一排排严阵以待的队伍,布守在云起深林的边境。
帷帐前的干柴火把旁,一面姚黄色的大旗在雨中随风微微飘动,上面的五叶莲花即使被雨水打湿,却也同样在真气的簇拥下高昂轻拂,身在高空,如同屹立天上的上仙,低眉俯视着底下一排排侍卫。
众人包围之中,萧逸一身黑色软甲,立于正中间。
在他的身边,站着两个手脚都被锁链困着的年轻人。
那两个年轻人蓬头垢面,满脸的灰尘,长得极为相似,眼神中的惊慌被理智强装出来的镇定压下去,直直对上萧逸,问:“要杀要剐随你,你带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闻言,萧逸噗嗤笑了声,笑容不寒而栗。
他摆动着手里构造精巧的弩箭,直对着两人,眯起一只眼睛,比了个拉弦发射的姿势,问:“知道这是什么么?”
两人没有说话。
萧逸高了音调:“问你们话呢?”
两人中年纪看上去较小的那个,立刻颤颤巍巍的接话:“金、金翎箭的弩弓。”
闻言,萧逸放下弩箭,赞赏般地笑起来:“对喽。这就是金家为什么在摩罗坐上督守交椅的原因。金翎箭啊。”
说着,他指尖搭上弩弓的顶部,用力向下一按,原本搭在弦上的短箭立刻蜷缩作一朵金色的五叶莲花,被他捏在指尖把玩。
萧逸道:“当年摩罗混战的时候,金家家主就凭借这朵小小的莲花杀器,硬是破了七大家族的合纵围攻,那时的金翎箭,不过只有三片短叶,就能一箭贯金甲,而如今,金翎箭已然变成了五叶,五叶啊,”说着,他的手臂猛地往年纪小的年轻人肩膀上一搭,强迫他望着头顶的那面五叶莲锦旗,“如今摩罗姓金,一草一木都尽数该督守调遣,你们这些叛贼,到底该什么时候才明白呢?”
话音刚落,吓得那个年轻人腿一软,竟然扑通一下跪在地上,磕头求饶:“萧公子,这些都是我爹的事儿,我整日守在家里,摩罗大大小小的事儿,我没有一件参与其中,萧公子明鉴啊!求萧公子千、千万,看在我爹是、是公子师父的份上,暂且饶了我一条性命吧……!”
说着,身旁另一个年轻人皱眉怒喝:“金薛!给我起来!”
“萧公子……求求你……”
“金薛!”
年长的彻底生了气,一把扯起小弟的的衣领,猛地一脚踹在地上:“向他下跪求饶,父亲没有你这样的儿子!”
小弟啪嗒一下摔进泥里,马不停蹄地挣扎着起来,破口就开始大骂:“你他妈是孝子!你他妈高贵!我不过是个偏房生的,从我一出生下来,他老康在摩罗城里混得风生水起,处处结缘,可曾有半点想到家里,还有我这个儿子在?!在外人面前他装得父慈子孝,他妈的都是狗屁!!狗屁!!大哥我们都丢了这么久了,也不见那个老不死的派人来寻,你真他妈的以为,他把你放在眼里了?!我们不过就只是两个,在他膝下讨日子的奴才罢了!在他心里,只有他那些家族宗务重要!我们是死是活,不过就像是个屁!!”
“金薛!!”
看着两人扭打在一团,萧逸笑意盈盈地向后退了两步,似乎在故意给两人留出打斗的空间。两人越是拳拳到肉,越是鲜血横流,他脸上恶劣的笑容,便越是浓郁。
良久,等到两人打得气喘吁吁时。
萧逸又重新拿起装好金翎箭的两只弓弩,举在两人之中,问:“想活是么?”
小弟连忙点头。长兄也抬眉望过去。
只见萧逸晃了晃手里的两把弓弩,举过头顶,道:“那这样。战前的旗要拿一颗人头来祭,我送你们兄弟二人,每人一支金翎箭。由你们来告诉我,到底用谁的血祭旗,好吗?”
◇ 第169章 永远逃不出
话音刚落,兄长愤怒地瞪着萧逸,怒吼:“你这败类!!狼心狗肺!!宗族的败类!!”
闻声,萧逸懒散地望过去,望见尽头的兄长,愤怒地挥舞着锁链,破口大骂,道:“家父从小带你不薄,几乎把毕生所学都教于了你!如今你狼子野心,如此赶尽杀绝,姓萧的,你注定不得好死——!”
萧逸却不恼,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我不得好死?”说着,他笑着摇了摇手中的两把弩弓,弩弓的尖端直对着他,“到底是谁不得好死啊,我的好师兄?”
“你——!”
萧逸又是轻蔑一笑,旋即转过头去,望向一旁较为年幼的金薛,此刻他已然被两把弩弓上的金翎箭吓破了胆,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萧逸,像是静止的木头。
萧逸对他挑了挑眉,抬了下弩弓:“阿薛,听懂我说的话了吗?”
金薛先是猛地一抖,进而颤巍巍的抬起头来,泪水噙满了眼眶,喃喃道:“萧大人……萧大人……为何要这么对我……求求你了……萧大人,这十几年来,有事我从不争锋出彩,我从、从来都没有做过一件对不起你的事……你为什么要如此逼迫……萧大人……”
萧逸默了两息,旋即眼底的不屑更甚:“这就是你的命。”
话音刚落,“噗通”一声。
金薛猛地又跪倒在地上,用纤细颤抖的身躯,一下又一下地磕头求饶,丝毫不顾地上有多少凸起又尖锐的石子,只是一个劲儿地俯首,再跪拜,再叩首,把自己磕得头破血流,在雨中极尽狼狈,丝毫没有一个宗族世家子的模样。
见状,兄长离奇愤怒地拥上来,却被周围的金家守卫拉住,一下一下地挣扎:“金薛!你这懦夫!!家父的脸面和荣光,如今尽数毁在你的手中了!!”
金薛好似听不见兄长的怒斥一般,还在不住地求饶。
“嗤。”
萧逸站在原地,低眉望着金薛正在一步步向自己爬来,眼底只闪动着兴致盎然的目光。他像是看一条牲畜一样,看着金薛,这个生来便衣食无忧,出身华贵的贵公子。
紧接着,萧逸的双手猛然向高空用力抛举。
随着两只弩箭迅速向两人的方向投掷去时,萧逸猛地打响一个响指,啪一下,兄弟两人身边迅速结成一个封闭的结界,将两人牢牢包围。
高空中,两只金色的弩箭,如同两只雄鹰般从天上向下俯冲。
萧逸阴翳的眼睛中,流露出一种狂热的兴奋。
兄弟两人也高高抬起了脑袋,望着向下坠落的弩弓,希望和绝望两种截然相反的感情,同时交替在他们二人相似的面庞上。
天上的细雨还在下。
下一刻,跪在地上的金薛身影动了。
他如同一只飞燕,咻一声便冲向了弩弓的方向,身形快得几乎无法被肉眼捕捉。
见状,对面的兄长瞳孔骤然收紧。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的身体也本能地向高空悬落下去的弓弩飞去。
两道黑影在高空快速闪烁之间,突然。砰!
萧逸瞳孔微张,全神贯注地盯着高空。
雨水滴落在他的眼睑上,在灰蒙蒙的大雾里,显现出一种极其怪异的紧张和兴奋。
鲜血在高空中如同喷泉一般炸开。
兄弟之中,有人射出了第一支金翎箭。
紧接着,一声歇斯底里的嘶吼响彻云端:“金薛——!!!”
高空中,金薛的身形如同一只被折断了羽翼的飞燕一般,缓缓向地面上垂落下去。
两只金灿灿的金翎箭,全都深深刺入他的胸口。正对他心脏的位置,分毫不差的死手。
萧逸惊讶地微微翕动嘴唇:“啊……”
兄长的那支金翎箭出现在金薛的胸口,他毫不意外。
但他的确没有料到,一个平日如此贪生怕死,哪怕多讨要一块肉吃都胆战心惊的金薛,竟然也会把自己的那支金翎箭,射向自己的胸口。
默了两息后,萧逸收了结界,嘲弄地看着抱着金薛尸体痛哭的兄长,缓缓鼓了两下巴掌,讽刺地赞道:“师兄,看来还是这个被你处处看不起的阿薛,比你更像是正人君子啊。”
兄长低着头,看着双手上全都是金薛的血,癔症般喃喃自语:“不可能……这不可能!我刚才明明看见他的弩弓,方向是正对着我的!我刚才明明看见,他的弩弓,方向是正对着我的!怎么可能……绝不可能!!”
下一刻,他将脑袋机械般地转向萧逸,愤怒地嘶吼:“是你——!都怪你——!都怪你这逆贼——!”
紧接着,十几个金家守卫立刻簇拥上来,将他一把制服在地。
萧逸睥睨着地上的他,轻笑了下。
两息后,旋即:“打。留一口气就行。”
“是——!”
令毕,几个金家守卫的拳头毫不留情地落下来,云起的深林里,顷刻间,便响起一连串惨绝人寰的叫声。
良久,萧逸好似闲情逸致般看着地上,那个几乎被卸去了四肢的兄长,刚要开口。
突然,身后传来一个冷峻的声线:“闹够了么?”
闻声,萧逸先是一愣。
旋即转过身去,望见一脸严肃的金温纯,正在周围人的簇拥下缓缓而至,他那身姚黄色的明艳族袍,在灰蒙蒙的烟雨中格外耀眼。
“我还以为督守不会来呢。”萧逸阴狠地笑着。
金温纯立定,与他四目相撞:“摩罗的督守是我,不是你萧逸,明白么?”
萧逸默了默,眸底轻动。
旋即故意又扯大了嘴角上的弧度,露出一个更加难看的笑容:“那是自然。”他向后一撤,做出个“请”的手势,“还请督守勘查。”
三三两两的人影散开,露出一个被打得半死不活的兄长。
金温纯皱眉盯着他的断肢,问萧逸:“你这是要做什么?”
萧逸:“祭旗而已。”话音未落。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就当着那么多金家弟子的面,直直地甩在了萧逸的脸上。
萧逸被金温纯打得脸猛地一偏,一抹红色的鲜血应声顺着嘴角,出现在萧逸惨白的脸上。
金温纯平声警告着:“好好说话。”
几息的沉默后,萧逸回过头来,用小指抹开血迹,笑了下:“是。督守。”
“如今旧族的首部是金康,我想着用他两个儿子作为人质,逼迫金康交出血饵,应该是给得会快些。”
“既然如此,绑了直逼旧族就是。”金温纯话顶着话,“你折磨他们,到底是为了血饵,还是为了你自己?”
萧逸抬眼一望,眼神不善。
金温纯淡淡瞥过去,审视道:“你永远都忘不了你出身的那个蛊虫坑,无论你坐上多高的位置,你也永远都逃不出那个黑檀盒。”
说着,金温纯向萧逸又走近了一步,威压道:“你永远都是里面一只臭虫。萧逸。你永远都是。”
萧逸紧盯着他,强压着怒意,想装出一个宽和的笑容。
可笑得太假,最后就变成了一个狰狞的表情,满是不甘地凝望着金温纯:“督守教训得是。”
旋即话题一转,又道:“可不知督守如今亲自前来云起,是想要做什么?难道督守忘了金麟台的令,就那么放了那些旧族逆贼?”
“我做什么,也要向你一一汇报?”
萧逸咬牙低眉:“不敢。”
金温纯的目光又在萧逸脸上划过,紧接着,他一把夺过身旁侍从手中的金翎箭,对着地上半死不活的兄长,噗嗤一声,正中了他的后颈。
他趴在地上抽搐两下,便停止了呼吸。
金温纯悲悯地垂目,望着他的尸体,低声轻轻吐了两个字:“安息。”
下一刻,他手持一朵莲花玉令,手腕一翻,那枚玉令便旋转上升到了高空,骤然间幻化出一朵巨大的五叶金莲花,光芒照耀得天空熠熠生辉。
金温纯北望云起的一片烟雾中的高塔,长剑直指,缓缓命了声:
“全军进攻。”-
云起的屋宇中。
肖兰时和金雀正说着话,忽然,守在门外的康叔一脸惊恐地跑过来。
二人奇怪地循声望去,听见屋外似乎一阵脚步悉索,其中还有几声低沉的爆鸣夹杂在其中,像是哪里起了乱。
“黄先生?黄先生呢?”金雀疑声问。
康叔神情未定地看了他一眼,而后促声说着:“金温纯亲自帅军,已经杀到云起来了。”
◇ 第170章 不想欠人情
轰——!
麻娘满眼震惊地看着云起上空升起一团巨大的烟雾,立刻转头就喊:“来人——!来人——!”
几个旧族打扮的侍卫急急忙忙跑过来,全都不约而同地看向相同的方向,几张各异的脸上,一种共同的神色。
“云起?!怎么可能?!”
“黄先生在那里坐镇,怎么说金温纯都要看在他面上——”
“怎么不可能!金温纯和萧逸这两个丧心病狂之辈,区区一个黄先生的名号,又怎么能强压下他们二人的歹念!”
一片嘈杂之中,麻娘阴沉着脸色,喝道:“好了!”
紧接着底下人一片寂静,声音戛然而止。
她利索又准确地快速下了几道令,片刻后,几个旧族守卫急急忙忙捧来了一只圆形的黑色磁球,小心翼翼地交代到麻娘手上。
麻娘接过,冷冷瞥了一眼众人:“云起防御的机巧才修缮完毕,谁去送?”
眼下云起上空起了数道真气,凡是带点脑子的人都知道,那是云起恐怕出了什么问题。而且通往云起的那路程极其复杂难寻,他们这几个弟子,几乎全都是在摩罗繁华地一辈子养尊处优过来的,又怎么熟悉云起那等荒凉地形。如果说,云起那边真打起来了……现在去,不等于削尖了脑袋,往枪口上撞?
话音一出,底下人迅速低了一片脑袋。
见状,麻娘立刻愤怒地高喊:“你们几个弟子是托了黄老的福,才能在这儿喘息,如今黄老有难,你们一个个的,低着头是个什么意思?!”
训言一出,底下的人又弯了弯脊背,可却没有一个愿意站出来。突然。
门外传来一个清朗的音线:“我去吧。”
闻声,麻娘立刻抬眼望去,看见少年卫曦一身锦袍,缓缓踏步而来。他走得极快,还没等麻娘反应,便一把夺去了她手中的机巧。
“你一个小毛孩子做什么?知道这是在干嘛么?”说着,麻娘抬手就要争抢。
卫曦身形躲了过去,抬眼望着她:“不过是起了仗。我见得多了。”
麻娘一愣,再看向卫曦的时候,眼神里多了些复杂的神色,试探问道:“你知道云起的万人寺么?”
“往来无数。”
麻娘皱眉:“你一个萧关人怎么会——”
正说着,她的话头戛然而止。
对啊,他卫玄序虽是萧关人,但却出身于不羡仙。那是相比于萧关督守的身家,自幼便与天下六城之名门渊源颇深。
虽然麻娘此刻心中还有一大堆的问题,可时间紧迫。
默了两息后,几乎是心里做了决定,她抬眼严肃:“很危险。”
卫曦只是平静道:“那个叫肖兰时的,现在也在云起吧。”麻娘一顿。
“按照你们的说法,他费尽心思,是来救我的。要是就那么死了,算我愧对他。”
说着,他把黑色磁石塞入怀中,看着麻娘复杂的神色,眼神闪躲,十分别扭地说了句:“别误会,我只是不想欠那种人的情。”-云起边境。轰轰轰——!
几个接连炸响的真气焰团掀翻了几幢高耸塔楼,溅起数丈高的烟尘沙石。
主营之中,黄老身处中间,面色铁青,而在他身边,几个旧族将领吵成一团乱麻。
肖兰时站在一旁,冷眼看着他们。
听他们的话,肖兰时大致判断着,如今的旧族内部并不是一块铁板,而是分成了两个阵营,一个是以金康,也就是“康叔”为首的,强调对抗;另一方,则是以一名姓李的老人为首,主张与金温纯迂回缓和。
听那个李老话里话外的意思,好像还十分赞成通过金雀和金温纯的关系,来从中调和。
金康怒目圆睁:“他金温纯都已经带着兵,打到云起来了,你跟我说折中?你折的到底是中,不若你直接说举白旗,向他金温纯投降算了!那样说话还容易让人懂些!”
闻言,李老也沙哑驳斥:“金康你空有匹夫之勇!如今摩罗是什么局势,敌强我弱,你难道不清楚吗?依我之见,既然金温纯方才已派人送来协商书,不若就让金小公子领意,与金温纯说和,暂时给我们争取些缓冲时机,也未尝不可啊!”
一片争执之中,所有人都在话音激昂地争吵,只有肖兰时,悄悄将目光瞥向角落里的金雀。
他低着头,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能看到他手指不断把玩着一只玉瓶。
肖兰时认得出,那是刚才盛放红鹤丹的那只。
金温纯亲手给他的那只。
良久,肖兰时望见金雀忽然起了身,对着纷乱的人群,说了声:“我哥他不会那样心狠的。”
话音一出,议事屋中一片静悄悄。
所有的目光,都不约而同看向金雀。
金雀痛苦地看向黄老,唤了声:“黄老。我哥……几乎是您看着长大的,您信他么?”
四目相对,黄老沉默片刻。
紧接着,他叹了口气,缓缓拿起议事桌上的协商书。
康叔在一旁大喝:“黄先生!您糊涂啊!”
黄先生用粗糙干瘪的骨节,重重在桌子上敲击了两下,“叩叩”。
“就按李老说的做吧。”-云起深林处。
一个瞭望兵激动地跑来,指着云起北面,大喊道:“督守——!萧大人——!旧族他们、他们出来降了——!”
话音刚落,萧逸和金温纯的目光齐齐望去。
只见对面一片灰蒙蒙的烟雾中,几个高大的黑影,正沿着地平线,缓缓向这里走来。在他们之中,一面巨大的白旗挥舞在几人的身后,被烟雨打得半湿,显得极其狼狈。
见状,金温纯命道:“结队相迎,所有人一律收敛弩弓。”
紧接着,萧逸从他身后幽幽道:“督守当真要放过这些逆贼?”
金温纯看过去:“你别忘了,金麟台上下的令,是仙台,不是杀人。”
萧逸嘴角勾起阴狠的笑容:“可要是留下这些人,督守你一定会后悔的。”
金温纯没有理会,径直迎上旧族众人。
萧逸一人站在原地,恶狠狠在金温纯的背影上刮了两下,而后对身边一个守卫招了招手:“你来。”
那守卫立刻顺从地弯腰站在萧逸身边:“萧大人。”
萧逸皮笑肉不笑看他:“督守刚才写过去的协商书,邀约的有哪几个名字?”
守卫立刻底下脑袋:“属下不敢说。”
萧逸抬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似是宽慰道:“你也知道,督守一向对逆贼心慈手软,不知道因此折没了多少人。如今新旧两部已水火不容,已到你死我活的地步,你也不想,如今大业即将功成,就因为一丁半点的差错,而功亏一篑吧?”
守卫低着头,没有答话。
紧接着,萧逸按着他的脖颈,用无名指强行翘起他的下巴,形成一个极其强迫的姿势,让守卫抬手看着他。
“其他的你不用回答我,我只问你一句话,你摇头,或是点头就好。”
“是……”
默了两息,萧逸偏了偏头,问道:“来的人里面,有金康吗?”
闻言,守卫目光闪躲两下。
萧逸紧盯着他,耐心等待着他的答案。
而后,像是做出重大思想较量般,守卫重新抬起目光,望着萧逸的眼睛,郑重地点了两下脑袋。
萧逸宠溺地用手掌揉了两下他的脖颈:“很好。”
守卫悻悻地打量着他:“萧大人……”
话音未落,萧逸转头问向另外一个侍从:“刚才死的那两兄弟呢?”
“遵督守的吩咐,正要抬往金家祖坟。”
萧逸冷声道:“别抬了。去寻两根粗壮的绳子来,拴着脖子吊起来,再寻几条凶恶的野狗。哦,最好是饥肠辘辘的那种。”
侍卫谨慎:“萧大人,您是要……?”
闻声,萧逸脸上脸上重新绽放出笑容:“别问。有用。”
◇ 第171章 多想不开啊
真气爆炸的乱风四吹,吹起李老满头苍白的发。
虽是和商,这一趟却凶险非常。
李老拄着一根藤木黑棍,遥望着云起南边一排排压得密不透风的金家防线,郑重地一步步向南面走去。
他遥望了两眼,又抬头看了看飘洒细雨的天空,依旧灰蒙蒙的一片。
其实说实话,就算是他一力主张缓和的法子,但说到底,他心里没有把握。眼下萧逸和金温纯像疯了一般扩兵备战,磨尖磨锐的刀剑斧戟全对着这身后几千条性命,李老他一辈子在摩罗看了那么多年的兴衰,如今的这一场风雨,他实在有些看不透。他只知道,若是硬拼,恐怕用不了多长时间,背后的云起已尽然是一片红地。
所以为了身后这些人,他拼了命地与金康争,也要求和。
想着,他苦笑一声,混沌的眼珠转动两下,缓声道:“我去吧。”
“李老!”
他望着身旁弟子焦急的神色,淡淡笑着:“我知道你担忧我的安危。但事到如今,话是我劝黄老的,若是真能换得几日安宁,我这把老骨头,损不损,伤不伤的,值得了。”
话音落,他抬手楷去弟子脸上的眼泪,宽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要好好的。”
“李老……”
忽然,一个高大的身影走在李老的跟前,影子遮住了他的视线。
李老缓缓抬起头,看见金康粗犷的背影。
他抬头仰望着金康,后者也同样凝重地盯着他看,两息后,还是金康打破了寂静:“李老,您一把年纪了,把事儿,该教给我们这些小辈抗。”
语落,李老一怔。
眼前的金康,和刚才与他在议事厅里争得面红耳赤的金康,简直判若两人。
“你——”
话音未落,金康扬起腰间的长剑,在空中纵然辟出一道剑尘,金色的星光散落在他宽阔的脊背上,他就沐在漫天的光尘中踏步远去了。
“若我死了,李老就替我去寻寻我那两个不成器的儿子吧。他们娘在家里整日哭,眼睛都快要哭坏了。”-
片刻后,云起的边线上出现一线黑影。
金雀领着走在最前面,其次是金康等一系列旧族的重要首领。
清一色的铠甲中,肖兰时穿着寻常锦袍夹杂其中,格外扎眼,他脸上用了易容,遥望着对面一排排排列整齐森严的金家队列,笑着在金雀身边低语:“你们旧族那白胡子老头说的是对的,就凭你们那半吊子的刀剑,就那么上去拼,得多想不开啊。”
金雀冷声:“闭嘴。”
“啧。”肖兰时闷闷道,“事已至此了,干嘛这么严肃?”
说着,他又问:“你们摩罗的事儿,干嘛还非得要我这个不相干的人掺和进来?这白旗举得我手臂酸得很,这是要另外算我工钱的啊,你记好了。”说着,还故意摇了摇高高擎起的白色旗帜。
“你闭嘴。不就是特意让你有机会冲出去,才叫你跟着我们一起来的。”
“得。横竖都是你有理。”
“能不能闭嘴……?”
“多说一句少一句了。”
“……”
最后金雀实在不搭理他了,肖兰时他才悻悻地缩回脑袋。
他走在金雀身侧,从他的后脑打量着他。
说实话,他从来都没见过小家雀以前像现在这样,紧张,愤怒,怀疑,怨愤……许多许多种情绪,就好像是混迹在一起的各色水墨一样,胡乱地打翻在他身上,如果要是硬是用一句话总结。
肖兰时只觉得现在金雀难过得要死。
他低下眼眸,又看了一眼金雀的手里,那只金温纯给的白色瓷瓶,还是牢牢握在他得手里,不肯松。
默了两息后,肖兰时长叹一声,一手举着白旗,抽出另一只手来,吊儿郎当地打在金雀的肩膀上。
金雀紧绷的身体突然一愣。
旋即便转头立刻大怒:“你他妈到底要干什么?!”
肖兰时也不恼,对着近在咫尺的怒容,轻松一笑:“雀儿啊,你放心,不管等会发生什么,你只要需要我,就喊一声,我拼了命也帮。”
闻言,金雀猛地又是一愣,旋即立刻红了眼眶。
他佯装气恼地搡了肖兰时的胸膛一下,笑着:“你家姓卫的还在醉春眠等你呢,为我在这儿拼什么命?”
肖兰时看他略微放松了些,又笑了下,没说话。风声紧。
未几,一行人已然行走至两方路程的中间,遥望过去,已然能看见对岸许多金家弟子的面庞,在一排排姚黄重铠下,全是清一色的肃穆,让人不寒而栗。
肖兰时走着,忽然。
身后康叔语气复杂地咒骂了句:“这些……全是我带出来的兵。”啧。
闻声,肖兰时又将目光重新投向眼前一张张年轻的面庞上,他们的队列整齐,刀尖锋利,手中弩弓已然完全拉满了弦,方向直对着众人,若是有任何一丝风吹草动,不用想也知道,眼前那些锋利的金翎箭,会毫不犹豫地喷射而来,将人生生贯穿。
与肖兰时不同,金雀的目光,自始至终就停留在一个地方。
在一众甲盔正中,一个金羽披风重铠列于阵前,他两手交叉,搭在剑柄,身形挺拔地望着众人,器宇轩昂,看上去,像是傲慢地在此已然等候多时。
那是他的哥哥。摩罗的督守。金温纯。
如今,已然和他对立于战场两端,遥遥相望,于是金雀不自觉地握紧手中的瓷瓶。
紧接着,他微微抬手致意,身后一众旧族顺势而停。
几息后,金雀望着对岸,喊道:“督守——摩罗旧部,特执解书,恭遵旨令,意期和商,来者金晏安,携旧部各大氏族掌管,共二十又三人,率白旗为号,以表诚挚!”
默了两息,对岸人影走动。
片刻后,一个金家侍卫站在金温纯身旁,用金牛角号仰天吹响了一声,旋即:“准——!列队——放行——!”
◇ 第172章 先停在这吧
片刻后,队伍缓动,最前面的几十台弓弩已然卸去。
见状,金雀一众人缓步慢行,继续向金温纯的方向走,众人先是谨小慎微,而后望见四周地防备已然卸下后,便略宽下了心。
深林南岸,金温纯俯首立于原地,风扬起他的衣袍。他望着对岸的金雀,身穿盔甲,领着旧族一众,一步步向她走来,眼底尽是复杂神色。
金温纯紧握着袖下一枚金色的符文,那是今早金麟台上又下的急令,命他速速操持好摩罗仙台事宜。
自己虽是摩罗督守,却十事有八九不经他意,他知道,如今所谓的这一身摩罗锦袍,不过只是一件丑袍,他金温纯,不过只是金麟台的一枚棋子罢了。
金温纯遥遥地望着金雀,烟雨略模糊了金雀的脸,只能略窥见金雀那日益挺拔的身形。
莫名地,他回想起了两年前的那一天,摩罗大乱,他的父亲,也是手持那柄涅槃,像这样,款款向他走来。
那时父亲的铠甲上全是裂纹,他浑身是血,一步一个颤抖。金温纯是想救他的,但他刚上前一步,身后就被萧逸死死拉住。萧逸的话说得很清楚,在那个位置上,无论是谁,大多阳寿都已经在地府被抹了半笔,他跑了,就会轮到金雀,他们摩罗金家,总会有个人被摁在高座上,谁也改变不了。
于是金温纯就停在了原地,就好像今天这样。他不想看见昔日的同胞叔伯自相残杀,权衡所有利弊后,他能想出唯一护住他们性命的方法,只有劝和这么一个。
只要他们肯降,交出手里的东西,金麟台那边,无论会花费多大的代价,他也会保住这些人的性命。
雨还在空中弥漫。
对岸,金雀越走越近,金温纯逐渐能看清了他的脸。
“瘦了。他。”他双眉微紧,轻声呢喃。
一旁侍卫,立刻抬头:“督守,您说什么?”
金温纯没再言语。
默了两息,侍卫又请示道:“督守,晏安公子即将来降,萧公子吩咐的捆仙锁已准备妥当,您看,为了以防万一,是不是……”
即刻,金温纯立刻低眉瞥去,冷声:“你说什么?”
侍卫立刻敛了声息。
“以后不要再——”
话音未落,突然。
“妈的——!!那是我的儿子——!!”一个石破惊天的怒骂,像是一枚弹火,在湿润、焦灼的雨丝中炸响。
金温纯连忙循声望去,只见金康不顾一切地向南岸冲来。
几条肚皮干瘪的野狗俯首围着一处鲜红,两个连骨头都已经被啃去一半的尸体交叠在一起,面目全非。
烟雨中,两把金康亲传的长剑巍然屹立。
就竖在野狗围食的血坑旁边。
金温纯惊愤地转头大喊:“萧逸——!!”
只见萧逸应了声,站在一众金家侍卫之中,缓缓转过脑袋,对他轻轻一笑:“督守。不用谢了。”下一刻。
金康发了疯一样挥动起剑尘,刀刀劈向那些围食金薛的野狗。
可那些野狗离金温纯实在太近。
见状,金家守卫高声大喊:“警戒——!警戒——!保护督守——!!”
“列阵——!!防卫——!!”
“金翎箭——满弓!!”
姚黄的铠甲们开始列阵,一片混乱之中,金温纯急忙大喊:“住手!都给我住手——!!无碍!!按原计划进行!!”下一刻。
“薛儿——!!星儿——!!姓萧的——我他妈操你祖宗——!!!!”
“督守小心——!”噗!
混乱的人群中,分辨不清是哪里突然射出一支短箭,箭尖直中金康的胸膛。
他双目瞪得浑圆,身体在空中僵了一下,不可思议地望着自己的胸口,那是一片刺眼的猩红。
金温纯震惊地望着金康,喉咙中像是压了千斤重的巨石。
他想喊。但是喊不出来。下一刻。砰!
金康整个人仰面向地上倒去,盔甲像是一记重重的鼓锤,用力敲击在宽厚的大地上。
云起宽广的深林先是沉默了两息。
旋即,旧族不知是谁先喊出了第一声嘶吼:“妈的!他金温纯背信弃义!他金温纯杀了康叔!!康叔死了!!金温纯杀了康叔——!!”
一片混乱和惊慌的巨浪滔天般席卷众人。
旧族部下,一道道数丈高的剑尘接连拔地而起。
“金温纯背信弃义!防御!防御!!”
“操!为康叔报仇!!”
“撤——!都他妈愣着干什么!!给我撤——!!”
无数道剑尘直入云天,本就晦暗的天空忽然又是一暗。
萧逸双手开合,站在一众弓弩之间,阴沉道:“你们还愣着干什么?督守还在这儿,对岸却要反了,你们迟迟不肯放箭,是想置督守于何种险境?”
“可是,督守还未下令……”
萧逸冷眼望过去,盯得那首领猛地一顿。
片刻后,像是下定了决心般,他猛地直起身,高高聚起双拳,大吼道:“听我指令——金翎箭阵——放!!!”
“是——!!!”
砰砰砰砰——!
一道道如疾风般的金翎箭横空破出,在箭尾五叶莲花的加持下,那金翎箭快得几乎肉眼捕捉不到它的痕迹。无声道金翎箭如牛毛般汇聚在一起,在天空中织成了一只巨大的细密的网,极具威压地向旧部冲去。
望着漫天的金翎箭射来,躲藏在北岸的其余旧部一看不好,立刻也浩浩荡荡地冲了上来,喊着,吼着:“杀——!给我杀——!!”
绵密的雨在滴。
与坚硬的刀剑一起结出血花。乱。天旋地转。
金雀痛苦地站在原地,两三只金翎箭划破了他的铠甲,他似乎也察觉不到痛楚一般。
肖兰时一边挥舞惊蛰,一边放生大喊:“你他妈傻愣着干什么?!想死吗?!”咻!
话音未落,南岸又是一支金翎箭破空而来,锋锐的箭尖速度极快,几乎是贴着金雀的脸颊飞驰而去。
箭割断他的一缕鬓发,飘扬在空中,又被雨水打下。
肖兰时惊呼:“连躲都不躲一下,你想死直说成吗?!”
忽然间,金雀对着他凄惨一笑:“肖月,我认了。”
肖兰时忽得一愣,皱眉:“你神志不清了是吗?”
紧接着,砰!一声脆响。
金雀高举起手中的瓷白玉瓶,重重砸在地上,脆弱的瓷器哪能敌得过地上嶙峋尖锐的石头?几乎不到眨眼间的工夫,那玉瓶便被他摔得粉碎,里头几十颗红色的丹丸爆出来,四散空中。
肖兰时还没完全回过神来,只见金雀已然持剑,飞身向战场中心奔去。
一阵劲风中,肖兰时听见金雀的悲啼在厮杀中回荡。
“哥——!多谢你这二十几年的照拂之恩!今生你我的手足情谊尽了,下辈子,下辈子我们再做兄弟——!”
【作者有话说】
晚点还有一更。
◇ 第173章 你快放开我
醉春眠。
来来往往都是人头,麻娘在其中忙碌地指挥着:“诶!那边那个!别放在东边的院子里,放西边,那里有药!”
“得嘞!”
一转头,又抬起手指着另一个方向:“不是,我都说了把水烧伤,等会儿大夫来了直接送上就是,这么半天了,你的水,到底烧到哪里去了?!”
一抬头,提起裙子,蹭蹭蹭又跑到门口张望,吩咐小厮:“那些请来的大夫先生呢?”
小厮立刻:“我去催。”
麻娘一点头,嘱咐:“别忘了要悄悄的,避开金温纯萧逸的眼线啊!”
“知道了麻娘娘——!”
果然如她所想,金温纯在云起起了兵,而且就凭借旧部那些人手和武装,根本打不过金温纯那配备金翎箭的精良装备,打起来没一会儿的功夫,就重伤了不少人。
云起地方极其偏僻,除了黄先生住处那里藏着点儿药,大夫也短缺,粮食也紧缺,为了分担救治的压力,李老就领着一些伤情不那么严重的伤兵,悄悄转移到了醉春眠医治。
麻娘她一开始早已打好了准备,可是如今,她望着醉春眠里的人乱作一团,还是长叹一口气。伤兵实在太多了。
忽然,她像是想到什么一样,蹭蹭蹭上了三楼,来到一个偏僻地方的屋子。
一进门,肖兰时坐在床边,忙对着麻娘比了个噤声的姿势。
麻娘又留恋地看了床上的金雀一眼,便虽肖兰时出了房门。
肖兰时轻轻关上门,还没等他开口,麻娘先一步问:“怎么样了?里面那位?”
肖兰时轻声:“已经替他上了药,伤口是没什么大碍,只不过是血流得多了点儿,现在虚着呢。”
闻声,麻娘松了口气:“那就好。”
“那么多金翎箭都没伤到要害,也算他命大。”
麻娘一点头:“行。你先去照顾着。”说着,转身就要走。
肖兰时连忙:“诶诶诶——”
麻娘回过身来,皱眉:“还有别的事儿?”
“啧。”肖兰时咂舌一声,紧接着就开始解自己的领口。
麻娘:“都这个时候了,还想耍流氓呢?”
肖兰时无语:“我耍流氓也不敢对着娄前辈您吧。”说着,他背对着麻娘,露出半片脊背,偏过头问,“我这身后是不是也有点伤?怎么我一直觉得那么疼呢?”
麻娘淡淡看了一眼他身上那条伤疤,虽渗血,但果断:“没有。”
肖兰时:“……那我怎么觉得疼着呢?”
麻娘:“你感觉错了吧?”
肖兰时用力用手指够了够,指尖抹到两抹鲜血:“那这是什么?”
麻娘:“你在哪里蹭的红漆吧。”
肖兰时:“……”人性在哪里?道德在哪里?
默了两息后,麻娘极不耐烦地从怀里又掏出来瓶药膏,啪一下塞进肖兰时的怀里:“就这么点儿伤,你还值得一说呢?行了,这瓶药给你,你自己勉强上一上药吧,我还忙着呢,先走了,没什么事别来烦我!”
“诶——”一顿,“——我看不到自己的伤啊!”
但蹬蹬蹬,麻娘的身影已经走远。
那个意思,是明晃晃的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肖兰时站在原地,半赤着上身,望着手里药瓶,沉默。
想了片刻,立刻迈出步子就开始喊:“小石头!小石头你人呢?你兰时哥哥要流血致死了啊!小石头!你人呢?”
话音落,突然。
身后冷不丁又钻出来另一个声音:“别喊了。宋石身上有些医术,也被麻娘叫去帮忙了。”
肖兰时一转身,发现少年卫曦就站在自己的身后,正有点嫌弃的看着他。
下一刻,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卫曦上前,不由分说地一把夺过肖兰时手中的药瓶,低眉道:“现在这里除了你,没有闲人。我帮你上药吧。”
肖兰时上下看了他一眼:“那你不也闲着?”
卫曦:“……我和你能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了?”
卫曦被他一激,仰起头:“我刚才又去打水,又去帮着配药,又——”忽然,话一转,皱起眉,重新看向肖兰时,“你还要不要上药了?”肖兰时:?
今早走的时候,这眼前的小崽子不还是咬牙切齿地恨不得把他生生咬烂吗?怎么现在,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态度不仅这么好,还主动要帮着他上药了?
随后:“你不会是想害我吧?”
卫曦:“……刚才没,现在真的有点想了。”-
又一阵拌嘴之后,肖兰时还是老老实实,赤着脊背背对坐在桌边上。
“嘶——好疼!我看你一门心思就是想害我吧?”
闻言,身后卫曦手指故意用了力道:“对啊,怎样?”
旋即,肖兰时噗嗤一笑:“没怎样。这感觉熟悉。”
说着,他想转过头来看卫曦,却被卫曦一把又把脑袋推回去了,训斥着:“别乱动行不行?”
紧接着,肖兰时又顺从地转过去,目光向前延伸,停留在不远处梳妆台上的铜镜上,百般无赖的打量自己的脸,深邃的眉眼,挺巧的鼻梁,饱满的唇,他在铜镜里蠕虫一般挪动展示着自己,十分满意地赞叹了句:“真他妈英俊。”
身后卫曦立刻:“别乱动!”
然后:“嘶——!”
片刻后,肖兰时像是想到什么一样,突然说:“诶,我听麻娘说,刚才云起防御结界那磁石机巧,是你给送去的啊?”
背后卫曦闷闷:“是又怎样?”
肖兰时笑起来:“云起在打仗呢,不害怕啊你?”
“我见多了。你把我当小孩看呢。”
肖兰时继续:“你就是小孩。”
卫曦一边上药,一边不服气:“就算是也不是普通小孩,萧关哪年没什么病灾的?各大家族三天两头地械斗,为了点儿利益,争得头皮血流,从小到大,我见过的死人,比活人多得多,这云起点儿爆鸣,算得了什么?”
话顶着话,忽然。
肖兰时嘶哑着声音一沉:“我问你的问题还没回答呢。”
闻声,卫曦一愣。
肖兰时略微偏了偏头,锋锐的下颚线偏过来,对着他:“见到那些不好的东西,你害怕吗?”
卫曦上药的手忽然一顿。
两息后,他眸底微闪,沾着药粉的手指又重新点上伤口:“有的时候害怕。”
肖兰时追问:“那什么时候害怕?什么时候不害怕?”
卫曦:“你有完没完?”
肖兰时:“没完。”
卫曦微怒:“你这人是不是有什么毛病?你问这些,和你有什么关系?”
肖兰时话顶着话:“当然有关系。”
“和你有什么关系?”
“你不高兴,我也高兴不起来。”
卫曦忽然喉间一噎,怔怔地望着眼前人的后颈。
肖兰时像是后知后觉,察觉到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也略带尴尬地转过头去,把目光重新放在不远处的铜镜上。
他嘴角勾起自嘲般的笑意,喃喃道:“不知道为什么,以前你总是对我冷冰冰的,咱俩只见好像,总是有一堵墙,你一遇到什么事情,就马上巴巴地躲到墙那边去了,剩我一个人在墙那边。我找不到你,挺害怕的。”
闻声,卫曦睫羽微颤,心里忽然像是有什么炽热的东西升上来了。
他静静地听着,肖兰时在说:“算了,我跟你说什么呢,你现在自己都还搞不清楚自己——”话音未落。
“我害怕濒死者的眼睛。”卫曦干脆道。
肖兰时忽得一默。
“他们倒在血泊里,就那么看着我,向我施救,但我却无能为力。”
卫曦的音调很轻,像是羽毛一样轻飘飘地荡在空荡荡的房间里,仿佛他说的话,不过只是书上的一段文字,他轻描淡写地读出来。
可他的手在抖,不可自控地在颤抖,抖到甚至都没法给肖兰时上药。空空地停住。
下一刻,肖兰时突然转过身来,张开双臂,一把把卫曦拥进怀里,然后一头扎进他的颈窝,用力地蹭着。
炽热的鼻息就在耳畔,卫曦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住,像只受惊的猫儿一样,举着药瓶胡乱挣扎:“你干什么?!放开我!我说让你放开我!你听见了吗?!”
肖兰时哪能听得进去,一个劲儿地用脑袋在卫曦颈窝里蹭,蹭得他好痒,浑身发麻。
“一般来说,卫玄序还算是个言而有信的人。”
卫曦忙着推开他:“你胡说八道什么呢?卫玄序是谁?”
然后肖兰时把卫曦拥抱得更紧,似是撒娇般:“趁着你现在没那么刻薄,我让你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
“哈?”
“你先答应我。”
“……你先松开我。”
“你不答应我就不松手。”
“……你是不是个无赖啊?”
“对啊。”
又挣扎了好一会儿,卫曦终于发现,以他自己现在这么个小身板,想要从肖兰时手里逃脱,实在是件天大的难事。
于是举双手投降:“好好好,我答应你,我答应你还不行吗?”
肖兰时欣然:“那你以后要说话算数。”
卫曦无奈:“……我算数。”
紧接着,肖兰时贴着卫曦的胸口,缓缓抬起来一张笑意盈盈的脸:“你得答应我,以后要是有什么不高兴的事儿,跟我说一说,好不好?”
卫曦低眉看着底下的这个小无赖,腰被他缠着,根本动不了一丁半点。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不觉得讨厌。
反而希望……他能缠得更紧一点。
默了片刻后,卫曦慌忙藏起发红的耳朵,一个劲儿地向后退:“行行行,我答应你,现在能放开我了吗?”
“你这就答应我啦?”
“不然呢!!”
“万一你记忆回来了,又反悔呢?”
“我不反悔!你赶紧放开我!!快点!!现在就放开我!!”
【作者有话说】
肖兰时:……他为什么这么抗拒我?
麻娘:要不你稍微往他耳朵那边看看呢?
◇ 第174章 我的小橘子
红色,黑色,世间的一切似乎都在这两种颜色中摇晃,所有东西似乎都被红黑色的大火裹挟着。
天上不断有黑色的枯木在下落,像雨一样下落。
人一抬头,望不见天空的那岸,只能望见层层叠叠的,像是木头又像是石头一样的黑色碎片,层层叠叠地交织着,似乎没有尽头。
“跑……跑……快跑……”
卫曦在不断下落的黑色碎片中慌张跑着,但在一片荒原之中,无论他怎么跑,跑向哪里,都没有出口。
卫曦被吓得浑身是汗,他自己也不知道在喊谁,只是一遍遍机械地重复着:“跑!快跑!”
忽然,轰——!一声巨响,天上的碎片又稀稀落落震了一地。
卫曦连忙抬手遮掩。
两息后,一股沁人心脾的凉意丝丝传来。
他放下手臂,小心翼翼地抬起一只眼睛打量着。
就在一片黑红的火舌肆虐的不远处,凭空轰然出现一只几人宽的圆形洞口。
几乎下意识地,卫曦毫不犹豫地向那出口奔去。
突然,就在卫曦即将逃出去的那一瞬间,那只黑色的洞口,霎时间变得明亮起来。叮。一面又光又滑的银镜,就那么横空出现。
在那面银镜中,倒影着一个一模一样的地狱。
红黑的绚烂之中,那里面也同样有一个卫曦,他的身上挂满了锁链,口鼻全都是血,两只眼睛像是被人活活挖去,只留下两只骇人的血洞,还在不断向外涔涔地淌着污血。
卫曦猛然一惊,下意识地想要运转内丹。
可下一刻,他才骤然发现自己的身体根本无法移动!
“跑……跑……”
他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僵持在原地,惊恐地看着镜子,对面那个浑身是血的卫曦。
鲜血从他的身上流淌下来,然后化作无数条红黑色的小蛇,密密麻麻地纠缠在一起,向卫曦喷吐着赤红的蛇信子,袭来。
卫曦惊恐地望着一条条恶心的赤蛇,嘶哑大骂。可他动不了。
他闭上眼睛,那些赤色的小蛇就如同人的手指一样,用光滑黏腻又冰冷的蛇身,勒起他的脖子,强迫他睁开眼睛。
“跑……跑……”
卫曦的脸色憋得通红,倔强地重复这一个字。
镜子那头的卫曦,似乎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忽然咧开嘴角,挂起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跑?往哪跑?”
紧接着,他缓缓抬起手臂,身上的锁链也跟着摩擦出刺耳的声音。
下一刻,就那么当着卫曦的跟前。
他用那双又长又尖、长满脓疮的指甲,从头顶开始撕扯自己的头皮,用力向两边拉拽,先是露出里面鲜红跳动的大脑,而后是森森的白骨,再然后是鼓动的心脏,还在不断向外喷涌着鲜血……他就那么活生生将自己的皮囊撕开。
然后指着自己,用已经不成人样的脸,凄惨地笑。
“跑?你往哪里跑……”
卫曦害怕得四肢发抖,他竭尽全力地挣扎。砰!
一股极大的痛楚从他身下传来。
宋石听了声音,连忙凑过来:“诶呀,小公子你又是怎么啦?”
卫曦像是只受惊的兔子,立刻抬起头,惊疑未定:“这是哪儿?”
宋石一脸疑惑,但还是答:“醉春眠呀。”
默了两息后,卫曦缓缓长舒一口气,揉着自己发痛的额角。原来是场梦。幸好……
紧接着,宋石神神秘秘地蹲下来,压低了声音,问:“那个……小公子啊,你上次给肖肖留的小橘子,我还都放着呢,一个没吃。”
闻声,卫曦抬眼望过去:“为什么不吃?”
宋石又神秘一笑:“小石头从来不抢别人的东西。”
卫曦:“那就是给你的。”
宋石:“是吗?”
卫曦:“……”-
说着说着,临了临了,卫曦还是抱着一堆小橘子站在了二楼。
阁楼突出的栏杆旁,外面还飘着细雨,天空就像是奶白色的浓汤,和黑漆漆的阁楼门框相映成彰,肖兰时和金雀两个人影就立在门框中间,好像正在攀谈着什么。
卫曦听不清,他的注意力全在肖兰时那张微微翕动的嘴巴上。
他跟人说话的时候,嘴角几乎总是挂着笑意,不是那种温润和睦的,而是那种坏坏的笑容,让人忍不住地在想,他现在小脑瓜里一定是在想什么不好的事情!
可他那双眼睛,却一直盯着跟他说话的人,坦荡又深情。
让人不住地想:就算是再不好的事情,在他身上,也不是那么不可原谅。等等。
想着,卫曦忽然小眉头一皱。你干嘛呢!
他就是个坏人!大坏蛋!连他的忠心小跟班宋石都总是忍不住在背后偷偷骂他大混球!你到底在想什么呢小卫曦!
你糊涂啊糊涂!
莫名奇妙地,耳朵又红了。
怀着一种极其复杂的心情,卫曦愤愤地又望了楼台那边的肖兰时,抱着小橘子们就要打道回府。
突然,一个转身。砰!
他脚底一滑,对着地面就那么毫无保留地来了个平地摔。
十分凄惨,小橘子不听话地咕噜咕噜滚了一地。
肖兰时和金雀闻声望来,连忙:“怎么了?”
二人走上跟前,弯下身帮忙捡橘子,小卫曦一边红着脸,一个劲儿地说不用不用,一边因为手忙脚乱,怀里刚捡起来的橘子又吧嗒吧嗒地往地上掉。十分狼狈。
见状,肖兰时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干嘛呢你?鬼鬼祟祟躲在这儿?”
卫曦:“你才鬼鬼祟祟!”
肖兰时:“好好好,我鬼鬼祟祟。”
卫曦:“……”怎么感觉好像更羞耻了?
等到把所有的小橘子都重新垒到卫曦怀里的时候,他的耳朵因为尴尬已经红热得不行。
紧接着,啪!啪!两下。
卫曦几乎是低着头,往金雀和肖兰时手里一人递了一个小橘子。
还是故意先给金雀,最后再给肖兰时的那种。
然后仰着个头:“麻娘娘说吃橘子……”沉默了一下,然后绞尽脑汁把这辈子学过的词汇都翻遍了,也硬是没想出来句什么合适的,就,“……她说吃橘子能长生不老,让我给你们一人分一个。”
说完,就火速一般转头就跑。
留下肖兰时和金雀两个,一脸懵逼地相互看着对方,手里还各捧起一个小橘子,在黑漆漆的阁楼里,格外鲜亮。
金雀:“……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这功效?”
肖兰时:“附议。”
下一刻,肖兰时极其流畅地抢过金雀手里那只橘子。
金雀:“诶诶诶!你干什么?你那不是有一个?”
闻声,肖兰时理所当然地耸耸肩,一手捧着一个橘子:“我家小卫给我的,你插什么嘴?”
金雀:“那不是麻娘娘给的吗?不是!他都说了,一个一个,我还是病号呢,你好意思抢我的?”
“那你去问娄前辈要。”
“……?你这人又开始犯什么病?”
肖兰时攥着橘子,偏了偏头,甜甜一笑:“你管呢?”
【作者有话说】
宋石:给了吗给了吗?卫曦:给了。
宋石:那你怀里这些是什么?
卫曦:……我的自尊。
(晚点还有一更,可能在凌晨,可以明天再来看。)
◇ 第175章 你这小奸商
斗了片刻,金雀看着肖兰时大快朵颐,愤愤:“嘁。”
肖兰时倒是笑得越发灿烂:“怎么了?嫉妒啊?”
金雀果断回嘴:“嫉妒你是断袖?”
此话一出,肖兰时立刻感觉膝盖中了一枪,支支吾吾地开始小嘴巴巴:“呸呸呸!什么断袖!我俩是师徒!纯师徒!成吗!”
金雀不依不饶:“卫玄序不早就把你扫地出门了吗?”
肖兰时:“……要不这个话题咱跳过呢?”
金雀得意地鼻子哼哼了两下,紧了紧肩上的披风,又重新踱步,走到高楼栏杆处。他极目远眺,风吹在他依旧苍白的面色上,他双目微眯,眼神低沉,肖兰时从侧面乍一看望上去,觉得眼前人都有点不像金雀了。
于是他也转过身去,从高楼上眺望摩罗的景色,似是漫不经心地问:“以后什么打算啊?”
身旁金雀淡淡:“他的确做错了。”
这话里的“他”,不指名道姓肖兰时也知道,说的是远方督守府的高楼里,正襟危坐的那位。金温纯。
“所以呢?”
“我不能让他一错再错。”
闻声,肖兰时微微侧过头来看金雀,突然心底一动。
如今眼前的金雀,和五年前,他在元京那时候见到的金雀,的确很不一样了。
肖兰时他又重新把脑袋转过去,回想起那时候在元京,那年元京的雨期太漫长了,雨水也大,把那个还没成年的小家雀,砸得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可是现在的金雀不一样了,肖兰时说不出来他到底哪里变了,可他知道,旁边人已经不再是五年前那个小家雀了。
紧接着,肖兰时又问:“你藏着那朵七叶莲,是之前还在犹豫吗?”
金雀笑了声:“被你发现了啊。”
肖兰时:“那天见了金翎箭的原型,还有你们摩罗督守的那面旗,我就大概猜到了,再加上这两天,听娄前辈谁的说了好多,估摸着凭我这么个聪明脑瓜,能猜得八九不离十吧。”
金雀饶有兴趣地看向他:“那你说来听听?”
肖兰时挑眉:“这么想听我剖析你自己?”
金雀:“我是想听你错得有多离谱。”
肖兰时笑了两下,继而:“你手里那朵七叶莲,虽然只是个半成品,但我看得出来,那也不是一朝一夕能研制出来的。所以,恐怕你心里早就觉得摩罗这个城镇不对劲了,到底在什么时候?是两年前摩罗新旧之争开始,还是别的?”
闻言,金雀笑着比了个拇指:“我要是说更早,你信吗?”
“什么时候?”
金雀淡淡:“五年前。五年前我们从元京死里逃生,我就一直觉得不安。我一直想为摩罗这点儿什么,但可惜,我修道天赋不高,做买卖也只是拾人牙慧,略同一二,唯一拿手的就是机巧小玩意儿,我就偷偷琢磨,可惜我手笨啊,整整五年了,七叶莲,我还是没能彻底研制出来。”
肖兰时立刻:“得了吧你,不知道你的,还以为你在这儿秀什么优越感呢。现在督守府里那个五叶莲的金翎箭,当时不知道多少能工巧匠,又花了多少工夫,才研制出来那么个形状,有五叶莲花为依托,金翎箭就能借此有堪比破空的速度和爆发力。你现在做的七叶莲,可那足足比督守府的多了两瓣叶,也就是说,若是这两只金翎箭相撞,督守府不可一世的五叶箭恐怕要碎成渣。”
金雀又笑了下:“哪有你说得那么厉害。”
肖兰时:“你就谦虚吧。”
默了两息,金雀又张口问:“那你呢?你有什么打算?”
肖兰时:“我?我还能有什么打算,带着小石头和半死不活的卫曦,拖家带口的,就指着麻娘把卫曦给彻底治好了,我就走。”
“那你上次气冲冲地来找黄先生,质问你一个朋友的事儿,他叫什么来着?长安?”
肖兰时纠正:“人家那叫寻安。”
金雀:“喔。就是这个。怎么?现在不找了?”
肖兰时:“找啊,不是现在暂时还没有什么头绪吗。”
说到这儿,金雀眼底忽然一闪。
虽然他转头遮掩得极快,但肖兰时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丝情绪变化。
立刻连忙问道:“怎么了?”
金雀又顿了顿,像是鼓起勇气般,忽然:“反正麻娘是我们的人,你现在也走不了了,再加上金麟台还在四处找你,不如你就先留下,说不定能帮什么忙。”
肖兰时一听,连忙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不不不,真不用跟我客气。你们现在摩罗危险得四处都是杀头的买卖,我脑子不好用,还是不参与你们这杯羹了啊,真谢谢啊你!”讽刺的意味格外重。
金雀撇撇嘴,肖兰时拒绝,早在他的意料之中。
于是不急不慢地威胁:“那麻娘是我们的人呢?”
肖兰时:“……?”
“你要是不留下,我就让她别唤魂了。”
肖兰时:???
金雀得意洋洋:“怎么样?”
肖兰时沉默片刻,啪一下,惊蛰剑出了鞘。
金雀突然一惊:“你想干什么?”
肖兰时脸色低沉:“我想干什么?我想砍死你这个奸商孙子我还干什么!”说着,小手巴巴举着惊蛰剑就往金雀那边劈。
“来人!!来人!!肖月疯了!!快来人!!”-
过了良久,金雀才气喘吁吁地停下来:“不是……你来真的啊?”
对面肖兰时依旧紧握着惊蛰:“我怎么五年前没一剑劈死你这个小奸商呢?”
金雀长叹一口气,直起身来,想要拍拍肩客套客套:“你听我说……”结果,啪!
伸出伸到一半的小手,猛地被肖兰时一把打开。
停在空中,还怪尴尬的。
金雀顿了顿,然后盯着他,缓缓开口:“你知道为什么督守府对旧部如此穷追不舍吗?”
肖兰时果断:“不好奇。”
金雀没理会,继而道:“那是因为旧部截获了督守府一批囚犯。”
闻声,肖兰时已经开始堵耳朵:“行了,你们摩罗这等大事,就千万别跟我说了。不好奇,一点都不好奇。”
话顶着话,金雀忽然高了音调:“你会感兴趣的。因为这批囚犯,是从萧关押来的。”
肖兰时忽得一愣。
金雀看他起了意,继而又肃声道:“你那个朋友以前叫寻安吧?现在他叫八十七号。尸体还停在云起的草木棺中。”
◇ 第176章 您还没死呢
片刻后,金雀便又领着肖兰时重新回到云起黄老的住处。
肖兰时打量着身旁,院子里一片狼藉,可院子里那些漆黑的大门,还依旧死寂般紧闭着,巍峨肃立。
见状,肖兰时皱起眉头:“你这小病号,带着伤冒着风险又回到云起,就是纯带我来看风景的是吗?”
金雀很是无语地白了他一眼:“那这也太是时候了吧。”
肖兰时点头应和:“的确。”
“带你来见几个人。”说完,金雀就独身向前走。
肖兰时狐疑地皱了皱眉头,思忖片刻,最终还是跟了上去。-
当他的一只脚才刚踏进后院的门槛,院子里立刻便有一股奇臭扑面而来,闻上去像是死了许久的死鱼和闷了几天的排泄物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他下意识地捏紧鼻子:“不是,金雀你——”话音未落。
“啊啊啊啊啊——!!!”
一连串凄厉的惨叫声拔地而起,喊得肖兰时下意识地心里一颤。
他抬眼往前,眼前的后院里一片漆黑,像是走进了伸手不见五指的深渊一般,他本能地感知到,这里四处都是咒法,有无数道黑色的、长满刺的藤蔓从院子的地缝里刺出来,直冲天际,形成一只遮天蔽日的黑罩子,似乎要把这里的一切都压在黑暗中。
金雀抬起了手:“灯。”
肖兰时一愣:“哪儿?”
“你头顶有根细绳,拉一下。”
“好。”
肖兰时摩挲到一根冰冷的银线,试探性地向下猛地一拉,只听吧嗒一声脆响,悬浮在空气中的一缕澄黄灯光突然亮起,直直在土墙上打出一个骷髅状的影子,惊得肖兰时脚下又是一顿。
在头顶澄黄的灯光照耀下,后院里一只又一只的黑色囚笼立刻出现在他面前,在囚笼里面,蜷缩着一个个骨瘦如柴的男男女女,他们头发蓬乱,满身脏污,松弛的皮肤紧紧包裹着骨头,齐齐惊恐地向一行人望过来。
在他们的目光里,肖兰时已经捕捉不到任何一丝他们是人的证据。
他们望上去完全就像是一只只动物。
一只只惊恐地等待死亡的动物。
紧接着,金雀缓缓挪步到一只空了的笼子旁,用手拨动了一下上面的铁片,念道:“这里就是。”
肖兰时望过去,那笼子虽然空了,可里面遗留的血迹和排泄物,显然预示着,这里曾经也关过一个人。
他皱起眉头,问:“什么?”
金雀看了他一眼,又拿起旁边的一本书。
那是一本十分破旧的书,书页已然尽数泛黄,封皮上都已经被虫子蛀了许多洞。金雀随手一抬,那本书便悉悉地往下落尘,像漫天飞舞的皮屑。
他用拇指和小指抵着书,眼睛却紧盯着肖兰时,头顶的光打在他的脸上,显得他的脸格外可怖。
接着,他阴沉地说道:“根据这本册子上记录的信息,他就是你曾经的故人,八十七号,寻安。”
闻言,肖兰时立刻眉头紧皱,不自觉地又回望了那满是铁锈的笼子一眼:“你是什么意思?”
旋即,金雀幽幽解释道:“这些人一直被督守关在一个巨大的地窖之中,摩罗一次极其偶然的爆炸塌房,让旧部的人发现了这些人。一开始大家不以为意,后来慢慢地,我和黄先生才察觉出不对。”
“怎么?”
说着,金雀用下巴指了下两人来时的路:“还记得前几日,你偶然在前面的黑铁梨门里瞧见的红眼睛吗?”
肖兰时双手抱拳,饶有兴趣:“当时你不是说什么都没有吗?怎么?现在终于肯承认了?”
金雀没理会他的揶揄,继续:“那些红色的眼睛,是这些人死后的怨气所化,不同于寻常的鬼怪,这些人怨念极深,不同怨气之间,竟然能相互融合,形成更有力量的恶鬼,这实在罕见,于是黄先生便下令,让人把那些怨灵用阵法压住,也就是你看到的那些。”
“所以现在你们找到原因了吗?”
“找到了。”
肖兰时双手抱拳,静静听他解释。
“你来。”而后,金雀向肖兰时招了招手,肖兰时缓缓走过去。
紧接着,二人站在一只铁笼边上,笼子里面关着个烧火棍一样的女人,她浑身赤裸,头发像是枯黄的杂草一样搭在脑袋上,蜷缩在笼子的角落,用一双极其惊恐的目光抬头瞪着两人。
“你看她的胳膊。”
肖兰时循声望去,在她古铜色的皮肤上,长满了密密麻麻的乌青色小点,像是雀斑。
“怎么?”他问。
金雀继而答:“那些都是针孔。”
肖兰时疑道:“针孔?”
金雀静声道:“为了放血。”
说着,他又指向囚笼里的其他人,仔细一看,他们赤裸的身体上,全都是布满了如同蚂蚁一般密集的针孔小点。
“这些人常年被关在地窖里,只做一个用处,就是取血。他们几乎每天都会被抽取两只酒盅那么多的血量,若是有人承受不住死去,那人便立刻会被专人抽骨剥髓,再用特殊功法,输入到其他人身上去,让其他人能产更多的血量,补上因死亡而损失的血。”
闻声,肖兰时立刻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听明白了,眼前这些人死后的怨气之所以能够共存,就是因为生前骨髓已然在不同人的体内融合。一个人死后,他的精气便立刻会流转到第二个人体内,而当第二个人死后,他和第一个人的精气便又会一同融入到第三个人体内,依次循环。
思虑片刻,肖兰时又开口问:“那你们又是怎么知道这一切的?”
金雀望着他默了两息后:“跟我来。”-
肖兰时在金雀的带领下,继续往后院的深处走,在最里面的尽头处,有一个看上去破破烂烂的柴门,门半掩着,两个扎着小辫的小孩在蹲身玩耍。
肖兰时望过去,那不是寻常的柴院,四处都是漂浮着淡淡的真气,想必是在此处专门设下了功力不轻的阵法。
那门口两个小孩一只在念念有词地唱着什么。
肖兰时低头望过去,才发现那两个孩子根本不是在蹲着玩什么游具,在他们的手中,两条巴掌大的、像是蚕虫的东西,正相互拨动着,用尖锐的口器,不断撕咬着对方,一边扭动着,一边流出黄褐色的恶人脓液。
直到走得近了,肖兰时才听清其中一两句。
“三月花开朵对朵,以我骨血立春桑……”
“春卧眠,夏结织,秋曝死,冬长生……”
金雀淡然望过去,问了声:“你们爷爷人呢?”
闻声,两个小孩立刻抬起头,看见是金雀,一边跑,一边尖叫着喊“鬼啊”,就往柴屋里面跑。
“爷爷!爷爷!鬼来了!鬼终于来了!”
“爷爷!爷爷!你快出来!”
肖兰时眉头紧皱,望地下看去,那两只蠕虫就那么被扔在院子里,还在拼命地撕咬对方。
片刻后,柴门里响起“叩叩”的敲击声。
一个发须苍白,满脸黄斑,身材瘦小的老人拄着拐杖缓缓走出来,他没有看金雀,而是用那双已经近乎失明的浑浊眼球,望向肖兰时的方向。
两个小孩还在身后不住地尖叫。
“鬼啊!鬼来了!鬼来吃人了!”
“人死复活啦!天下要大乱啦!乱啦!全乱啦!”
一片混乱之中,那个老人冲着肖兰时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他所剩无几的牙齿,道了声:
“主上,原来您没死啊。”
◇ 第177章 还尚不明确
闻言,金雀立刻转头往向肖兰时,惊道:“你们相识?”
肖兰时被金雀喊得先是一愣,而后立刻反应过来:“相识个屁!不是,这老头是个什么人啊?你们为什么把他关在这儿?”
金雀紧盯着肖兰时的目光没松,倒是看得他后背一阵发愣。
约莫两息后,金雀缓缓开口:“他就是给那些血饵取血的人。黄老一同在地窖里寻到的。”
肖兰时喉咙又是突然一凝。
望着金雀狐疑的目光,肖兰时先是盯了两刻,然后像是恍然大悟般,撸起袖子蹭蹭蹭上前去揪起老头的衣领就破口大骂:“好啊你个死老头!你自己个儿干了坏事被抓到这儿也就算了,现在还想拉上个无辜的下水?我呸!”
话音未落,金雀立马抓住他的手臂,冷声问:“你想做什么?”
肖兰时转过头来,正好对上金雀的眼睛。
那目光,里里外外表达了就是一个意思:你是不是想破坏人证?
“不是!小家雀儿,咱俩这么多年的交情,你就让这老头一句话怀疑到我头上?”
金雀冷哼一声:“倒也未必。”
肖兰时苦笑着,把“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清”这句话结结实实地生动表现在脸上。
他莫名其妙听金雀讲述什么血饵的故事也就算了,还莫名其妙被他拉着又回到云起这么个破地方,最后还被一个莫名其妙的老头冠上同伙,这么个莫名其妙的帽子。
“肖月,你到底是谁?”
此刻肖兰时无语得简直想跟金雀磕头。
不是你他妈把我带过来的吗?!
“我是你爹。”
话音落,金雀脸上的肃色更加浓郁,紧抓着肖兰时的那双手也开始用力:“走!跟我去见黄老说清楚。”肖兰时:?
立刻转头对着眼前的老头,举起拳头:“算我求你,你说句话啊老——”一顿,“——老头,咱们行走江湖的讲究一报还一报,我到底是和你有仇还是有怨,要不然你偷偷说给我?咱们一码归一码,成吗?”
下一刻,老人那干瘦又满是黄斑的脸上,突然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
要是让肖兰时用一个词形容,那就是像一颗快要死了的枯树树干从里头生生爆出来割裂了树纹,怪异又渗人。
默了两息,老头用喑哑的声音又唤了声:“主上。”
肖兰时:“你没完了是不是?”
老头身后两个扎着总角的小男孩也开始叽哩哇啦地吼叫、舞动起来,他们双手高举着向上,围绕成一个圆圈,异口同声:“要走啦——!启程啦——!爷!爷!你阔步行!天南长灯烛,地北短山荒,空余一杯酒,天地无一物——!”
紧接着,一股急促的旋风自地面吹来,而后在空中绕物卷起。
吹得肖兰时和金雀下意识抬臂遮挡。
老人破麻袋一般的身子在大风的吹拂中,被抖得一颤一颤,似乎下一刻就要被连人卷走。风乱了他的苍白发,他仰头望了望天上的太阳,可阴沉的云雾弥漫,他极尽远望,那青瓷般浑浊的眼珠倒影的却还是一片暮霭。
孩子的喊叫还在继续,更加高昂:“要走啦——启程啦——”
风卷着雾呼啸不止。
乱风中,金雀马步深扎,拼命遮挡着疾风,高呼:“肖月!你到底做什么了?!”
不远处肖兰时被吹得也是颤颤巍巍:“我他妈怎么知道!!”
说着,肖兰时徒然从胸口送出一道真气猛劈,勉强断开了眼前的一片烟雾。
紧接着,一道冰冷的寒光乍现,如一道闪电快速耀动。
肖兰时下意识猛扑向金雀,大喊:“小心——!!”
下一刻,噗一声闷响。
四周的浓雾瞬间如同冰雪般消失殆尽。
眼前的老头手中紧握着一把短匕首,匕首却正对着自己的胸口,心脏的位置。鲜血大片大片洇湿了他的白色衣衫,可他的神情却十分平静。
他流泪望着肖兰时,沙哑地说着:“这一切都是您给予我的。您让我在这方小小的虫盅里与人搏斗,看人搏斗了一生,我的痛苦与荣耀皆因于此。我活到了将要燃尽的现在,才突然幡然醒悟,您不是圣仙,而是罗鬼,这一切不是恩赐,而是诅咒。您要践行无上天光东行大道,何必要逼迫万民剥肤剔骨挣扎于无尽苦海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主上。愿您往生。”
下一刻,那老头轰然倒下。
紧接着,一道黑烟自他的尸体上徐徐升起,立刻化作一记飞星,瞬间向肖兰时的方向弹来。
“肖月!小心!”
肖兰时下意识地抬臂遮挡,可那星黑星便直直穿过肖兰时消失不见。
那两个小孩此刻突然停止了哭泣,转而开始高兴地尖叫起来:“自由啦!终于自由啦!终于自由啦!”喊着,他们的双腿便立刻开始虚化,眨眼间便化作了一团黑色的云雾。
金雀惊道:“鬼婴!”
喊着拔剑就要刺,可两个鬼婴已然抖动这尾巴,迅速消失在天边。
肖兰时站在原地,双眉紧皱,低眉打量着自己的双手,心中油然升起种莫名的焦灼。刚才那记飞星,他能清楚地感知到,他根本没有凭借内力躲过去,而是像是化作了什么东西,融进了自己的体内。可肖兰时运转内丹,在自己的五脏六腑之间游走了数个来回,却一无所获。
那东西……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
突然,金雀的惊疑声骤然响起:“什么?”
肖兰时的思路被打断,抬头望过去。
只见金雀对着传音的信物又说了两句,而后凝重地点点头:“我知道了。”
肖兰时连忙问道:“怎么了?”
金雀盯着他,没有说话。
肖兰时立刻了然:“我知道现在这情况,一时半会儿难以解释。但我向你发誓,此事和我绝对没有关系。”而后一顿,问着,“是不是醉春眠出事了?卫玄序和宋石都在那儿,我不可能置他们的生死于不顾。金雀。”
闻声,金雀紧盯着肖兰时又思忖片刻。
旋即长叹了口气,凝色道:“醉春眠全楼坍塌。原因尚且未知。”
◇ 第178章 我的嫁妆钱
等金雀和肖兰时二人感到醉春眠的时候,整座高楼几乎已经坍塌成一片废墟,其中不断有细密的黄色烟雾从废墟上缓缓飘落,死里逃生的人们、来来往往的医者,混合着尖叫声和无数种杂乱的声音响成一片。
在混乱中,肖兰时慌忙大喊着:“娄前辈!娄前辈!”
可回应他的只有眼前行色匆匆的人流,根本寻不到麻娘的踪影。
紧接着,他一把拉住一个醉春眠小厮。
小厮本就惊慌,被他猛地一拉,吓得突然一阵腿软:“怎、怎么了?”
肖兰时强装起镇定,问:“宋石和卫曦呢?”
小厮勉强咽了咽唾沫,脸上的表情像是快要哭出来:“我、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他抬起指头,颤颤巍巍地指向不远处临时搭建起来的救生营帐,“所有还活着的人都被转移到那里了……我什么都不知道……我……”
话音未落,肖兰时二话不说便向一排排已经被熏黑的营帐中跑去。
营帐是临时搭建起来的,只用了几块挡风的帆布当遮盖,帆布下面简单用竹竿支起,里面七零八落地躺满了伤员,一片哀嚎。
几个大夫打扮的人在伤员中匆匆地跑动着,肖兰时拉住他们又放开,焦急地问了许久,终于在一个大夫的指头下,望向营帐角落的一个方向。
“多谢。”
来不及多言,肖兰时扔下这两个字便匆匆跑去。
可营帐的角落里只躺着宋石一个,他的脸上被熏得混黑,双眼和四肢十分红肿,像是泡发了的木头,听见像是有人在叫他的名字,他用尽力气想要睁开眼睛,可无济于事。
肖兰时满眼心疼地又将他搀扶躺下:“小石头你别动,躺着就好。”
宋石听是肖兰时的声音,莫名心头一酸:“肖肖你终于来了。”
肖兰时又急忙问:“卫曦呢?”
言罢,宋石喉间哽咽着:“出逃的时候,我没用,我没能拉住他的手……都怪我没用!都怪我!是我不好……”
见状,肖兰时强压着惊慌,以一个极其镇定的音调问着:“也就是说,卫曦现在还在醉春眠里,对吗,小石头?”
宋石呜咽着喉咙说了一个“嗯”。
紧接着,肖兰时又拉过一个枕头垫在宋石的脑后,宽声说着:“小石头你放心,其他的事就交给我吧。不要担心。”
宋石喉咙又是一软,弱弱低声又说了句:“对不起……”
肖兰时又低声嘱咐了两句后,立刻起身飞一般冲向醉春眠的废墟。
正当他要钻进那黄绿的烟雾中,突然。
金雀的身影突然出现在他身前,手中劈出一道真气挡住肖兰时的去路,大喊道:“肖月!你没看到那黄绿的毒气吗?这不是普通的火灾,而是掺杂了鬼气的玄冥火啊!”
肖兰时面色阴沉,淡淡:“看到了。”
金雀猛地又上前一步:“那你还不顾一切往里面冲,你疯了吗?”
肖兰时继续自顾自地向前走:“知道了。”
金雀一把按住他的胸膛往后推:“你他妈理智点行吗肖月?!”
终于,像是一直紧绷的弦轰然爆开,肖兰时一把打开金雀的手,颤抖地喊着:“我没法理智!!他卫玄序就在里面!!我害怕他再死,我害怕他再离开我!!我根本就没法理智!!行吗?我根本就没办法不害怕!!”-
醉春眠的一片废墟中。
原本几尺高的大楼因毒火的腐蚀焚烧,所有的承重大梁几乎都已被破坏,只有中间几层影玄英石的支撑还歪歪斜斜地维持着。
四周都是呛鼻的毒烟,卫曦用湿手帕捂住口鼻,在一片火焰和废墟中小心翼翼地探寻着出口。
突然,火星的噼落声中,断断续续传来一阵有节奏的敲击。
几乎下意识地,卫曦本能的弓起身子向声音的来源寻去。
他小心翼翼地喊着:“还有活人吗?”
那敲击声顿了下。
而后,一个听上去极其虚弱的女声传来:“救命……救命……”
卫曦紧皱着眉头继续弯腰前进,拐过一个房门几乎被烧毁的房间里。
在一片烈焰中,一个清晰的人影被压在偌大的妆镜台下,正虚弱地举着胳膊,一摇又一摇。
“救救我……谁来救救我……”
卫曦走近了,隔着火焰与她相望,只见在薄薄的火舌那头,出现一个熟悉的人脸。
女人也抬起头来看他,一看见是卫曦,眼泪就涔涔地往下淌,抖着声音害怕道:“卫小公子……救救我吧!”
下一刻,卫曦立刻将手中的湿帕撕了一半,猛地掷到女子的跟前,道:“颜凤姑娘,这烟雾是有毒的,你先用这湿帕捂住口鼻,我这就想办法救你出来。”
闻声,那名叫做颜凤的姑娘立刻抓起手帕,感激涕零地大哭:“多谢卫小公子!多谢卫小公子——”
一边安抚着颜凤,卫曦一边开始打量周遭的环境。
他抬眼四望,这间屋子坍塌地十分厉害,四周的承梁包括墙壁已然全部倾倒,许多吡落下来的细绢木屑一类的东西又四散开,因此做了毒火的引燃物,引得火焰四处燃烧。
不过所幸,这屋子里的火苗虽多,但却不是吞人的大火;而且颜凤所在的地方,正好身上压了一个绝火的妆镜台,几乎是因祸得福把她整个人和火焰阻隔开来。
卫曦又看了一会儿。
只要先把颜凤身旁压得碎木头和妆镜台先移开,再迅速将她拖出去,几乎不成什么问题。
打定了主意后,卫曦立刻上前动手。
望着卫曦向他走来,颜凤的哭声更紧,抽抽搭搭地泣不成声:“卫小公子,谢谢你,你实在是个大好人,等我活着出去,我就把我所有的嫁妆都送给公子你,卫公子……多谢你……”
卫曦一边搬移着木头,一边脱口问:“嫁妆?姑娘可是有心上人了?”
颜凤被压在妆奁底下,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抬头道:“不是。是赎身钱。麻娘娘对我们说,沦落到醉春眠的都是苦命人,只要我们攒够了钱,她就放我们出去,让我们清清白白地做人,留给我们的这笔钱,就叫嫁妆。”
“砰”一声,卫曦又扔在地上一块沉木,继而:“那既然如此,颜凤姑娘还是自己留下吧。我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话音落,颜凤的哭声突然又响起来。
卫曦没有说话,沉默地搬运着她身上压的碎木,丝丝缕缕的火焰舔上了他的衣袖和双手,将他的衣服烧得如虫啃食过一般,尽管有真气的加持,可他的手上也是狼藉一片,指甲缝里全是木屑和血痂。
一下一下地搬移,再加上毒烟四起,卫曦越发觉得体力不支,细密的汗珠涔涔布满额头。
良久,他听见颜凤沙哑地说:“我命不好,以往做了许多错事,害了许多人,也被许多人害,流落到现在,成了现在这般模样,是我活该。卫公子,你既不肯收我的嫁妆钱,等我活着出去,一定好好地重新活,来报你的恩。”
卫曦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起来,他强撑起意识,应了声:“愿姑娘美满。”
话音刚落,轰!
卫曦几乎拼尽全身的力气,终于把最后一根碎木从颜凤身上搬离。
颜凤回身看了一眼,转而感激地望向卫曦。
下一刻,卫曦俯下身,向颜凤伸出手:“来,姑娘,把手给我,我——”
突然,房梁上高悬的一整片挂木轰然下落!砰——!
四周的烟尘四起,毒火也似乎为之一振。
卫曦惊恐地望着紧握着自己的那只手,鲜血如同妖艳的游蛇一般,沿着手臂的方向逐渐蔓延开来,猩红刺眼。
颜凤的手还紧握着卫曦。
手上的温度炽热。
这一切发生得实在太快太快,一片恍惚中,卫曦仿佛一只迷途的羔羊,他在火舌四漫中无措地唤着:“颜凤……姑娘……?”
◇ 第179章 哭什么呀你
一切发生得都实在太快,直到下一块垂木又突然落下的时候,卫曦才反应过来。
他连忙慌忙地拉扯颜凤的手,颤颤地说着:“颜凤姑娘!颜凤姑娘!”
可是那只手的温度在逐渐淡去,没有人回他。
卫曦不死心,拼了命地推开压在颜凤身上的黑铁木,指甲在一次又一次的剐蹭中,已然变得几乎血肉模糊。
“颜凤姑娘!你不要放弃……你不是刚才说要报我的恩吗?你不是还要拿你的嫁妆钱给我吗?我答应你,你坚持一下,你去拿来给我……好不好?颜凤姑娘……”
眼泪就像是脱缰的野马,根本不受控制地争先恐后从卫曦眼眶里跌落。
他越是用力,他心里就越是慌张。
絮絮不停地念着:“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如果我能早一点发现她,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
如果我能快一点推开那些木头,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如果我能……都是我的错!
像是自我惩罚一样,卫曦拼了命地一心扑在那些尖锐的、满是炽热温度的黑铁木上,他一下一下地扒扯着,身上的衣袍被尖锐的刺扯开,脸上被青黄色的毒气熏得起了泡……他似乎现在对这一切毫无察觉。
只是絮絮不停地哭泣着:“对不起……”突然。轰——!
当他用血肉模糊的手用力推开一块破门框时,那原本压在颜凤身上的笨重妆镜台突然像是卸了力一般,轰然下落。
一面古铜色的镜子骤然落到卫曦的面前。
他心头猝然一惊。
那妆奁上的铜镜上虽然满是熏黑的痕迹,可依旧还能辨别出来里头的人脸。
卫曦望着铜镜里的自己,满脸的狼藉,头发蓬乱,那些妆镜上的黑色沉淀物,就像是人身上生了寄生疤痕一般的东西,硬生生印在他自己的脸上。
他看着自己的脸,本能地感觉到一阵作呕。
狭小的房间里,青黄色的有毒烟雾还在弥漫,从四面八方钻出来,就像是无数只狰狞的手掌,争先恐后地要扼住卫曦的脖颈。
大火还在蔓延,温度炽热得让人喘不上起来。
卫曦觉得自己的头越来越沉,身体也仿佛像是被灌了千斤重的铅,他想要努力抬起腿来,想要去捡拾刚才丢落到不远处的那块湿手帕。
可是提不上力气。
此刻,镜子里的那个他的影子,似乎也开始缓缓转动起来。他的身上长出了许多许多锁链,脸上、手上,所有露出的肌肤上,都凭空长出了密密麻麻的无数尖锐又令人作呕的硬刺,许多红色的小蛇从他的口鼻处钻出来,吐着猩红的蛇信子,便要缠绕上镜子这头的卫曦。
[逃?你往哪里逃?][所有人都死了,为什么只有你独活着?]卫曦他好害怕。
但是他动不了。
【是你害死了他们。】
一股难以言状的绝望如同潮水一般在他小小的身体里蔓延着,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冲垮。
一片喧嚣的火焰中,卫曦放弃了抵抗,他跪在地上,痛苦地哭泣着。
喧嚣的房间里回荡着一声又一声。
“对不起……”-
肖兰时在推开金雀后,便毫不犹豫地冲进了坍塌的醉春眠底下。
在满眼的狼藉废墟中,肖兰时大喊:“卫曦!卫曦——!”砰!
一块满是火星的木头轰然坠落。
肖兰时心中一惊,以电光火石的速度猛然翻身到一旁,低下头,刚才木头落下的地方,本就腐朽的地板已然被砸出了好大一只黑洞。
肖兰时眉头紧皱,这里越是多待一刻,危险就多了一分。不行。
旋即,他立刻又冲向烧塌的屋子,急切地喊着一遍又一遍:“卫曦——!”
他在大火中看到了许多具烧焦的尸体,每当肖兰时看见他们那被大火吞噬得像是干柴一般的手的时候,他的心就仿佛被一只无形的铁手紧紧捏住。
在一片焦灼和慌忙中,突然。
他听到有一股细细的哭声源源不断地传来。
肖兰时眉头紧皱,用耳朵极尽用心地分辨着。
直到他确定那哭声里的自言自语像是谁的时候,他激动得简直要落泪。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卫曦。
下一刻,他立刻循着声源奔去。
在一片喧嚣的大火和弥漫的毒气中,肖兰时终于找到了那个瘦小的身影。
周围全是长牙舞爪的火焰,背后是堆积得密密麻麻的燃木,他就那么孤立无援地跪在其中,身体几乎蜷缩成一只受伤的小兽,绝望地哭泣着。
肖兰时隔着大火吼了一声:“卫曦!”
那火势对岸的人却似乎听不到他的声音,一动不动。
“卫曦——!!”
突然,一簇大火乍然间向肖兰时卷来。
肖兰时心中一惊,猛地向后一跳,险些躲过。
眨眼间的功夫,眼前的大火如同春天荒原上的野草,一茬接着一茬地猛长,丝毫没有任何要压下去的架势。
紧接着,肖兰时手中亮起一团真气,大喊一声:“惊蛰!”
一道道耀眼的剑尘不断从肖兰时的手中辟出,可无论他使出怎么样的符咒,眼前的玄冥火却怎么也无法斩断。
肖兰时满头是汗,眉头紧锁望着越来越凶的大火。
犹豫了片刻后,他盯着不远处的卫曦,突然间收起了惊蛰。
火势愈发喧嚣,像是一只只张牙舞爪的怪物,连倒影在墙上的黑影,似乎都巴不得将周围的一切吞噬。
当它们望见肖兰时身无一物,疯了一样向大火中猛冲的时候,那些肆意嚣张的怪物,个个都挥动着炽热的利爪,争先恐后地往肖兰时身上扑去。
火舌舔上了他的脊梁,将他衣袍灼得焦黑,还要贪婪地爬满他的后背,在上面生生啃出一块又一块骇人的水泡。
在剧痛中,肖兰时大脑一片空白。
只存着个念头,就是要让卫曦平安。一步。两步。
在大火的弥漫中,肖兰时忍着剧痛奔袭到卫曦的身边,一把将他搂入怀中,像是抚慰般,轻轻拍打着卫曦的后背。
“哭什么呀?肖月来了。”-一片废墟外。
金雀领着一众在黄绿色的毒烟中拼命搜寻着生者,汗水已完全打湿他的衣衫,每挥动一下手臂,身体就仿佛抽干了水的河底,一阵又一阵的无力感从金雀的脚底蔓延,将他整个人从头到尾锁住。
再救一个人……
再多救一个人……
金雀听到自己的呼吸在耳边炸响,他从被烧得焦黑的一片废墟中扬起头来,转身四望,黄色的毒烟像是种诅咒一般四起,满是伤痕的人们在底下奔逃,如蚁如鼠。
一股难以名状的悲凉骤然从他的心头升起。
突然,一个侍从急急忙忙地爬上废墟,喊着:“晏安公子……不好了!”
金雀闻声望过去。
只听那人神色未定地说着:“萧、萧逸此刻趁机又进攻云起了!!”
◇ 第180章 永远都是我
一处几十丈宽的围猎场。
萧逸带着人清空了场地,空地上只留下了几只被故意磨钝了的长剑,还有几个赤身裸体被绑着的男人。
他们的脖子上被困着锁链,被拴在临近的几棵巨树上。他们的眼睛清一色地被人用刀或是其他什么锋利的东西刺瞎,喉咙发声的地方,也被人割开,而后在后背上,用血被标记着不同的序号,像群等待屠宰的牲畜,毫无人的尊严。
在空地之中,站着其中两个男人,他们手脚上的链子被卸下。
萧逸饶有兴趣地坐在长椅,双手握在嘴边,兴奋地高喊着:“喂!愣着干什么?那边的,选一把趁手的剑啊!”
语落,空地上两个被刺瞎的男人,立刻摸索着蹲身下俯,用手掌在地面上摩挲。那副争先恐后地模样,像是恐怕对方比自己先找到了武器。
见状,萧逸恶劣地笑起来,骂道:“人跟猪狗,到底有什么两样?”
语落,他身边立刻立了一道身影,遮住了他半脸的光。
“闹够了么?”
闻声,萧逸抬起头一看,望见金温纯满脸严肃地望着前方。
于是萧逸立刻收起二郎腿,从太师椅上站起身来,抖了两下袖口,看向金温纯:“玩玩而已,不耽误我们的大事。”
金温纯又看了一眼空地上的男人们:“他们眼睛怎么回事?”
萧逸从善如流:“我刺的。”
“喉咙?”
萧逸答:“为了让他们不出声,分辨不出来对方嘛。”
金温纯立刻瞪向他:“你更像个牲畜。”
话顶着话,萧逸脸上露出一贯的阴沉笑意:“多谢督守赞扬。”
说着,他抬手又指向正搏斗的两个男人,道:“那个姓黄的老头在云起设下的结界,实在太强,我们的人强行突围也突不进去,反而见了伤,所以我就把督守大牢里这几个旧族逆贼带过来了,让他们当人质,去跟云起那个姓黄的做交易,以换取血饵们。督守,你知道的,旧族那些人,一贯都是硬骨头,若是不让他们洒点儿血,他们是不会真正知道疼的。我这样做,也是为了替您分忧啊,望您体谅。”
金温纯冷声问:“那我该是向你道谢?”
萧逸连忙拱手施礼:“不敢。”
“哼。”金温纯一抖长袖,在旁人拥护之下走开。
萧逸直起身来,双目微眯,看着金温纯离去的方向,危险地笑着:“我也真想看看,你在虫蛊里到底是个什么模样啊温纯。”
紧接着,萧逸的身子又重新陷入太师椅中,抬起指头勾了勾。
旋即,立刻有一个侍从连忙蹲下身:“萧公子,您吩咐。”
萧逸看着场上正在厮杀的两个人,偏过头问:“不是说有个叫黄哲的,是摩罗的战神么?是哪个?”
侍从殷勤地指着其中一个男人,道:“就是那个,那个光头。”
萧逸顺着望过去,场上的两个人,因为眼瞎声嘶的缘故,不知道对手是谁,在萧逸的故意误导下,都以为对方是金家的侍从,于是二人拿着手里被刻意磨钝的武器,拼了命地向对方刺去。
因为武器并不锋锐,所以伤口也并不致命。
光头黄哲身强力壮,又比他的对手高了许多,尽管他手里只拿着一把生锈的匕首,却在他连连挥招下,硬生生打出了名剑的气势。
见状,萧逸不满地皱起眉:“怎么给黄哲挑了个这么弱的对手?”
侍从立刻悻悻打量他的脸色:“萧大人,那黄哲,天资本就比寻常人高出一大截,后来又受前督守亲自指导,替前督守斩军杀敌,平匪除贼,身上功勋无数,是旧部第一将领。想必寻常人……自然不是他的对手。”
萧逸立刻斜目瞥过去。
侍从连忙低下头:“属下多言。”
“去。替我拿一只弓弩来,要满了金翎箭的。”
侍从立刻应声去了,片刻后,便双手呈上:“萧公子。”
紧接着,萧逸一个弹跳起身,单手抢过近百斤中的弩箭,对着厮杀场上的两人轻轻就是一瞄,只听“啪”一声弓弦开合,他右手指节轻弯,一朵金色的莲花便如疾风般刺去。噗!
金翎箭分毫不差地贯彻了黄哲的右腿,他原本正要刺向对方的喉咙,突然间,腿上的剧痛使得他猛地向下一跪。
萧逸眯起一直眼睛,还保持着射箭的姿势,似是喃喃自语般:“这样才对啊。”
黄哲突然停止了攻击,对面的那对手也猛地一怔。
虽然他双眼被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下一刻,求生的本能欲望驱使他,像是个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挥舞着手中的重锤,猛地就朝黄哲头上砸去。砰!
人的肉身又怎能敌得过百斤重的鼓锤?在一股巨大力量的震荡下,黄奕整个人被砸得高飞出去,七窍流血。
对手似乎是感知到了胜利的味道,全身青筋暴起,举着重锤便乘胜追击。
场上的局势瞬间扭转!
不远处,萧逸缓缓放下弩箭,望着场上已然变成血人的黄奕,眼中恶意闪烁:“什么斩军杀敌功勋无数,不过只是一条虚张声势的猪狗罢了。昔日我数次拜访他却闭门不见,如今怎么样?还不是我杀死他就像碾死一直蚂蚁那样简单!”
侍从小心翼翼:“萧公子,这黄奕是旧部极为重要将领,是不是……该留他一条性命?”
闻声,萧逸立刻凶狠望去:“你可怜他?”
“属下不敢。属下只是觉得,若是留下黄奕一条性命,或许能有与云起协谈,更胜一筹的筹码。”
即可,萧逸猛地将弩弓抛给他,不屑地哼了声:“谁跟你说我要与云起协谈?赢家一直是我。以后也永远会是我。”
“可是督守那边……”
话音落,场上突然。
砰砰砰——!!
黄奕在对手密如雨下的攻击中,终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对手也感知到了他的死亡,正欢欣鼓舞地用重锤,一下下敲击着地面。
萧逸瞥了眼:“换一下组。”
犹豫片刻,侍从应了声正要去。
紧接着,北面立刻爆发出一阵急促的鼓声。
“黄先生到——!!!”
萧逸循声望去,只见身材岣嵝的黄先生在一众侍从的搀扶下,吃力地一步一步向自己走来。在他的身后,是二十多匹骏马牵拉成一队的囚车,囚车里面关押了男女老少无数。
萧逸眯起眼睛打量:“呦。这次这么乖,终于肯把血饵送来了。”
侍从问:“那公子……”
萧逸毫不留情地打断他,笑着:“还愣着干什么?磨刀,杀人啊。”
◇ 第181章 救不回来的
良久,黄先生身后的一众车马突然停了。
见状,萧逸目光一顿,眉头又凝起,望着黄先生把那些囚犯停在结界的边界,而他独身领着一众侍从缓缓拄拐上前。
片刻后,两人相对而立。
萧逸立刻俯身施礼:“黄先生。久仰大名。”
黄先生目不斜视,继续向前走。
萧逸旋即转动脚后跟,再次:“黄先生。”
继而,黄先生叩叩的拐杖声突然停了,他缓缓侧过身来,峻色道:“邀我来的是金温纯。不是你这条狗。我问你,你家主人呢?”
萧逸眼底忽然一暗。
旋即,他盯着黄先生,嘴角拉起一个十分僵硬的笑容,抬手道:“请。”
话音落,金温纯的声音应声响起:“黄先生。”
闻声,黄先生转身望过去,看见身着锦袍的金温纯正在人簇拥着,阔步向自己走来。莫名其妙,心头忽得一酸。
他虽是身处元京金麟台座下,可和摩罗的关系极好,与前两任督守往来甚密,金温纯和金雀两个孩子,从小他就经常看见。他记得小的时候,金温纯才不过自己大腿处高,就喜欢一个劲儿地抱着自己的大腿,叫爷爷爷爷的,一会儿缠着自己要吃东街的糖块,一会儿又嚷着去看闹市的舞龙,小时候他话多,性子也皮,还顶粘人。
细风微动,黄先生缓缓抬起头来。
他第一眼就看到了金温纯鬓边的白发。
“阿鹰啊。”黄先生用滞涩的喉咙,轻轻唤了一声。
那一瞬间,金温纯不自觉地湿了眼眶,他望向眼前的黄先生,许久不见,眼前的黄先生身体像是又瘦了好几圈。
他想喊一声黄爷爷。
但周围全是将士的瞩目,一个个蓄势待发的身影都在热切渴望着他的一声令下。
他早就不再是金鹰了。
于是他强忍住喉咙间的酸意,目光眺望向黄先生的身后,停在那些还驻留在结界边界的囚车上,冷声问:“黄先生这是何意?”
旋即,黄先生长叹一声:“你为何偏要如此。”
金温纯忽之不答,继而道:“按照约书,那批囚犯,理应由黄先生带人领到此处来,我好把旧部人马相交于您,可黄先生为何又突然变卦?”
默了两息,黄先生又悲凉地看向他:“若我领来,我们这些人还有活路么?”
金温纯眸底一闪,转而以督守的威压道;“黄先生不信我。”
“这两年,督守做得背信弃义还少么?”
四目相对,一股无形的火药味隐隐燃起。
萧逸立刻笑起来,问:“那依照黄先生的意思,是该如何?”
黄先生淡然看去:“旧部兵力不如你们,若是交换人质之时,你们从中截胡,旧部人马顷刻间便能覆灭。在云起边界有条通道,我要你们把人质——”话音未落。突然间。轰!
一声破空的爆炸声响起。
除了萧逸巍然不动之外,所有人的目光都循声望去,就在众人不远处,约莫三丈远的地方,一团浓密的血雾骤然间炸响,望上去,像是朵红色的盛开烟花。
一只巨型的铁锤就那么平静地倒在血泊里,连带着半片断掌,因为巨大的热量,血肉和锤柄已然完全融为一体。
金温纯怒声喝道:“萧逸!”
萧逸淡然瞥了他一眼,道:“督守稍安勿躁,我也只为了督守着想。”旋即又将目光投在黄先生身上,道,“那些人质,身上已然被下了符咒。约书上是说这个时辰到,那你我也便是这个时辰协商。人质身上的符咒,约摸着半柱香的时辰便会发作,黄先生您啰里啰嗦地说了那么多话,不如还是好好盘算一下,要不要按照原先的计划做事啊?”
望见地上那片生生被炸开的血迹,黄先生的脸色阴沉得像是能滴出水来:“萧逸,你枉为人哉!”
闻言,萧逸却不以为意地摇摇头,笑着:“黄先生还是多思忖自己吧。”
旋即,他看向金温纯,眼神里满是挑衅。
似乎在说:看吧,温纯。你才是被人压着脖子骑的那条狗。
默了片刻,黄先生的额角微微出了冷汗,他的眼神最后在金温纯和萧逸身上搜刮了一遍,而后像是终于肯妥协般,长叹一口气,手中捏出一道信号。
下一刻,北岸的囚车便开始缓缓转动走来。突然,轰!
空中又骤然炸开一道声响。
黄先生本能地愤怒大吼;“不是说半柱香的时辰!”
侍从中有人惊讶地指着北岸的方向:“不、不是他们……是晏安公子!刚才那声莲爆,是晏安公子引发的!”金雀?!
金温纯连忙抬头望去,只见一众黑色的囚车前,一个挺拔的身影执剑骤然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金温纯不可思议地望着那道身影,那把长剑他熟悉,那张脸他熟悉,甚至那人身上穿的衣袍,还是他亲自命人用天蚕丝特质而成的。
见人,萧逸双目危险地眯起,厉声质问道:“是谁负责看管得金翎箭?!怎叫它落入敌手?!”
“不……萧公子……金晏安手里的莲,好、好像比五叶莲多了片叶……?”
闻声,萧逸瞳孔骤然一缩:“什么?”
他寻目望去,刚才金雀在空中炸开的那朵莲花的余晖,还没有完全散去,七彩的霞光在天空中,若隐若现地勾勒出一个莲花的模样。
他难以置信地呢喃:“一二三四五……六……七……?”旋即立刻如临大敌般看向金温纯,后者脸上同样是一脸错愕。
相比于金家军手里的,硬生生多了两叶!
金家家训有句话,叫金翎怒莲,一叶一生。意思很简单,说的是当金翎箭的尾莲,每增添一片新叶的时候,金翎箭便会重生一次,使得金翎箭无论是在速度上,还是射程,亦或是引发的莲爆,杀伤力呈现几何倍地上升。
金温纯呢喃着:“阿雀他……怎么会……?”
萧逸厉声吼道:“荒谬!金翎箭的莲花苞,几百年了,都是五叶!哪里来的七叶之说!金晏安玩弄这虚张声势的把戏,来人!把这姓黄的老头也给我押下去!”
将领悻悻道:“萧公子,可、可若是那莲花真是七叶的,事出突然,我们恐怕、恐怕……”
萧逸音调骤然高起,使得他的脸色狰狞起来:“我说押下去!!”
“是……”紧接着,轰!
又是一声突如其来的爆鸣,在所有人都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突然炸开,掀起层层飞石土浪,整个大地似乎都为之一振。
“来人!!保护督守!!”
“快——!列阵!!给我派兵列阵——!!”
“还他妈愣着做什么?!”
一片烟尘和混乱中,金温纯屹立原地,任凭身旁侍从如何劝说,他依旧巍然不动,目光直盯着对岸。
沙石下落,烟尘弥散。
他望着金雀,高举怒莲,镇定有力地开了口:“督守大人。”督守大人。
那还是金雀第一次不叫他哥。
想着,金温纯嘴角忽得勾起自嘲的苦笑。
“此事事出突然,还望督守给我一刻钟的时辰,让我等与黄先生相商片刻,再给督守一个满意的答复,您看如何?!”
语落,萧逸立刻喊道;“不然又如何?”
金雀又高举起手中七叶莲花,道:“我有七叶莲在手,早已在此地埋下二百三十八枚藏地莲,若您不应,那我只好以玉石俱焚之法相解了。”
萧逸愤怒:“你——!”
紧接着,金温纯打断道:“送黄先生回去。”
萧逸立刻:“不能送!这姓黄的老头是旧部的核心。况且尾莲多生一叶何其困难,他金晏安如何突然就能拿出七叶莲来了?若他金晏安从中使诈,用缓兵之计,那我们又何时才能重新夺回饵料?!”
金温纯淡然看向他:“那如果他说的是真的呢?”
萧逸突然一噎。
金温纯:“云起不是我们熟悉的地方。若地下真藏有他说的几百枚莲,你我今日便会葬身于此。”
萧逸:“可——”
金温纯毫不留情地打断:“好了,就按他说得办吧。”转头招了招手,引来几个侍从,又命道,“把黄先生送回去。”
“是。”
萧逸望着一众人逐渐北去的背影,袖中双拳紧握,眼底闪烁着阴晴不定的凶光。-
片刻后,黄先生被一众金家侍卫护送至彼岸。
其中的将领刚要宣读状书,突然,金雀涅槃长剑出鞘,紧接着空中闪烁起三四道如落木般的刀影,刷刷刷交叠,眼前的金家侍卫便立刻身首异处。
黄先生惊愕:“金雀!你要做什么!”
金雀低垂着眼眸,漠然将沾满鲜血的涅槃归了鞘。
“黄先生,我是骗他们的。”
黄先生眉头紧皱,示意他继续。
可没想到,金雀只是轻轻摇了摇头,道:“那些人质,是救不回来的。”
“你说什么?!”话音落。轰——!
云起的南岸又突然发出一声令人胆寒的爆鸣。
那象征着又一个人质的死亡。
金雀面如止水地看着黄先生惊疑的脸,道:“黄哲已死,旧部无将,群龙无首,不久便会四分五裂。如今眼下最要紧的事,是挑选出个合适的人选,以大局为重。”
闻声,黄先生凝色问:“你心中可有人选?”
“肖月。”
“肖月?”
“是。他在元京从肖两家转圜,领过亲兵,又鬼见愁征伐一战立下赫名,先生在元京,自应当比我更清楚他的本事。”
黄先生皱眉道:“他生性散漫,恐怕不会答应。”
“此事我自有办法。还请先生回去与我相商。”
又进行了一番商谈,最终黄先生还是被金雀派人接待了下去。等到人完全消失在尽头时,金雀抬手打出退鼓。
“撤退——!”
旧部一众听了命,纷纷开始掉头,逐渐开始撤离,浩浩荡荡的队伍像条黑线一般,不断向北岸靠拢。
随着车轮的滚滚转动,金雀听见后背呼啸起阵阵疾风。
南岸五叶莲的莲爆声接二连三地响起,他知道,这是金温纯和萧逸起了怒。
留在对岸的那些被放弃的人质,恐怕在金翎箭的莲爆下连骨头渣都不会剩下。
旧部终于撤离进安全的结界,金雀抬眼望着眼前无边无际的褐色荒原,在爆鸣中轻轻呢喃。
“抱歉。”
◇ 第182章 你敢打老子
一处隐秘的临时居所。
躺在病床上的卫曦依旧昏迷不醒,尽管来来往往看了不少大夫,也开了不少药方,可每当肖兰时喂下去,不出一会儿又会吐出来。
于是肖兰时就一直守在卫曦的床边,替他擦额头上的冷汗。擦了又擦。
望着卫曦苍白的面色,肖兰时唇角泛起苦涩的笑意,呢喃道:“你说说你,以前在不羡仙的时候,挥着大棍子就来打我的那气势呢?怎么到了摩罗,你就突然睡上了?是不是跟我装柔弱?是不是?”
床上的卫曦依旧昏迷,身体突然抖了一下。
惊得肖兰时连忙起身勘探,用手背反复确认了他的体温后,才如释重负地又跪在卫曦的床前。
“你知道你有多不省心吗你?很烦。”
说着,肖兰时伸出双手,轻轻握起卫曦搭在床边的一只手。
他拉着卫曦的手,像是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般,小心翼翼地抵在唇边,而后只露出一双恳切的眼睛,望他的憔悴病颜。
肖兰时双眉紧蹙,苦涩低语:“快醒来啊。不是说要打我一辈子吗?”
忽然,房门被人吱扭一声推开。
肖兰时回头望着,麻娘正慢步走来,问:“好点了吗,他?”
肖兰时目光又回转过去:“还是没有醒。”
紧接着,麻娘走上来,道:“他本就是残魂状态,用泥塑勉强作为身体承载,那玄冥火的毒气实在霸道,恐怕是伤了神髓。让我来。”
肖兰时顺从地起了身,让道。
他看着麻娘用牙咬开一只药瓶,问:“娄前辈这是要做什么?”
语落,麻娘倒出其中一只贝壳,把剩下的瓶子塞到肖兰时的手里:“拿着。”紧接着,解释道,“我探探他的神髓被毁到什么程度。”
闻言,肖兰时不再言语,站在一旁静默地看着麻娘用血作引子,把那片贝壳震碎,而后借助真气缓缓将粉末传递到卫曦的体内。
两息后,房间里缓缓响起麻娘的叹息声。
肖兰时连忙紧张问道:“怎么样?”
麻娘摇了摇头:“情况很糟糕。”
肖兰时凝色问:“怎么?”
麻娘继而:“若只是中了寻常玄冥火的毒气,那那么多草药喂下去,早应该中和得差不多醒来了。可他现在还昏迷不醒,大概只有一个缘故了。”
“什么?”
“唤魂的咒法已然开启。”
闻言,肖兰时的眉头不自觉地再次拧紧:“开启?”
他记得上次唤回卫曦地魂的时候,一是用了麻娘的鲜血作引子,二是有与卫曦平生相关的信物为依据,这才打开了他曾经的记忆幻境。
而如今,一场玄冥火,又怎么说唤醒了他的幻境?
麻娘似乎也看出他心中所想,问道:“你在废墟中救他的时候,有没有发现周围有什么异样的东西?”
肖兰仔细思忖片刻,把所有的画面都在自己脑子里过了一遍。
当时火势实在凶狠,几乎把周围的一切都烧焦了,若是说有什么不寻常的东西……
“当时卫曦在对着一面铜镜哭泣。”
“铜镜?”麻娘挑了挑眉头,“若是有东西,那就对了。我的血没有什么寻常的,作引子,便是因为我的骨血里面天然有森森鬼气,而玄冥火本身就是极阴之物,既补充了我鲜血的缺失,又有能触发魂灵记忆的信物在,恐怕卫曦现在他已然坠入自己的幻境中了。”
“那该如何是好?”
麻娘:“眼下唯一的办法,就是像上次那样,有人用灵识钻进他的幻境,将他的魂魄安然渡过,便能引回。”
“好。”肖兰时轻轻说着,转而就开始低吟符咒。
见状,麻娘连声打断:“你要做什么?”
肖兰时一副理所当然:“按照娄前辈你所说的做啊。”
麻娘没好气地敲了他一个脑瓜崩:“你小子想死是不是?你为了救火,不是身上挂了那么多伤,本就气血不足,说不定还伤了你自己的修为,你自己都虚弱成这个样子,再化灵识进入他的幻境,那不是自寻死路吗?这样,我去找金雀,让他去寻一个旧部里头功法好的弟子来,即刻就——”
话音未落,肖兰时施礼打断道:“多谢娄前辈好意,”转而又道,“可关于卫曦的事儿,我不想赌。”
麻娘:“谁跟你赌了?对于他来说,谁进去,谁去唤,没差别。”
“有差别。”
麻娘抬眼望过去,一脸的不解。
肖兰时肃声说着:“要是卫曦那幻境里面出现了什么灾难呢?万一那灵识就碰到了什么极其凶险的情况呢?娄前辈你也说过,因为对原主的灵气损耗极大,几乎只能打开一次幻境,那换句话说,对于卫曦来说,他就那么一次机会。其他人不会为了他殚精竭虑,更不会为了他拼死冒险。这机率,我不想赌,我也赌不起。”
闻声,麻娘立刻缄默不语。
她明白肖兰时的意思。的确,此事对于卫玄序来说,极其重要,若是在幻境中稍有不慎,恐怕之前的一切努力都会前功尽弃。寻常人当然不会为了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人付出一切,宋石并无修为,眼下最合适的人选,恐怕也只有肖兰时一个。
片刻后,她叹息一声:“好吧。算你们是对苦命鸳鸯。”
肖兰时玩笑道:“后面一句是骂我呢?”
麻娘一边用匕首在自己的指尖划开一道细小的口子,一边嗤笑道;“怎么?还不好意思呢?不是一开始见面的时候,跟我说你们是什么情——”
那个“人”字还没从她的嘴里蹦出来。
肖兰时立刻眼疾手快:“准备准备准备!”
硬是声音大得把麻娘的话压下去。
麻娘又笑了下,旋即不再理会他。她手腕一翻,指尖的那条血丝便开始在空中飘浮成几个字符,闪烁着红色的光亮。紧接着,麻娘双臂猛然一震,大开成一条直线,那空中的字符也跟着抖动起来,旋转成一个流动的圆圈。
屋子里开始起了风。
几息后,肖兰时听见麻娘突然问道:“你听过《魔王的眼泪》这个故事吗?”
肖兰时先是一愣,旋即看向麻娘:“什么?”
麻娘继而迅速翻转着手腕:“玄冥火的毒气几乎扰乱了他的神髓,恐怕卫玄序的记忆有所坍塌。我用真气以这个故事大致进行了修复,恐怕这次不能像上次一般,只陪伴他度过记忆就可以了。”
听着,肖兰时一头雾水:“娄前辈你说什么??”
麻娘:“大致就是以前有个叫蓬莱国的地方,本是一片祥和,后来杀来了个混世魔头,将平静的蓬莱搅得水深火热,后来这个魔头——”
说着说着,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小到肖兰时几乎听不见。
“不是,娄前辈!都这个关头了,你还跟我讲什么故事?!”
突然,房间里的红色光焰突然猛烈一闪,刺得肖兰时下意识抬臂遮挡。
紧接着,一震熟悉的翻江倒海呕吐感席卷了他。
他知道恐怕自己又要开始进入幻境了,于是连忙大喊:“不是!!娄前辈!!你有话得说完啊!那这次,我该怎么才能算是成功唤回他的魂魄?”
下一刻,房间里的一切物品都开始扭曲起来。
一只巨大的漩涡将肖兰时不住向后拖拽,他拼命地向前奔跑,可那股吸力实在太过强盛,只听“咻”一声,他便浑然失去了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肖兰时感到身边的白光消失了。
他缓缓睁开眼睛,“砰!”一声。
一朵红色的礼花几乎贴着他的脸骤然炸开,各色的彩华如星屑般在天空中飞舞,如一只只翩然的蝴蝶,还闪着亮晶晶。
他放眼望去,自己正走在一条红色的长街上,不,应该说是一条被红色的花瓣铺了一层又一层的街道。街道旁围了许许多多的人头,无一不是好奇地打量着他,隐隐约约地,肖兰时总觉得他们的目光有些怪。
往前看,一声声礼花有序地从他眼前接连爆开,一眼望不到尽头,肖兰时粗略地估计着,能与这长街等长,这些礼花至少,有几千之数。
正当他还处于一头雾水的时候,突然,耳边传来麻娘的声音。
“拿到魔王的眼泪。”
【拿到魔王的眼泪】?什么意思??
下一刻,肖兰时慌忙向四周望去:“不是!娄前辈!你这到底是什么意思?能不能再仔细解释一下,要不你至少把刚才那个故事给我讲完成吗?”
可他极目眺望,周围只有一张张极其陌生的脸庞。
哪有半点麻娘的踪影!
“娄前辈?”他有些焦急地喊着。
下一刻,一个身材臃肿的女人冲上来,不由分说地对着肖兰时的脸蛋就是一巴掌,啐道:“你这下贱坯子!大王看中你,那是你的福气!临行前不是跟你好说歹说,拿了钱之后,我好去安顿你那垂死的老娘?眼看着这就要到行宫,你又要给我出什么幺蛾子?我呸!我看你就是皮痒!找打!”
肖兰时毫无防备吃下她刚才那一掌,被打得一阵懵圈。
刚抬起头来,就看着另外一个巴掌又要落下来,眼疾手快地,他抬手对着那妇人的手腕就是一抓,下一刻,另一只手也没闲着,电光火石之间,对着老妇那张臃肿丑陋的脸就是一抬一扇。啪!
街道上回荡着肖兰时愤怒的声音:“你他妈是哪位?知道老子是谁吗你就打!”
下一刻,他看见惊讶、气愤、害怕、难以置信等等无数种情绪,在老妇人的脸上快速划过,最后汇聚成了一个极其复杂的表情。
撒泼哭道:“反了天了!!反了天了!!这个小婊子反了天了!!现在都敢打她的教养阿妈了!!没王法了!!”
肖兰时一愣:?
【作者有话说】
麻娘:欢迎接下来收看《重生之看泼辣小妞如何拿下魔王的眼泪》。
肖兰时:??你是故意的吧?
麻娘:(默默吸烟)你这样讲话真的很机车诶。
肖兰时:……你就是故意的吧。
◇ 第183章 我赌一炷香
望着老妇石破惊天的哭喊,肖兰时先是一愣。
而后,一个奴仆打扮的老伯立刻弓着腰走上来,愁眉苦脸地劝和道:“小倩姑娘,既然花路已经走到这儿了,您也就别闹脾气了,您这一闹不要紧,牵连的,可是我们所有人的性命啊!”
闻言,肖兰时喉咙间突然又是凝噎。
什么小倩?什么姑娘?
下一刻,他才伸出手打量自己。眼前原本有力的双臂,突然间就变成了两条柔弱纤细的胳膊,十指指甲上上还染上了红色的丹蔻,再往下打量,一身极其袒露的红裙,将他这身体曼妙的曲线勾勒得淋漓尽致,腰上、腿上、手臂上等等无一不是挂满了琳琅的装饰,每轻动一下身子,那些装饰便叮叮开始响动起来,声音悦耳非常。
肖兰时心中突然慌忙起来,反复查看自己的双手:“不是!这是什么?不是,这儿又是哪跟哪儿啊?”
身旁老奴疑惑不解地看着肖兰时,喃喃:“小倩姑娘……”
显然肖兰时对这新称呼还没怎么适应。
“你先别这么喊哥。”说着抬手一挥,紧盯过去,“我问你,现在到底是在什么?”
闻言,老奴眉头紧皱,立刻看向身旁的老妇人。
那老妇人会了眼色,立刻抬手又要打肖兰时:“你这贱蹄子!临行都走到这儿了,还敢跟我玩这招是吧?我呸!今天我就让你再次领教领教,什么叫黄三娘的威风!我呸!”
话音落,一阵掌风便对着肖兰时就落下来。
肖兰时心中急叫不好,下意识地抬手遮挡运转起内丹。诶?
好像这个幻境里可以用诶!
紧接着,肖兰时抬手迅速挥出一道真气,在老妇的巴掌落下来的前一刻,猛地抬掌向她脸上挥去。啪!
在一双双惊愕的注视中,肖兰时在老妇的另一半脸上又打了一个对称的巴掌。人声鼎沸。
“不是!那女子是谁?!竟然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羞辱黄三娘!!”
“对啊对啊,她难道不知道黄三娘和尊上的关系吗?她纵然美貌出众,被尊上一眼选中,可、可她如此,实在是太匪夷所思!”
“这姑娘,得罪了黄三娘,恐怕……”
肖兰时小心翼翼地竖起耳朵,在周围人的七嘴八舌里收集着信息。
显而易见,肖兰时这次来到幻境里面,是以一个叫【小倩】的姑娘身份来的。
按照他们的说法,一个叫【尊上】的人是这里的掌权者,听上去……好像是行迹不端,十分好色的那种。
而刚才被他打的黄三娘,这是特地给那个叫尊上的人,在全天下物色推荐貌美的姑娘,供这个叫尊上的人享乐用的。
很不幸,在这批新物色的姑娘之中,肖兰时所代替的“小倩”,则是新的被尊上选中的人选,如今正举办声势浩大的游行活动,目的地就是那位尊上的行宫。啧。
肖兰时所扮演的小倩想着,眉头不自觉地皱了又皱,双手抱臂,两腿岔开,以一个极其豪迈的姿势站着。
身旁老奴望着羞愧逃窜的黄三娘背影,又悻悻地转过身来,低声提醒:“小倩姑娘……如此多人看着您,要不然咱们,稍微注意一下礼节?”
闻声,肖兰时立刻摆动起自己头上沉重的头饰:“喔喔喔,我是不是有点格格不入了?”
老奴脸上突然一黑。完了。
这黄三娘从哪里找来的乡野村丫头。
弄了好久,肖兰时也没能将这复杂的头饰归位,那东西又沉重,一烦躁,索性双手一抬,“啪”一下扔在地上。
“算了,我不带这东西了。麻烦。”
见状,老奴如临大敌地蹲下身,如视珍宝地将头饰双手捧起:“小倩姑娘,这可万万使不得!这是尊上亲自赐给您的信物,等下去行宫见到尊上,若是他看见您……恐怕是要发怒的!”
肖兰时不以为意地耸耸肩:“发怒?他有什么好生气的?这玩意儿这么沉,要是他有诚意的话,他怎么不顶着来见我?”
老奴惊恐:“小倩姑娘!万万不可说如此亵渎之语!”
肖兰时嗤笑着“切”了声。
望着他们一个个如临大敌的模样,他就打心眼里觉得好笑。
什么尊上?他在金麟台上见过那些口蜜腹剑的老头,哪个不都是手上有翻云覆雨的本事?他还怕一个小小的什么尊上?
再说了,他现在既然能在这个幻境里面使用内丹和真气,他心中的底气瞬间几何倍的增长,这人听上去不过也是什么督守或者总兵一般的角色,肖兰时向来对外人胆子大得异常,自然不把老奴的话放在眼里。算了。
还是先找到那个什么魔王要紧。
于是肖兰时深吸一口气,又问向老奴:“这位老伯,我问你一个事儿。”
老奴立刻诚惶诚恐地弯下腰:“姑娘现在是主子,不必对老奴如此客气,有什么事,但凭姑娘吩咐便是。”
肖兰时继续:“我给你讲个故事啊,不对,应该是讲半个故事。说是有个地方叫蓬莱国,本是一片祥和,后来杀来了个混世魔头,将平静的蓬莱搅得水深火热,后来这个魔头——”话说到一半,肖兰时突然发觉老奴脸色不对,立刻又问,“——老伯你怎么了?”
老奴强装起镇定,吞咽了两口口水,小心翼翼地低声道:“小倩姑娘……这是尊上的秘辛,你可千万不能如此言说啊!大逆不道,实在大逆不道!”
闻言,肖兰时立刻两眼发亮:“喔喔!也就是说,那个你们所谓的尊上,就是那个杀来蓬莱国的魔头对吧?”
老奴更慌:“请小倩姑娘谨言慎行!千万谨言慎行!”
肖兰时大笑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结果把他吓得身体猛地一抖,连连后退:“小倩姑娘,您如今是尊上看中的人,您众目睽睽之下如此之行为,实在是要把老奴往绝路上逼啊!”
肖兰时咂舌一声:“看来这人的确不是东西,把你们吓得不轻啊。”
说着,就赤着脚踩着花瓣往前走。
老奴立刻高喊道:“小倩姑娘!您做什么去?花轿还停在这儿没起呢!”
肖兰时头也不回地摆摆手:“替你们行侠仗义去!”
老奴喃喃:“完了完了……黄三娘这次选了一个疯子,这下恐怕我的人头不保……”说着,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一般,一路小跑追上去,“小倩姑娘!您的头面!您至少把尊上给您的信物戴上啊!”
周围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出闹剧,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匪夷所思四个字。
人群中,有人开始低语。
“这个叫小倩的姑娘……恐怕活不长吧。”
另一个声音立刻打断:“谁说不是呢!前一个进献给尊上的姑娘,那么温婉的性子,尊上喜欢得不得了,不最后还是活活被折磨了三天死了,拉到乱葬岗去了。”
“这位叫小倩的姑娘,性格极其乖僻,恐怕,用不了三天,最多一日就惹了尊上的怒。”
“哪儿用得着一日?我赌半日!”
“我赌两个时辰!”
“我赌一个时辰!”-
肖兰时顺着花路,一路走到一处行宫。
他仰头打量着眼前的建筑,莫名其妙,觉得眼前的这座塔楼和不羡仙的布局很像,但是不同的是,萧关雪山上的不羡仙,塔楼上全是覆盖着白雪皑皑,望上去就有一股不容人亵渎靠近的清冷之气。
而眼前的塔楼却不一样,通身都是极其鲜艳的红色、金色装点,里里外外进出的全是人来人往,肉池酒林满布,一个“热闹”,完全都形容不尽它的繁华。
肖兰时一路问,一路往前走。
由于他这一身装扮分外扎眼,所有人对他几乎都是又惊又怕。
终于,肖兰时带着身后一个捧着花面的老奴小挂件,来到了行宫深处的一座高楼前。
此时老奴已然跑得浑身是汗,气喘吁吁:“小倩姑娘……您别这么折磨老奴了……小倩姑娘……”
肖兰时置之不理,抬起头望向高楼。
只见在高楼栏杆处,站着几个衣袍华丽的身影。
一群穿着各色衣服的姑娘,个个捧着酒杯佳肴,欢声笑语地簇拥在一个男人的周围,哄着闹着将一颗浑圆的葡萄递入男人的口中。
肖兰时的目光紧盯在男人身上,袖下双拳紧握。
高楼上的男人,一头乌黑的墨发,穿着颜色极其鲜艳的红色轻纱,衣衫半遮半掩着,露出里头结实的胸膛。在姑娘们的欢声取悦下,他终于吞下了那颗葡萄,缓缓转过脸来。
和周围人调笑道:“怎么这么不乖?”
姑娘们听了,一个个脸上的笑容更盛,一个劲儿地往男人的怀里钻。
此刻肖兰时终于看清了男人的脸。
他不是别人。而是卫玄序。
穿了他平时从来不会穿的鲜艳红色,衣衫不整,冠发披散,欢声笑语地,在一群莺莺燕燕中寻欢作乐,还低俯下身子,要用嘴去咬一个姑娘嘴里的葡萄。
莫名其妙地,一股无名火立刻从肖兰时脚底蹿起,直冲天灵盖。
下一刻,当着所有人的面。
肖兰时放声大喊:“卫曦!!你他妈的在干什么王八蛋缺德事儿呢?!!”-
门外悄默默等着看戏的看客突然也是一愣。
缓了好久,有个声音幽幽道:
“我赌一炷香。”
◇ 第184章 给你一逼斗
闻声,高楼上的卫玄序和各位姑娘立刻看过来。
望见一个衣衫不整的悍妇在楼下指着鼻子,就是一顿破口大骂。
有人以团扇掩面,小声低笑着:“看那红衫和头面,底下那个乡野泼妇不会就是尊上新瞧上的小倩姑娘吧?怎么这等粗俗?”
“谁说不是呢。”
卫玄序一身绯红轻纱,毫不客气地推开围绕在身边的姑娘,把手肘撑在栏杆上向下望,以一个十分轻挑的姿势,打量着底下的肖兰时。
四目相对,肖兰时眼底的火都能直接喷在卫玄序脸上。
旁边老奴早已俯身跪地,大气不敢出一声:“完了完了,我这条老命算是要搭上去了……”
下一刻,卫玄序在高楼上问道:“你是小倩?”话音刚落。
肖兰时:“我是你爹。”
周围沉默的声音震耳欲聋。
老奴跪在地上几乎要心酸地哭出来:“完喽完喽,这下我贱内的命恐怕也要搭上去了……”
可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楼上的卫玄序却也没恼。
反而噗嗤一声笑出来,又问:“你怎么敢直接呼我姓名的?”
肖兰时铿锵有力:“因为我是你爹。”
老奴欲哭无泪:“这下我们全家都要空喽……”
“嗤。”卫玄序先是一笑,旋即立刻放声大笑,因他所处的位置极高,笑声盘旋在行宫,底下早已跪了一片。
肖兰时在地下皱眉望着,眼前的人,虽说长相和卫玄序一模一样,但抛出外貌,简直和他印象中的卫曦是天差地别的两个人。
他刻板印象中的卫曦,一辈子都恪守繁文缛节礼仪纲常,活脱脱一个木头似的小老头。别说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放声大笑了,就眼前这人身上挂得什么破布,袒胸露乳的,卫曦要是在街上看见了这人,非得一把上去把他那领口拉得整整齐齐了之后再走。啧。
但是脸和声音都是一样的。
肖兰时望着高楼上的卫玄序,心里莫名升起了些丝丝缕缕怪异的情绪。挺反差的。
“上来说话。”
卫玄序在栏杆上向肖兰时勾了勾手,他皮肤生得本来就白,在一身绯红流光轻纱的衬托下,更显出一份别样的美艳。
肖兰时皱眉:“你说上去就上去?”
下一刻,一股向上的力道从他的脚下骤然卷起,将他不由分说地向高楼处托举。两息后,他就凭空飞升到了卫玄序的面前。
紧接着,卫玄序缓缓张开双臂,拉住肖兰时的右手,猛地向自己怀里一拉。
肖兰时下意识惊慌;“你这王八蛋——”
没说完,卫玄序另一只手顺势抬举起来,流畅地又扣住他的腰肢,微微用力一揽,肖兰时整个人就落在了卫玄序怀中。
肖兰时仰头望他,对面人眉宇英俊,嘴角还勾着一丝不怀好意的笑容。
四目相对,肖兰时心里莫名奇妙升起些异样,脸上一热。
他用力挣扎了下,可卫玄序的力气实在太大,他的腰和手都被卫玄序掌控着,纹丝不动。
“你想做什么?”
闻言,卫玄序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我想做什么?”说着,他抓着肖兰时的手开始侵略他的手掌,用指头轻轻一挑,就撬开了他的拳头,五指游蛇一般滑入他的指缝,皮肤之间的摩挲让肖兰时一阵酥麻。
紧接着,卫玄序低地俯下身,若即若离地贴着肖兰时的脸,问:“你对尊上如此不敬,岂不知这是大罪?我更好奇,你想做什么啊?”
一股想要骂人的冲动呼之欲出。
可下一刻,肖兰时的理智占了上风。
如果说眼前的卫玄序就是这幻境中的魔王,那么按照麻娘的说法,只要拿到他的眼泪,那么不就顺利引渡他的魂灵渡过了幻境?
想着,肖兰时又望向眼前卫玄序的脸,脸上也复刻出一模一样的坏笑。
笑得卫玄序脸上肉眼可见的发寒。
以前肖兰时跟医馆里的小徒弟学过,人脸上有两个穴位,一个叫景明穴,一个叫迎香穴,两个穴位都是能促进泪腺,引人鼻酸流泪的功用。
当卫玄序疑惑不解地要张口之时。
肖兰时伸手冲着两个穴位就伸手就探。
卫玄序眼底一惊,身体本能地向后一缩。可不知为什么,搂着肖兰时腰肢的手却没松开。
看他要躲,肖兰时心里一急,手下的力道也下意识重了些。下一刻。啪!
众目睽睽之下,肖兰时的巴掌在卫玄序的脸上落得好响。
沉默震耳欲聋。
卫玄序的脸被肖兰时打得微微一侧,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
肖兰时的手还停在空中,有些尴尬。
完了。穴位好像没点到。
又默了两息后,围绕在卫玄序身边的姑娘突然都散了,底下人哗哗跪倒了一片。
一个护卫高声叫着:“有刺客!!刺客给了尊上一个大逼斗!!保护尊上!!来人!!列阵!!抓刺客!!”
接着一个传一个,开始高叫:“刺客给了尊上一个大逼斗!!护驾!!”
继续传:“尊上挨了一个大逼斗!!”
“尊上挨了大逼斗!!”
“尊上!!大逼斗!!”
卫玄序:“……”就只传你们爱听的是吧?
紧接着,他手掌一抬,道:“都住手。”
此言一出,底下一片慌乱的兵卒立刻停下身来,各个小手里都攥着刀剑斧戟,扭头仰望着他。肖兰时也是。
下一刻,卫玄序几乎是紧盯着肖兰时的眼睛,一字一顿说着:“你实在有趣。”肖兰时:?
“咱能不能说点人话?”
话顶着话,卫玄序又道:“来人。”
应声上来两个女官:“尊上。”
卫玄序抬指,在肖兰时身上,十分调笑地画了个圈,说着:“带她去琼兰池,赐桐花浴。”
语落,旁边一个姑娘立刻不满地贴上来,娇嗔道:“琼花池?尊上不是说今晚与我去——”
没说完,肖兰时皱眉问:“你想干什么?”
卫玄序盯着他含情地笑,偏了偏头:“你猜?”
旁边的姑娘立刻不满,一个劲儿地要往卫玄序怀里钻,声音更软:“尊上~”
卫玄序顺势搂上她的肩膀,故意挑了挑眉,意思明显:你还不快感激涕零地磕头谢恩?
结果,没想到,肖兰时突然:“你有病吧?”
卫玄序得意的笑容僵在脸上,猛地一黑。
“走了。”肖兰时说着,转身就要走。卫玄序:?
一把拉住他的手臂,微怒道:“你以为你是什么人?你胆敢如此对我!”
肖兰时本来看见卫玄序在一群莺莺燕燕中,心里就烦得不行,此时卫玄序又强硬地拉着他的手腕,弄得他好痛。
于是小脑袋瓜里更加烦躁。
认定了他有病。
抬起另外一只手,带着力道佯装又挥起大逼斗。卫玄序:??
他眼眸中虽有千般万般地不可思议,可他却始终站在原地,直直地迎上肖兰时的掌风,没有躲。
于此同时,肖兰时的手也确确实实停在离他的脸一寸之处。
见状,卫玄序冷哼一声,轻蔑道:“你何必与我玩弄这欲擒故纵的把戏?我就知道你不敢——”话音未落。啪!
然后肖兰时的巴掌就结结实实地落下去,打出好大一响。
“抱歉。手滑。”
“……”
【作者有话说】
卫玄序:(捂脸瘫坐)反了天了!
肖兰时:那不是你自己作的。
金雀:为什么要奖励他?
◇ 第185章 这里我最大
肖兰时第一次这么深切地体会到“人多势众”四个字儿是什么意思。
他反复挣扎,但挣扎无效。
结果就被五花大绑地捆进了一个叫作桐兰池的地方,几个女官七手八脚地上来就开始扯他的衣带,肖兰时下意识是逃,可双手难敌四拳,在他不情不愿的挣扎下,最后是情了愿。
虽然他现在附着在【小倩】这个人身上,是个女儿身,可就让身边一群姑娘这么围着光溜溜的自己,肖兰时脸上的绯红自始至终都没下去。
在人的搀扶下,入了水池,池水略有些烫,可完全没入了水中后,水波和花瓣轻轻拍打在身上,他很快就适应了这份惬意。
肖兰时倚靠在浴池的边缘,两手搭在其上,任由身旁的女官替他仔细梳洗。
有那么一瞬间,他都开始嫉妒这个幻境里的卫玄序。
喔喔。卫玄序。
一边沐浴在水池中,肖兰时脑子里飞快梳理着这一切。的确如娄前辈所说,卫玄序的记忆受损,此刻的幻境之中,恐怕有绝大多数的记忆都是假的,是由麻娘的功法按照那个故事凭空捏造出来的。也就是说,这次不能像上次一样,只要陪着卫玄序顺利走完一边就可以的。
如果想要成功引魂渡过幻境,恐怕真的需要获得那个【卫玄序的眼泪】。
在这个幻境中,卫玄序不仅是绝对力量的操纵者,似乎在这个世界中,也是绝对权力的掌管着。虽然说他肖兰时现在暂时可以运转内丹,但是如果与卫玄序正面对抗的话,他不敢说有多大的把握。得曲线救国。
刚才那一路走过,肖兰时别的没怎么了解,就深刻从别人的言语里领会到了一点:这个卫玄序,他好色。非常地那种。
而眼下,他所附着的小倩,凭借着自身的较好容颜,入了卫玄序的眼,被他强行取来做夫人。好像是第三十七个。
既然如此,何不就暂时着了卫玄序的意思,暂且凭借姿色,留在卫玄序身边,再做从长计议?
有了主意,肖兰时心里略松下一口气。任由温热的水波缓缓冲击着自己的身体。
突然,他听到耳边传来一股极其细微的哭声。
肖兰时缓缓睁开双眼,侧过头问:“你们听到了吗?是谁在哭?”
一个女官立刻歉意:“打扰了姑娘的清净,是我的错,没管教好底下人,我这就教训她,千不该万不该,您千万不要生气!”
肖兰时立刻:“我没——”
“生气”两个字还没从嘴里吐出来,那个年长一点的女官立刻就起身,往一处幕遮里走去,拧着一个小丫头的耳朵就提出来,一把把她推到地上,抬起鞭子就往小丫头身上打。
鞭子抽在身上刺耳地作响,打得那丫头在地上打滚求饶:“错了姑姑,我错了姑姑!饶了青青这一次吧!”
见状,肖兰时急急忙忙:“哎哎哎——!你这人怎么突然打人呢?!”
年长女官闻声,立刻停下手,收敛起凶狠:“姑娘莫怪,这小丫头年纪小,还没学会许多规矩,让她站在这儿值守,扰了姑娘的清净,实在该罚!”
肖兰时不以为意地撇撇嘴。
出了一点儿的问题立刻推脱给底下人,这样的人肖兰时在金麟台上见多了。
于是不理那女官,向被打的小丫头招了招手:“你过来。”
小丫头从地上抬起头,小脸上的眼泪还没干,红着鼻子,一脸地不知所措。
肖兰时轻声道:“我不罚你。你过来。”
小丫头犹豫了片刻后,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跪爬了过来,而后在肖兰时面前重重一磕。
倒是砰一下把肖兰时吓了一跳。
他轻声道:“你抬起头来。我不怪你。”
闻言,小丫头缓缓抬头,露出来一张清秀的小脸,她五官生得小巧,长得很讨人喜欢。
肖兰时轻声问:“你叫什么?”
小丫头怯怯:“青青。”
肖兰时喔了声:“那青青,我问你,你方才哭什么?是有人欺负你了?”说着,望向身旁的女官,盯着她立刻低下了头。
忽然,小丫头的眼圈红了:“没有。”
“没有?没有你哭什么?”
两息后,青青没有说话,但啪嗒啪嗒从眼眶里落了两滴眼泪,看上去委屈极了。
肖兰时宽声道:“你但说无妨。”
青青犹犹豫豫开口:“我、我的姐姐——”
话音未落,年长女官立刻高声喝起:“行宫重地,岂可任由你这下人信口胡说!来人!把她抓起来关进牢狱!”
语落,外面守着的几个女官应声进入。
年长女官指着地上的青青,命道:“抓!”
见状,青青立刻匍匐在地上哭喊:“姑姑我错了!我日后一定恪守本分,青青不要,青青不要下牢狱!姑姑,求您饶了青青吧!”
年长女官恶毒地甩开她,其他人看了立刻就拥上来。
然后肖兰时突然慢悠悠地插了句:“那个——”
所有人立刻闻声看过来。
肖兰时指着自己的鼻尖:“问一下,这间屋子里,是不是我最大啊?”
其他人一愣,旋即笑脸逢迎道:“这是自然。”
“那我说话,是不是最管用啊?”
“这也是自然。”
肖兰时“喔喔”了两声,然后指向刚才那个发号施令的女官,淡淡道:“那就把她抓起来关下去吧。”
此言一出,众人满是疑惑。
肖兰时淡淡又回过身来:“你们又不是我叫来的。我又没说让你们进来抓什么人。既然来都来了,那就带点什么东西回去吧。”
众人:“……”什么叫来都来了?
下一刻,年长女官立刻跪在地上求饶,可肖兰时只觉得吵闹,风轻云淡地说了句“再哭打了?”之后,女官立刻默默地收了声。
她被人带下去后,肖兰时吩咐其他人也下去。
空荡荡的桐兰池中,只剩下肖兰时和青青两个。
良久,等到四周寂静无声后,肖兰时的声音又起:“说吧。你哭什么?”
青青似乎是恐惧那女官,犹犹豫豫地不敢开口。
肖兰时紧接着威胁:“你要不说,我再叫人把你也拖下去。”
闻言,青青立刻又红了眼圈,肚子里的话一骨碌一骨碌蹭蹭蹭地往外倒:“我的姐姐,前些日子去了,尸体扔在乱葬岗,我想替她去收尸,可姑姑不许,说她是不祥之人,说我、我再敢提这件事,她就打死我!”
闻言,肖兰时横目瞥过去:“你姐姐是怎么死的?”
青青哭得稀里哗啦,说:“好、好像是进入了尊上那间不允许任何人进入的屋子,然、然后,就被尊上活活折磨死了……”
◇ 第186章 把衣服穿上
肖兰时红色盛装走在一群艳羡的目光之中,身后跟了一个穿着黄色粗布的小姑娘青青。
或许是从小到大没感受过这么多的目光,青青害羞地把头低了又低,几乎要缩进衣领里。她快步上前跑了两下,悄悄扯了扯肖兰时的衣袖:“小倩姑娘,按照礼制,我是行宫等级最低的侍女,是不能大庭广众之下走在你身边的……会被人说的。”最后一句格外小声。
肖兰时低声回:“怕什么?不是说了以后你就跟在我身边?”
青青还想说:“可是……”
肖兰时连忙打断:“等会儿我去跟你那什么姑姑说一声,把你要过来。以后我就替你撑腰,听懂了吗?”
忽然间,青青眼眶红红的,默了两息后,她郑重地点了下脑袋:“嗯!”
片刻后,两人在一众人的拥护下来到卫玄序的住处。
肖兰时抬头打量着眼前的楼阁。啧。
果不其然,这地方就是卫玄序在不羡仙清堂的位置,只不过被修成了极其华丽的宫殿,一眼望去,入眼的全是价值连城的宝石翡翠点缀着。
乍一看,肖兰时的确一时还没适应过来。
紧接着,肖兰时缓缓踏入宫殿,身后的青青退了出去,守在门外。
他赤脚向里走着,地面上的丝丝凉意冰了他的脚掌,但却很舒服。他绕过长石板,又绕过屏风,最后在宫殿的尽头,他抬手掀起一处挂着金色流苏的帷幔。
缓缓拉开,在流苏摇晃的间隙里,逐渐露出卫玄序的影子。
里面是一张巨大的茶桌,几张展开的书卷铺在卫玄序的面前,他身穿绯色轻纱,侧身倚靠在桌前,用一只手肘支撑着脑袋,几缕青丝就那么顺着脑袋的倾斜垂落下来,在空中细细抖着。
肖兰时轻轻唤了声:“你爹来看你了?”卫玄序没应。
见状,肖兰时又上前走了两步,才发现卫玄序睡着了。
他在茶桌的同侧蹲下身来,抱着膝盖打量眼前的卫玄序,鼻梁高耸,眉眼如画,甚至连睫毛的弧度都生得那么恰到好处。
“你说说你长得那么好看,怎么偏偏那么烦人呢。”肖兰时自言自语。
突然,卫玄序的眼皮抖动两下。
肖兰时忽得一惊。
下一刻,卫玄序张开眼眸,直对上肖兰时的目光,低沉问:“你想做什么?”
肖兰时下意识地向后撤身,可千不该万不该,慌乱之中脚后跟猛地磕在茶桌的一角。
“哎呦!”
他吃痛向身后翻去,啪嗒一声,当着卫玄序的面,叽里咕噜地打了个滚。
“嗤。”卫玄序勾起唇角,饶有兴趣地看着眼前人,“怎么?刚才人前的时候想要刺死我,现在人后,又准备蠢死我?”
肖兰时捂着痛痛的小脚丫:。
抬头回怼:“尊上脸皮够厚的,刚才那一下,打得我实在手痛。”
听着,卫玄序也不恼,蹲到肖兰时的面前,离他距离很近:“要我向你道声歉么?”
肖兰时捂着脚踝抬头:“尊上觉得呢?”
闻声,卫玄序轻笑了下。
炽热的鼻息一下子扑在肖兰时的脸上,松木的香气很好闻。
紧接着,他直起身来,命道:“脱衣服。”
肖兰时还疼在地上:?
“不好意思我没听错吧?”
“我说脱衣服。”卫玄序的语气里满是不容置疑。
肖兰时试图站起身来:“我说你——”
可没想到,紧接着,卫玄序猛地一抬手,有力的手掌紧抓在肖兰时的肩膀上,不由分说地扯起他的衣服,骤然向外猛地一拉,肖兰时的肩膀瞬间感到一股冷意。
他抬手迎击:“你做什么?”
卫玄序被他这么一打,脸上也露出些许惊讶。
可转瞬即逝,下一刻,他冷目看向肖兰时,道:“你自己都已然到了我的行宫来了,我想做什么,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你自己脱,还是我帮你?”
下一刻,肖兰时运转真气骤然向他扑去:“尊上耍流氓都不走流程的吗?”
卫玄序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一个飞鱼步躲过他的进攻:“你敢袭我?想死——”
还没等他说完,肖兰时的下一劈雨点般密集地袭来,对着卫玄序的喉咙就是一抓:“你知道坏人都是怎么死的吗?死在多嘴。”砰!
卫玄序急忙翻转手腕,射出一道银线般的真气,这才勉强抵过肖兰时的进攻。紧接着,他就力向后猛地一推,将肖兰时推开十步之外。
两息后,两人站定,纷纷谨慎地打量着对方。
卫玄序皱眉道:“说。谁派你来的。”
肖兰时无所谓地耸耸肩:“谁派我来的?不是你尊上命人抬着轿子,走着花路,放着礼炮,当着全蓬莱人的面,把我迎进来的么?”
“别跟我耍花样。”
“耍花样?我耍什么花样?尊上您多厉害啊。”说着,肖兰时还极其配合地撅起屁股拍拍巴掌,努着个嘴一撇一撇。
望在卫玄序的眼里,是十分欠揍的那种。
可下一刻,肖兰时突然感到背后一阵发冷。
“怎么突然——”当他正疑惑转头向身后望去的时候,还没来得及完全转过身,一道红色的影子如同闪电般落在他的余光里。
下一刻,站在他面前的那个卫玄序不见了。砰!
紧接着,肖兰时感到自己的脖子上瞬间按上了一只有力粗糙的手掌。
他被一头按进柔软的被褥中,正挣扎着喘不上气的时候,突然,后背上一股突如其来的痛感席卷了他的全身。
那如同刀剑勾勒进皮肤的痛感引得肖兰时忍不住放声大叫:“卫玄序!!你他妈把那么多姑娘骗进来杀!!你还是不是人?!”
闻言,背后的卫玄序似乎起了兴趣:“哦?你又知道些什么?”
紧接着,肖兰时感到脖子上的那只手似乎也微微松了力道。
他立刻:“你之前迎进行宫里的那三十六个姑娘,无一不是全身发黑皮肤溃烂死相凄惨,体内还残留着数不清的各类药渣,那根本不是像外人说的什么玩乐凌虐致死,分明是被人当做了活的药引,生生给毒死的!”
身后卫玄序:“你还知道什么?”
肖兰时:“我还知道,包括我在内的所有人,都有一个特点,就是极阴寒之体,往昔都有过被一种叫做五花蟒的毒蛇咬却勉强存活下来的经历。我猜,你是在刻意寻找此类的人当做某种方子的药引吧。”
卫玄序赞赏笑道:“你倒是聪明。从哪儿得知这些消息的?”从哪得知的?
那自然是刚才盘问了青青一大堆关于卫玄序和她那死去姐姐的往事,再加上肖兰时极其丰富的想象力胡编乱造的。没想到。诶。
真让他歪打了个正着。
“嘶——尊上你手劲儿挺大啊?要不你稍微松松,我告诉你?”
没想到,卫玄序果然松开了手。
借机,肖兰时立刻一个翻身,后背倚靠在柔软的被褥上,支撑起身子看他,大有一副“优势在我”的架势。
“没谁。猜的。”
“这么好猜?”
肖兰时没搭理,继而:“尊上费尽心思搜寻那么多姑娘,最后都不出几日就惨死了,我实在替尊上花费那么大的精力,而感到惋惜啊。我也略通些医术药法的,而且我身上还有修为,自然比那些药引,要更得力许多。不如这样,尊上把我养在身边,我用我的骨血乖乖配合,供养尊上的方子,如何?”
闻言,卫玄序危险地笑起来:“你倒是实在聪明。”
转而又问:“你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
肖兰时用指尖绕了两下发圈,拿在手里把玩,笑着:“尊上能给我什么?”
“你的命都在我的手里。雨露雷霆都是君恩。”
肖兰时噗嗤一笑:“尊上就是这么疼人的?”
两人对视,暧昧的眼神在沉默中被拉扯得极长。
片刻后,卫玄序像是突然悟到什么一般,骨节分明的手掌开始攀上自己的领口,自顾自地开始往两边拉。
哗啦一下。绯红的衣衫落地,卫玄序健壮结实的胸膛,就那么毫无保留地露出在肖兰时的眼前,上面明晃晃的线条,以及那粉红的两粒,惊得还躺着的肖兰时一愣。
“不是?你到底想干什么?”
闻声,卫玄序也是一愣。
旋即一脸无辜地看向肖兰时,眉宇间的邪魅之气突然就被一股愚蠢的清澈取而代之,呆呆地问:“你不就是图我身子吗?”
肖兰时两眼一黑:“……”
然后皱着眉头,以一种十分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卫玄序。不是。
这个卫玄序到底有几分是他自己啊??还是说,这五年没见,卫曦他自己本来就是这样的??
卫玄序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目光,莫名其妙地,被眼前的肖兰时盯得心里有些发虚,下意识,目光不由自主地向旁边瞥去。
他闷闷不乐地问:“你看什么?”
下一刻,肖兰时喝道:“把衣服穿上!成何体统!”哈?
卫玄序又回过头来,一脸不解。
然后肖兰时脸上更严肃了:“你还有没有点礼义廉耻!你男德呢?怎么对谁都随便脱衣服?要不要脸了!”
卫玄序:“哈??”
肖兰时声音更大:“把衣服给我穿上!!”
卫玄序立刻手忙脚乱地开始穿衣服:“你吼辣么大声干嘛?!!”
“你一点儿都没有尊上的信念感!!以后不许再这样!!”
“你还吼!!”
【作者有话说】
这是一更。等下还有一更,可能会晚点,补昨天没更新的。
◇ 第187章 怎么了夫人
两日后的宴会厅上。
蓬莱的众位宾客列坐其次,卫玄序坐在最高的首位上,本来想叫着肖兰时一起,好坐他旁边,但是肖兰时看着那么多觥筹交错的应酬,自己默默选择了最偏僻的一个小角落里蹲下。
刚一坐下,屁股还没坐热毯子,就听见不远处一群人聚在一起。
“你个王八蛋!怎么还翻脸不认账!”
另一个人立刻推开他:“什么叫翻脸不认账?我赌的是半个时辰,你赌的是一个时辰,不都是错的!你何必五十步笑百步,你也是错的!”
奴仆听了,怒发冲冠:“哎你个死王八蛋!老子今天就好好教训教训你!”
“来啊!来啊!”
然后没吵嘴两句,出来一个更为年长的奴仆钻出来,一手揪着一个耳朵,骂骂咧咧地呆走了:“别在这儿给我丢人现眼!小心你们的脑袋!”
肖兰时望着三人远去的背影,默默吃了块糕点,问旁边的青青:“怎么?你们这行宫里还有赌钱的玩意?能不能带我一个?”
闻言,青青支支吾吾地不知道怎么回话。
肖兰时发现了她的异样,宽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安啦。”然后低声凑过去,“我跟你们是一伙儿的。”
青青苦笑:“不是啊夫人。是他们赌注……是夫人您啊。”
一听,肖兰时立刻坐直了身子,来了兴趣:“我?我有什么好赌的?”
然后青青低声把这几天,外面人怎么说卫玄序的,又是怎么说肖兰时的,通通一字不差地说给了他听。
肖兰时一开始本来没觉得什么。
结果说到后面,越听越皱眉。
外面传的什么都有,说是卫玄序以前纳的夫人,基本就没有能活过超过一天的,结果这肖兰时不仅现在人生龙活虎的,还被卫玄序特地带到了这宴会上,吃香的喝辣的。
稀奇。实在稀奇。
所以外面的风言风语总结成一句话,就是:咱们尊上这次遇到真爱了。
“恶心!”肖兰时没忍住打断青青的话。
卫玄序他为什么要让肖兰时寸步不离地跟着他,不是因为什么想要优待,而是他卫玄序根本一百个不放心他,恐怕自己一个看不住就让肖兰时拔腿跑了。
这次肖兰时提出不想离他坐得那么近,卫玄序倒是答应得痛快。
但结果还没等肖兰时反应过来,卫玄序立刻就给肖兰时的手腕脚腕缠上了刚如刀锋的灵丝,然后一脸无辜地说:那你就乖乖坐在你自己的坐席上,要是敢胡乱动一下,我挑断你的手筋脚筋。
想到这儿,肖兰时稍微转动了下发麻的手腕,结果当他的手刚一伸出坐席的范围,他手腕上的灵丝就立刻开始收缩,细细疼痛起来。这真爱个屁。
他没忍住又骂了一句:“太恶心了!”
由衷抒情,他这音调不自觉地就高了八度。
此言一出,周围人的目光立刻望过来。
肖兰时一转头,看着他们一个个的都端着自己的小酒杯看他,不由得也是一愣。
青青立刻低头:“夫人!您吼得声音太大辣……”
这一看不要紧,结果出现了人传人现象。一个看过来,旁边的就看过来,然后旁边的旁边的就看过来……到了最后,卫玄序也看过来。
他坐在高位上,冲肖兰时问了句:“怎么了?”
这么多人都看他,还都静悄悄的,他一时尴尬得立刻躲在袖子后面,掐尖了嗓子就胡说八道:“奴、奴家有点不舒服辣~众位继续~”
结果没想到,话刚说完。
一股细风在自己的桌前似有若无地拂动,低身问:“夫人怎么了?”
妈的。卫玄序这王八蛋怎么过来了。
肖兰时继续把小脑袋往衣袖身后藏。
身旁众人看呆:!
底下议论声声起。
“喔喔!这次是真的!我就说是真的!是真爱啊!”
肖兰时心说真你妈服了。
“我听说,一向拈花惹草的尊上(小声),为了这位新夫人(大声),把身边那些姑娘,都遣散了,看来尊上对夫人,的确一往情深啊(超大声)!”
肖兰时多想现在就大声吼过去,把昨天晚上卫玄序跟他说的什么“那些残花败柳我看腻了后天就去换新的去”的话用力甩在他们脸上。
其他人:“咕叽咕叽……”
“咕叽咕叽咕叽叽……”
车轱辘的话,说来说去,就说了那么一个意思:尊上和夫人真是天生一对啊!
肖兰时:哪就天生一对了?!!他一心想弄死我啊!!
可是莫名其妙地,肖兰时一向十分厚的脸皮,此时自己也觉得烫烫的。
不对。不是烫烫的。
是烫烫烫烫烫的。
于是他低声呵斥卫玄序:“大庭广众的!你别乱叫!”
见肖兰时相形见绌的模样,卫玄序心里觉得好笑,又继续上前一步,蹲在他的身边,又重复问了一句:“怎么了,夫人?”
还故意把“夫人”两个字咬得特别重。跟玩一样。
然后肖兰时的脸颊就更红。
卫玄序一把拉过肖兰时遮挡的手臂,故作惊慌地问:“诶呦,夫人(大声),你的脸是怎么了?夫人(更大声)怎么这样发红发烫?”说着,十分假惺惺地用手背擦了一下他的脸颊,“是不是病了?哪里不舒服?夫人(超大声)你跟我说啊!”
肖兰时红着脸看他,咬牙切齿:“你他妈给我等着……”
可他这模样丝毫构不成威胁。
卫玄序更加无辜地瞪了大双眼,偏偏头:“我心疼你,还有错了?”
众人:“喔喔!”
一个个马屁恨不得直接拍在卫玄序脸上。
紧接着,卫玄序一把拉起肖兰时,同时手腕一翻,收起了捆在肖兰时身上的灵丝,对底下宾客说:“诸位,夫人身体不适,我先带她回去休息,失陪。”
然后就拉着肖兰时蹭蹭蹭地向房间走去。-
一彻底消失在众人视线里时,卫玄序立刻就换了一副脸色。砰!
他毫不留情地一把把肖兰时扔在床上,就像在扔一只沉甸甸又麻烦的包袱。
肖兰时吃痛地揉着自己的肩膀,倚靠在被褥里半挺起身子,笑骂道:“怎么?现在不装了?刚才那几下,我还以为你被什么东西上身了。”
卫玄序冷目瞥了他一眼,淡淡道:“在世人心里混账做久了,偶尔发发慈悲,他们就会觉得我是好人,感激涕零地来臣我,何乐而不为?”
闻言,肖兰时咂舌一声:“他们那一声声王八蛋还真是没叫错你。”
卫玄序立刻:“谁敢?”
肖兰时耸耸肩:“没谁。我自己说的,行了吧?”
下一刻,卫玄序一个闪身到肖兰时的床前,掐住他的脖子,用粗糙的虎口抵着他的下巴,强迫他抬头看着自己,威胁道:“不要以为外面人叫你两声夫人,你就真把自己当成夫人了。你不过只是我的一个奴隶,性命都不由得你自己说了算,我想让你活你就活,想让你死,你也丝毫拒绝不了,懂么?”
这话肖兰时在这两天里面听了不知道多少遍了。
卫玄序这么一装他就烦。
于是很是无所谓地,还特地把脖子往他那里递了递,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来啊,掐死,使劲,正好不想活了。”
他一往前,卫玄序就往后。
然后立马意识到自己好像处于了下风,手下用力,又把他推回去。
“你少放肆!”
肖兰时无赖地闭起眼睛:“来,我放肆了,我罪该万死了,你赶紧动手吧。多活一刻我都难受。”
卫玄序怒道:“你——!”两息后。
肖兰时感到自己脖子间的力道突然卸了下去。
紧接着是卫玄序一甩袖子,再接着一声怒骂:“没见过世间有你这样的流氓!”
一听,肖兰时立刻睁开眼睛辩驳:“哎哎哎!‘流氓’这个词儿,还是我用来骂你的啊!这两天你怎么给我学去偷走了呢!”
“谁说的?!这里是蓬莱,我是蓬莱的主人!蓬莱的一切都是我的,你又算个什么东西!”
肖兰时压压手:“得得得。你的,全你的,行了吧?”
看他那一副无所谓的态度,卫玄序就立刻气不打一处来。
开始无尽地后悔,一开始怎么就听了他的说辞,同意让他留在身边慢慢变成药引。虽然他现在气得想用一百种方法杀了他,可是丹炉里的方子,已经按照他说的方法开始烧制,要是中途贸然停止,恐怕这次又是功亏一篑。
想到这儿,卫玄序突然发现。
自己好像上了这个无赖的当。
那没法还手的那种。
于是他气鼓鼓地打开橱柜,在里面噼噼啪啪地找寻着什么东西。
肖兰时一边躺在床上,一边半欣赏地看着卫玄序问:“尊上啊?又忙什么呢?”
卫玄序冷声道:“时辰到了。你忘了?”
肖兰时躺在床上玩自己的发梢:“喔喔。是到了时候开始取血了对吧?”
卫玄序又平缓了语气,试图威胁道:“对。这次我要用针扎你。”
肖兰时置若罔闻:“喔喔。那来吧。”说着,自己十分自觉地从床上坐起来,开始挽自己的袖子。卫玄序:。
他是不是没听懂?
然后从小柜子后面现出身来,强调:“我要狠狠地扎你!”
肖兰时一愣。脸上茫然的表情,显然是没怎么理解。
“那、那来呗?”
卫玄序:“……你怎么不害怕?”
肖兰时:?
◇ 第188章 你问题太多
肖兰时抬头望着血盅里的血越来越多,身体感到一阵阵地发虚。
他苍白着脸色,望向卫玄序:“可以了吧?”
卫玄序淡淡瞥了他一眼,又低眉望进血盅,最后硬是又按着肖兰时的手腕,挤出了五六滴精血后,才啪得一下甩开他的手。
肖兰时趴在床边,无力地垂着胳膊,骂道:“用完了就这么对我?”
卫玄序抬手摇晃着血盅,不以为意道:“不然?真把自己当夫人了。”
肖兰时嘴角勾起个难看的笑容:“尊上够缺德的。”
卫玄序没搭理这话,转身用铜盖盖在了血盅上面,正要如往常一样拿去炼药。
“那个……”肖兰时突然在身后叫住他。
他也没想到,卫玄序竟然停下了脚步,偏过头问他:“怎么?”
肖兰时把胳膊收回床边:“你那方子,倒是是要毒谁的?”
闻言,卫玄序忽得一愣。
肖兰时看他脸色不对,立刻又笑起来:“别告诉我说你是要用来炼制良药的。你那些药材,什么五毒散,蜈蚣露,还有那一大堆我叫不上来名字的那些玩意儿,混在一起。我就单纯好奇,你现在已经是蓬莱至高无上的地位了,还要费尽心血炼制毒药,用这种下三滥的招数,到底是为什么啊尊上?”
卫玄序语调又冷:“我的事你少管。”
肖兰时脸枕在软被里,哼笑了两声,没说话。
几息后,等到卫玄序的脚步声彻底走远,肖兰时立刻低声呼唤道:“青青!”
紧接着,青青应了声,立刻从旁边的影壁中现出身来,连忙上前查看肖兰时手上的破口,眼圈红了:“夫人……”
肖兰时立刻把手腕向后缩了两下,无所谓道:“没事儿,不就破点皮。你哭什么。”
青青满是歉意地看着肖兰时:“夫人,都是我不好,我不该跟你说那么多……”
肖兰时挥挥手,毫不留情地打断:“哎呀,好了好了,我都说了,我跟你们是一伙儿的,事到如今,说这么多没有用的干嘛?”
青青欲言又止,看她的模样,似乎是还想说些什么。
但是被肖兰时及时:“打住啊。”继而,他又话题一转,道,“你要是真觉得愧对于我,就帮我个小忙。”
青青抬头:“夫人您说。”
肖兰时用下巴指了下卫玄序离去的方向,吩咐道:“那你跟上他。看他到底去哪儿。”
闻言,青青抿起嘴,郑重地点了下头,而后便迈着小碎步去了。
等到所有人都走光了后,屋子里一片寂静。
肖兰时依旧趴在床边,有气无力地抬了抬自己的手腕,上面刚才被卫玄序放血的针孔处,此刻已然凝结成了几点褐色的小疤痕。
回想起来到这幻境,肖兰时心里数着,已经两日之数了,天天不是被卫玄序拴在身边,就是被他破皮取血的,肖兰时能清楚地察觉到,卫玄序每次下手都是那种丝毫不顾及他死活的那种,取的都是他体内极其精华的精血。
这么下去不是办法。
还没等到他拿到卫玄序的眼泪,他肖兰时自己恐怕就早已经被这王八蛋折磨死了。
想到这儿,肖兰时烦躁的一头扎进软被里。
怎么才能让这王八蛋哭?突然。
空荡荡的房间里传来一声如钟磬般的低沉鸣响。
【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这声音毫无征兆地骤然敲起,肖兰时感到背后像是被人突然泼了盆冷水,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阵毛骨悚然的恶寒。
他惊忙地抬起头大喊:“谁?!谁在说话?!”
可那声音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继续:
【你为何而来?】
肖兰时一个探身从床上猝然跳起,惊恐地向四周抬头张望。
可四周,除了静止的房间布设之外,哪有什么其他人在!
于是肖兰时继而喊道:“你是谁?!”
空气中的声音突然又低了。
【小声些。你正在被人监视。】
虽然莫名其妙,但肖兰时下意识地转头看向门外。
果不其然,门外的纱窗上有两个人头的影子,正紧紧地贴在肖兰时的房间门上,似乎像是在用力想要听清肖兰时的房间里发生了什么。
一瞬间,肖兰时立刻就明白那是卫玄序派来的人。
于是立刻掐尖了嗓子,假意做了两声哭腔:“卫玄序这个没良心!用我的时候,巴巴地来找我,用完了,提了裤子就走人!这个王八蛋!呸呸呸!!”
闻声,窗外的人影一顿,立刻又消失了。
见状,肖兰时缓缓松了口气。
默了两息后,他深呼一口气,对着空气问:“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
肖兰时皱眉又问:“你又如何知道我的?你在哪儿?你和卫——(转口)尊上是什么关系?你又是谁?”
空气中的声音沉默了片刻后。
【……你的问题太多了。】
肖兰时沉默片刻后,问:“你要做什么?”
话音刚落,即刻。
【我想让你救我出去。】
肖兰时嗤了一声,不屑地双手抱臂:“哈?我为什么要救你出去?我和你是非亲非故的,你说这话,自己都不觉得有点莫名其妙吗?我——”
【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
于是立刻话顶着话:“你在哪儿?”【……】
肖兰时催促:“赶紧。”
然后一股无形的冷意瞬间席卷了整个屋子,随后化成一股有些刺骨的冷风,砰一声闷响,那股冷风径直吹开了肖兰时的房门。
两息后,空气中那声音用只有肖兰时能听见的声音,缓缓道:
【沿着风的方向走,你就能找到我。】
旋即,肖兰时刚要迈开步子,突然,一个红色的影子落在他的余光里。
他微微偏过身望去,刚才桌子上他用的那个茶杯,还好好地立在他放置的地方。可那里面的水,却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结出了一层薄薄的冰霜。
肖兰时的目光继续向杯子中探去。
几滴鲜红的血被冰冻在杯子里,却还像是有生命般,不住地在里头挣扎。
宛若一朵朵垂死的红蝴蝶。
◇ 第189章 请救救我吧
听从肖兰时的话,青青仔细跟随卫玄序来到了个僻静的屋子。
“奇怪……那房子已经废弃许久,他来这里做什么?”
怀着疑惑,青青亲眼看见卫玄序的红影进了房门后,默了片刻,于是她小心翼翼地贴在门上,而后极其谨慎地用指头挑起破旧纱窗的一角,探出一只眼睛向里面望去。
门内的破旧和外面一模一样,几张缺了桌腿的木桌,像是一群残兵败将般相互拉扯着,堆满了屋子中最大的空地。只单单挑起一小块纱窗,青青就能闻到里面一股好沉重的发霉的味道,呛得她嗓子直发痒。但她强忍住,不敢出声。
房间里,她瞧见卫玄序拿出了一只精巧的木匣子。
青青立刻警惕地望过去。
两息后,一道真气如游蛇般径直盘旋在木匣子的周围,散发出淡淡的微光。
青青屏住呼吸,望见卫玄序手腕一翻。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只悬浮在空中的木匣子被应声震开,青青削减了脑袋往里头看去,望见一朵盛开的蓝白色冰花缓缓飘浮在空中,她又仔细打量了几眼,发现那朵漂亮的冰花上面,似乎还沾有丝丝红色的痕迹。
默了两息后,青青才发现原来是那朵冰花,在不断往下滴着猩红的鲜血。
这是……什么?
当青青屏息凝神望着滴血的冰花思索时,突然。
房间里卫玄序的背影猛地开始虚化起来。
下一刻,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瞬间席卷了青青整个人,她双手紧扣在嘴唇上,用尽力气才强迫自己不叫出声音来。
刚才还好好站在原地的卫玄序,突然将两手高举起头顶,顺着头上的发缝,开始向两边撕扯头皮,那血肉模糊的断口先是没过脖子,而后是胸膛,再然后完全从脚底下剥落出来,直到那一整张卫玄序的人皮都被他剥落了为止。
空荡荡的房间里,只剩下一个皮肉和筋骨都搅缠在一起的怪物,不断滴落着鲜血,张牙舞爪地在房间里似乎,看他的模样,似乎像是在与空气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争斗。
青青看着眼前的一团血肉模糊,眼泪不住地滴落出眼眶:“人……尊上他不是人……”
紧接着,房间里传出那团红色血肉歇斯底里地呐喊:“你欺压了我五百年!!好不容易我才将你打入地牢,我要让你永世不得超生,你永远都不会逃出我的手掌心!!永远!!”吼声落,砰!
那血红色的怪物猛地从身上甩出一条像是触手又像是藤蔓的东西,用力抽打在那一堆本就破烂的桌椅堆上,猝然将那原本不成形状的废物震得粉碎。
他的吼声还在蔓延,越来越激昂:“你永远都别想逃出我的手掌心!!你永永远远都是我的手下败将!!!”
窗外的青青被里头的怒吼吓得双腿一软,红着眼眶跌落在地上:“鬼……他是妖怪……我得去告诉夫人……他是妖怪……”
低声呢喃着,旋即她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匆匆向肖兰时的宫殿奔去。-另一侧。
肖兰时在空气中那个莫名其妙声音的指引下,巧妙地夺过了门口的侍卫,循着冷风的方向不断向丛林迎去。
不知为何,当他越是顺着风的朝向走去的时候,空气中那股满是铁锈味的血腥气就越是浓厚。
走了良久,那股带着血腥味的细风终于消失在一座巨大的铁楼前。
肖兰时听了脚步,仰头望着眼前参天高的塔楼。
眼前的高楼望上去破旧非常,像是已经被人遗弃了许久一般,外表上都蒙着一层青绿和黄铜色相间的锈迹。在塔楼外圈,还挂着一圈又一圈的同样锈迹斑斑的锁链,像是人手臂用力时凸起的筋络,望上去狰狞得非常。
紧接着,肖兰时上前两步,望着眼前被铁锁链和枯藤蔓盘绕的大门,心里一阵狐疑。
他仰头望向天空,原本晴朗的天,此时不知从何时开始,已然阴成乌云密布的一团团暗黑,再继续循着天边的黑色乌云望去,远处的苍穹已然是一片万里晴空。
也就是说,似乎只有眼前这个阴森的地方,天是阴沉的。
两息后,肖兰时又重新把目光拉回眼前。
他疑惑地打量着铁青的大门,这门被眼前一堆杂物堆积得死死的,几乎望不到一丝空隙,如果说那声音的源头是从这里面钻出来的,到底怎么进去?
正想着,下一刻。轰隆隆——大地突然开始细微地颤动。
肖兰时警惕地望着脚下的变化,他身体本能地运转真气向高空飞去,可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轰隆一声巨响,地面径直裂开一条两人宽的巨大口子,其中一股巨大的吸力不由分说地迎面扑来,周围的飞沙树木不由得轰然向那道深黑的裂口席去。
“你——”
还没等肖兰时说完一句话,他整个人也立刻被那股巨大的力量席卷了进去。-砰!
尽管肖兰时在东西颠倒中尽力维持着平衡,可最终还是没逃过摔得四脚落地的结局。
他强忍着身上的剧痛从地上爬起,烦躁地扒拉下来头顶上细碎的落石枯叶,睁眼打量四周一瞧,即刻被愣住了。
这座高楼在外看似是一处巨塔,可里面却是一处极深的、像是钟乳石洞穴般的溶洞,周围满布着一层层、结成大大小小的冰花,只有最高处通天,只有少得可怜的几缕零星的阳光从洞口处刺来,略亮了这深邃的洞穴。
见状,肖兰时不由得眉头紧皱。
突然,他望见洞穴深处似乎有一道人影,在满是冰雪和阳光的灰尘中静穆。
略思忖片刻,肖兰时试探性地向那人影问去:“有人吗?”可无人回应。
紧接着,他又耐着性子问了一遍:“有人吗?”
回应他的依旧是一片沉默。
在心中略作了一翻思想争斗后,肖兰时一咬牙,顺着那人影就缓缓迈步走过去,一边走,一边试探性的运转起体内的真气。
莫名其妙,一股极其熟悉的感觉在他心底油然而生。
片刻后,肖兰时掌心燃起一团银火,试探性地向前递送。
当火光照亮了那阴影处的黑暗时,肖兰时不由得一愣。
在一处巨大的蓝色冰石里,冰封着一个人像,火光打在他瓷白的脸上,照得人心里不免感到一阵恶寒。
在那冰封的冰石后面,封着一个和卫玄序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像。下一刻。
肖兰时听见耳边那声音又响起,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对他说:
【救救我吧。】
◇ 第190章 有点怪怪的
肖兰时望着冰棺里的容颜,相比于刚才那个蓬莱主人的卫玄序,眼前的卫玄序更加虚弱苍白。肖兰时从他紧闭的眼睛开始打量,然后是嘴,而后又顺着脖颈继续向下,他身上穿了件白色的素袍,身上还有两三处伤口,在白素袍上留着殷红的血迹。
肖兰时仔细望上去,透过布帛撕扯的空隙,那其中的伤口似乎并没有愈合,只不过被外头的坚冰结实地冻住了而已。
最后,他的目光停留在眼前人的胸口上的那处伤口,因为它实在骇人。
约莫是一处巴掌大的血洞,就那么活生生地出现在人的身上,隐隐还能望见里头被撕裂的筋骨以及些许被搅断的骨头。这伤口十分致命,若是落在寻常人的身上,受了这么重的伤,一定活不下来。
于是,肖兰时望着他,轻声问:“你死去了吗?”
洞穴里水柱滴落的声音在寂静中被拉长。
片刻后,空气中又响起那个低沉却又显得轻柔的声音:
【如你所见。有人挖走了我的心脏。】
肖兰时:“那你是死了还是活着?”
【我不知道。】
“不知道?”
【嗯。不知道。】
肖兰时突然觉得好笑,问:“一个人怎么连死了还是活着都不知道?你被人挖了心脏,那不就是死了吗?”
话音落,他紧接着又觉得这话说的不对。
冰封眼前人的坚冰上,除了几缕刻意压制着他的咒法,肖兰时也根本感受不到什么帮助他恢复灵力或者治愈伤口的功法。他的确是被人掏出了心脏,可奇怪的是,这个人的魂魄并没有消散,反而是无形地飘荡在空气里。
就像是能彻底与肉身分离了一般。
紧接着,肖兰时又问:“你叫我来,到底是做什么?”话顶着话。
【我想出去。想让你帮我拿回心脏。】
“你是谁?”
【蓬莱的主人。】
“蓬莱的主人是那个叫卫玄序的尊上。”
【我就是卫玄序。】
闻言,肖兰时忽得一愣。
紧接着,肖兰时又忽然在耳边听到一阵长长的叹息。
【喔。他在外面原来伪装成了我的样子。】
肖兰时皱起眉:“你到底在说什么?”
默了片刻后,洞穴里不知从哪里,突然吹起了阵风,倒吹着肖兰时的后背,吹得他一阵发冷。
这人的话很少,能省略的几乎都快速省略过去,要不是肖兰时在青青那里已经提前得知了许多信息,还真是一时难以听懂他的话。
一边听着,肖兰时一边在心里快速思索成一条线。
也就是说,眼前的卫玄序才是真正的卫玄序,而在外面寻欢作乐花天酒地的那个,是他原本的一个随从,叫做虚妄,是一只苦苦修炼几百年却不得真道的妖物。一开始卫玄序可怜他,才收留他在身边做弟子学艺修炼,可没想到,后来这个叫虚妄的,心中的欲念越来越大,觊觎卫玄序在蓬莱的座椅。
于是在一次偶然卫玄序受了重伤的时候,虚妄趁机对他狠下毒手,不仅亲手挖去了他的心脏,还将他的肉身紧锁在这个荒无人烟的地方,想要试图再进一步获取他的力量,以此能够永生永世地做蓬莱的统治。
听到这儿,肖兰时突然想到什么,道:“喔喔,也就是说,他一直在苦苦练就的那个剧毒的方子,其实不是为了毒害谁,而是为了彻底剥夺你的力量,对吧?”
【毒方?或许是吧。他在我的身上做了许多尝试。】
肖兰时默契地接话:“结果均以失败告终。”【是这样。】
闻言,肖兰时又在脑中仔细地思忖着。
如果真的像眼前人说的那样,那么和麻娘对他说的故事,恰好和他对应。原来蓬莱一片祥和,后来魔王作乱,民不聊生。
“外面那个叫虚妄的,就是这个蓬莱的魔头?”
【魔头?外面的人是这么叫他的么?我不知道。】
肖兰时转而又问:“你知道我是谁?”【不知道。】
“那你又是如何判定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很简单。我的神识在外游荡了许久许久,后来才发现是虚妄在蓬莱做下了手脚。他用咒术,将我的精魄强行赶出蓬莱的天地人三域。而只有你能听见我说话。】
“啧。那么你叫我来,是为了想让我夺回你的心脏,然后呢?”
【然后我就能离开这里。】
“那个叫虚妄的呢?”
【我会将他引向他该走的道路。】
“什么意思?”
空气里那个声音没搭话,但肖兰时也几乎领悟了他的意思。
不得不说,眼前这个冰棺里的卫玄序,倒是和现实世界里他熟悉的那个卫曦性子更像,说话抠抠搜搜,神神叨叨的,动不动话说一半就戛然而止,让人猜来猜去,好像把话说明白能要了他的命一样。
眼前人没回答肖兰时的问题,而是转而一问。
【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
闻言,肖兰时饶有兴趣地抱臂:“想要什么?你怎么判定我就有所求呢?”
【如果不然,你不会冒着风险来到这里。】
肖兰时略赞赏地点点头:“那你倒还是聪明。”【……】
这阵适时的沉默倒是显得极其有灵性。
默了两息后,肖兰时直接开门见山:“我想要那个魔王的眼泪。”【……】
肖兰时立刻:“你突然不说话是个什么意思!”
【……感觉有点怪怪的。】肖兰时:。
“你往正经的、好的方向想想试试看呢?”
沉默了片刻后。【好吧。】
“……感觉你好像话里有话呢?”
又默了两息后,空气里的那个声音突然:【恐惧。】
肖兰时一愣:“什么?”
【用虚妄最恐惧的东西摧毁他就可以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用得轻飘飘的,甚至还显得十分温温柔柔。但越是这样平静,就越是让肖兰时觉得这话说得恐怖。
什么叫用他最恐惧的东西摧毁他?还就可以了?
肖兰时拱了拱手:“的确,他剥夺了你的一切,还取而代之,你是应该够恨他的。”可没想到。
【我不怨恨他。只是这所有的一切,都是他所作所为之应得。】
“那他怕什么?”
【那要等你帮我拿回心脏。】
肖兰时利索地点了点头:“得。我考虑考虑再答复你,回头你等通知吧。”说着,迈起脚步转身就要往回走。
闻声,那声音立刻显得有些急切。【什么!】
肖兰时优哉游哉地说道:“那不然怎么着?你突然就跟我说这说那的,我自己不得慢慢消化一下,分辨一下真伪吗?”
空气里显然都无语了。
【那你要消化多久?】
“您都等了这么多年了,还怕再等上这一小会儿吗?”
沉默。十分沉默。
【好。我的心脏是朵冰花,被虚妄藏了起来,你按照这样去找。】
肖兰时立刻:“哎哎哎,我不是说我要考虑考虑吗?你怎么突然就开始布置任务起来了?我还没答应你呢。”
【一边思考,一边寻找,节省时间。】肖兰时:?
话是应该这么说的吗?-
没一会儿,肖兰时就顺着方才来时路回去。
在他的房间门口,两个刚才被他支开的守卫此时已回到门前,正惊慌失措地商议着,听声音,像是相互商议着要去哪里找寻肖兰时的踪迹。
没想到,一转头,正好对上主动回来的肖兰时。
他们脸上的惊慌肉眼可见地演化成一种愤怒。
“夫人,你去哪里了?”
“夫人,您的一切行踪,我们二人都要每天呈报给尊上的。若是尊上发了怒,夫人你与我们,恐怕都不好与尊上交代。”
肖兰时很是无语地白了他们一眼:“青青呢?”
门口守卫皱眉道:“夫人,我们负责您一个人的安危已经够辛苦了,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低等女官。”
闻言,肖兰时立刻皱起眉:“什么意思?青青没回来过?”
看她皱眉,守卫立刻也在脸上复制粘贴了一副一模一样的:“我都已经说过了,夫人,望您还多加体谅。”
肖兰时的心感觉像是被人猝然捏住了一般,刚才青青临走之前,他还千万嘱咐过了两声,最多一炷香的时间,让她不管看到了什么,寻到了什么,到了哪里,都千万要回来。
可现在,已经过去了差不多一个时辰之久。
突然间,一股莫名的恐惧感油然而生。
肖兰时立刻转身要走,却连忙被身后的守卫拉住胳膊。
肖兰时猛地甩开他的手,怒色望着他:“放肆!就凭你们两个,也敢对我如此不敬!”
对面守卫的脸色不好看,阴沉着眼睛,道:“夫人,尊上让您乖乖呆在这间房子里,对我们下的指令,也是如此。夫人刚才贸然离去,已是犯了大罪,望夫人体谅。”
闻声,肖兰时冷笑一下:“若我执意要走,你拿什么拦得住我?”
语落,肖兰时运转体内内丹,手臂徒然一震,硬生生将两个守卫震退数丈之外。下一刻,他们猛然回过神来,急忙拔剑奔向肖兰时,大吼:“站住!!别跑!!”
可他们的速度根本来不及赶上肖兰时。
正当肖兰时要飞身御行时,突然。砰!
一道极其霸道的力猛然轰上他的肩膀,硬生生将他锤落在地。
紧接着,一口鲜血猝然从肖兰时嘴里喷出。
他趴在地上,痛苦地抬起头。
忽然听见身后两个守卫已然哗啦跪了下去,恭敬道:“尊上。”
肖兰时想抬起头,可他感到头顶突然又踩下来了一只脚,泥土和鲜血的味道压得他几乎喘不开气来。
剧痛中,肖兰时听见头顶卫玄序阴狠地问道:
“准备要去哪儿啊?”
◇ 第191章 就在这后面
下一刻,众目睽睽之下,卫玄序一把拎起肖兰时的衣领,提了就毫不留情地向门里走去,身后的两个守卫幸灾乐祸地关上了门。下一刻。砰!
肖兰时被卫玄序毫不留情地扔在床上,胸膛和床角碰撞在一起的疼痛疼得肖兰时忍不住浑身一抖。
紧接着,他听见卫玄序在房间里操持的声音起。
肖兰时勉强打起精神来,一抬头,正对上卫玄序手里拿的那根又长又粗的钢针,旋即立刻冷声问:“你要做什么?”
闻声,卫玄序望过来,阴沉道:“我要做什么?我倒是想要先问问你,你要做什么?”
肖兰时支撑起身子来,用指尖楷掉嘴角的一抹血丝,怒视着问道:“你什么意思?”
卫玄序又从桌子上捏起一根细长的钢针,皮笑肉不笑:“刚才那丫头,叫青青的,你让她跟着我,到底想做什么?”
闻声,肖兰时立刻警惕起来:“她人呢?”
“人?你还是先关心关心你自己吧。”语罢,卫玄序用真气提起一根钢针,拉起肖兰时的手臂就要刺去。
“啊啊——!卫玄序!!你已经取过一次精血了,你言而无信!!”肖兰时在卫玄序的手下疯狂地扭动着身子,可他现在这幅身躯,和卫玄序力量的差距实在太大。
卫玄序慢条斯理地搅动着手中的钢针,看着鲜血一股一股地从肖兰时的手臂针孔里渗出来,幽幽道:“我言而无信?你不过一介小小贱民,我肯留你在我身边,已经是你天大的恩赐,然而你却图谋不轨,还派那个小丫头偷偷跟着我,你居心叵测,我万万不能留你在身边了!”
肖兰时感受着体内的精血正在顺着经络缓缓流出,疼得他像是体内有千万虫蚁啃噬一般,大汗满头:“你他妈……把青青怎么样了?”
卫玄序鄙夷地看着他,目光就像是看着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
“像你一样,贱命一条。既是无用之人,留着,也是徒增烦恼。”轰!
这话像是平地一声惊雷,轰然在肖兰时的耳边炸响。
下一刻,他像是疯了一般运转真气,不停使出气团攻击着卫玄序:“王八蛋!!你毒杀了人家的亲姐姐,如今连个小丫头都不放过!”
卫玄序从容地躲过肖兰时的进攻,而后抬手一挥,肖兰时立刻又被掐着后颈死死按在床上。
卫玄序站在床边,一手捏着细长的钢针,一手掐着肖兰时睥睨道:“让你死个明白,我告诉你,这里是蓬莱。我是蓬莱唯一的主人,听懂了么?”
肖兰时低头呜咽在床褥之中,不停骂着:“王八蛋!放开我!”
望着手下人的挣扎,卫玄序眼中凶光更甚,鄙夷道:“执迷不悟。”
下一刻,他猛然抬起捏着钢针的那只手,对着肖兰时的后颈脆弱之处就要刺下去。突然。
砰砰!两声后,房门被一个药师打扮的人推开:“尊上!尊上!”
闻声,卫玄序极其不善地瞥过去,盯得那人猛然一愣。
两息后,只见那药师双膝跪地,颤颤道:“尊上,刚才用的那药剂,似乎有成功之象……”
“你说什么?”卫玄序眼中立刻精光大现。
药师继续道:“虽然刚才那几味药引产生了相克之症,但属下以及弟子,将炼药的火又苍蓝火换成了梦彤火,暂时缓解了那几味药引的相生相克,现下,整个方子的药材,已经开始逐渐相互融合了!”
卫玄序大喜,用力一甩,将肖兰时扔在了床上。
“看好她。”卫玄序冷声对守卫下了个命令后,立刻匆匆跟着药师离去。
“是。”
守卫颔首遵旨,当着肖兰时的面,将他的房门轰然一声拉紧。-
两日后,肖兰时被卫玄序强行采取精血伤了元气,虽然在那个药师的劝说下,卫玄序勉强留下了他继续当药引,并用补药替他滋养,可肖兰时总觉得身体一直虚着,脸色苍白地紧。
他走在院子里,背后跟着两个紧盯着他的守卫。
肖兰时不耐地回望过去:“怎么?狗皮膏药?”
守卫缓缓道:“夫人,尊上有命——”
“得。”肖兰时连忙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
他一听这话就烦。
就这两天,卫玄序派来的这两个小跟班实在尽职尽责,寸步不离地跟着他,把他烦得是一个脑袋两头大。
前几天关在房间里不让他出来也就罢了,现在卫玄序都允许他能独自出来活动了,可这两个小跟班还就好像是上了锁一样,黏黏。继续黏着。烦。
紧接着,肖兰时长叹了一口气,问:“青青的房间在哪儿?”
背后两个小膏药一愣,一脸茫然。
两个小脸上就写满了一句话:什么青青?
肖兰时无奈:“就是之前一直跟着我的那个小丫头。”
肖兰时心里想着,虽然这个叫青青的,跟肖兰时认识也没两天,也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但毕竟,人家青青对肖兰时挺好,身世,也算是孤苦无依可可怜怜,如今她恐怕已经造了卫玄序,也就是那个叫【虚妄】的毒手,好好妥善安顿她的东西,也应该是理所应当。
“西北的院子里。”
“带路。”-
未几,三人来到西北的院落,那一般是女官侍从住的地方。
沿着一条青石板路走着,肖兰时不免一边走一边皱眉,他没想到,在这个行宫如此富丽堂皇的背后,竟然还藏着大片大片这样的住处。地上几乎没有什么路,都是用形状不一的巨大青石或是砖块垒成的,底下全都是交错的沟渠,四通八达,流淌着四面八方汇聚来的污水,还不住散发出阵阵恶臭。
在肖兰时一路打听下,他来到了一间十分破败的小屋子。
一推开门,里头的灰尘和霉味铺面而来。
肖兰时扶着门框:“你们两个留在外面,我进去。”
两个小黏黏胶立刻:“夫人,尊上说了,我们——”
话音未落,砰一声。
肖兰时二话不说地就关上了门,任由两个小黏黏胶在外面敲敲打打,一个劲儿地“夫人!尊上说了!”
肖兰时充耳不闻,权当一片空气。
紧接着,他独自在青青的房间里打量着,越看,头摇得越像是个拨浪鼓一样。破破烂烂的房间里,除了一张床,几乎就没有什么了,里头落脚的地方也小,空间几乎只能容得下那一张小小的油布一样的床。
肖兰时简单收拾了一下她的首饰衣服,记得青青之前跟他说过,家里还有个年纪更小的妹妹。肖兰时想着,再贴补一些,也算是做些好事。突然。
后门里突然闯进来一个人。
肖兰时和那人同样都是一惊。
下一刻,那人影立刻俯身跪下,求饶道:“不知夫人在这里,冲撞了夫人,实在罪该万死!”
肖兰时低下眉眼,望见那也是个姑娘,看打扮,和青青穿的很像。
于是道:“起来说话。”
“多谢夫人。”
肖兰时打量了她一眼,随口问道:“你是青青什么人?”
“回夫人。同一年近的行宫。”
肖兰时轻轻“喔”了声:“这么说,你们算是朋友。”
那姑娘怯怯地回:“是……”
肖兰时瞥了她一眼,吓得那姑娘立刻又低下了头。胆子挺小的。
“你来这里做什么?”肖兰时又问。
姑娘先是犹豫两下,而后,缓缓说道:“夫人,青青前两日,犯了大忌,惹恼了尊上,被尊上给一怒之下……”说到这儿,她突然顿住,转而,“尸身还是我去收拾的,本想替她安葬,可教养的姑姑说不许,就命人把青青拉到乱葬岗扔了。青青她年纪轻轻的,过得可怜,又和我是同辈,所以,我想给她烧几件生前她的衣裳,也算是,替她最后送送行,不成想,却在这里冲撞了夫人……实在罪该万死……”
闻声,肖兰时立刻警惕问道:“青青死了?是你替她收的尸?”
姑娘弱弱道:“是。”
话顶着话,肖兰时紧接着问:“那青青死的地方,在哪里?”
闻声,姑娘立刻抬起头,一副迷茫的目光望着肖兰时。
肖兰时心中立刻惊起波澜。
这两日,他绞尽脑汁地想,也想不出什么在虚妄手里踱回那颗心脏的法子。别说拿回去了,就算是那颗心脏被虚妄藏在哪里,肖兰时他也压根儿毫无头绪。
唯一有可能的脉络就是青青。可青青,跟踪的时候被卫玄序发现,惨遭了毒手,那颗心脏的藏身之处,也就如同石沉大海般隐藏。
正当肖兰时在千头万绪中一团乱麻的时候,眼前的姑娘突然说,她收拾了青青的尸身。
换句话,也就是说,青青死亡的地方,也极有可能,就是虚妄隐藏卫玄序的心脏的地方。
想到这儿,肖兰时立刻打起十二分地精神,紧盯着眼前的姑娘,连声问道:“我问你在哪儿收拾的?”
那姑娘又是被吓了一跳。
默了两息后,她像是要哭出来一般,道:“就、就在这间房子的后面……”
【作者有话说】
三月还是日更。更新时间调整一下,每晚23:30。
◇ 第192章 我是小挂件
肖兰时顺着小姑娘的指路,来到一个破旧的院子里。他四顾环视着周围,眼前的几间屋子歪七扭八地相互依赖搀扶,破败得简直就像是一片废墟。
青青怎么会……跟着虚妄来到这里?
半信半疑地,肖兰时来到丫头说的收拾青青尸体的地方。
那是其中一座看上去还比较大的屋子,一扇歪斜的木门,几只几乎已经被风雨侵蚀得破碎的门窗,潮湿又生满青苔的石阶,混杂着青青已经干了一半的血痂。变得胶着黏腻。
肖兰时登上了台阶,低头望着门上的一把陈锁。
“这里是谁监管?”
姑娘在身后轻轻回答:“这里已经废弃多年,平时人来得也极少,这里一带都落了锁,钥匙……钥匙好像在尊上手里管着。”
肖兰时疑声重复了遍:“卫玄序?”
姑娘怕他不信,立刻急忙分辩:“夫人!我没有说谎。这一片地方……是行宫里的禁忌,尊上有令,任何人都不许擅自闯入。”转而她的声音低了,“夫人,我擅自带你来,已然是犯了大罪,趁着行宫的士官还没有巡视,咱们、咱们还是快些走吧……”
肖兰时轻轻“喔”了声,没答话。
他不是不相信小姑娘说的话。
而是他只是奇怪,现在披着卫玄序皮囊的那个【虚妄】,他骨子里就是个极其奢靡享乐之人,凡事处处要以奢华二字为先,哪怕是路边的一粒装饰,他也要命人去千里之外的蛮荒之地苦力搜寻。而现在,他竟然能容忍这么破旧的几处屋宇,藏在他的行宫之中?
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于是,肖兰时又问:“这地方是怎么荒废的?”
姑娘道:“听年长些的姑姑说。好像、好像这里面死过人……”
“死过谁?”
旋即,姑娘声音低了又低:“这我就不得而知了……”
肖兰时点点头,紧接着,他伸出手,捏起门上生满黄铜锈的大锁,打量着锁眼,似乎在思忖怎么开。
突然,啪嗒一声。
那把沉重的大锁,突然自己开了。
肖兰时眉头一皱,还没等他说话,身旁的姑娘立刻惊慌起来:“锁开了!夫人!我们还是快走吧,如果要是让巡宫的士官发现,我的性命,恐怕就保不住了……”
闻声,肖兰时转过身,问:“你害怕?”
小姑娘可怜巴巴地仰着头看他,郑重地点了两下头。
眼神里就说了那么一句话:怕怕,夫人,我们走走。
然后肖兰时毫不留情地又回过头:“要是害怕,你就去门口守着。”
小姑娘立刻喊出“这下彻底完了”的叫声:“夫人!”
肖兰时:“你喊那么大声?是恐怕巡宫的那些人发现不了你?”
小姑娘立刻双手捂嘴。
肖兰时:“那还不快去?”
小姑娘:“呜……”
然后在原地挣扎了两下,发觉自己实在劝不动,拉起个小苦瓜脸就自己个儿跑到了门口守着。紧接着。
哗啦一声,肖兰时捏着大锁,推开眼前的破门。
出乎他的意料,映入眼帘的,是一件崭新的屋子。
房间里的床和帷幔,是新的。屋子正中的桌椅,刚打好的塑蜡还似乎没有完全干涸,散发出隐隐的香气。还有地上光滑的青玉板,在门外阳光地照耀下,竟然没有一处脚印的痕迹。
就好像……从来没有人来过这间屋子一样。
肖兰时试探性地向前迈了两步,房间里静悄悄的,偶尔有风吹过来,轻轻撩起屋内悬挂的帷幔。太奇怪了。
如果说虚妄在行宫里留下这么一处破旧的屋子,已经是让人百思不得其解,那他又把房间里布置得如此整齐清洁,简直让人匪夷所思。
听刚才姑娘的意思,不是说这屋子里面死过人吗?死的是谁?会是那个在铁塔里冰封的人吗?
之前青青也告诉他过,青青的姐姐,就是因为踏入了一间不允许被进入的屋子里,而被虚妄残忍地虐杀致死,会是这间屋子吗?
怀着心里无穷无尽的疑问,肖兰时小心翼翼地在房间里探寻着。
房间里的一切布置都没有任何的异样,可越是这样,他心里的匪夷所思就积累得越多。为什么?
突然。吱——一声。
细微的声音如同针一般猛地刺进肖兰时的耳朵,他本能地惊恐问:“谁?!”
循声望去,没有人影,只有一只几乎已经碎成渣的门窗在轻轻摇晃。原来是风。
肖兰时暗中松了口气。下一刻。
肖兰时刚放下去的心突然又被猛地提起。不对!
如果门窗破旧成那副模样,这么多年的风吹雨打,屋子外面的灰尘脏污,怎么可能半点不侵入这间房子!
紧接着,肖兰时立刻除了房门,透过那只破旧的窗棂再次往里面望着。
他倒吸了口冷气。
透过满是蛛网的窗,刚才那些华丽的布帛锦缎骤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蒙蒙的狼藉碎片。
围墙倾塌,桌椅凌乱,地上全是一片又一片干涸了的血污。有问题。
下一刻,肖兰时又重新从正门迈进门槛,刚才那一切的繁华又像是从未消失过,重新出现在了他眼前。
他望着眼前的一切,眉头紧拧,绞尽脑汁梳理着这发生的一切。
怎么回事……?
默了几息后,他缓缓叹了口气,这里应该又是一个结界。不过和以往他见过的防御性的不同,眼前的这个屋子,极具有迷惑性和欺骗性。
当人们从正门走进去的时候,就会看到一间装饰极其华丽的房间。肖兰时低头望着门槛,上面留着一条又一条细小的齿痕,不仔细观察的话,根本发现不了它们。每一只齿痕上,都流动着巨大的能量团,当肖兰时抬起腿的时候,那些细小的齿痕就开始散发出拨动,扭曲着他的眼睛。
像是天然给人蒙上了层彩色的遮罩。啧。
看来这屋子里面藏着天大的玄机。
可要怎么才能把门槛上锯齿的能量团打消呢?
肖兰时回想起刚才发生的一切,唯一的突破点,恐怕就在他手上那只生满黄铜锈的重锁上。那锁没有坏。
他没有开,锁是自动开的。
肖兰时双手怀抱着打量那只锁,突然。
背后传来姑娘惊惊慌慌的声音:“夫人!夫人!”
肖兰时循声转身:“怎么?”
“快走吧夫人……我听外面的人说,尊上、尊上现下在到处寻你呢……”-
然后一炷香后,肖兰时就板板正正又利利索索地坐在了大殿之上。
烦且躁地皱眉看着底下一群跳舞的小姑娘。
虚妄坐在他的身边,一面提酒杯畅饮,一面冲着底下群舞的姑娘高声欢呼着:“好!重重有赏!”
肖兰时无语地撇撇嘴。
刚才有人急急忙忙地来寻他,他还以为是什么事。
原来是虚妄在这儿喝得聆听大醉,底下人拱火说了两句“夫人夫人”,然后虚妄听着一乐,立刻就要把她喊过来陪他。
说是陪,实际上就是坐在他身边当个小挂件。
极其漂亮的那种。
底下满座宾客,大多都是些纨绔子弟,对着虚妄,一个劲儿地拍马屁。拍得啪啪响。
拍得惊天地泣鬼神。
拍得肖兰时都想立刻记下来连夜背诵的那种。
肖兰时坐在虚妄的旁边,打量着他的侧脸,看他喝得脸颊绯红,咧着嘴笑道耳根:“承让承让!都是诸位卿相助我有功!功不在我,在诸位!我敬诸位!”啧。
紧接着,杯子里的酒刚喝完,虚妄就大手一挥,醉道:“底下那些美人儿,”又随手一指下头的好些箱子,“还有那些琳琅珠目,我全赏!全赏给你们!”
话音刚落,底下人呼啦啦地一片跪拜,一片感激涕零。
高呼道:“多谢尊上!!多谢尊上!!”
“我们一定为尊上肝脑涂地!!不死不休!!”
肖兰时在他身后看得直皱眉,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底下那些人的演技滑稽。那些又是磕头又是哭嚎的架势,棺材板里的爹娘爬出来了也没这么感激涕零。
但虚妄却显得很高兴。
他高坐在最高的位子上,享受底下千万的膜拜,举杯高唱,放声大笑,随着鼓点开始扭动着舞姿。
上行下效,一片欢腾。
肖兰时坐在一边,只觉得吵闹。
他刚起身想走,却一把被虚妄拉住了胳膊:“去哪儿?”
肖兰时抬头实话实说:“我回房间。”
“不许回。”
肖兰时莫名其妙:“哈?”
紧接着,虚妄向肖兰时递来了一杯酒,而后不由分说地捏起他的下巴开始灌:“喝。给我喝。”
肖兰时一个不留神被他猛呛了一口,而后立刻一把推开他:“你他妈有病?!”
虚妄本就醉着,被他这一推,推得往后一个踉跄。
他的衣摆牵动了一只瓷盘,而后哗啦哗啦一串连贯的脆声,盘子佳肴都跌落在地上,一片狼藉。
虚妄就红着脸,半裸露着胸膛,倒在其中,狼狈地愣着看肖兰时。
底下的音乐突然停了。
底下人一双双大眼睛,都聚精会神地看着高台上。
一片尴尬的沉默。
默了两息后,虚妄突然从地上爬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向肖兰时。
肖兰时皱起眉,沉声道:“你喝多了。”下一刻。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重重打在肖兰时的脸上,打得他的头一偏。
肖兰时怒道:“你他妈犯了什——”
话音未落,虚妄就立刻歇斯底里地,对着他挥舞着双臂,目眦尽裂,咆哮着:“我是蓬莱的主人!!我才是蓬莱的主人!!我生来至高无上!!所有人都该向我俯首叩头!!你这贱婢敢这么对我!!你竟然敢这么对我?!!我要让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肖兰时听不见他的怒吼。
只望见他的腰间,一把猩红的钥匙,随着他得嘶吼,正起伏摇摆着。
◇ 第193章 你伤得很重
虚妄一面狰狞地咆哮着,一面拔出身边的长剑,对着肖兰时的胸口就要刺去。
望着剑锋凶猛,肖兰时心中徒然一惊,侧身闪过,仍然心有余悸大喊:“你疯了是吗?!!”
眼看一击未重,虚妄稳定了身子,紧接着又立刻直身刺来。
见状,身旁的药师立刻振臂一挥:“来人啊!!快来人!!”一面说着,一面又尝试性地飞扑在虚妄身上,厉声喊着,“尊上!!药引!!千万要冷静啊!!”
虚妄被药师拖住了脚步,两息后,座下立刻上前一众侍卫,纷纷跪倒在虚妄的脚下。
他停住了身子,沉重地喘息着,睥睨底下的众人,问:“你们想做什么?想造反么?”
一把年纪的药师,噗通一下就跪倒在虚妄的脚下,哭诉着:“尊上,请您一定要以大局为重啊!这么多年的努力,万不可因此而断送了……”
话跟着话,一众人都俯下了身子。
虚妄独立于一片跪拜之中,凶狠地看着肖兰时。片刻后。
“算了。”
哐啷一声,长剑被他扔在地上。
紧接着,药师立刻喜上眉梢,一个劲儿地向身后人使眼色:“还愣着干什么?!夫人身体不适,还不快把夫人扶到后面去!”
会意,立刻:“是。”“是。”
上来两个年纪大的女官,连忙搀着肖兰时的胳膊,向大殿后头走。
肖兰时听着,没走出两步,背后的乐音舞步又开始响了起来。-
在几个女官的搀扶下,肖兰时来到大殿后头的一间屋子里。
一个年长女官陪着肖兰时,用指肚在肖兰时脸上涂着药粉,心疼说:“夫人这是何必呢……尊上他就是这个脾气,忍一忍,倒也不用再受这皮肉之苦。”
肖兰时脸上负伤,笑得灿烂:“忍?忍到什么时候?”
年长女官低了眉,再次用指肚楷起白色的粉末,似是叹息道:“命运这回事,不就是这样嘛。好死,总不如先赖活着,先顾了眼前,以后有什么,以后再说,总有一线希望。”
看她好言相劝,肖兰时也不好说什么,只含糊地答应了两声。
他一边被上着创伤药,脑子里一边回想着刚才发生的种种。
虚妄的咆哮,底下人的惊疑,还有那些凌乱破碎的杯盘,一切发生得都太快了。可肖兰时脑中只浮现出一件事。
就是刚才虚妄拔剑要刺他的时候,腰间露出了一把红色的钥匙。
电光火石之间,他回想起青青死去的那间莫名其妙的屋子,不由得皱起眉头。
会是那把锁的钥匙吗……?
突然,年长女官打断了他的思路:“夫人在想什么?这么出神。”
肖兰时望向她:“没什么。只是没想到这大殿之后,还藏着这么一座宫殿。”
说着,他将目光眺望向四周,入眼的不再是琳琅珠宝,而是挂满了一张张动物的毛皮,望上去,豺狼虎豹凶兽猛禽都有,如同旌旗一般,一张又一张地交叠悬挂在一起。
年长女官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道:“这是尊上的藏阁,平时只有少数几个下人来打扫,一般人,都很少来。”
肖兰时喃喃道:“他有藏兽皮的爱好。”
年长女官似是而非答着:“是,也不是。”
肖兰时起了兴趣:“怎么?”
犹豫了两下,她继而道:“尊上喜好围猎,尤其喜好围猎山野中极其凶猛的野兽,然后将他们生擒回行宫。”
“生擒?”
“然后活活凌虐致死。”
闻言,肖兰时忽得一愣。
他这才发现,那些悬挂在顶空的兽皮上,都密布着细小又密集的眼孔,像是用匕首一类的东西先划开一道口子,而后用圆柱状的什么硬物又捅进去一般。
只看着那些痕迹,肖兰时也不由得头皮发麻。
“尊上现如今,性子已然好多了。前些年,行宫里人如猪狗,还不如这些畜生呢。半夜三更,毛月亮在天上升起的时候,行宫里乐舞歌起,罚鞭长鞭震空,哀嚎不绝,声音凄婉,盘旋在黑夜上空久久不去,也不知那些是人是鬼。”
虽然心里知道这是幻境,肖兰时也不住因为脑子里浮现的画面而感到一阵阵恶寒。
“他如此暴敛,如何就无人抗争?”
听了这话,年长女官像是听见什么鬼话一般,先是回头打量了一眼四周,而后怪异地看着肖兰时:“夫人怎么敢说这话。”
肖兰时:“哈?”
然后她低下头,小声默念了几句话,肖兰时没听清,她又待了片刻后,立刻提着自己的药瓶,落荒而逃。
肖兰时望着她离去的背影,默默叹息一声。
转而脑子里又开始想虚妄腰间那把红色的钥匙。
他缓缓在这间大殿里踱步,突然发现这里只是看着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兽皮兽骨,其实一路走下去,发现这屋子里实在空旷。
最后,肖兰时的目光停留在几只野兽的头颅上面。
那些猛兽的头,已经完全风干了,无一例外,猛兽的两只眼睛都被人用利刃残忍地剜去,而向下看,断口处硬邦邦的肌肉被割扯得极其不平整,像是生前被人活活撕下来一般。那些野兽的头颅底下,桌子上都是暗红一片,像是以前渗下来的血,看颜色就知道,生灵已经死去许多时日。
肖兰时一开始猜测那些猛兽是虎,可细细打量起来,又发现它们不像。
像狼,却又没有细长的嘴。
突然,又是一阵噼啪的倾倒声惊扰了他。
肖兰时立刻起了身,一抬头,望见虚妄一身红色长袍,正摇摇晃晃地向他摩挲过来。
“贱婢……你这个贱婢……”
片刻后,他两手砰得一下怒击在肖兰时眼前的桌子上,紧盯着肖兰时,威压道:“跪下。”哈?
肖兰时闻着他身上的扑鼻酒气,只觉得他脑子好像缺了那么一块。
刚才大殿上在人前,拿起长剑吵得要死要活地就要赐死他,好不容易被那药师老头顺毛按了下去,现在不知道又那根筋不对,骂骂咧咧地突然又找上门来。
肖兰时一辈子见过很多有病的。
但论程度,他能拿个遥遥领先的排名。
于是肖兰时笑着说:“尊上酒终于醒了?”
话音落,虚妄猩红着眼睛,又把桌子上的茶杯拍得噼啪作响:“我说跪下!你这个贱婢给我跪下!”
酒臭和辱骂扑面而来。
肖兰时还是耐着好性地看他:“看来这酒还是没醒。”
紧接着,虚妄的手臂骤然抬起。
巴掌还没落下来,身体却因为醉酒的缘故,一个踉跄,险些没站稳。
肖兰时没忍住,噗嗤一笑:“我扶一下尊上?”砰!
虚妄抬拳重击在桌子上,咬牙切齿地怒骂:“混蛋……”
“多谢尊上谬赞。”
闻声,虚妄怒气更盛,强撑起身子来还要上前去打他,却没想到脚下又是一个踉跄,整个人又重重跌在了桌子上。
忽然间,他绯红衣袍下的那串钥匙一闪而过。
肖兰时的目光立刻锁上他的腰间。
几乎没有丝毫犹豫,肖兰时立刻凑上前去:“哎呀哎呀,尊上怎么这么不小心?怎么还摔倒了呢?来来来,本大爷——”说着话题立刻一转,“——本夫人大发慈悲地来扶你一下,千万别跌了啊尊上!”一边说,一边小手就流畅地摸上了虚妄的腰间。
可下一刻,虚妄大手一挥,猛地推开他,阴沉地低吼着:“滚开!别碰我!”
肖兰时皱眉:“嘶——”
他还没张嘴说话,只听虚妄阴狠地盯着他说:“你这贱婢!以下犯上,我定要你……要你不得好死!”
紧接着,空中立刻闪出一道绯红色的光焰。
灯光刺眼,肖兰时下意识的闭上了双目。
在一片混沌之中,砰!
肖兰时背上应声感到一阵刺骨的疼痛,似乎是要将他整个人都像是钢丝一样扭曲。那股如海潮般的痛苦浩瀚席卷,将他像只海里漂泊的独船般击落在地。
紧接着,密如雨点的拳头就立刻落下来。
肖兰时拼尽力气挣扎,可依旧躲不过如此急凑的进攻。
在疼痛和混乱之间,肖兰时耳边听见虚妄歇斯底里地在喊:“我永永远远,都是你们这些贱婢的主人!!我永远都高在你们头顶!!你们这些肖小,只配在我脚下跪地求饶!!只配向我求饶!!”妈的。
肖兰时努力运转内丹,可虚妄的拳头上分明是带了功法,下得又快又密。他不住地抵抗,可效果甚微。
鲜血如同喷溅的水流般从他的七窍里淌出,打到最后,肖兰时已经分不清自己浑身是哪里在疼。
而虚妄的下一记拳头,永远更加有力。
肖兰时双手抱头,咬牙承受着,说来奇怪,在那种情况下,他的脑子里只浮现出一个念想。就是当年他第一次入不羡仙,给卫玄序做橘皮粥,不小心烫伤了手,结果卫玄序晚上的时候偷偷派人送来了烫伤药。
那伤多疼来着?他不记得了。
只记得用了那药,手上的伤好得很快,连疤痕也没留。那是他第一次知道,药不是大夫说来骗钱的,而是真的能治病。
虚妄一直在怒吼。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他的拳头终于停了。
肖兰时趴到在血泊里,只剩下一口气,在残喘着。
他发丝上满是污血,凌乱地黏在脸上,快干涸的血痂模糊了他的双眼,他几乎什么也看不清。
紧接着,他趴在地上的耳朵就听见虚妄逐渐远去的脚步,再然后是一阵关门声。
肖兰时丝毫不觉得痛苦。
他倒在血泊中,勾起嘴角的弧度。
一滴眼泪从他的眼角跌落,顺着他的鼻骨滑落进底下的鲜红。
空气里那个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伤得很重。】
但肖兰时不以为意。
他用力伸了伸满是鲜血的手指,哗啦一声,从衣袖里小心翼翼地推出一根红色的钥匙,而后有气无力地低喃。
“你更应该向我道喜。”
◇ 第194章 我不是虚妄
“放开我!!我才是蓬莱的主人!!我看你们谁敢?!”
掌刑人一脸不屑地看着歇斯底里的虚妄,手里的灵锁又猛地一紧。
“啊啊——我、我要活剥了你!!”虚妄脖子上的铁链被拉紧,他涨红了脸,凶恶地瞪着掌刑人,身子一下一下地向他扑去,望上去,和一条脖子上被拴着锁链的恶狗无异。
掌刑人显然被他吓了一跳,两息后,强支撑起精神,高声骂道:“大胆!你擅自囚禁尊上也就罢了,还敢以尊上之名,在蓬莱胡作非为!我、我我这就为民请命!”
说着,他壮起胆子,啪得一下打在虚妄的脸上,打得他的脸一歪。
虚妄先是一愣,而后猛地反应过来,张合着尖锐的牙齿,疯了一般地向他挣来:“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掌刑人被他的架势吓得向后退了两三步,最后,把请求的目光高投,看向高台上那个真正的卫玄序。
他站在一樽巨型莲花木樽之上,一身整齐洁净的白素袍,身后的青丝用一根白玉簪子绾起,而后披散在脑后,随风的吹拂微动。
他凝神望着底下奋力挣扎的虚妄,脸上无悲无喜。
肖兰时站在一旁看着,完全看不出来那是一个看向把他囚禁了整整几年的仇人的眼神。因为他得眼睛里太平静了。
突然,卫玄序缓声问:“你身上的伤,是他打的,对么?”
肖兰时先是一顿,而后看向他:“不然?是我自己没事的时候锤的?”
卫玄序淡淡刮了他一眼,道:“知道了。”
肖兰时:“哈?”
紧接着,他抖了抖衣袖,挺拔着脊背,对着底下命道:“打。一掌一钱赏,打到快断气为止。”
话音一出,底下的掌刑官们得了上头的令,再也压抑不住心头的愤怒,也不顾什么礼节,立刻前呼后拥地就冲上来,手头能拿到什么硬物就拿到什么,噼啪地抽打、砸打在虚妄的身上,丝毫不把他当成个活物看待。
有人那斧头砸在虚妄的脑袋上面,他在剧痛之下下意识地开口大喊,可是他的嘴刚微微张开,立刻就冲上来一记重锤,猛地把他锤落在地。
“畜生!!你们这些猪狗不如的畜生!!我早晚有一天要杀了你们!!你们给我等着!!”
他一声声嘶吼如同石子抛进浩瀚无垠的大海,立刻就沉了底。
掌刑官十几年如一日地锤凿折磨人的本事,他们有足够的能力让人感受到剧痛的同时又损耗极其微弱的生命力。
一个刑官尚且令人胆寒,更别说这几十个掌刑官齐齐都围绕在虚妄的周遭。
几番抵抗下来,虚妄已经渐渐露出了疲惫之态。
可他依旧拼命在人群的围绕中横冲直撞:“我要杀了你们……没人能如此待我……我要杀了你们……”
人们渐渐松下了拳头,开始反而把他像猴一样戏耍。
“来啊!来这里!”
“别听他的!来我这里!”
虚妄的双眼已经肿胀地挣不开,他本能地凭借声音俯身猛冲:“我要杀了你——!!”
可他歪斜倾倒的身子还没来得及碰到刑官,砰!得一下。
一只巨大的石锤猝不及防地就从他的脊背上锤下。噗一声闷响。
虚妄整个人被像只麻袋一般击打在地上,死狗的模样趴着。
他颤抖着胳膊,想要支撑起来,可刚才那一下,脊骨已经被砸得粉碎。他除了离水的鱼一般脑袋趴在地上吞吐着鲜血,其他的什么也做不了。
他的嘴里全是血,一张一合地翕动着:“我要杀了你们……我一定要杀了你们……”
刚才砸断他脊骨的刑官站在他身后,放声大笑着:“你说什么?大声点?听不见啊!”笑声一片。
肖兰时站在高台上,睥睨着脚底下这片欢腾的闹剧,眉头不自觉地紧紧皱起。好荒唐。
就在昨天,站在高处的还是虚妄,那些对他拳打脚踢的刑官,一个个都像是狗一样夹紧了尾巴,耷拉着耳朵,在他脚边呜咽着低声讨好。
这才不过过了多久?
昨天他身边的那些狗,突然就变得凶神恶煞起来,似乎成了一个又一个的虚妄。
肖兰时不想再看了,质疑问向卫玄序:“你到底想做什么?”
可没想到,卫玄序用审视的目光盯着他:“你不满意?”
肖兰时没懂:“什么不满意?”
卫玄序:“他伤了你。这是赐给他的刑罚,我送给你。”
“哈?”肖兰时眉头更紧了紧,看向卫玄序的眼神又多了一层怪异,“之前我们约好。我要的不是这个。”
卫玄序没有说话,只是立在莲花樽上,像是不属于人间的神明一般俯视着底下的人。
肖兰时上前一步:“喂!你什么意思?”
卫玄序依旧没回答,仿佛耳边听不见肖兰时的话。
紧接着,肖兰时没忍住,拉了他的衣袍,锦袍在风里发出噗噗的闷响:“我跟你说话呢?”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总觉得一阵难安。
卫玄序缓缓转过头,没有回答他,只是面无表情地问:“你不是想要惩罚他么?”
肖兰时越听越糊涂:“哈?我跟他哪有什么仇什么恨?我——”话音未落。
“啊啊啊啊——!!”
底下虚妄又被掌刑官的矛刺狠狠刺中的脊背,那种锋锐的钢针刺入脊骨缝隙的强烈酸痛,让他再也无法在沉默中忍受。
肖兰时循声望过去,只见漆黑的人群围绕的圆圈中,已然尽是一片刺眼的猩红。
虚妄像只被扎穿的红色麻袋,浑身剧烈地抽搐着,肖兰时分不清那到底是他的红纱,还是虚妄自己的鲜血。
“好!!大人们杀了他!!”
“这人作恶多端!平日竹林酒肉,无尽奢华,蓬莱之祸害,天地之所不容!大人一定不要放过他!”
“看他那模样!活该!!”
肖兰时望着,周围百姓有的开始鼓起了巴掌,当一个人的掌声开始响起的时候,所有人的动作就像是早已提前演排过无数遍地一样,默契地连成了一片海洋。
呼啸的欢闹声中,虚妄颤颤地支撑起身子。
看模样,他似乎还想再挣扎起身。
他的头发早已凌乱不堪,上面沾满了污泥和鲜血,一缕一缕地盘旋在脸上打着结。肖兰时看不见他的眼睛,只能望见他抖得比身子更加剧烈的嘴唇。
他狼狈地望向四周:“你们说我作恶……我做了什么恶?你们若是坐上我这个位置,谁会放着酒肉美人于惘闻……?我只不过做了你们所有人想做却又做不到的,你们恨我怨我又不得不怕我妒我,这世间,到底是谁在作恶……!”
此言一出,愤怒的征讨声立刻如洪水般爆发。
“杀了这个王八蛋!!”
“他信口胡言!为自己的荒蛮寻尽借口为其开脱!他杀了那么多人,但凭自己一时喜恶,罪行罄竹难书!!”
突然,虚妄立刻疯狂喊道:“我杀谁了?!!我到底杀什么人了?!掌刑册子上因我而死的人不过只有五百又二十八之数,其中四百九十一人都是想要取我性命之人!!我不杀他们,他们就要杀我!!你告诉我,换了你,你会不会杀他们?!”
被虚妄喊的那人脸上明显一惊,而后张口大骂:“胡说八道!胡言乱语!尽是一片无稽之谈!”
虚妄仰天大喊:“我不过只是想要权势!你们让我认罪,让我磕头,我有什么错!我到底有什么错?!我不过输了这一局罢了,我有何错之有?!”下一刻。砰砰!
“啊啊啊啊——!!”
一道青黑色的剑尘不知从人群中的何处骤然刺来,极其精准地劈砍在虚妄的两腿上,生生将那两条腿断开,一时间,鲜血肆意,在空中喷出好长一道血沫。
虚妄在地上痛苦地扑腾着,可他得身体越是扭动,腿上流出的鲜血就越多。
肖兰时皱眉望着,他的动作已经渐渐越来越缓慢了。
也宛若他不断流逝的生命力。
风吹拂起卫玄序的鬓发,底下的虚妄还套着和他一模一样的皮囊,于是他不紧不慢地看着底下那个和他一模一样却又狼狈至极的人。
轻声道:“这就是你的罪。”
他空灵般的声音借助真气的回荡,响彻在行刑场的上空。
听见着话,底下的虚妄像是猛然被人刺了一针,嗤笑了一声:“你从来没有资格审判我……黑不见底的地钟牢,扒皮抽髓的子时鞭,还有乱葬岗望不到尽头的尸山血海……这哪个不是出自你的大手笔?!!”
“信口雌黄!!胆敢污蔑尊上!”砰!
有人持剑一剑贯穿了他的胸膛。
肖兰时徒然一惊,急忙上前,却被身旁的卫玄序抬手按住:“不急。”
“什么?”
一阵耀眼的土黄色光焰乍起,两息后。
虚妄的人形消失了,只有一只皮毛上浑身沾满鲜血的豺狼躺在血泊中。
卫玄序平着面色:“他不过投身孽畜之道,我悯其可怜,收养在身边,传授教法,没成想却养成了他的祸心,这是他的孽欲,他罪有应得。”
肖兰时满是惊疑望着他:“他刚才说的那些是什么意思?什么地钟牢,什么子时鞭……”
“哦,你问这个。”
肖兰时看着他轻描淡写的模样,心中的紧张几何倍暴增。
对面一身白素袍的卫玄序,缓缓抬起他骨节分明的手,探出一根细长指头,对着肖兰时的脸,在空气中轻轻点了下,轻笑道:
“因为蓬莱的阎罗一直叫卫玄序。而不是什么虚妄。”
◇ 第195章 要不你上呢
卫玄序连夜命人将虚妄装点的行宫上下重新修整了一顿,将原本那些奢华的珠玉,清一色换成了极为朴素的焚石,于是一夜之间,这座灯黄酒绿的红色宫殿,便立刻摇身一变,宛若一座画卷中的玄白玉色塔楼。
行宫后面,是一座巨大的原地,里头有一尊池塘,池水常年温润,因此里头的锦鲤也生得格外健硕,每一只都足足有人手臂大小,实为罕见。
一汪绿水便,卫玄序独自依靠着白玉色的栏杆,随手撒下几星鱼饵。
他低眉颔首,看着饵料落入水中,水里的锦鲤便立刻争先恐后地游动过来,翕动着巨大的嘴巴,抢食饵料。
片刻后,一个身影快步从白烟弥漫的楼阁处奔来,跪在地上:“尊上。”
卫玄序又从掌中捏了些饵料撒下去,问:“查到人是谁了?”
侍从又低了低头:“属下无能。”
卫玄序淡淡:“无妨。他既然不是这里的人,想必一时半会儿也难以让人寻到她真实的踪迹。”
默了两声,侍从悄悄抬起头打量卫玄序的神态:“那依照尊上的意思是?”
卫玄序略侧过头,看着远处的水面上,还有许多锦鲤闻见了味道,争先恐后地向这里游来:“留着一个不清不楚的人在身边,始终是个祸患。”
侍从没应声,继续等待着卫玄序的命令。
卫玄序睫羽轻扇,道:“用子时鞭杀了吧。蓬莱也好久没有响声了。”
“是。”
忽然,卫玄序似乎又想到什么一般,问:“那只豺狼怎么样了?”
“尊上是说虚妄。”
“不然蓬莱还有第二只豺妖么?”
“按照尊上的吩咐,已经找最好的大夫治好了他的伤,现在正关在地心牢里,由专人看管着。”
闻声,卫玄序点了点头:“那个孽畜,欲念太盛。他既然想要万人之上,那昨日之刑,便日日来上一次,直到洗清他心里的欲念为止。”
侍从悻悻道:“……是。”
紧接着,卫玄序的目光又从远处收回来,低头放在脚底的鲤鱼池中。
越来越多的大鱼摇着尾巴就向他游过来,在一只只光滑硕大的鱼头中,一只已经翻了肚的鲤鱼格外醒目。
卫玄序认出来,那是刚才鱼群中最强壮,抢食饵料最多的一只。
如今它肚皮吃得鼓鼓囊囊的,仰卧在水面上飘浮,像是已经活活撑死了。
卫玄序眼底突然一暗。
“你说这些鲤鱼,都明明已然饱食,为何还要再吃?”
侍从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水面,一下子就看到那只被撑死的锦鲤,道:“这是它们的天性。”
闻言,卫玄序轻笑一下:“好一个天性。”
紧接着,他用细长有力的手指,将手里还没有捏开的饵料全部揉搓成碎末,而后抬手一抛,把黄色的饵料如同撒雪一般散入鱼池之中。
一阵阵涟漪起,鱼池里的锦鲤像是发了疯,拼命扭动着尾巴,将池塘搅得水珠四起。
“这就是错。错就要罚。”
紧接着,卫玄序手中立刻浮现出一只金黄的卷轴,他手腕一翻,那道卷轴就飘浮到水面上,他低吟了两声咒语,一阵急促的风立刻吹起,瞬息之间就在水面上燎起熊熊燃烧的烈焰。
水里的鱼儿似乎感到了不对,纷纷立刻一头扎进水里,胡乱挣扎,可那火焰似乎并不怕水的侵扰,像是硬生生把整片池塘的水体都烧透了一样,渐渐地,水底也开始出现金色火焰的倒影。
侍从胆战心惊地跪在地上,池塘上炽热的风吹起,吹拂在他的脸上。
几次呼吸间,那些鱼全死了。-地心牢里。
昨天在莲花台上,肖兰时一听见卫玄序的话,心里立马发觉不对拔起小腿来就立刻跑。可他一个人毕竟只有两条,哪比得上浩浩荡荡的几百几千人?
于是,还没跑出一里地,他被守卫拎着脖子就抓回卫玄序的面前。
肖兰时尴尬地抬起手,刚想打声招呼,结果那卫玄序根本没给他什么求饶说话的机会,啪嗒一下,就把他扔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牢里。
肃杀的风从深不见底的远处吹来,裹挟着两岸囚笼里罪犯狰狞的呼喊。
肖兰时一时觉得,这个地方,和以前他征战的鬼见愁没什么区别。
他双手双脚上都被上了镣铐,他一开始不高兴。
后来一想:来都来了。
于是小屁股靠着墙角一坐,和关在旁边双手扒着笼子嗷嗷叫的虚妄开始攀谈。
“你他妈的!!原来是你偷了卫玄序的心脏!!原来是你个贱婢!!我要杀了你!!我一定要杀了你!!”
肖兰时看着虚妄从隔壁笼子里伸出的手,狰狞地抓挠着:“啧啧。你喊辣么大声干什么?我不是也陪你进来了吗?”
虚妄疯了:“要不是你!我他妈能进来吗?!”
“那可不好说。”
“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肖兰时拿小指揉着耳朵眼:“你能不能小声点?”
“杀了你——!!!!”
“啧。你这孩子,怎么还越说越赛上了?”
虚妄浑身上下,能运转真气的地方,几乎都被牢狱的士官扣上了灵锁,而两人之间的囚笼建造得又是如此坚不可摧,于是肖兰时就饶有兴趣地坐在牢狱这边,看着那头的虚妄嗷嗷了好一段时间终于发现自己是无能狂怒之后,也不喊了。
转而也蹲在自己的小牢笼里,用一双极其幽怨的目光盯着肖兰时。
肖兰时:“啧。你这么看着我干嘛?”
虚妄没什么好气:“你猜?”
肖兰时扇扇手:“安啦。现在我们不是在一起蹲大牢呢吗?四舍五入,我们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一个团队的战友,一个——”
话音未落,虚妄小爪子又开始伸过来挠他了:“我杀了你!”
“……又开始了是吧?”
虚妄:嗷嗷嗷嗷嗷嗷——!!
肖兰时:你先控制一下你自己的情绪。
好一会儿,肖兰时几乎搜索遍了自己脑子里的词儿,好不容易才把虚妄劝得安抚下来,后知后觉,自己已经说得口干舌燥。
虚妄极其没好气地瞪着他:“你下一步要如何打算?”
肖兰时显然被问懵了:“打算?你说什么打算?”
虚妄:“你没下一步规划,就巴巴地和卫玄序做了交易,费劲巴拉地挨了我好一顿揍偷钥匙,就是为了现在四舍五入地跟我在这儿做什么战友?”
肖兰时坦然:“说实话这一步我也没想到。”
虚妄:“嗷嗷嗷嗷——!!”肖兰时:。
“你是不是有点情绪化了?”
片刻后,虚妄长舒一口气,似乎是在劝慰自己接受眼前的事实。
两息后,他重新看向肖兰时,问:“你进入过藏匿心脏的那间屋子是吧?”
肖兰时有样学样:“你猜?”
虚妄现在已经学会和他相处的时候充分不理会,继而:“既然如此,那还有一个办法帮我们逃出去。”
一听,肖兰时立刻两眼冒星星:“尊上您讲。”
尊上两个字用得极有灵性。
又想起昨日的画面,虚妄嘴角不由自主地一抽。
转而肃声道:“我之所以把卫玄序的心藏在那屋子里,是因为那屋子本身就有极强的结界。强到什么地步呢?在蓬莱,若是没有钥匙,就算卫玄序都不能强行闯入。以前我还在他身边做弟子的时候,偶然就发现了那间屋子,我问他那结界是什么功用,他迟迟不肯告诉我,后来我才得知,那里面关着一样东西。”
“什么?”
“我也不知道。”
“那你凭什么说里头是一件东西?”
虚妄:“……”能不能请求换个战友?
肖兰时笑着做了个“请”的姿势:“您继续说。”
“这里是蓬莱,原来只不过是一座极为普通的地界而已,虽然日子过得不算富裕,可也算是安居乐业,直到有一年,有一种威力极强的传染病在蓬莱四处横行,那年死了很多人,蓬莱人束手无策,只得去请求神明。”
“后来卫玄序就来到了这里,他治好了蓬莱的这种疫病,于是这里的人都尊称他是神明派来的天神,是来拯救蓬莱的。”
“可没过多久,卫玄序就研制出了能控制这种疫病的咒法,若是蓬莱人胆敢忤逆他的意思,他便会再次释放这种瘟疫。想起刚刚过去的浩劫,蓬莱人人人胆寒,不愿再经历忍受一次,所以蓬莱原先的主人被他逼迫退了位,卫玄序继承,施行极其严苛的政令,动辄断手断脚,甚者受尽无休无止的炼狱折磨。”说到这儿,虚妄呆呆地指了指自己,“比如我。”
肖兰时毫不留情:“那不是因为你没干什么好事吗?”
“我——”虚妄刚想分辨。
肖兰时立刻打断:“行了。继续?”
虚妄咂咂嘴,显得有点闷闷不乐:“他这人,功法练得也好,剑术也极为精通,整个蓬莱,几乎没有什么对手。但那房间里,却藏着一件能够制服他的东西。”
“什么?”
虚妄摇摇头:“我也没看清是什么。不过就那一次,他偶然将房间里的东西放出,他的剑就落了。”
肖兰时不以为意:“然后呢?”
虚妄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你是听不懂我在说什么吗?他的剑落了,武器掉了,虽然可能只有那一瞬,但只要拥有那一瞬,就足够一击制胜了,你明白我说什么吗?”
肖兰时立刻:“喔喔。”
“如果你能将那房间里的东西释放出来,你就能击败卫玄序,你不是想要拿到他的眼泪吗?到时候趁着他半死不活之际,随便是你取的。顺便还能把我救出去。”
肖兰时暂时理清了头绪:“你的意思是说。让我现在,一个人冲破这层层把手的地牢,再突破外头成千上百的守军,再巴巴地跑去那关押了不知道什么东西的房间,最后手无寸缕地挑战卫玄序?”
虚妄点点头:“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肖兰时立刻躺下:“晚安。”
虚妄连忙:“哎哎哎!!你干什么?!你不想逃出去啦??”
肖兰时背对着他:Zzz。
“哎——你这人!不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吗?不是一个团队的战友吗?有什么困难咱们一起解决啊!哎你这人!怎么这么经不起困难的考验呢!你别睡啊!!”
【作者有话说】
虚妄:这很难吗?
肖兰时:要不你上呢……?
◇ 第196章 我理解你了
两人话说到一半,掌刑官突然进来,将肖兰时手脚上的镣铐又加重了一层。
肖兰时愣了愣,晃动两下自己的双手:“这是什么?”
掌刑官不容置喙地扯着他的衣襟喊了声:“走!”
肖兰时立刻被狼狈地扯起:“哎——你怎么莫名其妙就动开手了?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死到临头!别那么多废话!”
一听,旁边的虚妄立刻两只眼睛放光,把脑袋挤在两根栏杆中间的空隙里,殷切地问道:“是不是卫玄序又要重新扬起子时鞭了?”
掌刑官用锋利的眼神刮了他一眼,没回答,继而继续推搡了一把肖兰时:“走!”
虚妄眼中的喜色更甚,大喊道:“好机会啊!”
肖兰时被人从身后赶得一推一推:“哈?”
虚妄巴不得把脑袋从栏杆里挤出来喊:“你千万要抓住啊!”-
肖兰时一开始没听懂地心牢里虚妄是什么意思。
直到他被几个刑官待到一条悠长悠长的青石板小道上走着,才察觉他刚才眼里的喜悦,到底是因为什么。
原因只有一个。
那就是肖兰时现在被带出了地牢。距离那间虚妄所说的地方又近了一步。
肖兰时摇晃着自己手上的镣铐,低声问向身旁一个看上去,面相还算和蔼的侍从:“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那侍从怜悯的瞥了他一眼:“送你上路。”
肖兰时忽得一顿。
而后瘪起嘴小心翼翼地问:“上路是我理解的那个上路吗?”侍从没应声。
旋即,肖兰时立刻举着胳膊闹起来:“我做什么了?你们这是谋杀懂不懂?!你们肯定是弄错了,我要找卫玄序!他人呢?把他给我叫过来!我要当着他的面问清楚。”
话音落,侍从哗啦一抖,从袖口里抖出一枚令牌:“这就是尊上的吩咐。我们也是遵命行事,还请姑娘不要让我们为难。”
肖兰时望着他手中那块写着“卫”字的令牌,心底莫名其妙开始丝丝地发冷。
就算他现在能够运转内丹,可说到底,他如今在这幻境里,也不过只是一缕灵识,若是任由他们那么行了刑,不仅他现实中的身体要遭受到重创,恐怕他也再也无法进入唤回卫玄序的这个幻境里了。
这么多人。怎么办……?
正想着,突然。啪!
不远处的高空中乍然破开一道尖锐的爆声,惊得肖兰时后颈本能地一缩。
他循声望去,眼前的破落青石板上,立刻出现了几星肉块一样的东西,还在一抽一抽地蠕动着,像是红色的肉虫。下一刻。
“我错了——!我真的知错了——!求求你,杀了我吧……求求你了——啊啊啊——!!!”一声鬼哭狼嚎的叫声即可响起,而后像是瘟疫一般,立刻一声又是一声传遍了整条狭窄的小巷。
肖兰时皱眉望过去。
此刻他才突然发现,小路道旁放置的那些用黑布包裹的,不是路灯,而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他们全身都被用黑布裹起,依稀可以分辨出有个人形,每个黑布包身边都立着一个装扮整齐的侍卫,他们拿着由九节骨连成的长鞭,面无表情地审视着各自眼前的裹布,仿佛裹在黑布里面的不是活人,而只不过是死物。
在他们的脚下,鲜血大片大片地流淌着,说明里头的人不知收了多重的伤。而黑布底下的扎口,明显是被人用灵锁上了死结,很轻易地让人想象到,里头人的伤口皮肉还有那些好了又结的伤疤,是以何种混乱黏连在一起,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一鞭起,声声落。
眨眼间的功夫,整条狭窄幽黑的小巷立刻就回荡起活人极其凄厉的哭嚎。
听得肖兰时头皮发麻。
紧接着,一个同样打扮的侍从迎上来,问肖兰时身边的刑官:“是她么?”
那刑官拉了拉自己腰间的衣带,漫不经心地问:“还有空么?”
侍从偏过身,指了下东面尽头:“那儿。一炷香前刚死,空着了。”
众人的目光循着他的指头望过去,黑色的裹布落在地上,只有一根空荡荡的巨木立在原地,斑驳一片。
刑官点了下头:“那就交代给你了。”
侍从又问:“留她几时?”
“不留。”
闻言,侍从眼中露出微微惊讶,不过也只是一瞬,而后利索地从刑官手里,接过了肖兰时手脚上的镣铐,领着他一步步向那空地间走。
肖兰时跟在他的身后,咬牙盯着那地上的血。什么叫不留?
恐怕卫玄序对他已经是下了杀手,若是真进了那黑裹布里,恐怕他只有死一条路了。绝不行。
他故意将步子放得极缓,拿双目的余光打量着四周。
东面二十四人,七人带剑,五人操刀;西面十一人,三人佩剑,两人扛矛。再加上小道旁,站着立着的持九骨鞭的侍从若干……
肖兰时迅速打量着四周路线,脑中快速闪过一条条逃跑的路线。
电光火石之间,在所有有机率能逃出去的方法中,他能想象到的,只有唯一一条。
侍从站在他跟前,面无表情地问了他:“死前,心里还有什么惦念的吗?”
肖兰时咬着牙笑:“你们这的死刑,这么有人文关怀色彩吗?”
侍从低下了眉眼,似是叹道:“不知死活。”紧接着,他拿出钥匙。
肖兰时紧张地盯着侍从的手,捏着灵锁钥匙的那只手,缓缓靠近他手上的链条,他感到口舌干燥,一颗扑通扑通的心几乎要跳出喉咙。
夜晚的风很冷。但吹得人格外焦躁。
当侍从的钥匙捅进锁眼的那一刻。咔哒一声。就是现在!砰——!!
就在那不及一次眨眼的瞬间,肖兰时疯狂地运转着内丹,汹涌澎湃的真气如同波涛般肆意席卷震荡,他望着侍从惊慌的眼睛,在他完全反应之前的空白里,便一把抽出他腰间的佩剑砍了下去。
风雷电卷之间,一道醒目的红痕出现在侍从的脖子上。下一刻。砰。
他轰然跪倒在地。
或许是这一切发生得实在太快,也或许是他们从未见过任何刑犯敢如此忤逆,所有人都在那刻惊撼中保持了沉默。
他们望着砍断锁链的肖兰时,仿佛见到了鬼怪。
直到下一刻,喧嚣的征讨才生生震起。
“她要逃——!!抓住她!!”
“不能放了她——!!列队——!!快抓——!!”
“剑——!!剑来——!!”
在一个个争先恐后扑向他的人影中,肖兰时游鱼一般翻滚着身子,灵活在空隙中左右闪躲,一个飞扑而后立刻又划开一剑,弓身大跳后紧接着便是一击真气的暴击,刀刀致命,拳拳入肉,他整个人就像是一只鬼魅,在狭窄细长的小巷里收割着性命。
只有黑夜的上空,回荡着他平静的声音。
“事关紧要,谁敢挡我的路,那实在对不起了!”
话音落,锵——!
又是一震,凭空惊起一道血沫。
鲜血的味道像是鱼塘里被抛下的诱饵,越是死人,那些侍从便扑得越紧。
“抓住她——!!尊上会记你们大功一件——!”
“是——!!”
一道道更有力的刀光剑影四面八方向肖兰时飞来,他心下立刻明白不可恋战,于是拼尽力气,一个飞跃向防守薄弱的西面突围。
可这副身体实在是太弱了。
争缠到最后,肖兰时也分不清楚自己身上到底留下了多少伤。他只觉得自己的这副身体越来越沉,越来越痛。
而身后一波比一波更加汹涌的狂吠声声不停。妈的。
他穿过细长的小道,绕过一座座行宫,终于望见他熟悉的那间破败的小屋。不知为何,在耳鸣的一阵混乱里,他觉得那屋子好熟悉。
“抓住她——!!”
“谁能抓住她,定能受尊上大赏!”
肖兰时逆着风奔跑,原本洁白的衣袍,此时已然被污泥和鲜血尽数染脏。发丝凌乱地凝在他的面庞,一条一条,一道一道,横七竖八地半遮住他眼前的路。
耳边的蜂鸣声让他几乎什么都听不见了,他的眼里心里只有唯一一个目标。
就是前面那扇门。
他要拼尽全力将它推开。
终于,当他满是污血的手触碰到大门的一瞬间。
突然,一个凄厉的哀鸣,骤然乍起,闷闷地回荡在破旧庭院的上空。
“不——!!不要——!!!”吱扭一声——破败的门被肖兰时一把推开。
一片漆黑中,肖兰时先是乍一看觉得什么东西在里面涌动。
而后还没等他完全反映过神来,成千上万只纷飞的白色蝴蝶,就逆着肖兰时的方向,从漆黑的房间里喷涌而来。诶……?
肖兰时站在白蝶之中,感受着它们扑闪的翅膀擦过他的脸庞和衣角,这些美丽的白色生灵,在漆黑中闪烁着微弱的光芒,望上去,像是一只只流动的星星。好美。
他已经没有什么力气了,于是肖兰时就任由自己的身体,沉溺在发光的白蝶洪流之中。成千上万的蝴蝶争先恐后地向屋外飞旋,拧成一股巨大的力道,拨得他身体微微侧转。一回身。
人影散乱中,他望见了卫玄序的身影。
他站在门槛前,手扶着大门,看他张皇的模样,像是急匆匆地刚刚赶来。
这些漂亮的白蝴蝶绕过肖兰时,都匆匆向他的方向飞去。
可当它们来到卫玄序身旁的时候,一个个仿佛都失去了原由的温顺,卷曲的口器立刻化作尖锐的矛刺,爪子也变得锋锐无比,连翅膀也扑闪成了削铁如泥的尖刀,你追我抢地,前仆后继地,在卫玄序的白素袍上咬出一道又一道血口。
肖兰时心里一顿。
他的手下意识地驱赶蝴蝶,让它们不要去咬他。
可当他的指尖碰上那些白蝶的时候,那些蝴蝶就如同星光般,轻轻一碰,就碎在了空中。
“诶?”
当蝴蝶破碎的瞬间,一幅幅彩色的画面立刻浮现出来。
有的画面里面是小孩子,有的是少年郎,有的是青壮年……许许多多张脸,全都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叫卫曦。……
涟漪泛起,天高云阔,浩瀚的天地之间,风吹得草叶微微摇动。
年幼小小的他,一个人蜷缩蹲在小河边,望着并不干净的水里头的倒影。
他几乎用一种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默默地问水里头的那个倒影,念着:“你说,一切是不是都是我的错呢?”……
烈日骄阳,彩旗飘舞,一匹匹高头大马上,尽是一个个身世显赫的贵家弟子。
少年卫曦骑乘在一匹枣花骏马上,满头是汗,不甘地望着不远处的一片欢呼喝彩,目光尽头,是一座巨型到夸张的珠玉金山。
随行的骑乘师父来到他的马下,宽慰地对他伸出手:“卫公子,没事的。这次赛马,不过只差一星半点儿而已,萧关过冬的油钱,我们再另外想办法就是。”
卫曦温纯地垂下了眼眸,低声应着:“嗯。”
可他依旧紧攥着马鞍,漂亮的手因为太过用力,已经勒出了血,但他自己也不知道。……
乌云低垂,暮霭沉沉,鬼气的肃杀如破竹般在队伍中穿梭。
浑身泥泞的卫曦拼命地挥动着伏霜,可那厉鬼比他强大得实在太多太多,哪怕是他以燃烧元神为代价挥出的一道道剑尘,在肆虐的鬼气中,也依旧宛如冰薄般不值一提。
他惊恐地吼出一声泣血:“不——!!”
然后他身后受他庇护的那些妇孺,立刻就变成了一具具干尸。………………
再然后,时间就流转到了百花疫的那时候。
宋烨临死之前,其实那份不算好吃的栗子,他做了两份。一份给了他那个叫肖月的孩子,另一份给了他叫卫曦的孩子。
但那个叫卫曦的孩子没有吃,反而是跌了碟子,将里头盛放的栗子撒了一地。
一片狼藉中,一向在外人面前气定神闲淡定自若的卫曦,跪在地上哭得泣不成声:“大伯,我求你了,我才是不羡仙的家主,一切的罪责都由我来担,我求你,你就别管我了,求你走吧,好吗……?”
宋烨蹲下身,低着头用心地捡着地上一个又一个栗子,絮絮不停:“要趁热吃的,要趁热吃。”
“大伯——!!”
然后喊声在一把沾满血的匕首上戛然而止。……
肖兰时出神望着出现在周遭的一幕幕画面,千言万语就像是有块巨大的石头一样,重重地压在心头,压得他说不出话来。
“嗤。”他的脸上泛起苦笑。
他转头望着身后,那个被蝴蝶围困的卫玄序。此时他已然被啃咬得浑身是血,倒在地上,颤颤地再无了挣扎的力气。
“什么啊?我还以为有什么秘宝呢,结果闹了半天,要杀死你的人就是你自己。”
说着,肖兰时一步一步地走向卫玄序。
他在卫玄序跟前蹲下身来,轻轻一挥手,就替他拨去了大部分的蝴蝶。
卫玄序趴在地上,在发丝凌乱中仰起头看他,虚弱地呢喃:“你到底想做什么?”
紧接着,肖兰时刚要张口。
突然,一身锁链的虚妄,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张牙舞爪地喊着:“就是现在!!就是现在!!快杀了他!杀了他,我们都会自由了!!”
咆哮着,他向肖兰时的方向扔来了一把短刀。
肖兰时一抬手,匕首恰到好处地落入他的掌中。
卫玄序看了一眼锋锐的刀锋,而后闭上了眼睛:“知道了。”
可下一刻,出乎他的意料。
落下来的不是冰冷的刀,而是一只温热的、象征着生命的一只手。
他睁开眼睛,忽得一怔。
眼前的肖兰时,拉起地上他散落的衣袍,抬手就往自己身上披,于是天空中那些咬人的白蝴蝶,在卫玄序鲜血的吸引下,发自本能地疯狂扑打着翅膀飞向肖兰时。
卫玄序惊道:“你疯了吗?它们会把你活活咬死。”
眨眼间的功夫,肖兰时身上已然出现了几十处血口,都在涔涔地向下冒着鲜血。
他强忍着疼痛,眼神里却显得很安定,下一刻,他缓缓躺倒在卫玄序的身边,侧趴着身子,笑着看他:“怎么啦?我也想尝尝被它们咬的滋味,不行啊?”
“疯子。”
肖兰时笑着看他骂人,然后伸出一只手来,扶上卫玄序的脸颊:“在这个世界里,你一直在问我想做什么,其实我什么也不想干,只想这么陪着你,这一次,你就不要推开我了,可以吗?”
四目相对,卫玄序眼底似乎有什么坚硬的东西轰然倒塌。
默了两息,然后他说:“别看我。”
肖兰时微怔:“什么?”
下一刻,不由分说地,卫玄序拉起肖兰时的那只手,遮挡在自己的眼睛上。
在低声的呜咽和身体的颤抖中,肖兰时感到自己的掌心滚烫,烫得灼人。
那一刻,不知为何,他也好想哭,肚子里仿佛有千万句话说不出口,浑身上下都有千万条伤还流淌着血,天地广袤无情,风霜雨暴冰冷,而他心底的爱人,正在借他的手掌,委屈地哭泣着。
“我理解你了。”
白蝴蝶雨在肆虐。
◇ 第197章 要我杀她吗
咻一声脆响,肖兰时周围的一切颜色都在消融。
他静静地怀抱着卫玄序,感受自己的身体里又是一股翻江倒海的呕吐感,渐渐地,周围一切都暗了下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当肖兰时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一股极其浓烈的草药味扑鼻而来。
他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
“嘶——”
身体上一股久违的酸痛感立刻涌上来。
肖兰时坐在床边,低头打量着自己的手掌,他试探性地蜷缩了两下手指,指头之间茧子粗糙的磨砺感重现,他在幻境中的那只如葱玉般的十指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宽大有力的手掌。
“这是……回来了?”肖兰时低声呢喃。下一刻。
“肖肖!你醒啦!”宋石熟悉的声音久违响起。
喊得肖兰时在恍惚中一顿,他缓缓抬头,用手背揉搓着宋石的小脸,最后还像是确认什么一般,没忍住,啪啪拍了两下:“这是真哒!”
宋石吃痛:“你做什么!”
看着宋石脸上拧成一团的刀疤,这下他确认,的确是回来了。
于是不由分说地把身子压上来,一把就搂住宋石的肩膀,又惊又骂:“小石头!你不知道,我差点都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宋石本想推开他的,可一听这话,立刻关切问:“怎么了?是不是又出现什么不好的了?”
肖兰时两手按着宋石肩膀,立刻撑起身子。
诚惶诚恐地喊:“妈的。你不知道,刚才那些大白扑棱蛾子差点没把我咬死!!”
宋石疑惑:“什么?”
肖兰时心有余悸地拍了他两下:“回头细说。”
忽然,他像是想到什么一般,问:“卫玄序呢?”
“喔。你就知道担心公子,也不问问我的,”宋石闷闷不乐地哼哼了两声,最后小手往旁边那么一指,嘟着嘴,“那边。”
肖兰时循着指头望过去。
尽头,一处正冒着热气的小碳炉前,卫玄序一身浅碧青稠衣,半披着头发,正在用扇子闪动炉火底下的烟,神情格外认真,只不过,那动作十分生疏,芭蕉的蒲扇全把黑色的烟往自己脸上扇,一边煎药,一边把自己呛得直咳嗽。
宋石在一边嘟囔着:“公子虽然恢复了原先的外形,但似乎——哎!肖肖!”
那一瞬间,肖兰时彻底投降。
他不再抵抗,彻底承认,卫曦这个人,就是在他身上下了咒。
下了一种,当卫曦这个人一出现,他就再也看不到任何人,听不见任何声音的魔咒。真恶毒啊!肖兰时想骂。
但是下一刻,他一头扎进卫玄序的怀抱里,绸缎的光滑,躯体沉重的碰撞,久违的松木香气重新挤占了他所有的思绪,肖兰时就打心里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充盈。
有你在,真好啊,卫曦。
肖兰时像只黏人的小狐狸,抱着卫玄序的两条胳膊越来越紧,脑袋蹭啊蹭啊的,怎么都不肯松。
紧接着,他就听见卫玄序低沉的嗓音在他头顶响起。
“这位公子,请你自重。”
肖兰时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一般僵住。
下一刻,他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来,四目相对,卫玄序的脸上尽是一片漠然,而他双手还保持着怀抱卫玄序的姿势。
卫玄序低眉,淡淡望着他,双手后环到腰肢,捏起肖兰时的两只手腕,冷漠又温柔地将他拉开,重复道:“公子自重。”
“哈?”
然后小石头巴巴地凑上来,小苦瓜脸:“我刚才说了一半,你就迫不期待地跑。公子虽然完全恢复了以往的形态,可这里,”说着,他指了指自己的小脑袋瓜,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好像不大好用哒。”肖兰时:?
“就是好像记不清一些人的意思。”
肖兰时:“记不得你?”
宋石摇摇头:“记得我。”
“记不得金雀?”
宋石又摇摇头:“这也是记得的。”
肖兰时脸色一僵,指着自己:“你那【一些人】的意思,不会就单单指的是记不得我吧?”
听见他终于说在点上,宋石连忙点点头:“还有一些不重要的人,公子都记不得。”
肖兰时:“……”你直接说我无关紧要得了呗?
几息后,宋石似是宽慰般地拍拍肖兰时的肩膀:“公子这里的事情……就先如此吧。麻娘吩咐过了,等你醒来,她让你去找她一趟。”
“娄前辈有什么事?”
宋石似是叹息道:“她伤得很重。”-
宋石领着肖兰时来到东北角的阁楼,吱拗一声推开房门,里头的呛鼻的烟味云雾一般扑面而来,呛得肖兰时喉咙直咳嗽。
他一面扇着手,一面笑骂:“不是说娄前辈受了重伤么?怎么天天还抽着烟枪?用来疗伤?”
云雾中,房间里响起来沙哑的一声笑:“没死呢?”
肖兰时随手推开房间的窗户,外头的冷风吹进来,房间里的烟雾就淡了许多。
一转身,他看见的首先是一张几大的藤椅。
麻娘就整个人陷在藤椅里,随意披散着头发,胡乱地在身上半披半搭了两三件轻纱的衣服,衣带不整,半裸露出她白皙的肩膀,上头隐隐还留着些斑驳,像是什么陈年旧伤。
在几件衣服的底下,不是人腿,而是一条约有一个成年人一臂宽的巨型蛇尾,从藤椅上垂下来,打着圈绕在地上,紫色的鳞片随着烟枪的闪灭,而一星一星地泛着光亮。
肖兰时一挥手,示意宋石离开。
“这不是托您的福,没死成嘛。”
麻娘慵懒地搭起赤裸的手臂,红唇微张,笑:“那你要怎么谢我?”
肖兰时:“我给您磕个头?”
“嗤。”麻娘脸上的笑容更甚,她抬手在藤椅上叩了叩烟灰缸,“怎么好像更加油嘴滑舌了。”
“娄前辈您不就喜欢我这样?”
继而,肖兰时低眉指了指麻娘的蛇尾,话题一转:“听宋石说,我不在的时候,出了意外,能问一句怎么了吗?”
语落,肖兰时明显感到麻娘的眼底忽然一暗。
可也是转瞬即逝,很快,麻娘脸上又挂起随意的笑容,看向他,道:“肖兰时。你要快些去寻卫玄序的魂魄了,我可能快要撑不住了。”
闻言,肖兰时先是一愣,而后不由自主地上前两步,皱眉道:“怎么了?”
麻娘用烟枪头指了下自己的蛇尾,反问了一声,道:“这还不明显么?”
肖兰时循着望下去,仔细一看,才发现那条紫色的长蛇尾上,已然有许多鳞片被剥落,伤口处的附近,都出现了一种介于青绿之间的颜色,望上去,像是什么东西腐烂发霉了一般。
肖兰时凝道:“你中毒了。”
麻娘笑着点头:“是啊。”
“可有解药?”问。
顿了顿,麻娘眼中突然流露出一丝苦涩,笑道:“已经找黄先生看过许多次了,他说这不是一种寻常的毒物,搜寻了很久,才发现这是一处先前已经绝迹的蛊毒,叫板压翘。”
肖兰时眉头一皱:“什么意思?”
麻娘嘴里吞吐着烟雾,幽幽地解释道:“原来摩罗有一户人家,姓莫,祖祖辈辈相传都是替贵人家养蛊为生,他们家的蛊毒极其霸道,就叫这个名字,板压翘。”
“这蛊毒就像是童稚玩得跷跷板一样,凡是种下,只有一种方法解毒,那就是拔掉下蛊毒的毒师,碾碎蛊虫,被下毒的人就能勉强苟活了。因为手段极为阴狠,所以姓莫的一家,世代都隐藏在地底下,见不得光,这两天黄先生派人在摩罗打探了许久,本来好不容易找到一条消息的,派人去追寻的时候,发现最后的线人说,莫家唯一的那个男孩,已经在多年前被仇人杀死了。”
肖兰时不解,继续问:“那这毒又是如何上了娄前辈的身?”
麻娘淡淡耸肩:“谁知道呢?那天打得莫名其妙,我就这么一下,被击中了呗。也算我倒霉,命该如此。”
肖兰时立刻反驳:“这世间哪有什么命不命的。我从来不信。”
“你倒执著。”
紧接着,肖兰时突然又提出:“若是莫家那个男孩没死呢?娄前辈你也说了,这莫家的蛊毒之术极为隐蔽,恐怕难以外泄,即使最终真的落入外人之手,那也有源头可扒,怎么不查呢?”
麻娘:“我和黄先生也不是没这么想过,但无论怎么说,莫家这条线索已经断了,我被下了蛊毒,恐怕如今也不过是苟延残喘,你尽快吧肖兰时,时辰完了,我可能也帮不了你了。”
话音刚落,肖兰时立刻:“既然有可能,为什么你不去查?”
突然,麻娘的笑容僵在脸上。
紧接着,肖兰时又继而问着:“有什么难言之隐么,娄前辈?”
麻娘忽然低下了头,窗户外的风虽然吹得细,可却刺骨的冷,她用手轻轻拉扯了下披盖在身上的衣服,盖住了肩头,她整个人裹在一团轻纱里,眉眼含笑:“小石头没跟你说吗?”
“那个让我中毒的蛊虫,是小百合。你要我杀死她吗?”
◇ 第198章 下不为例啊
又说了好些话,肖兰时知道麻娘现在浑身没有力气,不过是在他面前强装起士气罢了,简单交代了两句,就走出了她的房门。
轰隆一声,沉重的大门被他关上,扬起了星星的浮尘。眼前的大门和房间,望上去像是已经废弃了许久了。也是。
她那样骄傲的人,如今连人形都没有力气复原了,自然不想让人看到她如今的凄惨。
“唉……”肖兰时叹出长长的一口气。
一转动脚尖,突然,正对上面容平和的卫玄序:“你来这儿做什么?”
这突如其来的问话倒是把肖兰时吓了一跳。
他没忍住,身体本能地退了两步,尖叫道:“你干嘛突然站在别人身后!”
卫玄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尖,又正色道:“我刚寻到这里,不是故意的。吓到你了?”
肖兰时顺着自己的胸口,没好气:“你觉得呢?”
“那抱歉。”
“你看我接受吗?”
“那该怎么办?”
卫玄序一脸纯洁地看着他,两只眼睛里面清亮亮的,就写满了两个字:无辜。
莫名其妙地,肖兰时觉得自己才像是那个突然跳出来吓人的。是他自己应该说对不起。
继而,他话锋一转:“你找什么找到这儿来了?”
卫玄序直白地望着他,道:“找你。”
肖兰时眉一挑:“找我?”
按照小石头的话,如今卫玄序记忆还没有完全恢复,他连认得自己都不认得,找他干嘛?
于是脱口问出来:“找我干嘛?”
语气娇娇的。还有那么点期待的意思。
卫玄序平着面色,像是在汇报工作:“金雀让你随我来去后山采药。”
“哈?”
“还让我把这个给你。”说着,卫玄序从衣袖里捏出一张小纸条,纸条被卷成一个卷卷,外头还特地用糊纸的胶水封着,没被打开过。
肖兰时一脸狐疑地接过,更加狐疑地打开。
皱皱巴巴的小纸条上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儿:把你相好的送来了。
多陪陪他,说不定就记得你了呢?
肖兰时拿着纸条:。
卫玄序站在他对面,翘起脚尖张望着想看:“写的什么?”
肖兰时立刻掌心燎起一团火焰,噌一下,小纸条就化成了灰烬。他笑得僵硬。
“不重要。”
卫玄序:“……?”-
然后卫玄序就领着肖兰时两个人,提着小竹篮,巴巴地就溜到了后山。只不过卫玄序的小脑袋瓜的确是恢复得差强人意,好几次都领着身后的小跟班走岔了路,还远得十万八千里。
最后小跟班肖兰时很是无语地大手一挥,说我来吧,于是山坡上两个小不点才成功找到金雀说的那片草药地。
肖兰时望着一望无际的草药田,这地方修建得实在隐蔽,天高云淡,连鸟兽都很少来这里驻足,更别说人的足迹了。
青绿交接的药苗随风微微吹动着,在和煦的阳光底下,显得格外悠闲。很奇怪,在这里,摩罗那刺骨的冷风也褪去了它原有的寒意,吹拂在皮肤上留下微微凉的触感,像极了炽热的夏天里,大汗淋漓后皮肤上渐渐干涸的触感。
肖兰时应着风眺望,风里的味道也很好闻,是混着新鲜草叶的泥土味,隐隐有一股像是橘皮,又像是荞麦的芬香。
他有一瞬间的错觉,仿佛这里就是传闻里的仙境。
忽然,肖兰时耳边响起清冽的音线:“你叫什么名字?”
正巧一阵风拂过他的耳畔,他没有听清。
一转头,他望着卫玄序清澈的眼睛:“你说什么?”
四目相望,肖兰时看着风拂过他的同时,也吹起卫玄序的鬓发。
卫玄序耐心地重复了一遍:“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么?”
闻言,肖兰时笑起来,笑得格外灿烂:“你想叫我什么?”
对这莫名其妙的问话,卫玄序却显得很好性,反问着:“你没有名字吗?”他的声音很温柔,肖兰时知道这不是一句质问。
“你猜。”
卫玄序脸上有些许无奈:“我们或许还要相处很长的时间,我需要知道一个你的名字,来喊你。”
又回到了那个话题,肖兰时笑:“那你给我取个名字叫我。”
卫玄序眼底极其不理解地闪动了一下。
肖兰时只要看一眼,就知道他心里想说什么。
“无理取闹。”
然后肖兰时偏着头笑了笑,可爱的小虎牙抵在水润的唇上,毫不讲理:“对啊,我就是无理取闹,你要怎么办?”话音刚落。
卫玄序像是妥协了一般:“红豆。”
肖兰时微怔:“好吃的那个?”
卫玄序摊开掌心,上面躺着几粒指甲盖大小的红豆粒,还挂着深绿色的枝条,像是刚刚采撷下来不久。
他伸手指向远处,指尖尽头,有一排排高大的杉木,肖兰时这才发现原来药田里还藏着那么几棵枝繁叶茂的树。
“来时顺手采的,你既然让我随意取,那我就暂时称你做这个名字,直到我得知了你真正的姓名为止。”
看着卫玄序严肃的表情,肖兰时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而后越笑声音越大:“看你这小老头的样儿,跟以前一模一样。我逗你玩呢,你还真又是当真了,傻不傻啊你卫曦?”
卫玄序没生气,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很认真地问了声:“我们以前认识吗?”
话音落,肖兰时的笑容立刻僵硬在脸上。
旋即,他又装模作样:“行了。矫情的话以后再说吧,金雀不是特地交代给你了一大堆草药,快点吧,一会儿采不完天黑了,咱俩又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卫玄序“嗯”了声,就小跟班一样跟在肖兰时的身后。
肖兰时做什么,他就在一边看,看了半天之后,就有样学样地,模仿肖兰时的动作,开始在药田里仔细辨认一株株草药,轻轻把它们药用的部分采摘下来,然后又细心地分了一类又一类,整整齐齐地码在布袋上。
但这片药田里只有他一个人在用心。
肖兰时故意离他所在的地方,走了很远,又很远,然后站定在一处植株生得快要没过他脑袋的地方。
他不知道周围长得这些高大的、毛茸茸的植物是什么东西,甚至觉得这种植物无论是散落下的毛绒,还是它的味道,都足够令人烦躁到肖兰时在心里给它命名为“讨厌草”。
但他依旧站在这里。
是因为遥远的距离和高大的草叶恰如其分地遮挡住了他。
遮挡住了他一直挂在卫玄序身上的目光。他没法移开。
自从那个幻境里出来之后,肖兰时觉得自己心里一直扭曲、纠缠得十分混乱的东西,突然“啪”一下就解开了。
以往那么多年,从肖兰时第一次拜入不羡仙做弟子起,到哪怕他带着卫玄序的残魂来到摩罗,加起来十数年的光景里,想起卫玄序那张脸,想起他的声音,肖兰时第一反应就是觉得自己的心口仿佛被人挖了一块。
在他那些心口不一的嬉皮笑脸里头,肖兰时不想承认他恨他,也不想承认他爱他。于是这两种被压抑的情感,就像是两口强硬被石头堵住出口的井泉,按在肖兰时的心里,几乎快要压死了他。
之前,他不明白卫玄序为什么要那么残忍地对他,也不明白卫玄序又为什么拼了命地要对他好,推开他又拥抱他,循环往复。
但是现在,无所谓了,什么都没有关系。
只要那个叫卫曦的人,能好好地站在那里,无论他身边是谁,无论他做什么都好,肖兰时都觉得没有关系。
只要他好好的就行。
又是一阵带着凉意的微风拂过,将广袤无垠的药田吹出波浪。
卫玄序像是察觉到什么一般,直起他的脊背,目光在四周打量。
肖兰时像是只心虚的兔子,蹭得一下就立马蹲下身,乞求着卫玄序千万不要发现他。
“不是!我又没干什么,我躲什么躲!”肖兰时下一刻才回过神来,有些气急败坏地开始咒骂自己。
脸颊变得红红的。
肖兰时匆忙逃窜的动作摇晃起了高大的草叶,在一片顺风飘浮的植物中格外明显。所有的讨厌草都有自己头顶毛茸茸的帽子,只有远处那一小窝摇晃的没有。也太奇怪了!
于是卫玄序的目光毫无意外地锁定了位置,双手拨开两旁的草叶,柔着目光踏步而来。
片刻后,他站在肖兰时的跟前,那几根长得稀疏的草叶根本不能遮挡住肖兰时。卫玄序望着蹲在地上缩成一个团团的肖兰时,轻轻问:“怎么了?”
肖团团脊背猛地一僵。
两息后,尴尬地回头瞅了他一眼,红着脸从地上站起身来,碎草叶和毛茸茸撒得他满头都是,乱七八糟的。
卫玄序淡淡看了一眼,目光又回正到他的眼睛上。
肖兰时心虚地躲过,还虚张声势地大喊:“你干嘛?金雀吩咐你采的药,你采完了吗就在这儿到处玩!”
话音未落,一捧红彤彤的花束立刻举起在肖兰时的面前。
那是全用红豆杉的枝条攒成的,大的小的,长的短的,错落交替地被卫玄序编成了一捆,每一颗红豆珠都饱满非常,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细细的光泽。
不用说,这花束花了不少工夫。
“给你。”
肖兰时红着脸:“干嘛……?你想耍什么花招?是不是里头藏了什么东西要害我?”一面说着,伸出双手假装要开始扒拉花束。
“没有。”卫玄序轻柔地回答着,“金雀说是你九死一生地来救我,但我却把你忘了。抱歉,这束红豆杉,我想要向你赔罪,可不可以……不要因此生我的气?”
肖兰时笑着:“到底要干什么啊你,突然这样?”
“你好像是我很重要的人。我害怕把你弄丢了。”
忽然,泪意突然涌上心头,肖兰时的眼圈不可遏制地红了。
他强忍着,破涕为笑:“突然又开始搞煽情的这一套是吧?”
“抱歉。”
沉默片刻:“……下不为例啊。”
“嗯。”
◇ 第199章 他想讲两句
督守府的监禁大牢里,黑漆漆的一片,偶尔有水滴在石头上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大牢里,显得分外幽静可怖。哒哒。
片刻后,大牢里响起靴底和地面粗糙不平的石面摩挲的声音,由远及近。
紧接着,吱扭一声,沉重的铁门被两个软甲打扮的金家侍卫用力拉开。
一瞬间,尘土和水雾混迹在一起,扑面而来,在空中炸裂成一团又一团的薄云。
“督守,萧大人,请看。”
萧逸冲侍从使了个颜色,于是那侍从就温顺地带着人退下。
萧逸目光在空荡荡的大牢里打量一眼,而后缓缓转向金温纯,笑着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双唇微张:“督守。这里。”
往里走,这里的地面相比于外面,各位湿润,空气中似乎有无数只无形的棉花一样,滴答滴答不住地滴水般。
大牢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只巨大的透明卵状物竖在中间,里头似乎有许多透明黄色液体,不住有气泡从底部向上冒起。
在那巨大的虫卵之间,小百合飘浮在其中。
她紧闭着双目,胸膛微微律动,像是在液体中缓缓呼吸般,不住有细小的水泡在她鼻息间聚集成团。
萧逸笑着望了望小百合,又转头看向金温纯,似是叹道:“多美啊。”
金温纯语气平平:“萧公子特地把我叫到这里,就是为了说这话的么?”
闻声,萧逸嗤笑了声:“督守急什么。”
说着,他手腕一翻,从袖口处闪出一道红丝,咻得一下钻入透明的虫卵中。里头的小百合像是感受到什么一般,紧闭的双眼开始痛苦地扭曲起来,她的手臂微微颤了颤,而后骤然向上拍击。轰!
一道无形的气波轰然炸裂在大牢中,将那旁边的石雕生生震碎。
金温纯低眉打量着地上的碎石,眼神里有些惊讶:“她现在可以完全离开水底了?”
萧逸笑笑:“暂时还没。她在地上强行使出力量,是要以消耗生命力为代价的。”
金温纯又望向他:“那你前些日子,为何又要用她做武器?”
闻声,萧逸不以为意地耸耸肩:“为什么?好用就用了呗。”
金温纯眉头微皱:“金麟台吩咐你在摩罗暗中养下这试制品,目的就是为了让我摩罗督守府配合,将这姑娘引做白灵,达成能产值千万的巨型仙台,事成在即,你为何又要使出这手段,是要毁了她么?”
萧逸笑着:“督守也知道你我身上还背着金麟台的任务啊。我以为忘了呢。”
说着,他背着手缓步来到透明虫卵前,抬头望着里面的小百合。
她还泡在透明的液体里安睡着。
继而,他又缓缓张口:“旧族那边的金雀,现在已经开始研制七叶莲,威力远高于我们手中的五叶莲,若是真让那小子大批量研制成了武器,恐怕我们断然不是对手。督守问我为什么用她当武器?那不还是因为我们必须趁着旧部势力还没完全发展起来,将他们还没来得及长成的手彻底打残?”
金温纯正色:“你到底想说什么。”
肖兰时缓缓转过身来,澄黄的灯火打在他脸颊上的阴影处:“现下僵局之中,我突然又想起了一条路。”
金温纯没说话,像是在继续等待着他往下说。
顿了顿,萧逸阴沉道:“督守还记得那日在水底的火么?我思来想去,能使出那火焰的,只有一个人。”
“你是说肖兰时在摩罗?”
“不知道。”
金温纯又皱起了眉:“那你想说什么?”
萧逸笑起来:“那岑非深[1]不是奉金麟台的命,在天下缉捕肖兰时么?他手上有权有兵,何不就将这虚假参半的消息送出去,借他的剑,去刺向旧部,来除我们的难?”-旧部营地。
房间里,肖兰时正撅着屁股饲弄花瓶的时候,背后金雀砰一下把他的房门,毫不留情又极为霸道地一脚踢开,大喊:“肖月!肖月!我都在楼下等你半天了,你干嘛呢?”
肖兰时头也不回,继续擦拭手中的花瓶:“不是跟你说了,我要等一会儿么?你这是求人的态度?”
说着,金雀的小脑袋也凑上来:“你这什么?”
“红豆。”
金雀:“我知道。你饲弄红豆做什么?”
“不好看么?”
金雀:“……你这儿,”说着,用指头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是不是有一块落在那幻境里了?”
肖兰时笑骂:“滚蛋。”说着,还一手把湿抹布扔在他脸上。
惊得金雀一声大骂:“你有病?!”
等到他骂骂咧咧地扯开脸上的抹布,正要雄赳赳气昂昂反击的时候,肖兰时忽然又问:“走不走?”
金雀一愣,旋即咬咬牙暗恨:“走。”-
没多久,金雀就领着肖兰时顺着小路来到不远处的另一个驻扎地。
肖兰时三番五次确认着:“你的意思,就是让我暂时替你们旧族驻守在那地方,就行了是吗?那我平时在那儿该做什么?”
金雀没说话,顾左右而言他。
肖兰时总觉得心里毛毛的,哪里不对。
走着走着,小道上就陆陆续续遇到了好些人,偶尔有零星几个冲着金雀打招呼的时候瞥见了肖兰时,也顺便向他招呼声了手。
肖兰时一一回应了。
看着他们,肖兰时先是被他们身上一种莫名其妙紧张的氛围,给也带的莫名其妙紧张,其次就是他们手臂上箍的帕子。
他粗略地看了一下,这里的人手臂上,都几乎箍着一条约莫三指宽的帕子,总共只有两种颜色,一条是黄,一条是绿,布子的材料不一,有麻布,有旧丝,有的还绑着绸,别管帕子原来的底色是什么样的,上头拿漆一类的东西往上一抹,于是乎整个营地都被分为了黄绿两种颜色。
肖兰时心里觉得奇怪,低头问金雀:“他们手臂上绑的那个是什么?”
金雀含糊应答:“等下你就知道了。”
闻声,肖兰时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等下?什么叫我就知道了?你葫芦里到底卖了什么药?”
但金雀哼哼了两声,如旧,没回答他。
这下肖兰时心里彻底犯了嘀咕。
如果说一开始金雀突然对自己提出这请求,硬说什么“咱们身边就你的本事最大,怎么?现在连帮个忙都不答应了?”之类话的时候,肖兰时心里第一反应是奇怪,而现在他被领着看到这些臂箍,越发觉得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你想想啊,他肖兰时一个外人,之前还撞见旧族的一个重刑犯,被莫名其妙地叫了声“主上”,然后那重刑犯就突然暴毙而亡,这事儿放在谁身上,谁不得多少说一句离天地之大谱?
这么想着,肖兰时越来越觉得自己的背后发寒。
他阴森森地打量着金雀的侧脸,狐疑。
这小子,他妈的不会是想把我带到没人的地方打死吧?
似乎是感受到了他的目光,金雀皱着眉头对视过来:“这么恶心地盯着我干嘛?”
肖兰时:“呵。”
金雀眉宇间先是一愣,然后刚要开口。
突然,不远处一个糙汉的吼声立马就飘起来了,破拉二胡似的嗓子在空中喊着,听得人都得眉头突然一紧。
“这兵符之前就说好了,谁有能耐,就拿着他。的确,我们大家都承认,之前康叔他的确是骁勇善战,我们之所不及,所以他手里拿着这兵符,我们不说什么,可是现在呢?他现在死了!他作为降兵,最后还死在金温纯的手里了!你说,你一个寡妇,还有何颜面,拿着这么重要的东西?”
又一个极其激动的声音起来,回喊:“你胡说!你胡说八道!金康他为了护着你们这些吃里扒外的,他连自己的性命都搭上了!如今他现在尸首异处,连收尸的人儿都没有,你们这些个吸血的,就通通迫不及待地咬上来了!”
肖兰时循声望过去。
一个发丝凌乱的女人瘫坐在地上,衣衫褴褛,望上去像是和谁厮打过的模样,领口都被扯得松松垮垮。她手里紧紧怀抱着一个布包,红褐色的绸子,不知道里面包了什么,透过稠子突兀出几只尖尖的角,肖兰时猜着,那里面应该是一个硬木盒子类的东西。
在女人两边,站着十几个年纪轻轻的姑娘,全都是一脸愁容,看看歪倒在地上的妇人,再看看对面和她说话的男人,各个都是一脸地为难。
望着打麦场上的人群,肖兰时突然就明白那黄绿色是怎么一回事儿了。
金康,兵符,死亡,争斗。
这几个词连在一起,好猜。
肖兰时估摸着,恐怕是康叔死了之后,旧部底下没有强有力的人去镇压,一时群龙无首。更何况旧部本就是一群摩罗的名门贵族,口头协议,迫于无奈才组建在一团的,如今康叔死了,谁都想趁机钻出来喝上那一口汤,所谓黄色和绿色,恐怕就是旧族内部不同派别的分裂吧。
正想着,那男人突然又狰狞起面孔来,拉起身边一个侍从的胳膊,猛地将往地上推,吼道:“我的命令现在都听不得了吗?!我让你们给我抢!我说抢啊!!”
那侍从被跌在地上,急急忙忙扶着脑袋上的盔甲就爬起来蹬腿:“是、是!”
一轰隆地,周围的其他人,不分男女老幼,停了男人的吼声,本能地也向地上的妇人扑去,另一帮黄袖的见状,一个个也都撕心裂肺地喊着“夫人”“保护夫人”,鱼贯而入地扑扎到人堆里去,扭打成一团。
一时鸡飞狗跳,混乱非常。
紧接着,金雀突然震动真气,猛地一声大喝:“住手!!都给我住手!!”
不知是因为实在混乱,还是他这一声极具震慑力,扭打在一起的两队人竟还真的停下了动作,一个个翘着脑袋,都向金雀和肖兰时这里看来。
肖兰时人闲散惯了,一向不远处掺和别人家的私事。
望着一道道逼过来的目光,他下意识地回头对金雀低声:“这是你们摩罗的事儿,我就——”
话刚吐出来一半,没想到身后的金雀手一推,吧嗒一下,他就被金雀推上了前面。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立刻聚焦在他身上。
“不是,我——你——!”
话压着话,金雀的声音掷地有声:“都静一静,肖公子想给大家讲两句。”
肖兰时:?
◇ 第200章 你咋想的啊
闻言,全场一片寂静。
比空气更安静的是肖兰时的心跳。
他回过头来不可思议地盯着金雀:你干嘛?
金雀向他铲铲手,十分自信:说两句。肖兰时:?
在一片寂静中,是对面那个为首的男人首先打破了平静,凶神恶煞地望过来,没什么好气,问:“这位,又是那位?”
还没等肖兰时阿巴阿巴地张口,编造自己是什么李家王家刘家的公子哥儿。
金雀的声音掷地有声:“他就是金麟台上现在的通缉犯。肖兰时。”
此言一出,立刻掀起一阵哗然大波。
“什么?!肖兰时?!他就是肖兰时?”
“金麟台那玄清门,不是说早将肖兰时捉拿归案的了吗?怎么……”
“原来前些日子玉海底下那传言不假,那些似鱼似鲸的怪物,就是这肖兰时给盘旋着的吧。”
盯着大家的目光,肖兰时站在原地,有那么点尴尬。
虽说他也不是没和旧族的这些人打过照面。
可毕竟,当时无论是去玉海底,还是金温纯萧逸突然攻上来,肖兰时脸上披的,都是张假皮,除了黄先生和金雀等少数几个人知道他的身份之外,他对外一向宣称自己是金雀的小跟班。还是跟麻娘隐隐约约有一腿的那种。
现在“肖兰时”这个名字,就那么明目张胆地放在这里。
尤其还是这么个场合。
肖兰时尴尬地脚底立刻要挖出一座三层高楼的大殿。
他立刻威胁地低声询问金雀:“不是!你到底想干什么?”
金雀却无所谓地耸耸肩:“没什么。不是你来了嘛,正好把这事儿给我处理了。”
肖兰时继续嘀嘀咕咕:“哈?我又不是你摩罗的人,你们内部分裂,跟我有什么关系?”
金雀风轻云淡地“喔”了一声,佯装:“那既然那么说,你和麻娘也没关系。麻娘是我们的人,我们为什么要替一个毫无关系的人费心劳神地唤什么魂魄?”
肖兰时一时语塞:“你——!”
金雀笑着摇摇头:“我?我怎么了我?”
转而语气立刻威胁道:“日后你替我监管着这个行营,你可是答应了的,你连这点儿小事都处理不好,日后可有的是你麻烦的。横竖都是你的劳绩,肖月你自己想清楚了。”说着,他伸出两根指头,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肖兰时望着他那张根本说不动理的脸,气得心里的话硬是说不出来一句。
这什么意思??
一开始金雀骗他来说忙个小忙,守什么仓库三四日,可到了现在,又是旧族内部割据,又是平复纠纷的。
一想到这儿,肖兰时长叹一口气。
“成。我认。”最后还不忘骂一句,“你这小奸商。”
金雀脸上挂出得逞般的笑容:“承让承让。”
肖兰时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转过身,看着一大堆两只眼睛都巴巴瞪着他的旧部,清了清嗓子:“这个事吧……他不是说不办……”话音未落。
“打!打!给我继续抢!!”寂静中突然破空就是一嗓子。
紧接着,十几个粗犷的汉子撩起袖子举起刀剑就又乱作一团,女人姑娘们见了慌乱,有的七手八脚地也上来打,有的就站在一边高声喊着喉咙“死人了!大人了!快来人!快来人啊!”
这哪像是摩罗曾经统治的旧部弟子?
几乎和一群在街头上乱斗的混混差不太多。
刚才那个被欺负的女人,慌忙从地上站起来,抱着手里的布包就向西跑,可没走几步,她的衣裳就被身后一个脚步更快的男子一把拉住,然后猛地向后一抻,布帛撕裂的声音和女人尖锐的哭喊响彻云天。
“我是金康的亡妻!!你们胆敢这么对我——!!你们胆敢!——!”
可她这话说得丝毫没有威慑,周围人见男人将她拉住,立刻洪水一般涌上来团团围住,那些粗犷厚重的手掌,争先恐后的都往女人身上摸。
肖兰时咬牙,看着眼前一片闹剧:“连康叔的遗孀都不放过,小家雀你们这地方……比我想象得要乱得多啊。”
金雀不置可否地看了他一眼:“应付得来么?”
“还成。”
淡淡扔下这两句话,肖兰时手中的银焰又再次燎起。
见火苗在他手掌跳动,金雀眼中原本的坚定,突然兀得一闪,急声:“你要做什么?”下一刻。
肖兰时的身影立刻如离弦之箭般破空而去,只在原地留下个银色的残影。
一片喧腾的杂闹中,金雀仰头望着肖兰时。
“你既然交给我了,就别管了。”
金雀连忙大喊:“那些都是旧族的元老,肖月你千万别乱——”正说着——轰!
一道火焰分毫不差地披在了空中,又如同泼出的水一般,硬生生地砸在了带头闹事的男人身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为之一顿。
下一刻,男人背负着火光,一片银火中,他的四肢开始胡乱扑腾抓挠,凄厉声让人听着不免胆寒。
不知道是谁先说了一句:
“还、还愣着干什么!快、快救救安大人!灭火!”
这下周围的绿袖才开始七手八脚地散开,蚂蚁一般四散在整个行营的小路上,端水的端水,用符咒的用符咒,刚才绿箍们还凭借人数的绝对压制,此刻立刻乱成了一团散沙。
黄箍的旧族纷纷停下,眼中似乎还对目前的一切难以置信。
偏僻的角落里,那个衣衫褴褛的妇人惊慌地望着肖兰时的方向。
那银火实在烧得太大、太毫不留情了,在男人的挣扎中,她几乎都望不见男人的脸,只能看见黑漆漆的、一个像是人形又像是动物还像是块枯树干的东西,在大火中哀嚎着,周围人乱作一团。
下一刻,她询问的目光对上金雀的眼睛。
金雀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默默站在肖兰时身后,轻轻点了下头。像是种肯定的赞许。
妇人绕着空气中的灰沫和炽热的火光,努力思忖着金雀是什么意思。
两息后,她忽然间就明白了。
他的丈夫金康,原本就是旧部里头大部分公认的领军,而他现在惨死在金温纯手上,另外他的两个儿子,也被萧逸虐杀致死,这样一来,旧部将士里头这一支,就再也没有了能压住所有人的合适人选。
对面大火中的男人,姓安,极力地拉拢这只剩下的队伍为己所用,可是以他的能力和声望,根本没有办法完全将旧部的所有人规整为一,反而适得其反,将旧部分裂成了裹着黄箍的金康旧部,还有裹着绿箍的,以男人为首的另一部。
两只队伍纠缠,撕咬,大家都是几百年几十年盘根错节交织在摩罗的,前叶子打折后枝,哪怕是黄绿两箍都已然划分阵营,谁也都不肯服谁。
而当务之急,就是立刻将旧部的势力合二为一,才能统一对抗金温纯的督守军。
所以在这个时候,金雀将“肖兰时”这个元京金麟台的逃犯适时地推了出来,极为合适。
一是他本就不是摩罗人,除了和金雀黄老相识之外,再也没有别的关系。
二是他曾经在元京锤炼多年,比旧部里头,只知道坐吃空饷的大多数人,更有带兵经验。
还有第三点,也是极为精巧的一点。
那就是恰恰肖兰时是个元京的重犯。
背负着这层身份,他注定只能在摩罗暂居些时日,他如果坐上领军的位置,最多也只是昙花一现,等处理完摩罗这些纠纷后,他就会离开,既不会威胁到旧部其他宗族的利益,也不会妨碍金雀后期在旧部中夺权。
一举三得,实在是一步好棋。
理顺了这些利害关系后,妇人立刻擦干脸上的眼泪,匆匆抓了两下前襟,抱着手中木匣子就往肖兰时这里冲。
扑通一下,当着所有人的面,妇人双膝跪在地上,磕出沉重的声响。
她双手极其虔诚地捧着木匣子,低俯下脑袋,哭泣着:
“请肖公子收了这兵符,救救我们吧……”-
她莫名其妙这一跪,肖兰时先是一愣,而后立刻摇头晃脑退三倒四地,拉着金雀就吭哧吭哧走到一处僻静无人的矮墙后头。
仔细确认了周围没人之后,肖兰时对着金雀的小脑袋,劈头盖脸地就是骂:“你这小奸商早有预谋,把我拉下水是不是?”
金雀偏头躲避着他的唾沫星子,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你心狠。我看你挺合适的。”
“合适个屁!”肖兰时急忙盘算般地双手交叠拍拍手,絮絮不停,“你到底小脑瓜里在胡思乱想什么呢?你怎么想的,让我去给你收拾这一大堆烂摊子!”
金雀保持原状,乖乖受训。
说实话,这是他这辈子对肖兰时最乖巧的时刻,任由他骂,一句都不带还嘴还手的。
骂着骂着,云起东面的天空悄然蒙上了一层森森的黑气,还像是溶于水的黑墨,不断渲染扩散。
金雀被骂得累了,稍稍偏过头转了下头。
他的瞳孔骤然一缩。
肖兰时察觉到他的不对,缓下来,疑惑地问:“怎么了?”说着,他循着金雀的目光,也探出去。
乌云压城,像密密麻麻的黑色虫子,不断啃噬着晴明的天空。
“那个女孩……又回来了。”
他听见金雀抖着声音说道。
◇ 第201章 再也不孤独
行营中,几只巨大的透明琉璃柱屹立在大营中。
每个琉璃柱子里面都是空心的,其中似乎盛放着极为寒冷的液体,将附近的地面上结成了一层小小冰蓝色的雪花。
最中间的位置上,小百合被浸泡在其中,她双目紧闭,不住地挣扎着,似乎在梦魇之中。每一根琉璃柱子之间都长着如同藤蔓一般的交错,相互勾连在一起,那寒冷的液体就顺着细管流淌在这些偌大的琉璃柱中。
每一个琉璃柱子都封存着一个女孩,年纪不大,与小百合差不多相仿,她们也像小百合一样,紧闭着双目,像是睡去,也像是沉沉地死去。
未几,萧逸快步走上来,望着小百合,喃喃道:“她抖了多久?”
侍从先是犹豫两下,而后低声道:“从今天早上开始。”
“我问你什么时辰。”
侍从立刻惊忙低头:“回萧公子的话,约摸着,是在今天丑时。”
闻言,萧逸危险地眯起双眸,豺狼一般的目光在小百合的身上上下搜刮着,似乎要将她整个人啃咬撕食般。
他又向前走了两步,双手搭在小百合所在的琉璃柱中,仰头望着她。
走得近了,才发现小百合和周围的女孩不同,在她光滑白皙的皮肤上面,长着许多透明状的吸管,像是鱼肠,在液体中微微翕动着,不断将小百合的鲜血,一缕一缕,一丝一丝地输送给其他女孩。
小百合一直在抖。
见状,萧逸阴沉地笑了声:“她快撑不住了,备用品做好准备了么?”
侍从快步跟上来,低头道:“另一个女孩,已经差不多和她原先的形态一致了,随时可以为萧公子所用。只是……”
萧逸横眉瞥过去:“只是什么?”
侍从:“只是,这个试制品是萧公子花费了极大的心血才养出的,真的就这么废弃了吗?”
萧逸冷哼一声:“玉海底下,她为了那个姓娄的妓女,竟然将那些旧族精良,就那么放了出去。你说,这样的东西,我还怎么用?”
侍从不管说话,低低地答了一句:“是……”
紧接着,萧逸用指节叩了两下琉璃柱:“放她出来吧。就算是废物,我费尽心血养了她那么久,也总归得给我点回报。”-片刻后。
小百合只觉得自己眼前似乎闪过许多种颜色,黄色,蓝的,白的,绿色……像是有谁在她眼睛上打翻了调色盘,五光十色的,漂亮极了。
她很喜欢很喜欢这些彩色的东西。
因为常年呆在玉海冰冷冷的海底,周围都是一片漆黑,她几乎什么东西也望不见。
只是偶尔有的时候,太阳高高悬挂得格外毒辣,阳光刺破厚重的海水,略有些稀薄的微光亮了海底的时候,她才能睁开眼睛看见身边鱼儿的颜色。
黄的、蓝的、白的、绿的……好多好多种颜色,长相也千奇百怪,大多数都长了尖锐的牙齿,不经意间,它们的牙齿就会划破小百合的皮肤,然后血腥味散在水里面,就吸引来了更多更多尖锐的牙齿。
于是小百合总和它们打架。
但小百合喜欢和它们打架。
那是她在黑漆漆的海底里唯一的乐趣。
“醒醒!”一个男人高声唤道。
小百合知道他应该是在叫自己,但是他实在太凶,小百合一点儿都不想搭理他。
然后她就紧闭着眼睛,假装自己没有醒过来。啪!
结果没想到,男人粗鲁的拳头猛地一下重击在她的腹部,尽管她已经感受不到自己绝大多数身体部位,可肚子上这重重一拳,还是打得她忍不住蜷缩起身子哀嚎。
“啊啊——!”痛啊。
萧逸冰冷的声音响起来:“看来羽化的程度已经到了躯干。”
一听到他的声音,小百合更烦了。
现在是又痛又烦。
紧接着,另外一个打他的男人应道:“回萧公子的话,四肢的精血已然完全转移,只剩下了头部和躯干中的少许,或许人类的行动……她有所障碍。”
萧逸冷声说:“无所谓。一个失败的试制品而已。”
紧接着,她一角踢翻小百合躺着的竹板床,哗啦一声,还在剧痛中的小百合,就被他无情地踢到了地上。
她再也没有办法装睡了。
她脑后的两只小辫松了一只,黑漆漆的头发忽得一下就散开,扑打在她皎白的小脸上,凌乱一团。
“喂……你打得很痛啊……”
萧逸蹲下身来,饶有兴趣地望着她:“若不这样,你又如何醒来呢?”
凌乱的发间,小百合拿一只含恨的眼睛瞪着他,骂道:“王八蛋!”
闻声,萧逸不以为是地伸手拍了拍她的脸颊,动作很粗鲁,和拍打一只温顺的狗没有什么区别:“起来了。有活儿。”
“我不去。”小百合大喊道。
萧逸轻笑一声:“你的命,从来可都由不得你自己。”-
空荡荡的大殿里,先是回荡着一声声“不要!我就不要!”,然后没过多久,这声音就慢慢小了,再不过一炷香的时辰,小百合的喊声就完全消失了。
只剩下一个眼神空洞的的小姑娘,呆愣愣地坐在长木凳上。
在她浑身的软甲下面,有无数只红色的短管,如同咬人的水螅一样,刺在软甲的每一只鳞片下面,仿佛她整个人都变成了一只提线木偶。
侍从略欠了欠身,给萧逸让了一条宽阔的路:“萧公子。”
一束凄惨的白光打在小百合的头顶,将她的脸面照耀得分外可怖。
但萧逸却不以为意,脸上的笑容,似乎像是看到了这世界上什么稀世珍宝一般。他不满地望着小百合另一只扎着的小辫,皱眉道:“这是什么?”
说着,他抬手伸出一根指头轻轻一撇,小百合脑后那只小辫上的挂着紫色小百合花装饰的绑绳立刻飞了出去。
吧嗒吧嗒两下,最后滚到了大殿里暗不见光的角落。
小百合的头发完全披散在脑后,一脸呆滞地仰头望着萧逸。
见状,萧逸似是满意地揉了揉她的脖颈,呢喃着笑:“你是我亲手养出来的绝蛊,我要你咬碎我所有敌人之骨,将你浑身上下的毒刺永生扎入他们的灵魄,折磨得他们永生永世,生不如死,痛苦轮回,不得善终。”
小百合机械般地偏了偏头,像是没有听懂,又像是领会了他的意思。
因为在冷冰冰的大殿中,小百合浑身被冻得快要僵了,萧逸的手掌上的温度,对她来说,本能地驱使着她偏着脑袋向萧逸靠近。
于是她用脸颊蹭了蹭萧逸的手。尽管那双手上生满了茧子,又布满了伤疤,粗糙地像是百年的枯树。
她盯着萧逸,然后木然地点了点头。
“我听你的话。”-
天上的黑云阴沉得像是要滴出水来。
地上接连不断的爆鸣声此起彼伏,黄色,蓝的,白的,绿色……各种鲜艳的颜色混迹在一起,齐齐汇集,而后突然在活物的身上猛然炸开,速度之快快得让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随着云起旷野上的爆鸣接二连三地响起,荒林中的飞鹰、蟒蛇、蜜獾……甚至小到连一只只不足半个指甲盖大小的白蚁,就像是飞蛾扑火般,密密麻麻、四面八方地,向着爆炸的源头奔去。
当林中动物的皮毛沾染上彩色的尘雾的时候,它们一个个,就像是疯了一般,失去了理智,横冲直撞地向周围它们能捕捉到的一切活物奔去。
然后在巨大的爆炸中挫骨扬灰,荡然无存。
一望无际的轰鸣。
一望无际的彩色。
漆黑的天幕像是张恰到好处的底布,底下各色的炫彩的、危险的、又美极了的一朵朵云烟云雾转瞬即逝地出现又消亡,混成一片,像是老天自己打翻了自己的调色盘。
尖锐的飞石和四起的沙暴里,有人发出绝望的哭喊。
“这他妈——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啊!!”
“快跑!!快跑!!回家!!退回到黄先生的防御线之后你就安全了——!!”
“父亲——!!”
“跑————!!!!”轰!
刚才有人声说话的地方适时地又暴起一团七彩的云雾,爆炸的声音实在是太大了,硬生生地压过了利如寒刃般的破风,压过了飞石在巨大的冲击波浪中剧烈碰撞的声响,甚至几乎将天地间都静了音。而那爆炸底下小小的、孱弱得几乎微不足道的区区生命,在那么浩瀚、那么霸道的力量之对比下,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小百合一身黑色软甲,面无表情地从金灿灿的云团中走来。
她的肩膀格外瘦小,那件成人的黑色铠甲在套在她的身上,显得笨重又格格不入,甚至因为玄铁的沉重和粗糙,都在她的肩膀上磨出了深重的血印。
但她似乎未曾察觉到一般,对此丝毫不以为意。
炽热的疾风吹起她的碎发。
小百合只用一双灰蒙蒙的、空洞的眼睛,望向远方此起彼伏的云雾,然后张开双臂,轻声呢喃着:
“彩色的……绚烂的……再也不会孤独……好漂亮……”
◇ 第202章 马兰开花了
“金雀——妈的!”
肖兰时询问的一声呐喊被一个暴起的沉沙漩涡生生斩断,飞溅的黄沙扑了他满身,他下意识地抬臂遮挡,模糊了视线。
再抬头的时候,肖兰时已然看不见金雀的身影。
四周全是焦糊的碎肉,鲜红之中夹杂着黑色的沙砾,肖兰时站在原地四望,却再也望不见金雀的身影。
“金雀——!”
他又放声大喊了一句。
话音未落,身后较为高起的丘陵上悄然蹿出来一个影子,他一面勉强抬臂遮挡着黄沙,一面声嘶力竭地高喊:“撤——!全体都撤到第二层保护罩内!”
肖兰时分辨出来那是金雀的声音。
一转头,只见所有的还活着的人都拼了命地往回奔跑,那些森林里的蛇虫也拼了命地不断向前扑,一波连着一波,一浪又是一浪,就如同连绵不断的黑色海洋。
肖兰时在炮火中四望,几乎要极目远视,才能望见不远处的一层晶莹蓝色的亮光,上面的真气在其上若隐若现地闪动着,几乎像是个迷途大海中的指南灯塔,冷峻的蓝色光芒,如罂粟一般吸引着所有人都不留余力地奔往。
“不对……”
肖兰时望着匆匆奔离的一个又一个身影,再眺望着他们在远成的地平线上模糊成一个个黑芝麻粒般大小,心中一股无形的恐慌如同疫病般笼罩在他心头。
他站在原地,絮絮不停地轻声呢喃:“不对……”
丘陵上,金雀摇旗的呐喊还在继续,他的嗓子已经几乎喊得嘶哑的可怕,可他根本顾不上,一个劲地用涅槃在七彩的迷雾中,辟出一道又一道锋锐的剑尘,引着大家的方向。
可他越是嘶喊,向远处那层蓝色结界奔往的人就越多。
紧接着,这头的遍地群鼠先是顿了一下,片刻后,又像是闻到了血腥腐烂的味道一般,先是有一只黑鼠掉头,再然后,两只、三只、四只……无数只蛇蝎蚁鼠纷纷像是找寻到了目标一般,齐刷刷地调转了它们的方向。
目标只有一个。
那就是蓝色的结界大门!
他记得麻娘跟他说过,云起的荒原上有三层结界,分为内中外,外部几乎无人驻扎,只有较少的巡逻兵在此结界中循环,内层的空间极小,放着旧族诸多遗留的法器珍宝。
而结界的中层,也恰恰是所有人都猛冲向的第二层。
那几乎是旧部所有人驻扎的地方。
肖兰时望着越来越多的黑鼠,好像开始极其有规划地汇聚成一团又一团,向着那座保护云起所有妇孺老幼的防护门进攻。
那一瞬间,一股极具的战栗感如同闪电一般快速刺遍了他的全身,他似乎感觉有人将他的脑袋用刀生生挖开,然后向下猛地灌了一桶冷水般。
心中的恐惧几何倍地猛增。
下一刻,他猛然腾空一翻,借助惊蛰的真气在爆鸣中辟出一道又一道的剑尘,像是驱赶着群羊一般驱赶着群鼠,大吼:“停——!都给我停下——!不要再靠近结界——!分散开——!!”
方才只是零星的、分散的爆炸且能造成如此大的危害,几乎整片云起的荒原都被七彩的绚烂所掩埋。
若是这一股股霸道的力量,跟着退缩回结界的众人,到时候若是爆鸣起来,后果可想而知。而如果那层结界的大门被爆炸攻破,那么,那些危险的、随时有可能爆炸的黑鼠就会顺着残破的结界大门踏进去。
云起这些有修为,有功法的人,对待如此强势的爆炸,尚且死伤无数,更不用说第二层结界里面的妇孺老幼了。
简直将会是一片屠杀。
越是这么想着,他越是觉得惊慌,因此空中惊蛰辟出的剑尘也就愈发急促,高吼着:“不要再往前了——!分散——!分散开——!!”
可在背后死亡的威胁下,耳边充斥着爆鸣,一片慌乱中,几乎没有人听见肖兰时在说什么。所有人都顾着向前跑,因为在他们眼里,再向前跑一步,那就象征着活下去的机率又多了一份。
就像是刚刚出世的婴儿,本能地啜饮母亲的母乳。
云起的所有人,也本能地奔往他们眼中安全的远方。
见状,肖兰时一咬牙,飞身一步堵在门前,横着惊蛰剑,一劈又是一劈,一斩又是一斩,极力阻挡:“分散入口!!”
可即便是他的银火再强,他也毕竟只是形单影只的一个人。
而他面对的,是四面八方都汇聚而来的逃亡者。
“肖月——你做什么!?”
肖兰时在功法剑尘中,若隐若无地听见金雀不解的高声质疑遥遥传起来。
可他丝毫顾不得回话,就在他一个转身下劈的同时,身体的另一侧一个旧族弟子已经眼疾手快地抓住了机会,一个健步钻出蔚蓝色的结界薄膜之中。
他的防守就像是一只渔网,当其中破了一个洞口,有一条鱼趁机钻出去的时候,那就象征着所有的鱼儿都会成功从那只洞口游过。
越来越多的人从肖兰时的身边掠过,他力不从心地警告,可是就如同一粒石子被人扔进一望无际的大海。没有人在听。
金雀夹杂在人流中向肖兰时飞来,一落地,一把揪起肖兰时的衣领,吼着:“肖月?!你到底想做什么?!”
肖兰时急切地回应:“你他妈有没有脑子?!”
那一瞬间,金雀五官愤怒地扭曲在一团。
他刚举起满是怒火的拳头刚要砸向肖兰时的时候,突然。轰隆隆隆——所有人都感到脚下的大地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颤动,金雀立刻转头望向来时路,而后他的瞳孔骤然一缩。
那一刻,他终于理解了肖兰时的举动。
不是为了不让大家活命,而是恰恰相反。
远处,刚才还四分五裂的蛇蝎蚁鼠,紧随着落荒而逃的云起众人,就像是有了目标般,一支整齐的行军般向结界的大门逼来。
只眨眼间的工夫,那些鼠群距离众人就不足几丈之遥!
“妈的。”金雀和肖兰时不约而同地骂了声。
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种绝望。
那些被沾染了七彩粉末一般的老鼠,一旦盯住它认准的活物,就会跟随到死,直到触碰到那活物,和其一同在七彩的绚烂中消亡为止。
几乎没有片刻思索,金雀撩起涅槃长剑,独身一人逆流而上。
肖兰时心中一惊:“金雀!!你他妈一个修为下等的富家子是想去送死吗?!给我回来!!”
可已经来不及了。
当他呼喊的同时,金雀已然奔往鼠群走出了很远很远。
肖兰时望着他孑然一身的姚黄色背影,心中五味杂陈,略思忖了片刻后,他咬牙低吼:“认识你,真他妈算我上辈子欠你的!”下一刻,他便追随着金雀的背影,毅然决然地奔往。
可对面那些黑压压的、几乎布满了地平线一般的鼠群,似乎像是察觉到金雀向它们袭来一般,又迅速加快了前进的步伐。
肖兰时拼尽全力想要冲到金雀的身边将他拉回。
可是时间根本来不及。
几乎不到一次呼吸之间,那些黑色的小兽,就铺天盖地地卷来,金雀小小的背影先是被黑色吞噬,而后先是一团彩云爆起,再是第二朵、第三朵、第四朵……越来越多的爆鸣如同鲜花般在空中绽放。
一声声刺破耳膜的响声里,肖兰时瞪大了眼睛:“金雀——!!!!”气竭声嘶。
下一刻,几乎来不及让人反应,一只只黑色的蚁鼠立刻从彩焰中冒出形状来,继续向云起的第二层结界进攻。
肖兰时惊慌失措地转身,一回头,四望尽是人头攒涌,像是冬天冰面上的鱼,凿出了一只口子,就争先恐后地向口子里钻。完了。根本来不及。
紧接着,那些黑漆漆的老鼠像是闻到了人的味道,摇动着又细又长的尾巴,微微抽动着鼻头,漫天遍野地翕动,它们每一只都像是饥饿了不知多久的豺狼,先仆后继又你争我赶地袭来。
肖兰时感到腿边掠过一阵又一阵惊风。
那风里充满了令人作呕的难闻味道,腐烂、腥臭,还混合着像是已经搁置许久的乳酪膻味儿,就那么直直地,像是一张张空中无形的利爪,抓破肖兰时的衣摆。
而后齐头并进向前。紧接着。轰——!
肖兰时耳边听见了爆鸣,仿佛近在咫尺。
轰轰轰轰轰——!!
越来越多的声音此起彼伏,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停息不过只是恶魔的喘息,这一刻,那来自地狱的使者休整殆尽,开始向脆弱的人类,毫不留情地摇摆起他的臂膀。
“嗡——”
“嗡嗡————”
世界仿佛重归寂静。
肖兰时浑身是土,肩上还挂着一条不知是谁被炸断的筋肉,连血带骨。
他用力揉搓着耳朵,希望在一片嗡鸣中夺回声音的权力,可无济于事。
下一刻,他才像是猛然想起来什么一般,甩开袖子拼命向前奔跑:“金雀——!”
“金雀——!!”
肖兰时在一片狼藉危险中四寻,终于在一处下陷的地坑中找到了那个明黄色的身影,他奋力地将他拉起,眼看着金雀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块完整的布料,布帛断口处,那些伤口不再是简单裂开,而是密密麻麻拧成一团,像是用钝刀揉了一下又一下,碎肉挂在上面。
肖兰时惊恐地拍打着金雀的脸颊:“小家雀,你醒醒,你千万不能有事啊?不是还跟我说,要与我斗一辈子吗?怎么?这就说话不算数了?小家雀,你千万要坚持住,不能睡啊!!”
“嘻……”
突然,肖兰时敏锐地捕捉到一声极其诡异的笑声,像个女孩。
当下一刻他狼狈地抬起头时,眼前望见了一个熟悉的脸蛋。
小百合穿着歪歪斜斜的、根本不符合她瘦小身段的黑色软甲,随着爆破的轰鸣,跳着欢腾的舞步,似乎那些凄厉的声音不过是给她伴舞的鼓点。
“小皮球,香蕉梨,马兰开花二十一。二五六,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三五六,三五七,三八三九四十一。四五六,四五七,四八四九五十一。五五六,五五七,五八五九六十一。六五六,六五七,六八六九七十一……”
◇ 第203章 小左和小右
“咔嚓……咔嚓……”铠甲相互摩擦,发出一声声清脆的响。
肖兰时不可思议地望着来人,轻声呢喃:“小百合……?”
可小百合就像是听不到般,依旧自言自语地跳着舞步:“二八二五六,二八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
她白皙的脸上甚至还勾起了一抹笑容。
她甚至还在笑!
那些被她炸死的旧族,其中不知有多少喂过她的饭,她怎么敢的?!
“小百合——!!”下一刻,肖兰时猛地从地上飞趴而起,怒目冲到她的身前,怒吼着,“你疯了吗?!”
可是对面的小百合对他的呼喊感到很诧异,甚至当她听到“小百合”这个名字的时候,她略微偏了偏头看她,一脸地好奇。
下一刻,肖兰时一把揪起她的衣襟,小百合的身体和肖兰时相比,本就不能比较,更何况她现在身上还套着厚重的软甲,肖兰时那么用力一拉,小百合就翘起脚尖偏向他。
身体微倾,冰凉的两只小手应时搭在了肖兰时的手上。好冷。
简直不像是人的手。
肖兰时眉间的怒色略微舒缓,问道:“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可小百合只是痴痴地望着他,露出洁白的两排牙齿,笑得灿烂:“彩色的……漂亮的……花……还有家……”
肖兰时不明所以:“你到底想说什么?”
下一刻,小百合抬起一只手臂,在空气里“啪”得一下打了个响指,清脆果断。
紧接着,有一部分蛇虫鼠蚁立刻调转了原本的方向,迅速向地底里钻去,而后在地下钻出一道道又细又长的犁道,两次呼吸之间,它们就顺着肖兰时的靴子爬上了他的腿。
肖兰时大惊失色,立刻一把推开小百合。
小百合被他的力道推得一个踉跄,在地上晃了一下,稳稳地站住。
她抬起头,在黑色的软盔甲阴影下笑得纯善:“嘻。”
与此同时,她的手指又轻轻一弹,“啪”一声脆响。轰——!
肖兰时本能地疯狂催动浑身上下所有的真气,他感到内丹在体内如陀螺般运转,可是距离实在是太近了。
“嗡————”
“嗡嗡————”
把整个世界都划归为一的蜂鸣再次响起。
肖兰时也不知道自己被剧烈的爆炸带去了哪里,他只觉得浑身上下,似乎有千万只蛇虫,在毫不留情地用它们尖锐而锋利的锯齿撕咬着他。
他趴在地上,眼前的视线越来越模糊。
但隐隐可以看见几只巴掌大的老鼠快速从他面前擦过。
在一只只穿梭的身影后面,小百合那极其不合时宜的靴子也在缓缓向他这里迈步。妈的。这姑娘疯了。
肖兰时此时脑海中只有两个想法,一个是这句脏话。
另一个,就是后悔他干嘛非要管这趟闲事。啧。
姓卫的,恐怕你的魂儿我是不能全寻回来了,那你可别怪我啊……是你自己个儿非得要往惊蛰上撞的,这事儿你谁也怨不到……
身上的疼痛越来越重,肖兰时就逐渐觉得眼皮也越来越沉。
他强行撑着意识扒拉了两下手指,可除了能指甲缝里扣扣地上的碎石头黄土地之外,什么也碰不到。…………-
作为黄老关在云起当囚徒的那个取血的老头已经死了,他养在身边的两个称呼他叫“爷爷”的两个小孩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远处的高山上。
在陡峭的悬崖边,云层四绕,大片大片的白色云烟像是老天爷随口吐出的气。
两道黑色的鬼影,如同微风一般卷上峭壁。
石缝间的草微微摇动。
未几,两个长得几乎一模一样,扎着羊角辫,穿着粗布衣裳的小孩显出形来。他们眺望着云起的方向,那边,一片惨不忍睹。
衣服上绣着“左”字的小孩,用小指堵上了自己的耳朵眼,一脸不耐烦地皱眉说道:“小右,新的主上又要死了,我们还得再去找一个新的,麻烦死了。”
另一个小孩倒是显得很平静,他的衣服胸口处赫然绣着一个“右”字。
“他不是还活着么?”
小左立刻高声嚷嚷:“活着?你看他那样子,半死不活啦,流了那么多血,肋骨都断成那样了,活什么活?”
小右淡淡道:“那不是还剩下一口气么?”
小左对他的话置若罔闻,不以为意地撇撇嘴,他刚想走,立刻:“诶——你做什么去?”
小右被他拉住了胳膊,正色看着他,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在太阳日光的照耀下,格外亮:“救他去。”
小左吃惊道:“救他?你要怎么救?损耗我们自己的性命吗?”
小右没说话,但坚定的眼神已然说得直白。
小左继续:“摆脱,我们只不过是两个小小小小小的鬼,不过就是受了那家人一点点,一丝丝,就这么一眯眯,”说着,他比出小指,抠搜地掐出那么点芝麻粒般大小的空间,“又不是受了多大的好处,就算是,上百年过去了,我们为那家人做了那么多事儿,也总该还完了吧!”
小右没回答,只是问:“你去不去?”
小左话赶着话,悻悻看了一眼他的表情:“……那一起吧。”
“那就废话少说。”
“……这事儿也事关我的生死,怎么,还不允许我有意见啦?”
“闭嘴。”
“……真冷漠啊右。”
“别说话了。”
“……”
紧接着,他们立刻又化为两道黑色的鬼气,流云般绕着风的方向飞去。-滴答。滴答。
肖兰时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似乎听到耳边有水滴的声音。
他闭着眼睛,转动了两下眼球,水声?云起怎么可能会有水声?
下一刻,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响起:“好啦,既然已经醒了,就别再装睡了呗?”
这话像是平地一声惊雷,轰然在肖兰时的脑中炸开。
他立刻马不停蹄地从地上爬起来,第一反应就是确认自己浑身上下的伤,可无论他怎么摩挲,除了身上穿的衣袍破破烂烂得像是随便从哪个弃儿身上拔的之外,其余的,全是完好的皮肉,哪怕连一丝血迹都没有。
另外与前一个极其相似的童稚声起:“你放心,你还活着。我们只不过把你的灵识强行逼出体内,目的很简单——”
还没说完,肖兰时立刻指着两个小孩,屁股连挪带移地向后退:“喔喔喔!你们俩不就是莫名其妙死的那个白胡子老头身边,那两个手上挖泥巴脸上甩着大鼻涕没人擦也不知道自己擦擦的那两个小屁孩吗?!”
左&右:“……”
好长的一串形容词。
您对我俩还真是记得情深意切啊!
小左立刻不满地抱拳,扬着下巴:“喂!说什么呢你!我们可是各自损耗了几乎百年的修行去救你!别这么不知好歹!”
肖兰时从他的话里面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词。百年?百年的修行?
于是他再抬眼望向眼前巴掌大点的两个小屁孩时候,眼里多了几分谨慎。
见状,小右抬手将小左向后一挡,似是训斥道:“别胡闹了。正事要紧。”
肖兰时默默打量着二人,那个叫小左的,看上去更加盛气凌人的,好像很听从那个叫小右的小孩话。
不知为什么,看着小右稚嫩却老成的脸,肖兰时总是莫名其妙想起了卫玄序。
紧接着,他又问:“你们想要我做什么?”
话音刚落,小右立刻就拉着小左俯身在肖兰时身下跪着,尽管后者脸上的表情写满了一万个不情愿,可撇撇嘴,还是巴巴地跟着老成的小右跪下了。
这一跪不要紧。
倒把肖兰时吓了一跳。
吓得他连忙胳膊腿儿也似乎感觉不到疼了,啪得一下就从地上立起来:“咱们有话能好好说吗?有仇的报仇,有冤的抱冤,别动不动就随便行这等大礼成不成?我受不起啊受不起。”
那个小左倒是好拉,肖兰时一下就给他拽起来了。
但那个叫小右的不行,坚如磐石一样,就好像膝盖在地上扎了根,扎了十几丈的根,肖兰时都最后动用上吃奶地劲儿了,还是没能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最后尝试无果,遂放弃。
“你的意思是有事儿求我,我不答应,你就不让我离开这儿是吧?”小右没说话。
但意思却很明显。
在脑中快速挣扎了两下,肖兰时最后无奈地应允:“我答应还不成吗?你俩谁能告诉我到底是什么事儿吗……?”
小右和小左俩孩子嘟嘟嘟地扬着小脑袋说了半天,七嘴八舌的,前言不搭后语,肖兰时听得头疼,也没弄明白他俩到底说的是什么事儿。
最后小右深切地看着肖兰时,问:“能听懂吗?”能不能听懂?这还能咋说。
要是说听不懂,这俩小嘴稀碎的小孩儿,不得再像刚才那样重新叭叭叭一遍遍的?
于是肖兰时含糊一点头:“能。”
小右脸上欣喜地微微一笑,而后一抬手,立刻卷起一道乳白色的烟雾在肖兰时眼前,他几乎被这烟雾剥夺了视力。
下一刻,周围的一切都在分崩离析。
他在耳边听见小右平静地语气说:“主上,我们将把您的力量尽数归还,愿您戊自珍藏,引领众生最终走向那康庄大道!”
◇ 第204章 一个不留哦
“喂——!你们俩到底是什么意思啊?!”肖兰时急忙大喊。
可是话音刚落,耳边一声“咻”的声响,他周围的一片白色已然完全消失,随之而来的是毫无防备又突如其来的一声声爆鸣,将他猛地吓了一跳。
扬起的风沙尘雾还在高空中肆虐,一抬头,保护云起的那第二道结界大门已然完全被数不清的黑鼠轰开,密密麻麻的黑色大军继而争先恐后地向更远的地平线延伸。
肖兰时一抬脚,忽然发觉脚边踢到了个什么东西。
继而他一低头,正巧和那个躺在地上的人四目相对。
那是个男人,留着八字的胡须,上半脸几乎已经完全被炸毁,但不知为何,只有他那双浑圆的眼睛安然无恙,如两颗乳白色的珍珠般镶嵌在猩红腐烂的皮肉里,格外骇人。
显而易见,他已经完全失去了生命迹象。
“我他妈……这是也已经死了的意思吗?”
刚才的一切如梦似幻。
他只记得自己抓住了小百合,而后就立刻有许多只黑鼠往自己身上爬,然后就开始爆炸,然后……
想到这儿,肖兰时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他试探性地蜷缩了两下,无论是骨节肌肉牵连的紧绷感还是皮肤的触觉,都显得那么真实。
他下意识地相信了那个本不可能的结果。他真的没死。
刚才那两个小屁孩也是真的。这一切不是梦。
紧接着,他感到自己的体内似乎涌动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他说不出那到底是什么。
肖兰时攥紧了拳头,目光又流转到地上那个死去的男人。
但他知道那种感觉像什么。饥饿。
几乎是发自本能、从骨头的缝子里都开始颤抖的饥饿。
下意识地,肖兰时体内的内丹好像突然有了意识般,如同风车的滚轮般开始运转,立刻,浩瀚磅礴的真气立刻包裹住他整个身体。
他试探性地轻轻挥动了一下手腕。
可出乎意料的。
他手掌中的火焰的颜色变了。
不再单纯是如同阳光下照耀的雪山之银,而是在那颜色之上,又覆压了一层淡淡的灰,更加黯淡,更加低沉,像是雪天前江阴未阴的苍穹。
突然,有一个身影突然在肖兰时面前站立,遮住了他头顶的阳光。
他心头猛然一惊,向后扎布防御的同时,手中的火焰已然涌向成蓬勃的模样,只需瞬息的控制,那道火焰便会立刻飞出。
可当他抬头的时候,他的动作却愣住了。
眼前突然出现的黑影,不是什么人,或许说,说是鬼影更加确切。
丝丝的鬼气从那个被扎了上半张脸的男人身上绕起,源源不断地上升,仿佛那男人的血肉尸体是种怎样的养料一般。
然后丝丝缕缕黑烟一般的鬼雾,就在男人尸体的正上空,盘旋出了和男人生得一模一样的鬼影,他也是上半张脸血肉模糊,一双浑圆的眼睛怒目般镶嵌在血红的皮肤里,他抬起头,毫无知觉般地看着肖兰时。
就像是肖兰时以往见过的那些厉鬼,去人间找他们怨气之所结寻仇报复一般。
男人直勾勾地盯着肖兰时,然后走到了他跟前。
肖兰时不假思索地惊呼一声:“大哥我们认识吗?!”
那一瞬间,肖兰时脑中快速思索他这一生所有见过的人际关系线路图,并且快速判断,眼前这个人,一定确定以及肯定,肖兰时和他半分钱的怨恨都没有。
“停!再过来我就烧你了啊!”
紧接着,当男人快要触碰到肖兰时手中火焰的时候,他突然停下了脚步。
肖兰时一顿,更加匪夷所思。
他那双骇人的眼睛,也从肖兰时的身上暂时移开,转而低下头,弯着脖颈看自己的脚尖,瞧他的呆滞目光和不断小幅度转动的脑袋,肖兰时下意识地觉得,眼前这个鬼似乎好像在寻找什么东西。
突然,一个极其怪异的想法,猛然出现在肖兰时的脑海中。
刚才灵识跟那两个小屁孩交谈的最后,他们两个好像对他说了句话,说什么“将原本就属于他的东西归还于他”之类的话。会不会……?
紧接着,肖兰时手腕转动了方向,横空拨了一下手掌:“去!”
下一刻,眼前的厉鬼竟然像是听懂了他的话一般,乖顺地沿着肖兰时的指尖指向的方向走去,一步又一步地挪移。
“我——”肖兰时看着厉鬼逐渐远去的背景,惊讶地甚至都说不出来一句完整的话。
“这他妈什么东西?!”
肖兰时的目光又重新投向自己的手掌,下一刻,像是尝试一般,他对着身旁另外一具断了双腿的尸体挥动了一下手掌。呼呼——两息后,如刚才那般光景,丝丝缕缕的黑烟从尸体上盘踞。
然后一个和尸体长相一模一样、断了双腿的小鬼,一瘸一拐地从尸体身上走下来,照旧,就像是本能一般向肖兰时走来。
那一瞬间,肖兰时心中立起滔天骇浪的惊骇。
他刚才的猜想是真的。
那两个小孩不但没有说谎,而且他们真的给予了原本不属于肖兰时的东西。
肖兰时努力保持着镇定,求尽一切理智的思维将眼前发生的一切化成一条完整的链条。
他能将已死之人身上残存的怨气迅速放大,并且立刻催动化鬼,同时,他似乎也能够对所化成的大小厉鬼进行驱动……
肖兰时一转头。
刚才被他指挥往左走的那只厉鬼还在不断向前,转眼间已经快走出了二里地。
肖兰时立刻对他喊:“喂!!回来!!”
然后那只鬼的背影忽然一顿,在原地僵硬地转了个身,犹犹豫豫。
肖兰时以为他没听见,又催促地喊了一声:“快点回来!”
话音刚落,那只厉鬼立刻迈起步子,咔咔咔地向他奔来,因为步伐实在太快再加上周围还爆炸不断热风四起,他整个人,啊不,整个鬼,都快要被吹散了。
肖兰时立刻两手下压安抚:“不用急不用急,大哥您慢点就成,慢点就成。”
那厉鬼一愣,呆呆地钉在了原地。
“我说慢点走。”
语落,半脸鬼才重新换上正常的步速走来。
“啧。”肖兰时前后翻动着自己的手掌,摸索着下巴。
这次他好像直接捡了个大的。
紧接着,他再次把目光重新投向浩浩荡荡的黑鼠大军,转念一想。
那些黑鼠虽然身上被下了咒法能够自行爆炸,但它们毕竟是活物。
而恰好,厉鬼就以吸食活物的精魄为食,以此来继续存活世间。
而他现在正好能操纵这些厉鬼,换句话说,如果他操纵这些鬼怪去主动蚕食黑鼠,那不就相当于直接把危机解决了吗?啪。
想到这儿,肖兰时立刻一个小拳头砸向一个小包袱。
“聪明绝顶!”
有了方向目标,肖兰时一咬牙一跺脚,几乎使出了浑身上下所有的劲儿,猝然在空中泼出所有的真气。随之接应。
当浩浩荡荡的真气如同雨滴一般泼洒到地上的时候,所到之处,立刻升起一道道漆黑的影子。
有旧族的人,有山中的豹,有空中的鸟……千千万万个方才在七彩幻灭的爆炸中丧生的生灵,此刻全然像是重归了人间。
他们齐齐望着肖兰时,呆滞的眼神中包含着一丝期待。
肖兰时知道那是什么。
他们在等着自己下命令。
高耸的山峰上,肖兰时站在顶端,睥睨着底下一群群蓄势待发的鬼怪。天地高阔,远处那些黑鼠还在不断进军,爆炸出一朵又一朵的残云。
肖兰时极目眺望,缓缓地抬起了手,指尖比向远方,缓缓道:
“杀光它们,一个不留。”-
远处,萧逸的营帐。
他背手站在藤椅前头,手里拿着金麟台的令,缓缓转动,双目若有所思地看着那令牌边缘上雕琢的经文。突然。
“萧公子——!!”
一个金家侍从破马张飞地从外头破门而入,慌张地甚至忘记了敲门。
紧接着,萧逸反手就是一张,“啪”一下,扇得侍从盔甲哐啷一下落了地。
“你的礼数呢?”他沉声逼问。
金家侍从立刻下跪,抖着嗓子:“萧公子……萧公子……”
闻声,萧逸烦躁地皱了皱眉,恨铁不成钢地摆了摆手:“罢了。”转而又问,“何事如此惊慌?可是云起那边有什么情况了?”
金家侍从支支吾吾,嘴边似乎有什么话欲言又止。
萧逸眉头拧得更紧,呵斥道:“想被打烂嘴了?”
话音未落,金家弟子已然扑腾一下完全叩首在地上,诚惶诚恐。
“云起出现、出现了一个怪物啊萧公子——!!”-
在连绵不觉的爆炸声中,小百合欢跳着哼唱着,许多爆炸的粉末泼洒下来,散在她的软甲上,于是她浑身就被绚成了彩色。
“二八二五六,二八二五七,二八——”
突然,她似乎察觉到什么一般,缓缓转过身来。
跳目望去,一张张狰狞的、可怖的面庞,高扬着他们残缺的、锋锐的利爪,张着血盆大口,像怒海波涛般向她涌来。
◇ 第205章 怎么敢欺负
望见向她冲过来的那些诡异身影,小百合的脸上并没有害怕,而是好奇地偏了偏脑袋,一抬手,食指和中指在空中略微跳动了两下,就指挥黑鼠群调换了个方向。
两道黑色的急流浩浩荡荡地剧烈碰撞在一起,那道分明的黑线先是左右僵持,片刻后,对面的厉鬼立刻又膨胀了数倍身躯,张牙舞爪地扑向脚下的生灵。
小百合站在高处看着,木讷地呢喃:“哎呀呀……”
突然,萧逸石破惊慌的声音骤然从她的身后响起:“回来!!”
把她突然吓得肩膀剧烈一抖。
缓缓定过神来,回头望,只见萧逸领着一队明晃晃的金家弟子,正从密林深处的小道踏步而来,一个个脸上都是焦急的神色。
小百合站在高处,不解地看着萧逸。
萧逸眉头紧拧,怒声喝道:“我说话你听不懂是不是?!”
小百合站在原地,还是没有动。
突然,萧逸猛然刹住的脚步,抬手示意,身后的侍从徒然一顿,也跟着他停下,一传二二传三地,随后跟随萧逸前来的整个队伍都在小道上顿住。
有人悻悻开口:“萧公子,怎么了?”下一刻。砰——!
一道几乎肉眼只能捕捉到残风的黑影,猛地裹挟着小百合,轰然将她从不远处的高地上砸进石头里。
人们只能望见巨石上那数十道骇人的裂缝,却看不见刚才眨眼而过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萧逸眼中流露出极其少见的惊撼。
两息后,他拔剑立刻冲向高坡。
“萧公子!”侍从在身后大喊一声,见他没有回应,也立刻向后招手,“都跟上!跟上萧公子!”
几息后,一众弟子便长线一般爬上了山坡,远望上去,就像是红褐色的山峰上镶嵌着一条明黄色的金边,弯曲盘旋。
侍从气喘吁吁地带队小跑到萧逸身边:“萧公子、萧公子……队伍已然集合完毕,听从萧公子——”
话音未落,只听见萧逸低吟道:“撤。”
侍从一愣:“撤?”
下一刻,他立刻转头南望。
他们所在的地理位置算是整片荒原战场上的最高峰,站在上面,几乎能将底下大部分尽收眼底。
眺望平原上,才不过半柱香的时辰。
已然是惨不忍睹的一片厮杀。
刚才轰轰烈烈、完全占据优势地位的鼠群,此时遇见对面成百上千的鬼怪,立刻就像是一只只被拔了爪牙的狼豺虎豹,已然彻底失去了上机。
其中根本原因只有一个,就是那厉鬼,根本不是活物,也不会引发任何爆鸣。
于是两军相撞之时,那些分散凶狠的邪魔鬼怪,如狼入羊群般,肆意在黑鼠群中任意屠杀、吸食着活物的精元,所到之处,无一不是大批量大批量骇人的干柴枯尸,如秋日的凄零落叶般平躺在地上。
而对面那些恶鬼,越是吸食了活物的精元,反而体型极具膨胀猛增,他们吼着喊着,空气中盘旋着他们接连不断的、像是指甲剐蹭在平滑瓷面上的声音,如同战场上擂起的战鼓。
这声音越是激昂,战场上胜利的天平就倾斜地越是厉害。
几乎任何看到这个场景的人都明白,这场双方的厮杀,在战争的一开始,就早已经分明了谁是赢家。
萧逸含恨地又低吼了一句:“我说撤退,听不明白么?”
侍从立刻点头答应,摇着五叶莲的旗帜,向身后的队伍传递着消息,未几,后面的队伍得到了指令,便开始调转方向,沿着上坡时的道路缓缓撤退。
一切都在危情中有序不乱地进行着。
紧接着,侍从又跪倒在萧逸身边:“萧公子。”
萧逸背着手俯瞰底下的凄惨:“还有什么事?”
侍从瞥了一眼旁边,在一块块破碎的巨石之中,躺倒着小百合。她身上的软甲几乎已经被完全轰碎,浑身是血,正昏迷不醒,但她略微起伏的胸口代表着她依然还活着。
“那这个试制品,是不是……”
萧逸立刻瞪过来:“你想说什么?”
“属下不敢。”侍从立刻低头,“只是萧公子你往日交代过,这个女孩,虽然已对计划无用,但依然还可以用作他需,如今她既然还留着一口气,与其说扔在此处,任她自生自灭,不如带回去,也不算是枉费了萧公子的一番心血。”
闻言,萧逸盯着他思忖片刻。
道:“带回去吧。”说着便从他身边走去。
侍从谨声答:“是。”-
随着方才第二层结界大门的破碎,整个云起聚居的部落尽然暴露在毫无遮掩之中,外层的守卫旧族一波波地退却,不断有人冲锋弥补,到了最后,包括没有修为的青年壮力之内,几乎云起旧部几万人都投入了防卫之中。
未几,黄老领着余下的人来到聚居地。
“小卫,你领着人去那边。”黄先生用拐杖指了下东面的方向,紧急道。
一身白衣的卫玄序应了声:“是。”旋即就带着一队旧族弟子沿着小道溜进了荒林。
片刻后,卫玄序循着黄先生提前交代的指挥,在动作迅速中有条不紊地所有安排,治疗伤病,转移剩余人口,黄符祛除鼠疫……正当所有人都在匆忙之中。突然。
“卫公子!你看天上!”有人突然惊声喊道。
卫玄序立刻抬头望天,只见原本晴空万里,不知何时开始密布了一层层厚重的黑云,看上去,诡异非常。
“卫公子,恐怕那是鬼气吧?”旁边人狐疑地问。
卫玄序斩钉截铁:“先做好手头的事,除鼠。”
“是。”应声,立刻。
“卫公子!”不远处立刻又响起来一个喊声。
卫玄序循声望过去。
小弟子立刻慌慌张张地指着地面,磕磕巴巴地说:“地上、地上的老鼠,好像被什么东西给杀死了!”
众人的目光立刻往他指向的地方看去,只见地上的黑鼠突然大批次地四脚朝天,躺倒在地上,像是中毒一般止不住地抓挠,只不过两息的功夫,那十几只足足有成人两个巴掌大的老鼠,瞬间就薄如一张秋叶!
下一刻,卫玄序手中劈出一道真气,大喊:“闪开!”轰——!
真气与从地面上突然钻出来的黑气猛然相撞,在空气里发出极其刺耳的爆鸣,力量之大,生生将周围的众人击退了足足有数丈之宽,若是这力量击打在人的身上,结果可想而知。
紧接着,卫玄序谨慎再次警告:“退后!”
旧族弟子立刻持剑退居到卫玄序的身后,一个个都屏息凝神地望着。
地上躺着的几十个硕大黑鼠之间,突然从地表钻起几百道大小不一的黑烟,就像是春天里在雨中繁茂猛涨的春笋一般,数息之间,那几百条黑影就在空中化成了形态各异的飞禽走兽,有的是掉了脑袋的人,有的是断了腿的野猪,还有的……
身后弟子惊呼:“这是什么东西?!”
另一个声音立刻:“呆子!这么多年的书我看你是白念了,那鬼气那么浓郁,你竟然看不出是鬼?”
弟子立刻回嘴:“我当然知道!只是——”说着,他将目光又眺往前方,眼中的惊撼不减反增,“只是为何,这些并无人之情欲的飞禽走兽……怎么也会化鬼啊?”
卫玄序侧耳听着,不由自主地,眉头也凝成一团。的确太奇怪了。
他谨慎地打量着一个个凭空出现的鬼怪,粗略估计,数量应该在三百至四百之间,几乎都是些新成的小鬼,没有强凶极恶的大鬼,虽算不上多大的威胁,可若是一时站起来,恐怕也极为消耗精力。
想着,他当机立断地命令:“程耳。”
“在。”
“你负责带一队掩护。”
“是。”
“李丹。”
“在!”
“你领着剩下的人,随我掩护妇孺老幼安全离开。”
“是!”
短暂地下了命令之后,卫玄序又嘱咐道:“所有人都记清楚,对面的妖鬼数量太多,我们只需把人送到安全的地方,且不可恋战。”
身后异口同声:“是。”
简单分组后,几十个弟子转身就开始疏散人群,剩下的那几个穿着布衣的弟子,一个个都握紧了手中的剑柄,眼神坚定地备在卫玄序的身后。
当对面的鬼怪发现人群开始转移时,卫玄序立刻喝道:“动!”哗啦一下。
声起剑落,几十道身影快如飞燕般只向鬼怪袭去,嘶吼着:“杀——!!”
一侧从东面围抄,一侧从西面强攻,其余的人跟随着卫玄序的脚步,笔直地正面刺入鬼怪最中心的包围圈,一时间,漆黑的污血和刀剑的铿锵响彻竹林小道。
十字斩,落英碎,千金劈……一刀连着一刀,一斩又是一斩,各个弟子使出看家本事,浑身解数,无一不是满身疲惫,可那些怪物,就像是野草一般,斩断了一波,又立刻从地上拔地而起出另外一波,绵绵不断绝。
弟子高声喊:“卫公子!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砰!
卫玄序应声猛地又是一劈,冰冷的剑刃生生将一只半人高的鹿怪斩成两段。
“我——”
他刚要回应弟子,突然。
“卫公子小心背后!”
刚才被他斩碎的鬼气,突然又凭空捏成两只一模一样的鹿,从背后两侧蓄力向他猛攻过来,看架势,分明下了死劲。
闻声,卫玄序立刻反手挥剑格挡。
可是已来不及,那两头鹿已然直逼到卫玄序面前。
周围弟子惊慌大喊:“卫公子!!”
电光火石之间,突然。砰!
当那两头鹿妖的角离卫玄序还有不足三指宽的时候,突然炸成两团黑雾,扑在卫玄序的脸上,摇动了他的发梢。
紧接着,空中传来一个略带愤怒的清朗声音:
“你们怎么敢欺负他的?!”
◇ 第206章 你想不想我
当天上银火出现的一瞬间,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看向那个肆意的身影,眼里满是不可思议。
“那是谁?!”
“金温纯萧逸又派来了什么人?”
“你有脑子吗?!若是督守府的人派来的,那他干嘛要把那些该死的黑老鼠赶尽杀绝?”
“你们看那银火!那银火、不会、不会是元京金麟台那个通缉犯吧?我一直听人说,他潜伏在萧关,不会、不会真的是那个肖兰时吧?!”
一片人声鼎沸的喧腾中,【肖兰时】这三个字几乎在每个人的嘴里反复咀嚼着。他们仰头高望,嘴巴长得很大,不住地发出一声声赞叹,几乎汇聚成了一片海洋。
而高空中的肖兰时显而易见地很享受。
“啧啧啧。”
如果可以把人的笑容用重量做对比,那他脸上现在堆叠的简直就是一座小山。
他飘浮在空中,身上的银袍虽然已经被割裂得破旧不堪,浑身上下都挂着口子和鲜血,甚至右臂的袖子已经完全从肩膀处断裂,但他轻轻一抬手底下所有骇人的妖鬼就立刻停下,谁也不敢小觑他那一身狼狈。
反而觉得他身上的血渍红得好看。
坦然接受着底下人一片注视,肖兰时饶有余力地抹了抹鬓发,用一根坚韧的秋草做发绳,青丝高束于脑后。
下一刻,他一个俯身,肆意笑着就直奔卫玄序的面前而来。
故意地望卫玄序身上撞。
见状,卫玄序下意识地抬臂遮挡。
但当两人快要碰撞在一起的时候,肖兰时立刻刹住了脚步,侧身一滑,几乎贴着卫玄序的身子,绕着他亲昵地转了一圈,最后再吊儿郎当地站在他的面前。
坏笑着问:“这么久不见,想我了吗?”
因为卫玄序比肖兰时略高的缘故,他不得不微微低垂下双目,眉头微皱望他:“大庭广众之下随意对生人如此浪荡轻浮。”似嗔似怒。
听了这话,肖兰时更来了兴致,背起手偏偏头问:“对啊,就骚扰你了,怎么样吧?”
卫玄序没有说话。
看着他一脸地严肃紧绷,不用说肖兰时也知道,在私底下卫玄序多少还能接他两句话,但这么多人看着,卫玄序又暂时算他们的小头头,那自然是抹不开这小老头一点儿面子。
可卫玄序越是这么装,肖兰时玩的就越起劲。
“我问你的话还没答我呢。到底想不想我啊?”
卫玄序双唇微抿,袖下的玄铁长剑也握得紧了又紧。
他现在还不记得肖兰时。
在卫玄序眼里,他只觉得眼前这人,虽然长得俊俏,气度相论于常人也勉强算是个超群,但一开口,就很烦人。
他记得,就在不久前。
金雀还吩咐他和这人一起去药谷里采药,那时候,这人表现得乖乖的,虽然为了偷懒,自己默默躲在草杆后头,还算勉强说得过去。
但现在这个时候,说这话,多少就有点不要脸的意思了。
但他还是耐着好性地骂:“请自重。”
话音落,肖兰时忽然抬手。
突然,在原地僵住的几百只黑色的妖鬼,此时像是突然活过来一样,接连不断发出一声声吼叫,他们怒目圆睁看着云起旧部这一堆活人,一个个黑洞洞的眼眶里又恢复了垂涎欲滴的目光。
“卫公子!!这些妖鬼、又活过来了!”
“肖兰时他到底想干什么?!”
“什么!?这些妖怪是肖兰时他引来的?!怪不得金麟台对他进行围剿呢……这么多鬼怪,他到底是人还是鬼?”砰!砰砰!!
未几,那些“活”过来的小鬼们立刻又开始攻上旧部子弟,一声声铿锵的兵甲碰撞里,显而易见,旧部这边快要撑不住了。
但只有卫玄序一个人的身边没有围上任何鬼怪。
只有肖兰时一个,嬉皮笑脸地站在他的对面,双手环抱于胸前。
然后极其挑衅般地盯着卫玄序的眼睛笑:“快说啊,到底想不想我?”
周围弟子凄惨的叫声已经响起来,卫玄序侧目望过去,只见十几个小鬼爬上了那个弟子的全身,但却只是张嘴用力咬,没有别的什么动作。
看上去,像是故意的。
紧接着,他转过头来,看着肖兰时深吸了一口气:“你到底想做什么?”
肖兰时摇头晃脑:“我想做什么?你怎么总是问我这个问题?我还能想做什么?你还没回我的话呢。”说着,他勾起指头,佯装要去挠卫玄序的痒痒肉。
卫玄序冷面一把打开:“荒唐。”
“则。”肖兰时一咂舌,“这个词儿太熟悉,实在太熟悉,听着舒心。”
然后他正过头来,眼中的戏弄呼之欲出,又重复问了遍:“那你快说,你到底是想我还是不想我?”
下一刻,卫玄序立刻:“不想。”
这话斩钉截铁,还带着三四分怨恨,听上去,像是个巴掌甩在肖兰时脸上还差不多。
然后肖兰时左手也抬了起来:“答错啦小笨蛋。”
应声,那些地面上的小鬼小妖体积又膨胀了几乎两倍之大,于是他们的胳膊、腰肢、双腿都迅速膨胀,毫不费力地就扑上已经累得虚脱的旧族弟子众人,然后开始用尖锐的牙齿和爪子在他们身上抓挠。
“啊啊啊啊——!!”
因惊吓过度而产生的哀鸿响成一片。
声音大得肖兰时刚才一听,还下意识地真以为出了什么事转过头确认。
结果就看到了他们身上那指甲盖大小的小血丝。:。
要不是因为他们喊得声音大,那伤口被人发现之前都快愈合了。
但他们的呼救声越大,卫玄序脸上的紧张就愈发泛滥。
肖兰时又望进他的眼底,笑容肆意:“快说啊,他们的时间可不多啦?”
“你——”
话顶着话,肖兰时指着自己鼻尖的小痔:“我?我怎么样?我欺人太甚?”
“哼!”卫玄序冷冷地从鼻腔里哼出一声闷响,气鼓鼓地甩动了一下衣袖。
“到底想不想我?”
“想。”突然。
本只是逗他,听见这话,肖兰时自己倒是下意识地一愣。
然后卫玄序抬眼,面色极其不流畅地看他:“……这样就好了,对吧?”
肖兰时站在原地,眼睛眨巴眨巴的。
卫玄序眉头又皱,耳朵也开始发红:“你到底还要什么!”
下一刻,肖兰时好似被人重锤了一下,终于猛地回过神来,放肆大笑一声:“当然不要啦,就要这个足够了卫哥哥。”后面三个字儿咬得极其浪荡。皮骨酥麻。
肖兰时终于缓缓搁下手臂,右手响指一打,只听“啪”一声脆响,这片聚居地上所有的黑影瞬间钻回了地缝里,速度快得几乎就像是他们从未出现过一样。
留在原地的只有一群还在凭空挣扎着“啊啊啊”的旧族弟子。
肖兰时环视四周一眼,目光就好似回旋镖一样,又重新黏上了卫玄序:“怎么样?我是不是说话算话?我是不是言而有信了?”
卫玄序看着他,没说话。
他的目光稍微错开肖兰时,从他的耳后,望见了身后一个缓缓猫上来的旧族弟子,他手里拿着一把长棍,正迈着猫步,一步一步地靠近肖兰时。
见状,卫玄序的眼底略微一动。
但旋即又恢复平静。
他淡淡看着眼前孔雀开屏一般的肖兰时,心中暗自思忖:这人看上去极其危险。也的确是该交代给金雀他们看管。
对面,肖兰时立刻捕捉到卫玄序眼底那丝转瞬即逝的惊讶。
然后不顾别人死活地把它放大、曲解道:“怎么了?是不是看见我突然来救你,于这鼠群的危难,一下子就觉得我形象伟大得不行了?但你也别太崇拜我我跟你说,其实也就是一般般吧,我只不过是……”
卫玄序耳朵一边听一边冒,聚精会神地和肖兰时身后伏击的弟子,来了个眼神示意。
肖兰时:“诶?你这又是什么意思?怎么啦?不服气啊?我跟你说卫玄序!你别老以为你自己了不起,你跟你说,我已经不是当年的那个我自己了,现在的你,也早就已经不是以前不羡仙的那个卫公子了!我们现在实力差距悬殊,悬殊!悬殊你懂不懂?你得需要我罩着你,所以你得知道对我好点,知不知道?”
背后的弟子已经快步猫到还有大约两步的位置,而后他心急,用力又是一迈,砰一下,脚边碰了一块石头,立刻惊慌地看向卫玄序。
卫玄序当机立断郑重点了个头:“嗯!”
意思是:砸他!
一边持续叭叭叭的肖兰时听见卫玄序突然这么说,眼眶里先是惊慌然后又是怀疑又是不可思议又是“你是不是脑袋坏掉了”等等一百零八种意思。
最后一百零八归一。
坚信自己刚才坐拥鬼军,破空袭来英雄救美的姿态实在太帅了。
就骄傲又勉强地努起小嘴,掐起小腰:“其实也还好啦,也没有太——”
与此同时,一条椭圆柱的黑影乍然高落在肖兰时的头顶。然后,砰!
砸下去的时候弟子觉得自己连吃奶的劲儿都用上了。
然后结果不出所料。轰——!
肖兰时倒下去的时候还保持着恰腰的姿势。
卫玄序和弟子相视一眼。
太好了!大成功!
【作者有话说】
肖兰时:()*……&*()*()&)!!!
卫玄序:哼、
◇ 第207章 小笨蛋喂粥
“嘶——”
肖兰时还没有睁开眼睛,浑身上下尤其是脑袋后面那一大片的剧痛猛得传来,就像是有千万根又细又长的毒针,齐齐都向他刺过来。
他第一反应先是很懵。
后来下一刻才立刻想起来昏迷之前的画面:卫玄序、十分崇拜他、然后哐啷一下自己就突然被人从身后打晕。
一想到这儿,肖兰时立刻向地上呸呸两下:“呸呸!我就说!事出反常必有妖!遇到你,准没什么好事!”他正要起来,稍微扭动了下身子,突然发现。
根本动弹不了。诶?
低头一看,自己浑身上下都绑着捆仙绳,上头的真气和符咒加了一层又一层,那简直像是床留着给冬天过年的大棉被,唯恐肖兰时跑了一样。
他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用力地挣扎两下,无效。
两条腿也被像一对筷子似的绑在一起,试探性地站起来,无效。
肖兰时抬头看着一眼自己的周围,还算是间收拾得算说得过去的屋子,虽然简朴,但看上去至少很干净,不远处的桌子上面放着一个熟悉的绿如意。等等。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那玩意应该是金雀的吧……?他记得,金雀以前好像说过什么绿如意能给他招财来着?金雀?
他莫名其妙把自己绑来这里干嘛!
下一刻,肖兰时立刻扯起喉咙放声:“有人吗?!快来人啊!!我要死了!!有没有人在啊?还到底有没有人管我的死活啊?!”突然。砰。
屋子里的房门被人从外面突如其来地推开,一瞬间刺进房间的刺眼阳光,惊得肖兰时下意识收了声。
一转头,卫玄序一身白素袍,将他完美的身线几乎勾勒殆尽,青丝及腰,随意地披散在身后,和身上的素袍相称,更显得他脖颈的白皙。
眼前,他正沐着阳光,手里拿着一只托盘,款款向肖兰时这侧走来。
见到他,肖兰时的嘴角就不由自主地勾起。
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卫玄序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一面把托盘放在木桌上,一面低着好听的嗓音问:“笑什么?”
肖兰时双手被绑着,一屁股坐在墙角倚靠着:“我笑了么?”
“不与无赖分辩。”
卫玄序轻轻将托盘上的几只碟子摆放到桌子上,袖袍和身影轻动。
于是肖兰时的眼珠就随着他律动:“谁是无赖?”
“明知故问。”
“嗤。”肖兰时没忍住,笑出了声。
约莫过了两息,他听见卫玄序用骨节敲了敲那边的桌子,对他说:“吃饭。”
肖兰时抬起头来,笑得灿烂。
紧接着,他用下巴指了一下:“那些饭菜,是给我送来的么?”
卫玄序的目光也流转到他身上:“是。”
肖兰时斜目看他:“那你是专门来给我送饭的。”
卫玄序目不转睛:“是。”
闻声,肖兰时点了下头:“喔,既然这样——”说着,他突然一顿,然后很是无辜地看着他,“那你看我这模样,怎么吃啊?不如你去找那个叫金雀的,就是那个穿明黄衣服的嚣张公子哥……”
还没说完,卫玄序继续道:“我认识金雀。”啧。
忘了他就单单不认得我一个。
“成。”肖兰时又点了个头,继续,“你去找金雀把我放了,让我吃饭。”
毫不犹豫:“不成。”卫玄序学他说话。
肖兰时立刻抬起头,两只眼睛瞪得老大:“为什么?不是,莫名其妙就把我绑起来?”
“莫名其妙?”
说着,卫玄序端起桌上的一只瓷碗,迈步向肖兰时走来。
由于他背着光,又站立着,渐渐逼近,卫玄序的脸和影子就那么压上来,倒是让肖兰时觉得有种无形的威压。
“什么是莫名其妙?在荒原里,有人亲眼目睹你已被炸得面目全非,为何不过半柱香的时辰你又安然无恙?还有那些突然出现的千万鬼怪,竟然能将异鼠群生生啃灭,你说抓你莫名其妙,那我请问,不该抓你的理由又是什么?”
肖兰时听卫玄序细数着自己一件一件:“倒是有一件。”说着,他故意一顿,“那不是在情急之下英雄救美了你嘛?我——”突然。啪!
“好好说话。”
卫玄序略显责备却没怎么用力气的巴掌,和他的话同时落下来。
肖兰时的脸被他打得向侧面略微一斜,他的声音一向很好听,语气轻柔,听上去像是春天里柳叶梢上的风,而他的巴掌打下来,虽不疼,却还是留下了若隐若现的印子,在肖兰时白净的脸上。
突然间,肖兰时的脸上和心里尽然是一片糟糕的酥麻。
他微不可察地吞咽了口口水,然后强装着镇定转过头来,嚣张得笑着:“不疼。”
卫玄序瞥了他一眼,没说话,蹲下身来开始用碗里的勺子拨弄里头的粥。今天煮的是白粥,里头带着几丝蜜枣丝,卫玄序勺子一搅动,几缕青烟就从粥饭里钻出来,飘在空气里头。
“怎么?打我一巴掌,再给我点甜头?”
卫玄序头也没抬:“既然肚子饿,嘴就别那么硬了。”
语落,肖兰时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小肚子一直在咕噜咕噜地响。
“咕噜————”一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着,声音格外大。肖兰时:!糟糕!
然后卫玄序用修长的指节捏起勺子,粗略地在碗里搅了一下,递送到肖兰时的嘴边:“吃。”肖兰时一愣。
紧接着,还没等他肚子里“你算哪个”这四个字儿蹦出来,卫玄序的勺子就不由分说地、硬是怼到了他的嘴边,那粥本来就是烫的,勺子是瓷,碰到肖兰时嘴唇的时候,肖兰时下意识被烫得浑身一颤。
本能地身体向后缩,抗拒。
可卫玄序丝毫不理会,举着勺子,强硬地撬开他的嘴唇,然后向上一提,将勺子里的饭用力塞进去。
肖兰时摇晃着脑袋极尽抗拒,可卫玄序旋即又捏住了他的下巴。
于是那口滚烫,大半都以一个极其屈辱的姿态进了肚。
少部分由于肖兰时的挣扎,呛在唇角,也弄脏了卫玄序的虎口。
等到卫玄序确认肖兰时都咽了之后,他才肯松开手。
“咳咳咳——!”
肖兰时双手被绑在身后,只能弯着腰,像是个熟透的麦子般低下头,一下一下剧烈地咳嗽着,两三下,就呛红了脸。
然后卫玄序淡淡的声音就飘起来:“怎么吃得这么急?”肖兰时:?
他难以置信地微微瞥起眼睛,卫玄序一脸的云淡风轻,仿佛刚才那口饭,当真一点儿都和他无关。
“你有病还是我有病?”
卫玄序毫不犹豫:“你。”
“我——!”我说不过你。
然后气得肖兰时叩叩叩又开始猛咳,咳得他整个人的脸都红成一片。
片刻后,卫玄序看着他,眉间似是不忍道:“好了。”
肖兰时:“咳咳咳——”
“我放过你了。”轻轻的一句话,语气听上去像是什么菩萨大发慈悲。
肖兰时立刻回嘴:“什么叫你放过我了?”
卫玄序没答话,站起来转过身,将所有的三个小菜都摆在肖兰时的面前,利利索索地码成一片。
肖兰时突然想起来:“你不会是因为我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问你那句‘想不想我’,特地找了这么个机会向我报复吧?”
“不知道。”卫玄序又在碗里搅动了一勺,往前递送。
“什么叫不知——”肖兰时没说完,嘴唇上又被温热的勺子堵上了,这次卫玄序暗中放了冷气,替他褪去了白粥里头的炽热,温热正好,里头红枣的甘甜后知后觉地漫上来,布满了他的唇舌。
白米饭和蜜枣两种味道融合得恰到好处,既没有太过甜腻,也充分将粥米自身原本的一股清香凸显了出来,尝上去,不是寻常的做法。
肖兰时赞叹一声:“好吃的。谁做的?”
卫玄序答:“我做的。”
旋即,肖兰时立刻:“喔喔,怪不得那么难吃。”
卫玄序的脸忽然一黑。
然后似是生闷气般得把碗向脚边一搁,磕出来清脆的声响:“那就扔了。”
肖兰时立刻笑起来:“逗你的。好吃着呢。”
“……你到底吃还是不吃?”
“我当然吃啦小笨蛋。”
“……小笨蛋叫谁?”
“小笨蛋叫你。”
“……”
卫玄序的脸越是阴沉,肖兰时愉悦的笑声就越是响亮。他小手小腿都被结结实实地捆成一团了,还是不忘小嘴叭叭叭地一个劲儿逗他。
其实他说的笑话并不好笑,取弄人的词儿放在外面,也都是最下等最无趣的,可也不知道为什么,卫玄序就回回都中。
他一开口说个什么,卫玄序就嘟嘟地自己个儿开始瞥起小眉毛生闷气,把自己气得鼓囊囊的。像个小河豚。还是会一直生气的那种。好可爱。
然后肖兰时就笑着吃气鼓鼓,但不得不继续的卫玄序给他喂的饭,还故意挑着一双笑眼在卫玄序的脸上乱看。
卫玄序始终皱着眉头,刻意躲他的目光。
“你到底在看什么?”话音未落。
肖兰时突然:“卫曦。”
卫玄序没什么好气:“又怎么了?”
“我爱你。”
由衷地。满盈地。莫名其妙地。
四目相对,肖兰时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说。
粥好甜。
◇ 第208章 不能是表白
摩罗又开始下雨了,外头的天气都阴沉得厉害。
麻娘的屋子门窗都是紧闭着,风吹不透,但空气中厚重的湿气贴着墙缝就钻进来,她这间屋子总是压得低沉。
“叩叩。”肖兰时站在门外,好有礼貌地敲了两下。
紧接着,里头传来麻娘闷闷的声音:“谁啊?”语落,还伴随着两声深重的咳嗽。
听上去,不太好。
“我。你英俊可爱风流倜傥人见人爱的肖月来看你了,方便吗,娄前辈?”
闻声,里头又响起两声疲惫的哼笑:“我人老珠黄啦,英俊可爱风流倜傥人见人爱的肖公子,如今怎么舍得得空来见我?”
“还能怎么样?想你了呗。”说着,肖兰时就一把推开了门。
让他感到诧异的是,屋子里的烟草味淡了许多,如果不是仔细嗅闻,几乎也闻不见什么味道。
这放在以前,那是绝不可能的事儿,麻娘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都把她那支宝贝烟枪挂在脖子上,一天到晚,只要她出现,空气中就会飘起一种脂粉和烟枪混合的味道,不算刺鼻,十分特别。
肖兰时绕开屏风,一面走,一面说:“娄前辈的烟枪呢?”
语落,他终于见到了终日不愿出门的麻娘。
和往常一样,她整个人都依靠在墙角里的那只巨大藤椅上,半在身上耷拉着几件轻薄的衣服当做被子,蛇尾从藤椅上垂下来,盘旋在地上。
因为外头下雨的缘故,没有阳光透进来,屋子里,麻娘也没点灯,黑压压的一片。
但麻娘的皮肤却格外白,白得可怕。
那种白色,根本不像是正常人的肤色,更像是……更像是已经死去了一会儿的人尸体上应该有的惨白。
闻声,麻娘偏头看他,凄惨一笑:“抽不动了。”声音好哑。
肖兰时关切地说着:“娄前辈又憔悴了许多。”
麻娘哼笑一声:“从哪儿看出来的?不知道见着姑娘,嘴里应该说点儿好听的吗?快呸呸呸。”
肖兰时脸上泛起一丝苦笑,但最后还是顺着她的意思,假装在地上呸呸两下。
“这才对。”麻娘从碧绿色的轻纱褂子下探出一条手臂来,似乎像要坐起身来,但挣扎了两下,扑得一下,整个人又重新瘫倒在藤椅里。整个人软烂得像是被人从头到尾抽筋拔骨,坐也坐不起来了。
见状,肖兰时连忙眼疾手快地搀扶着她:“哎呦,娄前辈您都这身子骨了,就别撑着了。谁不知道谁啊。”
麻娘转头笑骂:“说什么屁话呢!”说着,转而又问,“听外头人说,你被黄先生抓了?怎么回事?最后怎么又放出来了?”
肖兰时简单交代了两句,其中的细节尤其是关于小百合的部分,全都刻意地抹去。
只简单说着:“我在金麟台上学的秘笈,正好瞎猫碰上死耗子,用在摩罗战场上了呗,一开始把你们摩罗那些旧部吓得不轻,后来发现我这人没什么危害,就把我放了,现在争着抢着哄着骗着还说要让我当什么将领。晦气!”
麻娘笑着:“呦,那是好事啊。”紧接着又是一连串粗重的咳嗽。
肖兰时皱眉望着麻娘,尽管他脑子里拼命想说什么话来缓解气氛,可她现在这幅模样,无论说什么,都像是不痛不痒的安慰。
就在前不久,肖兰时刚见到麻娘的时候,她一个人操持着偌大的一个醉春眠,在人群中三言两句就解了人的困境,那笑里藏刀八面玲珑的模样,就好像秋菊一样哪怕萧瑟在寒风里,却依然怒放逗弄寒秋,让人有种她就算深处在泥潭里也永远都不会倒下的错觉。
现在才过去多久?她突然之间就好像变成这幅模样了。
有的时候肖兰时真不知道是日子过得太慢还是过得太快。
紧接着,他转头望见麻娘满是残破鳞片的蛇尾旁,摆放着一只只打开的盒子,有像是妆奁一般精致的,也有像是哪个突然抢了路边乞丐的破木头,它们都横七竖八地摆在地上,开着盖子。
肖兰时随口问着:“那是什么?”
麻娘:“你是问什么?”
肖兰时用下巴示意了下:“地上的那些。”
麻娘:“喔。早些年积累下的东西,好久不看了,翻出来找一找。你有看得上的么?随便拿去几件喜欢的就是了。”
肖兰时笑起来:“您这话听上去跟说遗言差不多了。”
麻娘也玩笑:“你看我现在这样,能不像吗?”
肖兰时摇摇头,没再接话,随手从麻娘地上的那些珠宝盒子里翻找,打眼一看,那里头几乎什么都有,有价值连城的金玉怀珠,还是两颗叠在上好的绿翡翠上,肖兰时记得,哪怕是金麟台从家大小姐头上,也只不过有一颗金玉怀珠。
说不定以后在路上逃亡能用上。
想着,肖兰时随手从地上把那支簪子捞起来:“其他的我不要了,就拿这一个吧。”
麻娘看了一眼,拒绝得干脆:“那个不行。”
肖兰时笑着摇晃了两下:“怎么?刚才不是还说让我随便拿吗?这下我只不过看上了一个值钱的,娄前辈就要反悔了。”
紧接着,麻娘从翠绿色的袍袖中伸出来一条惨白的胳膊,有气无力地从肖兰时手中夺回:“这是我一个故人的。”
这话一说,肖兰时突然不怀好意地笑起来:“有故事?”
麻娘知道他话里没放什么好屁,白了他一眼:“女的。”
没想到肖兰时脸上揶揄的笑更浓:“那也不一定不是?”
然后麻娘又瞪了她一眼:“这是人家遗物。”
肖兰时突然一愣。
然后麻娘好好地将簪子横在眼前打量,就算是屋子里的光线低沉,借着窗户外头不算明亮的光线,也完全能看出来这支簪子有多精美。
姣好的金线如丝瓜藤蔓般包裹着里头的两颗珍珠,簪子通身都是碧绿碧绿的,像是山涧里溪流底的颜色,没有杂色,干净剔透,随着麻娘指尖的转动,簪体上的暗光也随之流潋。
然后麻娘似是哀叹地说道:“她死得很惨,正怀着身孕,被自己的心上人带着家族的人,亲手用刀剖腹流血而死。我赶去的时候,她就那么瞪着眼睛躺在床上,肚皮被剖开,里头的内脏满床都是,苍蝇就在肠子上乱爬。”
肖兰时听得头皮一阵发麻:“哈?剖腹?那里面的孩子呢?”
“谁知道呢。”
肖兰时:“啧。这听着真不是什么正常人能干出来的事儿啊。”
紧接着,麻娘的话突然一顿,话锋一转,“你没听说过这事儿么?这事就出在你们萧关。说起来,要是那孩子活着,算着岁数,应该也和你差不多大了。”-旧族营帐。
西北角的练兵台实在太破,就被底下人劝说着勉勉强强搭了个戏台。
上头咿呀作唱地在台上哼曲儿,底下就坐着一排排伤兵,聚精会神地昂着个脑袋在听。
【一簇银火烧了金麟台的天,世间无人不知肖兰时——】
唱曲儿的音调越来越高,越唱声音越激昂,背后鼓点应声密如雨下,台上酣畅淋漓地一场,将底下几乎所有的情绪都收割了去。
除了角落里的卫玄序。
突然,金雀拄着拐杖走上来,影子压在卫玄序身上:“旁边有人吗?”
卫玄序缓缓抬头,见是金雀:“请坐。”
闻声,金雀也没客气,将拐杖搭在一旁,一屁股就在卫玄序身边坐下,和他一样,目光也搭在台上:“黄先生搭这戏台子,本是给旧族伤兵们解闷,鼓舞士气用,怎么卫哥哥却每日都来这儿底下坐着?”
卫玄序没接他的话,反而开口问:“你们这么兴师动众地把那个肖兰时推上来,是想做什么?”
金雀笑了下:“不巧,让卫公子发现了啊。”
卫玄序淡淡看了他一眼:“听人说,他是金麟台上的通缉犯。为什么?”
金雀也看向他:“为什么?他这人本就古怪,谁知道呢。”
卫玄序倒是对这话认可,点了下头:“的确是古怪。”
【百鬼恶嚎,万妖悲鸣,惊蛰猝起,万物长生——】
突然间,曲儿又唱上了一个小高潮,底下人的欢呼声和掌声交叠不断,甚至有人奋力挥拳在呐喊“打倒金温纯!”“替摩罗死去的亲族报仇!”“复兴摩罗!”
卫玄序对刺耳的尖叫声一向不适,本能地皱起了眉头。
这动作立刻落在金雀眼里,他进一步询问:“听闻卫哥哥一向喜欢清净,怎么突然性情大变,喜欢来这闹市听上曲儿了?”
卫玄序淡淡:“谈不上喜欢。”
金雀撇撇嘴:“是。卫哥哥向来无情得很。”
卫玄序偏过头,仔细地看着他,问:“你为什么总处心积虑地让我跟他一起?”
金雀立刻摇头:“什么叫处心积虑?我那是——”
我那是成人之美好不好!
但是这话金雀自己死死地咬在嗓子眼里,没说出来。
“——那是觉得肖月这人欠管教,得要个正直、伟大、光明磊落的,才能镇得住他。”
卫玄序不可置信地皱皱眉:“是么?”
金雀被他的眼神看得发虚,立刻转头看向戏台:“快!卫哥哥咱们听戏、听戏。”
“你和他很熟么?”卫玄序忽然又问。
金雀先是一愣,然后诚实答:“据我所知,他没几个朋友,我应该算其中一个。”
“好。那我问你件事。”
金雀认真地看着卫玄序:“卫哥哥请说。”
旋即,卫玄序紧盯着金雀的眼睛,默了几息,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般,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用一种和他本身气质极其不相符的鬼鬼祟祟语调,低声问。
“那依你看,若他这样的人,说‘我爱你’是什么意思?”
金雀瞳孔地震:?
然后结结巴巴地说:“应、应该不、不能是表白吧……”
【作者有话说】
肖兰时:?你把我跟你说的小悄悄话,偷偷跟金雀说?
卫玄序:……不能说么?
◇ 第209章 不是毒药呀
从天还蒙蒙亮的时候起,云起西北角的荒地上就已经围绕了许多人。在西北角,除了一座几乎已经废弃的兵营之外,再也没有别的东西。
可此时,几乎所有人都在营房耀眼的火光照耀下,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破旧的锈铁门。
那扇大门从里面紧锁着。
锁住的不是别人,而恰恰就是金雀。
肖兰时无精打采地倚靠在锈铁门旁边,双手抱着胸膛,有气无力地打着呵欠:“都别过来啊,谁过来我可打谁了啊?”
大清早的天还不亮,他正从床上睡得不止天地为何物,黄先生一小老头,自己举着个小拐杖,啪一下就把他的房门推开,然后二话不说,提着他的耳朵就把肖兰时拉到这里来了。
非说金雀要在这儿有什么生死的危难。
结果肖兰时一来,才发现不过就是金雀在里头做,他那个什么七叶莲最后的试验。
而他肖兰时,被黄先生冠名为用火的一把手。非得让他守在金雀的门口,若是里头一有什么危险,能及时冲进去把小瘸子金雀拉回来。
结果黄先生太紧张,闹得阵仗实在太大,天还不亮,几乎这消息就传遍了整个云起。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过来了,把金雀做试验用的小屋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人群一波一波地还在涌上来,就好像连绵不断的海水。
肖兰时见人又多了许多,提高了嗓子喊了声:“喂!那边那个!别以为我打盹儿看不见你!别再往前挤了,成吗?”
但周围议论声实在太大,就算他嗓子都快喊哑了,还是根本压不住底下。
“晏安公子的七叶莲……当真会成功么?”
“不好说吧,金家督守府现在的五叶莲,不是说那是金家祖祖辈辈几乎几百年,才制成的么?虽说晏安公子的确有点手艺,可毕竟那是七叶莲啊,生生比五叶莲多了两片叶,莲花爆炸的速度和威力,和五叶莲相比,简直算得上是暴增!”
“是啊是啊。晏安公子为何突然又开始钻研这七叶莲呢?”
突然,有个声音幽幽地说:“那还不简单?前些日子那场灾难,你忘了么?那些疯了一样的老鼠?你当真以为上面的爆炸是什么咒法么?”
一人立刻屏声:“你是说……”
“当然是五叶莲。”
闻声,肖兰时立刻嚷过去:“哎哎哎,那边散播谣言那大哥,你在底下胡说八道什么呢?我可是听见了。我跟你说,特殊时期,你这话要是流露出去,发生什么我也不敢保证啊。对,就说你呢,你还往哪看?”
被他指着那人立刻愤愤不平:“我胡说?我胡说什么了!若不是因为那个缘故,晏安公子他又为何突然废寝忘食研制七叶莲?”
闻言,肖兰时先是沉默了一下。
其实细细想来,他说的不是没有道理。
虽然现在的确不怎么知道那小百合,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但参照她的修为和灵力来看,就算是她有能力操纵那些黑鼠,也绝对不可能进而操纵黑鼠自尽式的爆炸,产生如此强大的杀伤力。
因为那老鼠毕竟只是个活物,身上又没有什么修为,可那威力巨大的接连爆炸的确是发生了,思前想后,唯一合理的原因也不过只有一个。
那就是那些动物们身上被提前藏了五叶莲,可能还不只一朵。
肖兰时没说话,在旧族众人眼里,这意思就相当于是默认。
于是立刻,底下的声音越发激昂。
有人已经开始兴奋地举起拳头,振臂欢呼:“晏安公子!晏安公子!”
“晏安公子的意思,一定是要用这七叶莲,去轰碎督守府的大门,为摩罗死去的先辈们报仇!”
“对!我们得向金温纯和萧逸两个败类,讨个说法!”
“没错!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肖兰时立刻插言下压:“你们干嘛呢?还什么还,都给我肃静一点,至少大家配合我一下,行不行?”
可他这话相比于底下的一片愤怒,说得实在太轻。
他只能不断提高音调,可一个人的嘴,怎么能敌得过几千几万人的唾沫?他越是声调高起,底下呼喊的声音就越大,吱吱呀呀,七嘴八舌地愈发高扬。
不久,许多个声音就共同汇聚成了同一种情绪,那就是愤怒。
人群中,有几个高大的男人开始振臂高呼:“杀了他们——!杀光他们——!”他们站在同伴的肩上,高出人群,一句句呐喊传遍了整个人群。
先是有一两人开始应和。
紧接着,不足数息,几乎所有人都举起了拳头,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有的人眼里含着热泪,有的人绯红着脸庞,还有更多头上或者身上挂着白布麻衣的人,在一声声震耳欲聋的近似于千万人一起同时宣誓的浪潮中,吼哑了喉咙。
“杀了他们——!”
“替死去的亲人报仇——!!”
这声音气势直逼苍穹。
因为那是血和泪堆积起来的,肖兰时明白,他是根本压不住的。突然。轰——!!!
一声如天外来物般的巨大爆鸣声,就应着喧嚣的起义声炸起来。轰鸣在每个人的耳边。
突然间,所有人的喉咙像是被死死扼住。
千千万万双眼睛,不约而同地向破瓦砖房的上空看。
肖兰时缓缓转身,只见一朵比前些天他见到的爆鸣更加绚烂的七色莲花,就那么生生在他头顶上空勾勒出形状,每一朵花瓣都带起千千万万粒绚烂缤纷的落英,肖兰时知道,那是千万粒极其细微的金属,在剧烈碰撞爆炸中的灰烬。
紧接着,吱扭——一声。
破砖房的大门被人从里头用力拉开。
一条漆黑的缝子逐渐变大,然后露出来金雀惨白又疲惫的脸。
他环视四周,浑身尽是风尘,凌乱一团,一手拄着拐杖,一手向前捧着。
掌心中间,赫然躺着一朵七彩的莲花,形状和模样,和头顶爆炸的那颗一模一样,只不过金雀手里拿的这枚,是缩小了又缩小的。
“成、成功了……?”人群中不只是谁先打破了寂静。
肖兰时才不管什么五叶莲还是七叶莲。
他只能望见金雀现在的脸色,白的像是死了三天忘了埋的。
于是他眉头紧皱:“行吧,你看你逞能逞的什么?你还好吗小瘸子?”
闻声,金雀冲他凄惨一笑:“暂时还死不了。”
肖兰时刚松了口气:“你——”
话音未落,噗通一声,金雀一头就往下栽,要不是肖兰时眼疾手快地将他抱住,那小脑袋就得在地上磕出个大包。
“哎哎哎,不是死不了吗?小瘸子你讹人是吧?”肖兰时一个劲儿地用肩膀拱,但三拱两拱,金雀死猪一样趴在他的身上,一动不动。突然。
“是他的旧疾。”黄先生的声音想起来。
肖兰时一抬头,人群已经自觉地像两边退,让出来了其中一条小道,黄先生就拄着拐杖,岣嵝着身子,慢慢蹒跚过来。
紧接着,他从怀里掏出来一个玉瓶,流畅地向手心里倾倒出两粒药丸。赤红赤红的颜色,躺在手心里,血一般醒目。
肖兰时立刻眼尖认出:“黄老?这不是金温纯给金雀下的毒么?”
黄先生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长叹一声,道。
“不是毒药,是解药。”-
督守府的院落。
偌大的兵器房半开合着,最外头守着两个金家弟子,歪歪斜斜地倚靠在门框上,一人站在一边,无精打采地打个盹儿。
“喂!醒醒,值班呢?”突然,领班严厉的声音响起。
把两个昏昏欲睡的弟子叫醒。
他们揉了揉惺忪的眼睛,打着呵欠:“这督守府里里外外这么森严,就这一个兵器库,还值得特地派我两个来守着?”
领班恶狠狠地在他头上敲了下:“胡闹!那里头放着什么东西,你不知道么?若是里头的东西有什么差池,别说你了,就算是我的脑袋,也要一并洗干净了交代到萧公子的手上!”
挨了打的弟子立刻点头哈腰:“是是是。”
另一个弟子用拇指,向房间里指了一下,问:“那姑娘,是快要死了吧?”
领班闻声望过去。
昏暗的房间里,几只巨大的琉璃柱屹立其中,每一个柱子之间都牵连着十几道像是蛛网一般的细枝,里面每一个琉璃柱里都关着一个紧闭双眸的女孩,望上去,约摸着有快三十个。
小百合在最中间的位置,和周围其他的女孩不同,浸泡她的那只琉璃柱是红色的。近看了,才发现那些红色的是她的血。
“不该你问的,就别问。”
弟子撇撇嘴:“要我说,萧公子也真够绝情的,人用完了,说扔就扔了。她那副样子,除了最后一条路,没别的了。”
领班立刻高了音调:“闭嘴!”
与此同时,另一个弟子好奇的声音响起:“什么路?”
领班生了气,抬手给了弟子一巴掌。
弟子痛苦地捂着脸,五官拧成一团,回声辩驳:“怎么了?说一声都不行了?你是那萧逸的什么人?在督守府,只有督守,才是天!”
领班愤愤不平地又骂了两句,而后甩袖离去。
待他走远后,另一个弟子又试探道:“什么路?”
那弟子很是晦气地揉着脸,幽幽道:“一个小姑娘还能有什么用处?就是给小姑娘肚子里塞几朵五叶莲,偷偷混进云起,当人体炸弹呗。”
◇ 第210章 是什么意思
云起。
当七叶莲彻底在上空爆炸的那一刻,这个消息就迅速传遍了几乎所有的旧族子弟。如果说在几天前,他们把突然从荒原战场上杀出来的肖兰时当成领袖,那么如今看到七彩的莲花花瓣在天空中舒展,简直就将金雀当做了神明。
在摩罗人眼中,象征着督守府的五叶莲,几乎统治了摩罗近几百年之久。在他们的印象中,那莲花就象征着权力,就象征着无人可撼动的胜利。七叶莲绚烂的那一瞬间,云起上空所有的阴霾似乎都一扫而空,所有人突然就鼓起了前所未有的士气,振臂高呼,争着喊着说要誓死与金温纯一战。
人声鼎沸中,金雀却独自选择了一间僻静的屋子。
“吱扭——”一声,他的房门被人从外面突然推开,打断了金雀看向窗外沉思的思绪,转过头来,“谁?”
定睛一看,是肖兰时:“你爹来看你了。”
说着,笑着把手里带来的饭菜搁在桌子上。
金雀笑着骂他:“我爹?我爹两年前就死在金麟台的雷石下头了,死得那叫一个惨,脸被砸得看都看不清,就这样还有人在这儿冒领呢?早知道,两年前我就应该跟我爹说,把你从金麟台上拉下来,让你去替。”
“啧啧啧。”肖兰时一面撇嘴,一面把一碗米粥三四个小菜放置在桌子上,“晏安公子提起令尊来,就是孝顺啊。”
金雀完全把身子转过来看他,耸耸肩:“我又不忌讳。”
“得。所以我能和你玩到一块去呢。”
金雀站起来:“你别老往自己脸上贴金。什么叫我跟你玩到一块去?我俩什么时候玩到一块去了?”
肖兰时笑着把一只圆勺子给他擦干净,然后低头搁在他的碗边:“不是前几天你哭着喊着让我替你领军,把咱俩说得好像穿一条裤子的时候了?”
金雀走过来:“有么?”说着,一屁股坐在圆桌旁的凳子上,抬头一脸无辜地看着肖兰时。
肖兰时无语地递给筷子:“还等我伺候晏安公子你?”
金雀脸上的无辜似乎更浓:“你都能替我擦勺子,为什么不能替我再把筷子一并烫了?”
“我欠你的?”
闻声,金雀立刻开始低头扒拉起自己的小手指头,一下一下掰扯着:“你要是这么算的话,自从你来摩罗,身无分文,吃我的,喝我的,还要按照最高规格算,一天是一百五十两……”
肖兰时连忙伸手打断:“哎哎哎,停!打住!”
金雀得意地偏偏头,看了看肖兰时的脸,然后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筷子。
“得。我给晏安公子擦得干干净净。”
金雀笑着接过肖兰时递来的竹筷,阴阳怪气地笑着:“想不到金麟台上堂堂肖兰时肖公子还会做这些伺候人的活儿啊?”
肖兰时好无语地白了他一眼:“吃你的饭。”然后也坐在金雀旁边,用手托着腮看他,“听见外面的声音了么?”
金雀低头扒拉饭:“什么声音?”
“什么声音?”肖兰时笑了一声,“你别给我装。”说着,他伸出一根指头,在金雀刚才呆着的窗户旁边比划了一下。
外头,一声声“复兴摩罗,打倒金鹰”的口号,正传得如火如荼。
“你别跟我说刚才你站在窗户边上是听曲儿呢。”
闻言,金雀没说话,低头继续夹了块肉。
肖兰时打量着他的神色。
虽然金雀装得很平静,但是他根本不想卫玄序那样能完全藏得住,心里的烦闷和急躁,几乎全写在脸上。
“既然眉头皱得那么紧,心里有话就别憋着了,跟我说说呗?”
闻声,金雀的眼底一沉。
默了良久,他夹菜的动作又动起来,但眼睛故意底下不看他,似自言自语般低念了一声:“我昏过去的时候,是你在旁边照料的。”
肖兰时点点头:“是你爹我。”
然后金雀继续:“我吃了什么药?”
黄先生手里那两颗朱红色的丹药和净白的瓷瓶,突然就像一根针,猛地刺进肖兰时的脑海。
他抬头不自然地在金雀脸上又刮了一眼,突然这么问,他一时间竟然有些不知如何开口。
听昨天黄先生说,那丸药的确是剧毒中的剧毒,但金雀早些年身体被鬼气所侵染,他自小又皮闹,病气毒气沾染不断,身体的情况早就已经惨不忍睹。
而那丸药里的毒,正好能与其相抗,于是丸药里面就又添了一味药引,在金雀的体内中和两种毒病。
当初金雀在金温纯和旧族之间摇摆不定的时候,几乎就是这颗药丸推翻了他对金温纯最后一丝信任。而现在,若是金雀知道救自己性命的,恰恰也是这颗药丸,不知道这小屁孩心里得有多难受。
但突然,金雀似乎是读到了他心里话一般。
笑容浮现在他的脸上:“我就知道他永远不会害我。”
肖兰时说不出那笑容到底是什么意思,只是那种似是恍然大悟,又似是意料之中的感觉,出现在金雀的脸上,格外刺眼。
紧接着,他又端起米粥的碗:“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不用宽慰我。”
肖兰时应声:“我也没想说什么。”
金雀低垂着眼眸:“既然事情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我就没想过再回头了。”说着,他从怀里掏出来一张白纸,平铺在桌子上。
肖兰时看过去,上头全布满了勾勾画画,还有许多地名和路线,肖兰时凑过来乍一看,觉得莫名有些熟悉。
问:“这什么?”
金雀用下巴指了下窗外:“不是你说的么?既然七叶莲已经研制出来了,黄先生已经拿去找工匠研制,趁热打铁,准备开始反攻。”
肖兰时笑起来:“呦,这就振作起来了。我以为你还得自己个儿趴在床上哭几天。”
金雀白了他一眼。
肖兰时举起双手投降:“好好好。”紧接着,他又伸出指头点了两下桌子上金雀勾的那张地图,问,“这是要准备先攻哪儿啊,晏安公子?”
金雀又吸了口白粥,轻描淡写地吐出三个字:
“督守府。”-
晚上,金雀的安排和黄先生交涉了片刻后,围攻督守府的消息就像是最后一把火,彻底燃烧了整个云起。
所有人都在紧锣密鼓地准备,练兵的练兵,制备的制备,紧张又忙碌的氛围如同盘旋的鸟雀一般盘旋在云起荒原上空。
营帐里,肖兰时腰间挂着监制的令牌,手拿着一本册子,在一个弟子拿着的灯光照耀下,疲惫地看着册子上的兵甲数目。
默了片刻,弟子询问道:“肖公子,您看这样如何?”
肖兰时在册子上点了三四下:“这个,这个,这里,这三个地方的兵甲,全部挪移到西北的营帐,给那里的轻骑。”
弟子点头:“是。”而后一溜烟儿地下去了。
肖兰时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散漫地伸了个懒腰,一面打着呵欠,一面望自己的房间里走去。啧。
金雀如今现在还病着,不能太过于操劳,而云起这边儿又缺人手,所以他被金雀两忽悠三忽悠的,莫名其妙就当了这么个后备储蓄的官儿,最麻烦,也最劳累。
一天下来,他忙前忙后,几乎就没有停下来的时候。
“算我倒霉。”
肖兰时一面嘟嘟囔囔,一面推开自己的房门。
哗啦一下,当门彻底被打开的时候,他突然一愣。
因为房间里亮着一盏灯。
他明明记得临走的时候是他亲自吹灭的。
下一刻,肖兰时的心立刻提起来,向房间里问了声:“谁?!”
紧接着,默了约莫两息。
卫玄序抬手掀开房间的帷幔,眼睛瞧着肖兰时,渐渐走出来:“我。”
见状,肖兰时松了口气,笑着说:“卫公子自己没屋子么?随随便便进别人的房间,都不知道打声招呼的么?”
卫玄序被他突然这么一说,自知理屈,脸上有些不自然。
“你的衣服洗好了,送来的时候敲门没人,已经叠好放在你床上了。”
说着,步子一刻不停地就要走。
“诶——来都来了,这么着急干嘛?”肖兰时一把拉住卫玄序身上披的素衣,因为卫玄序走得太快,哗啦一下,领子猝然被拉开,几乎露出了半个胸膛。
他向后撤退一步,有些微怒:“做什么?”
肖兰时一脸邪笑的看着他,目光在他的眼睛和半裸露的胸膛之间,来回打量:“我做什么?你怎么又问这个问题?是不是现在应该我问你了?”
卫玄序将自己的衣服拉上肩膀,可因为动作慌乱的缘故,领口处却和敞着,欲盖弥彰。
“衣服已经给你送来了。我走了。”
“别走啊。”肖兰时的手顺着向下滑,指头若即若离地绕在他的掌心,“你躲我做什么?”
卫玄序心里突然一颤。
他盯着肖兰时的脸,莫名其妙,那天肖兰时对他说的话,千千万万声都回荡在他耳边,他越是费尽心思不去想,那声音就越清楚。我爱你。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现在的笑又是什么意思?
是在故意逗弄我么?他这个人,本就生性极其乖戾……
但是金雀又那么说。好乱。
然后紧接着,卫玄序就听见肖兰时突然很迷惑地问:“你想什么呢?我问你,你是不是被黄先生派去看押药材了?前天要的金银花五千斤,你备好了么?”突然。
卫玄序先是一愣,然后眼底闪烁着惊愕,两息后,最后这丝惊讶演变成浓浓的失望。
“喔。”
肖兰时:“喔?喔是什么意思?”
卫玄序一转身:“走了。”
肖兰时连忙追上去:“哎哎哎,你什么意思?啊?你不说话是个什么意思?到底有没有备好啊?”
卫玄序:“……”
【作者有话说】
:我想跟你上床,你跟我谈上班。
◇ 第211章 嗯深仇大恨
吱扭一声,议事会的门被人慢悠悠地从外面推开,一时间,房间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齐齐向大门望去。
默了两息后,只见那门缝里悻悻钻出来了个小脑袋。
肖兰时脸上挂着尴尬又礼貌的笑容:“诸位,昨晚太累,今早起的稍微有点晚,诸位都到齐了吧?”
议事会里的金雀白了他一眼,拿食指指节敲了敲自己身下的桌子:“稍微?现在什么时辰了?”
肖兰时整个人的身子钻进来,不好意思地关上门:“差不多差不多嘛。”
金雀冷哼一声:“差不多?差了几乎两个时辰,你跟我叫差不多?”
肖兰时嘿嘿一笑。
金雀住着个小拐杖,张开还想继续骂;“肖月你能不能有点组织纪律?你让我在这儿等你也就算了,今天的会议,不仅李老在,黄老也在,你就算不看在我的面子上,你也得稍微照顾一下二老吧?”
说着,肖兰时向议事会桌旁的两个小老头看过去。嗯。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黄先生,以前在元京的时候,和肖兰时不知道打过多少照面了,心里对他,多少有点数,此时就算屁股在小凳子上干等了两个时辰,和以前肖兰时做得那些奇葩事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
但是旁边摩罗本土的小老头,李老就不一样了。
他本身就是个小老头中的小老头,性格古板,肖兰时一来,他一双阴沉的眼睛紧盯着肖兰时,像是要把他千刀万剐了一样。
肖兰时一面陪笑着,一面走上来,蹲下身,把李老气掉的那两片假白头发捡上来,然后小心翼翼地塞到李老的手里,拍拍:“那什么……李老,您东西掉了,帮您捡起来了,不、不用谢了啊。”话音刚落。
“朽木不可雕也!”
肖兰时竖起耳朵停训,李老说什么,肖兰时就一个劲儿地点头嗯嗯嗯,态度好得不能再好,骂了一会儿,李老也累了。
金雀见缝插针地清了清喉咙,看着底下人,道:“既然大家都已经到齐了,那现在就开始,如何?”
一张方方正正的桌子旁坐了六个人。
金雀站在最中间的位置,他左右旁边分别是黄老和李老,再往后是卫玄序和金康夫人,最后末端,是坐得身形歪七扭八的肖兰时,一个劲儿地吃桌子上的小点心。
甚至吃完了自己盘子里的还伸手去偷卫玄序的。
卫玄序眼底抽抽,但最后还是伸出一根指头,把碟子往肖兰时的那边推了推。只不过眼底很嫌弃就是了。
紧接着,金雀从桌子底下拿出来一张羊皮图,而后平铺在桌面上展开。
肖兰时一面嚼着小点心,一面抬眼望过去。
这张图他算是熟悉的,就是金雀那天画的那张类似,不过这一张显得更加细致,更加精准了许多。
金雀环顾了一下在座的脸色,沉声道:“今天突然叫大家前来,想必诸位也应该心里猜到一二了。”
肖兰时慢条斯理地一面嚼着小点心,一边饶有兴趣地打量在座人的脸色。猜到一二?
这话说的有点太谦虚了吧。
别说在整个云起,哪怕就是在这间议事厅的外头,旧部弟子的那一声声呼喊,都不用怎么张耳朵,那些话那些口号就自动往人的耳朵里塞。
就算是再傻的,也都知道今天来是干嘛的。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无非也就是两条路,一个是打,一个是降。无论选择哪条,未来的血雨腥风和死人都不会少。
金雀话一出,底下人除了肖兰时和卫玄序,剩下三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突然,金雀扶着拐杖直起了胸膛,双手撑在地图上,睥睨着底下桌子旁的大家:“今日我叫诸位前来,不是来商议,是来支会各位一声。”哦?
一听这话,肖兰时挑起了眉,也暂时停下了嘴里的点心,望向金雀。
金雀毫不避讳他的目光,先是眼神沉稳地在他脸上撇过,而后又向旁边人身上掠过,他的眼神很稳,肖兰时那么那么熟悉他的人,几乎在金雀的眼底都看不到什么波澜。
旧族弟子们连夜赶制出来的七叶莲旗帜高高悬挂在金雀的背后,偌大的七彩莲花影子,若隐若现地勾勒在金雀的侧身上。
莫名其妙地,肖兰时突然觉得他隐隐约约有了一城督守的威压。
“我之所以叫诸位前来,自然是因为现在我摩罗处于危机关头,诸位不论是何出身,目的为何,既然能一同坐在这张桌子上,那就说明一件事。”
他顿了顿,缓声道:“为了共同的利益,我们谁也离不开谁。”啧。
闻言,肖兰时没忍住,在心里突然咂舌一声。
这话说得太过直白,也的确符合金雀这个小奸商的身份,话糙理不糙,的确像他说的那样,金雀李老何金康夫人自然不用说,他们本身就是摩罗旧族出身的,若是旧族彻底被打垮了,恐怕他们的处境将会举步维艰;黄先生本不相干的,可他自己硬是要卷进摩罗的争端里,现如今已经越陷越深,也并无撤退之意;而最一边的肖兰时和卫玄序,对于他们来说,最重要的不是摩罗到底是谁能坐上督守的宝座,而是麻娘,这个能唤回卫玄序魂魄的蛇妖。肖兰时知道,若是他们不蹚进这趟浑水,也自然拿不回卫玄序的魂魄。
显而易见,这一屋子的人,没一个能脱得了干系的。
忽然,一向沉默的李老忽然抬头问:“那下一步你打算如何。”
话音落,金雀答得干脆利落:“进攻督守府。”
此话一出,就如同平地一声惊雷,瞬间引爆了每个人紧绷的神经。
黄先生在一边坐不住了:“什么?你疯了吗?你自幼也算是在督守府长大的,那里头的地形到底有多复杂,有多易守难攻,你不是不知道。”
金雀缓缓看向他:“先生说的是。督守府易守难攻,那几乎是整个摩罗最难啃下的地方,我知道。”
黄先生默了声,似乎在等待金雀下一步的解释。
紧接着,金雀抬手在地图上指了三个地方:“这儿,这儿,还有这儿。是萧逸手下金家兵驻守的重要营地,分别在正北,东南,西南三个方向,呈现一个正三角的事态,这样的排布就像是一面牢不可摧的盾牌,当摩罗任何一个地方出现情况的时候,这三个兵营将会随时出击,同时能够做到里外前后相互接应,对于我们来说,几乎是盘死棋。”
说着,金雀的指头又滑到地图最中间的位置上,督守府的高塔在羊皮卷上格外明显。上面的图样线条都已经被摩擦得模糊,可见金雀不知花了多少工夫思索。
他话锋一转:“但若是打这里,便可直接切断他们三个兵营的退路。”
黄先生问:“打中间的督守府?你又怎么知道是你切断他们的退路,还是自己送上门来,让这三个军营同时向中间进攻?”
金雀又在地图上划了几道线:“关键在这儿。”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看过去。
金雀继而道:“以督守府为中心,周围的高地上早些年就设下了防御的御墙,只要夺下了督守府,开启了御墙,分别将这三个军营的弟子挡在这三个地方,那之后我们就有足够的时间去各个突破。”
众人凝神望着金雀手底下的那个地图。
默了两息,金康夫人道:“晏安公子说得对。”紧接着,她起了身,又在地图上指了两条线,“除了晏安公子说的方法,我们只有两条进攻的线,一是南线,而是东北地区,而这两个地方,南线有重兵把守,东北线地广人稀,结界密布,极有可能会陷入其中,不能自退。”
“相比于此,直接进攻督守府听上去颇为大胆,实则是最为保险之策。”
默了两息,李老长叹一声:“既然如此,就按照晏安公子所说的吧。”
金雀环视一周,摩罗旧族长老没有意见,卫玄序和肖兰时两个外人自然没有什么意见。
紧接着,金雀命令道:“好,既然如此。就有劳李老负责七叶莲的监制,黄老和卫公子负责摩罗伤兵丸药灵器,肖月负责后勤,我负责统筹。”
黄老点了点头:“不错。只是督守府四周城墙围绕,你又如何进攻呢?”
金雀点了点地图上围绕着一圈又一圈的堡垒:“外围这一圈,全是围绕的居民住处,很大一部分地区都由摩罗世家自发的护卫队组成。”
说着,金雀的目光突然停在对面金康夫人的身上。
四目相对,金康夫人的眼底突然一顿,她本就憔悴的脸上突然泛起苦笑,问:“那个护卫队如今的首领,不会是姓梅吧?”
金雀没说话,但意思不言而喻。
紧接着,金康夫人用手撑着桌子起了身:“晏安公子的意思,是想让我去和梅家相商。”
“夫人意下如何?”
金康夫人本就瘦弱,这两天吃不好睡不好的缘故,身体更加纤细,脸上苍白如纸,她硬撑手臂摇了摇身子,突然,头上一缕发从鬓发处落了下来,滑到她的耳边。
“知道了。”她轻声说。
然后她低了眸子,什么都没说,从门外走出去,轻轻关了房门。
旋即,金雀的声音冷不丁从肖兰时背后响起:“这事儿你也去协助。”
肖兰时猝然转过身来,指着自己的鼻尖:“哈?我?凭什么我?”
金雀眼神威胁了一下。
肖兰时举双手投降:“好好好,有把柄在你手上,你就是了不起。”说着正要去,突然脚下的步子一顿,转过身来,问,“金康夫人和那姓梅的是不是有什么故事?”
金雀:“嗯。深仇大恨。”
肖兰时:?
◇ 第212章 没有名字了
“康夫人!”肖兰时一直在身后喊,但是金康夫人的脚步走得很快,旧族营帐里本身的路就又多又绕,直到他急得满头是汗,才勉勉强强赶在最后一刻拉上金康夫人即将关闭的房门,急忙又喊了一声,“康夫人!”
门缝还剩下小小一条。
当肖兰时的手死扣住房门的时候,突然,他瞥见金康夫人极其难看的面色。
猛地吓了一跳。
紧接着,肖兰时又唤了一声:“康夫人,听我说,你——”
话音未落,哗啦一下,金康夫人猛地松开大门,转身就往房间里冲去,肖兰时一跃身挤了上去。
忽然,金康夫人急匆匆地向房间里走去,肖兰时眉头一皱,本要趁机赶上去,当他刚迈出两步脚步,金康夫人的脊背突然又弯下去,双手搀扶着桌旁,向地上不住地干呕。
肖兰时忙上前两步,眼疾手快地倒了杯水给金康夫人,一面顺着夫人的脊背,一面细心宽慰,片刻后,终于,金康夫人脸色难看地坐到了桌旁。
肖兰时小心地又递上了一杯茶,坐在一旁:“康夫人这是怎么了?”
金康夫人苦笑着接过茶杯,轻抿了一口:“让你见笑了。刚才我落荒出逃,实在是忍不住。”
“康夫人的身体不大好。”
金康夫人在肖兰时脸上盯了一会儿,然后像是下定决心般,缓缓说道:“我有孕了。”
闻声,肖兰时也是一愣。
金康夫人继续凄惨笑道:“很讽刺是吧?这个孩子来的实在不是时候,孩子的兄弟姐妹连同父亲,在他还没有出世之前就撒手人寰,独独留下我一个人。说来好笑。”一面说着,金康夫人的眼角泛起了红色,衬得她本就白皙的肤色更加凄楚。
紧接着,她又转头问肖兰时:“晏安公子让你来看着我?”
肖兰时回答得倒是坦荡:“是。”
闻言,金康夫人又笑了下:“兰时公子对我,不必说话多加照顾,现在旧族的大家,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该做的事情,我自然会做,还请兰时公子转告晏安公子和黄先生一句,请他们放心。”
肖兰时又问:“康夫人和那家姓梅的,有什么过节么?”
金康夫人长叹一口气,紧接着,开始缓缓叙述:“如今督守府外头的贵族,姓梅,梅家的家主,是个女子……”
肖兰时听她细细地说着,望着金康夫人的眼睛,他心里没法形容那种情绪,只觉得金康夫人是在强撑着身子在笑。
那家的家主,姓梅,叫梅绾一。金康夫人性情温顺,梅绾一是个火爆脾气,虽然两人差别迥异,但因为梅家和金康夫人本家亲近的缘故,梅绾一原本是和金康夫人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两个人几乎从小就形影不离。
梅绾一有一个哥哥,因为金康夫人常去的缘故,渐渐地,梅家哥哥就和金康夫人两人互生情愫,又在梅绾一的撺掇下,一来二去,两个人渐渐地就结成了两小无猜的一对,情投意合,郎才女貌。
金康夫人本以为两个人的未来能够一直这样下去,可没想到,后来金康夫人的本家,家族中道没落,在外头欠了许多钱债人情,为了保住本家上下几百口人,金康夫人的父母,不得已,决定逼金康夫人嫁入金家,做金康的妻子,以此想要抱上摩罗督守金家的大腿。
金康夫人一开始不从,死也不从,和梅家哥哥两人都抱着必死的心态海誓山盟。
可后来,金康夫人的父亲,连同她的母亲,以及本家上了年纪有些资历的长老,一个个都跪在金康夫人的面前,哭着以死相逼,说如果金康夫人不答应这门亲事的话,他们整个家族也就基本活不下去了,求她可怜可怜他们,放他们一条生路吧。
金康夫人就那么站在自己的房间门前,看着面前跪倒在自己身下的一个个长辈,看着他们手里拿着刀,拿着剑,一个个都对准他们自己的喉咙。
那一刻,她真想死。
但金缕衣缝制而成的嫁衣就摆在旁边,那是金康托人花了重金求来给她做的。那上面金灿灿的丝线,在太阳下面闪动着七彩的波光。
然后她的母亲跪倒在她的身边,哭着拉她的裙角说,就算是死,也要等着穿一次这衣服再死吧,也要等着变成金家的媳妇再死,好不好?
她看着母亲的脸,突然就笑了。
然后她在所有人满心期待的目光中,颤抖着手臂拿起了那顶桂冠,戴在自己的头上,问大家,这样满不满意?
所有人立刻都欢呼一片,不住地给金康夫人磕头叩谢,说她是拯救了整个家族的英雄,就算是死了,灵位也要被抬到列祖列宗那一排的高度。
母亲手忙脚乱地扯着她的衣服,感激涕零地说,好看好看。
金康夫人说好看就行。
所有人欢呼一片。用不了多久,家族的长辈们就立刻操持着花轿高头马车,将提前备好的礼炮喜帖乐队掀开,他们让每个花童胸前都挂着号子,手里拿着礼炮,背上背篓,里头放满了撒在整个摩罗的鲜花花瓣,迫不及待地将这大好事传遍了摩罗的大街小巷。
但这欢腾没能传到梅家院子里。
梅家哥哥听说金康夫人要嫁人后,伤心欲绝,自废修为,上吊自缢于摩罗五大湖的西北角。他们第一次相遇的地方。
一开始梅家人四处去寻,怎么找都找不到。
最后还是梅绾一从外地回来,连马都没下,一回到家里就立刻亲自带着人去的那片湖泊沼泽地。
大片大片的芦苇里头,尽头是一个吊死的人影,悬挂在亭亭如盖的梧桐树上。日夕的影子砍在他的脊背,残阳如血。-
讲完了这一切,金康夫人的情绪倒是显得很平静。她轻抿了一口茶,刚才因为孕吐引发的凄惨面色,此时也恢复了一二左右。
她看了一眼肖兰时,淡淡说道:“是我欠梅家的一条命,这个罪理应由我来受。躲了这么多年,迟早是要还上的。”
肖兰时柔声安慰:“这也不是康夫人你的错。”
“你叫我什么?”金康夫人突然问。
肖兰时先是一愣,最后还是诚实回答了一边:“康夫人。”
紧接着,金康夫人脸上又勾起惨笑:“是啊,我早就没有名字了。要是像残喘下去,就要一辈子顶着这个称号。顶着这个称号,就要做这个称号该做的事情,兰时公子,绛珠仙尊,你从金麟台上叛逃下来,自然比我更明白这个道理。”-
二人没说几句,金康夫人立刻收拾好衣着就偷偷沿着小路去往梅家别苑。肖兰时再三劝阻说要休息,但是金康夫人态度坚决,身子还没完全好,草草喝了两口水就赶路了。
未几,两人来到梅家别苑前。
肖兰时看着眼前气势恢宏的院子大门,喃喃道:“这里不像是梅家府邸。”
金康夫人耐心解释道:“的确不是,梅家府邸在摩罗北方,这里是梅绾一私人的院子,闲下来的时候,她几乎每日都会来着别苑一趟。”
肖兰时点点头,跟着金康夫人一道上前问门。
可还没等两人迈上最后一步台阶,门口的两个小厮立刻不耐烦地上前来:“哎哎哎,你们两个,干什么的?”
金康夫人站在肖兰时的前头,自然地开口:“来找梅家主。”
其中一个小厮撇着嘴,上下打量了金康夫人一眼,看她穿着一身朴素的素衣,头上只是简单梳了一个向后绾起的发髻,并无什么名贵装饰,眼中的不屑呼之欲出:“这是我家家主私人的别苑,不见客,请回吧。”
金康夫人立刻答:“烦请大人进去帮我通报一声,就说是金康的夫人来见。”
一听“金康”这两个字,那两个小厮立刻惊愕地交换了眼神。
谁都知道,在摩罗这个时候,“金康”两个字,提起来都算是种无形的罪过,更别说他的夫人,此刻竟然就那么光明正大地出现在这里。
小厮犹犹豫豫地答:“那夫人请稍等,我进去说一声。”
“有劳。”金康夫人施礼道。-
肖兰时和金康夫人就站在门口等待,今天太阳格外毒辣,在太阳底下烧得肖兰时背后已然布满了一层细汗。
他倚靠在梅家别苑门口的石柱上,目光眺望里头。
片刻后,刚才那个进去通报的小厮缓缓跑上前来,脸色不太好看,头上还莫名其妙出现了个红色的大包。
一见到他,肖兰时和金康夫人两人立刻投去询问的目光。
可还没等到二人张嘴,只听那小厮连吼带骂:“滚滚滚!!都给老子滚出去!!不知道你自己做了什么事儿吗?现在还有脸来我梅家别苑见家主!害得老子进去通报脑壳都要被砸烂了!滚滚滚!王二,你他妈还愣着干什么?给我操起棍子赶出去!”
那个叫王二的另一个小厮立刻拿起杀威棒赶人。
正当棍子即将落在金康夫人身上的时候,突然,肖兰时眼疾手快地抵住棍棒,眼中凶光乍现:“好好说不成吗?要是非要来硬的,你们梅家这门还不够烧把火的呢。”说着银火乍现。
两个小厮露出惊恐的神色。
紧接着,金康夫人立刻唤了声:“兰时公子,让我来。”
肖兰时一顿,犹豫片刻,最后还是推着长棍向后一仰,把那个唤做王二的小厮,向后退了好大一个踉跄。
下一刻,一袭裙摆翩然划过低地,紧接着,金康夫人的身影突然就矮了下去,扑通一声,当着所有人惊愕的目光,她直身跪倒在梅家的阶梯前,而后重重磕了个响头。
道:“是贱妇对不住梅家,今日特来请罪,千刀万剐,任凭发落。”
◇ 第213章 真的不用了
见到金康夫人突然跪地,肖兰时连忙紧皱眉头:“康夫人你这是做什么?”
一叩首毕,金康夫人又直起了脊背:“这是我欠梅家的。我来还。”
肖兰时还想说什么,但是话流转到了口头,最后还是生生地咽下去。在这个关头上,他说什么也没有用,里头那个梅家家主梅绾一不肯见她,就直接约等于封死了路。
守门的小厮看见金康夫人突然下跪,也是惊了一跳,而后烦躁地皱起眉:“还不走?找打——”话还没说完,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旁边的肖兰时,生生把后半句没说完的话又咽了回去。
旁边那个叫王二的小厮一看情况不妙,低声说:“要不,我们再进去跟家主通报一声?”
小厮烦躁吼道:“要去你去!”
手上的包还明晃晃地挂着。
王二小厮犹豫两下,最后还是磨磨蹭蹭地自己一个人进了门通报。
结果没过多久。
他也捂着个小脑袋,一瘸一拐地从门里走回来,一脸的悔不当初:“我家家主说了,叫、叫你……”
金康夫人抬头望着他。
王二说话一喘一喘,臃肿的肥脸盯着金康夫人看了两眼,而后鼓足了气道:“家主说了,你既然愿意跪着,就那么跪在地上吧,跪到死为止。”
忽然间,金康夫人的脸上划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凄楚。
而那也只是一瞬。
紧接着,她又正了正一观,昂首挺胸地直了身子,正对着梅家府邸的大门里头,一副像是做好了长足打算的模样。
阳光打在她的脊背上,将她的脸暗在影子里。
“如梅家家主所言。”金康夫人轻声道。……
一炷香的时辰过去了,金康夫人的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肖兰时担忧地看了她一眼,问道:“康夫人?”
金康夫人虚弱地抬抬头,冲她笑了下,唇色都已经泛了白。
肖兰时皱眉道:“夫人,你也要想着你的身子。”
闻言,金康夫人自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却依旧还是苦笑着摇了摇头:“我没有路。”……
半个时辰过去了。
金康夫人的脸色越来越苍白,身影也开始摇摇晃晃。
今天摩罗的太阳阳光格外毒辣,肖兰时只是在一旁陪着站着,就已经觉得口舌燥热难忍,更不用说金康夫人一个体弱多病的女子,还怀着身孕。
他瞥了门口两个小厮一眼,后者对上他的目光,纷纷回避。
肖兰时俯身蹲下,关切地看着金康夫人,低唤了声:“夫人。”
金康夫人没应。……
又过去了良久。
金康夫人额头的鬓发已然完全被汗水打湿,双眼疲惫地闭了又睁开,原本红润的嘴唇,此刻也像是干枯的白蜡般又干燥又黯淡。
肖兰时实在看不下去,伸手就要拉起她的胳膊:“康夫人——”
话音未落,突然。
金康夫人的身形在空中摇晃了两下,还没等肖兰时的手触碰到她,碰得一声,她整个人就那么硬生生地瘫倒在了地上。
“康夫人!”肖兰时惊呼一声,连忙蹲身查看,下一刻,他一面扶起金康夫人,一面抬头对着门前两个小厮吼着,“你们看什么?看不见有人昏迷了吗?水!拿水来!”
或许是肖兰时的吼声太大,那两个小厮被吓得手忙脚乱,相互踩着脚背连忙急急慌慌地向背后的庭院里跑:“你、你催催催,催、催什么催!”
一片慌乱中,突然,一个低沉的女声冷不丁地响起来。
“不用了。”
肖兰时循声望去,一个身穿铠甲的身影出现在别苑的大门前,她长得很高,比一般寻常男子的身高还要再高些,一头火红扎眼的头发,高高地梳成一个发髻,盘在脑后,用一根细长的银针当发簪别起,肤色黝黑,望上去像是常年风吹雨打的缘故,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身上那套黑色的盔甲,不像是寻常穿的软甲,通身都是用极沉重的九天玄英铁铸造而成的,一个寻常的男子套上那套盔甲,都不一定能直起身来,而她一个女子,却能穿着那套几乎把人压得喘不上起来的盔甲行动自如。
她手扶着腰间的佩剑,上前两步,睥睨地望着肖兰时,问了声:“死了么?”
肖兰时一时被她问得有点儿懵,直直说着:“还没有?”
她看了肖兰时一眼,而后弯下腰来,不由分说地,从肖兰时的怀里一把抢过金康夫人,一手搂着她的腿,一手扶着她的腰,硬生生将她横抱起来。
肖兰时忙道:“你做什么?!”
女人淡淡瞥了他一眼,用沙哑的声音反问:“不是哭着喊着要见我么?”
肖兰时又是一顿。
而后问:“阁下是?”
女人头也不回地抱着金康夫人,抬脚就迈进了别苑的门槛,冷漠地扔下几个字:
“梅绾一。”-
就这样,梅绾一抱着金康夫人,肖兰时跟在身后,三人径直来到了一间装饰极为典雅的屋子,房间里的一切布设都显得十分陈旧,像是多年前搁置下来的一般。
肖兰时伸出几根指头抚摸在木桌上,东西虽然旧,可上头却几乎没有什么灰尘,有的角角落落都被蹭掉了颜色,像是经常打扫的痕迹。
梅绾一将金康夫人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上,而后细心地替她掖好被子,她的动作十分轻柔,像是生怕吵醒了金康夫人一般,和她的外表实在格格不入。
肖兰时在一旁看着,下一刻,立刻对上梅绾一转过头来的目光。
她的手还停在棉被上,一面拉被角,一面转头看着肖兰时,问:“你是她什么人?”
肖兰时刚做思忖,要张口。
下一刻,梅绾一立刻打断:“儿子?”肖兰时:。
然后梅绾一把最后一角棉被盖在金康夫人的肩膀下面,掖好,回过头去,自言自语般:“哦,不对,她两个儿子不久前全都死了。”
肖兰时:“梅家主知道得还真清楚。”
紧接着,梅绾一又随手将床边水盆里的帕子拧干净,搭在金康夫人的额头上之后,坐下身来,望着她熟睡的脸。
却对着肖兰时说:“你是金晏安那边的人是吧?”
肖兰时不可否认地耸耸肩:“你猜?”
梅绾一突然默了声,眼神在肖兰时的身上顿了两下,无语的意思明显。
紧接着,肖兰时用下巴指了下金康夫人额头上的毛巾,就是梅绾一刚才给她细细盖上去的那条:“那水里面,掺了什么毒?”
梅绾一皱眉:“我要是想让她死,一刀砍了便是,还用得着做这偷偷摸摸下毒的勾当?”
肖兰时双手环抱于胸前,笑着:“那谁知道呢。方才你家的小厮,只是进门给你通报说康夫人来了,你就一人头上赏了一个大红包。不还口口声声说让她跪到死为止?还是说是我们听差了?”
梅绾一抬起额头,用指头摸了摸脖子,极其嚣张又有些尴尬:“这是我的别苑,这女人要是平白晒死在我的门前,扰了清净,晦气。懂?”
肖兰时脸上意味不明地笑着说了一个“懂”。
“金晏安到底来叫你做什么?”
肖兰时没想到这梅绾一如此直抒胸臆,也就三言两句说明了来意。
梅绾一一点头:“哦,你的意思,就是想让我在摩罗城外的民兵和城民,给你们旧族的人遮掩和带路是么?”
肖兰时:“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闻声,梅绾一嗤笑了一声:“金小公子想得倒是挺美,我和他井水不犯河水,既无利益,也无交情,如今金温纯的势头正盛,我为什么反倒要搭上我的身家性命,去上他的贼船?”
肖兰时正想说什么。
忽然,金康夫人虚弱的声音冷不丁地响起:“梅家主。”
房间里的两人都是猝然一愣,目光齐齐投向病床上的金康夫人。
紧接着,她支撑起本就虚弱的身子,面色苍白,颤颤巍巍地要从床上迈下身来,梅绾一眉头一皱,抬手就不由分说地将她又重新按回去:“你做什么?真的想死,也千万别死在我家的院子里。”
金康夫人疲惫地抬起眼眸望她,苦笑一声:“我知道梅家主是怨我。若是金温纯在摩罗完全坐稳了身子,他和手下萧逸为人心狠手辣,梅家家主自然知道其中的厉害,若是晏安公子率领的旧族垮了,恐怕金温纯也断然不肯留你梅家,在摩罗势力逐渐扩大。梅家主若是气我,我的罪孽,我来偿就是,本就卑贱,梅家主完全不可因为我——”
话音未落,梅绾一眉头紧拧得紧得不能再紧,蹭得一下站起来:“卑贱、卑贱、卑贱!你到底还要说多少个卑贱?我贱,是我贱,行了吧?”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打得肖兰时和金康夫人措手不及。
金康夫人立刻慌忙道:“梅家主,都是我的错,你——”说着,更加慌忙地要起身,头上那块湿帕子因为动作的挣扎,啪得一下掉在地上。
梅绾一声音更高:“对,都是你的错,当年到底怎么回事,你跟我说一句实话,能死吗?”
金康夫人忽然一愣。
一片尴尬的沉默中,两人四目相对,然后弯腰捡起地上的帕子,在水盆里洗干净后,又恨铁不成钢地啪一下拍在金康夫人的脑门上,用力把她使劲往床上按:“躺好了。”
金康夫人:惊恐,但不敢动。
乖乖地像个小鸡仔一样重新躺在了小被窝里,任由梅绾一给自己重新掖好小被子,然后看着她在屋子里转转悠悠,忙前忙后给她端茶递水。
金康夫人打量着屋子里的布设,和多年前她离开的时候,简直一模一样,一切都没有变。
良久,金康夫人偷偷用余光瞥向梅绾一,弱弱地问:“那个——”
梅绾一立刻停了手下的活,看过来:“怎么了?”
声调太高,压得金康夫人的声音更小:“有点热。我能掀开被子透透气么……?”
梅绾一嘴角一抽,然后走过来一把就扯起金康夫人身上的棉被,转手就抱过来一床蚕丝薄被,再重复上一趟流程,仔细给她铺好。
金康夫人:“那个……不用……真的不用……”
梅绾一:“躺好。”
金康夫人:“好……”
◇ 第214章 夜寒霜露重
夜深,霜露重了。
云起营帐里的练兵的声音渐渐停息了,晚风冷,肖兰时倚靠在高楼的栏杆旁边,眺望着摩罗底下的点点灯火。
夜风吹拂起他的衣袖,微微摇动,肖兰时略低垂着双眸,眼神中有些哀愁的神色,紧接着,他抬起了酒壶,囫囵个儿地提着往自己嘴里灌了口,那酒壶的瓶口做得极大,一缕酒水就顺着肖兰时的下颚流淌下来,流淌进颈子里,湿了衣领,但不知为什么,他没有擦,也没有动。
底下摩罗的夜景很美,虽然比不上元京的繁华,却也是星光点点的一片热闹。
突然,风里飘出来了个清冷的声音:“你在这儿啊。”
肖兰时偏过头去,一看是卫玄序,就把头倚靠在木框上,有些半醉地依靠着门槛转过身去,笑着说:“卫公子怎么有空来这儿偏僻地方?”
卫玄序淡漠地瞥了一眼栏杆底下的灯火营帐:“偏么?”说着,他双手搭在栏杆上头,“我倒是觉得你寻了个好地方。”
肖兰时提着酒壶迈了个醉步,靠在卫玄序的身边。
铺面而来的一身酒气,卫玄序是出了名讨厌这刺鼻味道的,但肖兰时肩膀靠在他肩膀上,他没有躲开。
卫玄序的目光投向遥远的山脉阴影,问:“在想什么?”
肖兰时笑着转头看他:“什么在想什么?”
卫玄序偏过头,眼神示意了一下肖兰时他手中的酒瓶,意思不言而喻。
肖兰时提起酒壶摇了摇:“你说这个啊?我是今天下午在金雀的屋子里寻的,不知是谁,也不知是在哪年,藏在地窖里上好的桃花酿,不喝可惜了。”
说着,他拿着酒壶向卫玄序的身边凑了凑,故意笑着:“卫公子尝尝?”
卫玄序低下眼眸。
但不是看向酒壶,而是看向肖兰时被风吹得微微发红的手指,修长白皙的指头上面的红晕,就像是那初春桃花花瓣的颜色。娇俏。
“好。”卫玄序突然说。
肖兰时先是一愣,不可思议地看着卫玄序的眼睛。
四目相对,卫玄序有些挑衅地望进他的眼睛:“怎么了?不是你说的,要让我尝尝?舍不得了?”
肖兰时莞尔一笑:“哪有。”说着,他把酒壶转了个方向,用自己的嘴没碰过的那一面对着卫玄序,“不嫌弃的话,用这边。”
卫玄序抬手抓在那地方,信手提起来,又转回去,轻饮一口。
见着,肖兰时有些发愣,嘴唇动了动,最后有什么话,又重新咽了下去。
他的目光重新望向楼下,往远离卫玄序的地方站了站:“卫公子干嘛又来这儿?金雀还是黄老又让你传什么话吗?”
“没有。”卫玄序回答得干脆。
说着,他用手指勾着酒壶的把手,故意靠在栏杆上,胳膊上的衣袖碰着肖兰时的衣袖:“就是来看看你。”
闻声,肖兰时又笑:“看看我?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卫玄序顺着肖兰时的目光,也眺望过去,道:“猜的。”
肖兰时接着问:“怎么猜的?”
“总看你站在高的地方。就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你怎么总是一个人站在楼上往下看。”
闻声,肖兰时脸上的笑容更浓,落在卫玄序的余光里,他看得清清楚楚。但他不敢偏过头直视着他,那笑容丝毫没有攻击性,好像湖边水草上浮起的水泡泡,轻轻一捧,就碎在阳光里头了。
“现在知道了么?”肖兰时问。
“知道了。”
“什么答案?能跟我说说么?”
“因为站在高处,所有的东西都很小。高不可攀的群山就在一掌间,浩瀚无垠的云海就在一线天,还有无数炊烟万家灯,一眨眼就消失不见,好像天上星星的倒映。”
肖兰时静静听他说完这话,然后一把抢过卫玄序手里的酒壶,忽然低了声音;“不愧是卫公子啊,最近又开始新修什么读心术的法门了么?”
“未曾。”
肖兰时咂咂嘴:“我也不是真这么说。”
说着说着,两人都不约而同地闭上了嘴,两双眼睛,一同望着底下辽阔起伏的山脉,天空不知为何是灰蒙蒙的白,隐隐透着亮光,所以一座座连绵起伏的山,就好像一个个接连弯着腰,一簇一簇地,由远及近,由浅及深,挪步到两人的眼前,最后变成几处散落在黑暗中的光亮,几户人家。
夜风潮湿,还有一丝丝的阴冷,打在脸上、衣袖,留下一片黏腻的触感。
沉默了好一会儿。
在晚风里,卫玄序忽然飘起低沉的嗓音:“肖月。”
肖兰时脸上醉醺醺的一片红,懒懒地回应着:“干嘛?”
话顶着话,卫玄序:“我对你好像做了很多错事,我改。”
闻声,肖兰时又是一愣,玩笑般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看着他:“卫公子,大晚上的,这又是什么神经不对付了?说的这是什么莫名其妙的话呢?我——”话音未落。
卫玄序忽然一把搂过肖兰时的肩膀,将他整个人都卷入自己的怀里,衣服上沾染的微冷气息,应着卫玄序身上淡淡的松木香,一瞬间裹住肖兰时,他说不出来那是什么感觉。
第一反应是好想逃。
“你干什么呢?放开我,好好说成吗?”
卫玄序不理会,将头迈进他的颈窝里:“宋石说,当你完全唤回我的魂魄后就会走。走去哪?”
肖兰时下意识地想要挣脱,但他的力气太大,挣脱不开。
好笑道:“两条腿长在我的身上,我爱去哪就去哪,你管得着我啦?卫玄序你才就灌了那么一口酒,别跟我在这儿装无赖,不成立!不成立你知道吗?”
“你能不能不要离开我?”
忽然,肖兰时整个人的身体猝然一颤。
默了两息,他嘴角扯起一个笑容,尽力将卫玄序向后推,勉勉强强在两人之中推开两个拳头的距离:“你发什么病呢?那小石头有没有跟你说过,咱俩以前是师徒,但现在,一点儿关系都没有,你管不着我了,知道吗?”
话音落,卫玄序的眼底微不可察地划过一丝悲伤。
肖兰时趁他双手卸了力气,然后眼疾手快地转头一翻,从卫玄序的侧身灵活地划过去,一面提着酒壶望他,一面笑:“等过不久,我把你丢的魂儿全找回来之后,咱们就一别两宽,此生再也不相见。”
卫玄序以一个几乎乞求的目光看着他,想说很多话,但所有的话涌到嘴边,全都化成了沉默。
肖兰时似乎一眼就能看穿卫玄序,似乎一眼就能知道他想说什么挽留。
然后他依旧挂着笑,淡淡地看向卫玄序:“卫曦,你现在想留住我,觉得我好,是因为你现在还没有关于我的记忆,你不认识我。你觉得我好,是因为小石头金雀还有黄老,为了让你记起我,天天嘚啵嘚啵在你耳朵边说我的事,给你天天灌输我有多好多好,恨不得把我在你心里美化成天仙。”
“但是吧,我告诉你,真正的你,一点儿也不觉得我好,一点儿也不喜欢我。我这人也很笨,做事也很幼稚,总是莫名其妙惹你生气,有的时候我知道为什么,我会拼尽全力去改,但大多数时候,我根本都不知道怎么了。如果你能想起所有的事情,你就会发现我到底有多笨,到底有多自私,有多坏,天天和你作对,那时候你就会像以前一样讨厌我。何必呢卫曦?”
说着,肖兰时提起酒壶,猛地向自己嘴里灌了一口,而后抬起泛红的眸子望他:“而且,还有一点。在你身边,实在是让我太难过、太难过了。我要承受不住了。”
卫玄序悲伤地望着他,静静地听他说完。
突然,肖兰时宽慰般地拍拍他的肩膀,似乎是想调动气氛:“但卫曦你也别把这事放在心里。现在我想通了,你过得好就成,我就安心了。其他的,算了吧。”
显而易见,这气氛调动地很失败。
紧接着,肖兰时把手里的桃花酿搁在凭栏旁的石头桌子上:“高处风冷,我要回去了。这酒留给你,你愿意呆就多呆会儿。做个好梦。”
只留下卫玄序一个人站在原地,目送肖兰时的背影逐渐模糊在暗黄的灯光里,袖下的拳头不知握了多久,早已被风吹得又冷又麻。
夜寒露重。
◇ 第215章 那谁知道呢
督守府的高耸城墙外,全是围着一圈又高又粗的巨大围墙,望上去像是一座座连绵起伏的山峰,高不可攀。
清晨的天色还没有完全亮起来,东面的天上还泛着昏黄,太阳刚在东面刚刚露出了个头,还没有完全把天上的颜色照透。
空气里的露水气极重,湿漉漉的落在人的衣襟上,久了就成潮湿模糊的一片。
空荡荡的街道两旁,几棵稀疏的松柏静穆在寒冷又漆黑的清晨里,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打更人早早地就起了床,穿戴整齐,拿着一只已经被敲得泛绿了的黄铜锣,手里提着一盏明不算是十分明亮的灯笼,游走在大街小巷上,呼喊着一遍又一遍:“晨定昏黄——天干物燥——!”
他的呼喊声悠长悠长,就像是钟鸣搬回荡在青石板路得巷子里。
随着他脚步的渐渐离开,渐渐地,督守府门前高大的城墙下面一片片又矮又低的土墙后头,露出一只只黑色的脑袋。
一个个身着布衣,腰间佩戴着刀剑的人影逐渐出现在黑暗里。
他们几乎每个人的胸前都亮着一星明亮,走进了看才发现,那不是灯笼,而是一星星用真气点燃的剑尘。
最前面,肖兰时和金雀穿得一身朴素,但领口处不经意露出来的软甲在剑尘的照耀下,发出泛着流光的暗红色光晕。
肖兰时将惊蛰别在腋下,腾出一只手来,向另一只手掌上缠绕布条:“啧。你不应该去看看李老那边吗?怎么这点小事儿,还劳烦您的大驾了?”
“管好你自己。”金雀头也不回。
肖兰时更是来了兴致:“不是,那个梅绾一不是都说了吗,他们百姓武装送你们这些人进来,然后只需要在他们提供的地方,安安静静地等着督守府大门开启就成。那督守府的城墙那么高,你们在这儿这么早就埋伏下来,再怎么看,它也不会为了你们矮到哪里去。”
金雀略微训斥的声音响起:“喔,依照肖公子的意思,就是等着督守府的兵马攻到云起最后一层结界的时候,再出兵,是不是那时候正合适?”
闻声,肖兰时啧舌一声:“你这人,你看看,我好好跟你说话,你怎么总是那么阴阳怪气的?就不会好好说话?”
“跟你没什么话说。”
紧接着,肖兰时话锋一转,将手上最后一点绷带缠绕进去,而后四处张望,问:“卫玄序呢?你把卫玄序塞到哪里去了?”
金雀:“扔了。”
肖兰时无语:“扔了你得给我再赔一个。”
“赔一个?卫玄序什么时候成你的了?”
“金小公子少说废话。”
金雀:“你那卫公子身子多娇贵,现在还是个魂飞魄散的半人,就算是你放心让他上前线,我怎么说也不能让他在前头受苦好吗?”
“所以呢?”
金雀随手指了下南面的方向:“跟黄老在一起。南面呆着呢。”
肖兰时顺着他的指头望过去,又是摇头又是赞叹:“南面不是梅家那家主的大别院吗?她梅家虽然比不上你金家,但衣食住行,用得……”
“行了。你说这话能不能分分场合?”金雀将探索的目光收回。
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现在是什么时候了?不是你自己家的事儿,站着说话不腰疼是吧?”
肖兰时很是无辜地耸耸肩:“不是我自己家的事儿?你金小公子两条嘴唇上下一撇,说得倒是轻巧,当时硬要拉我来的时候,怎么不想着说这话了?”
金雀不理他,从鼻子里冷哼了一声。
肖兰时更得意,硬是一句一句往外挤话:“诶诶。怎么一说到这正经的事情你不说话了?难道不是你硬要我硬着头皮上的吗?”
“嘘——”金雀突然回头对他比了根中指。
肖兰时:“还不让人说话——”
话音未落,忽然,高出一团橙黄色的光芒突然出现在肖兰时的余光里。
他抬起眼角向上看,只见不远处高耸的督守府的城墙上,一束束烽火的黑烟冉冉升起,紧接着,督守府紧闭的玄铁黑木的大门缓缓打开。
所有人的目光都一动不动盯着同一个方向。
每个人都知道,督守府大门的那一声悠长又低沉的声音代表着什么。
不知是谁先呼喊了一声:“起——”
紧接着,就像是野火瞬间点燃了平原一般,整个隐秘在角落里的云起兵马都开始隐隐躁动起来,紧张和激愤两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浩瀚喷薄的力量。
“吱呀————”
每个人猩红着双眼,紧盯着逐渐打开的督守府大门,就像是一只只闻见腥味的恶狼。
迫不及待。焦急。
“晨定昏黄——天干物燥——咚——!”远处似是云边的打更人声音悠长悠长。
“轰——!”
督守府的大门终于最后从里面打开,露出里头两个看守两张疲惫的、打着呵欠的人脸。突然。
金雀手中的涅槃长剑高举手中,率先爆发出长长一道剑尘,直逼入天空。
紧接着,后面的摩罗旧族就像是得到了允许的号令一般,齐齐爆发出一股股磅礴的真气,五颜六色的光芒瞬间如同野火一般,驱散了清晨的昏沉。
四面八方里,一声声嘶吼如同浪潮般连绵不绝。
“剑起——!!”
“替我的父亲、我的哥哥,还有我死去的千千万万的同胞,向金温纯讨个说法——!!”
“杀——!!!”
督守府两个守卫一看不对,;立刻被惊醒,一面忙手忙脚地推搡着督守府的大门,一面大喊:“来人啊——!!快来人——!!有人要突袭督守府——!!”
“支援——!!请求支援——!!”
“来……”噗!
还没等到守卫说完,两道鲜红的长痕就应声出现在他们两人的脖颈。
“夺取金温纯狗贼首级!”
“替摩罗死去的先辈报仇!!”
随着两个守卫的倒下,原本潜伏在低矮城墙里的旧族弟子,纷纷显现出身形。如同一波波连续不断的滔天巨浪,个个都争先恐后地向督守府的大门涌来。
每个人的面色都赤红赤红,目眦尽裂。
高高举起的刀剑上泛着寒光,在一道道锋锐的真气映照下只显现出同一个画面。
那就是督守府高耸入天的黑色塔楼。-
督守府的东南角。
梅绾一独自一人站在梅家别院的屋檐底下,看着督守府所在的地方。
天空中,一缕细长细长的黑烟直入云天。
而后,成千上万道各色的真气和剑尘接连相应。
她先是听见那地方传来了兵马的号角,再然后就是一声声震天的呼喊,刀光剑戟的声音接连不断,再然后,督守府屹立了几百年的、那座被视为摩罗最坚不可摧的建筑上,就燃起了熊熊的烈焰,火光滔天。
按照梅绾一之前告诉金雀等人的说法,督守府内外值守七天一替换,而这次昼夜交替的守卫是在寅时做的交接,此时无论是督守府外部的所谓摩罗民兵,还是督守府内部的金家子弟,都处于一天之中防备最松懈的时候。
再加上值守督守府外围东南角的梅绾一私自撤走了十几个家族几乎所有的武装力量,直接放旧族等人长驱直入,进可攻退可守,战事开始得这么快,也在梅绾一的预料之中。
屋檐底下的光打在梅绾一的脸上,将她原本红色的长发蒙上了一层暗黑色的光。
忽然,管家走上前来,站在梅绾一的身边。
用苍老的声音低唤了句:“家主。”
梅绾一缓缓转身,问:“她怎么样了?”
管家低头回答:“回家主的话。康夫人服了黄先生开的药,又吃了您送过去的补品,从气色上看,已经好许多了。只不过听丫头说,康夫人一直睡得不安稳,刚才子时的时候,才将将着了枕。”
梅绾一点头:“她爱多想又忧思,这也是正常,睡下了就好。”
默了两息,梅绾一的目光又重新投向督守府的天空。
管家顺着看过去,担忧地说着:“家主答应了金小公子的请求,放旧族人马进去,这是一步险棋啊。”
梅绾一似是哀叹道:“想当年金家为了制衡我梅家,硬生生将我梅家庇护的大大小小家族,共计七万人,由摩罗长河逼到了督守府的外头围着,用我梅家人做盾,生怕我梅家反了,也忧虑摩罗底下的家族闹事。如此相安无事几乎百年,我梅家忠心耿耿地对他金家,可就在不久前的玉海那事,督守府里头抓来的劳工用光了,督守府里那个叫萧逸的,竟然又要拉我梅家人去哪海底下做监工。”
说着,梅绾一看向管家,眉头紧皱,问:“我梅家,世世代代都安分守己,替他金家守在这大门外头,做他们金家的肉盾。还不够吗?”
闻言,管家突然沉默了声息,满眼伤感地望着梅绾一。
他顿了顿,又看向督守府方向接连不断的漫天炮火,似是哀叹般:“家主,你说这一次,我们能赌赢么?”
紧接着,梅绾一的脸上泛起苦笑:“谁知道呢。”天地昏沉。-摩罗督守府。
一片兵荒马乱的狼藉中,金雀浑身是血,满身狼藉,他的盔甲上全是一道道刀剑砍下的痕迹,触目惊心。
七叶莲的偌大彩色花瓣高高映照在督守府的头顶,与高耸的黑色塔楼遥相呼应,宛若两只分庭抗礼的旗帜。
紧接着,涅槃长剑直指督守府最后一座塔楼,金雀眼色猩红,沉声喊了句:“攻。”
“杀——!!”
旧族弟子一个个身影从金雀的身侧两边掠过,踏着满院子的尸体,势如破竹般做着最后一次冲锋。
金温纯就在里面。
只要攻破了最后一层结界,旧族弟子便等于彻底占据了督守府。
胜利就在眼前。
对面,旧部进攻得突然,督守府的金家守卫本就没有什么防卫,在旧部人车轮战术的进攻下,纷纷自乱了阵脚,被打得乱如麻。
萧逸从人群中冲锋出来:“你们他妈的——”话音未落。轰——!!
不远处又是一记七叶莲的爆鸣,爆炸溅起的烟尘四起,飞石和乱沙刀锋一般向四周散去,喷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
待烟尘稍微散开后,一簇簇银色的火焰,如同鬼影一般,像是蒲公英的种子一般,阴森森地飘散在院子里,凡是被银色火焰沾上的东西,瞬间都化作了一滩焦黑,像极了被厉鬼吸食殆尽的活物。
“鬼……有鬼……”
前不久云起荒地上的那场灾难,还如同昨日一般历历在目。
原本一个个本就士气不足的金家弟子,此刻见了银火,吓得抱头鼠窜。
“撤退……撤退!!”
在一个个后退的洪流中,萧逸立在原地,愤怒地抓住一个弟子的衣领。
破口大骂:“逃兵,按律当斩!你知道还是不知道?”
那弟子被吓得双目无神,慌忙地看着萧逸的眼睛:“萧公子……萧公子……旧族他们……有鬼……他们是鬼!”
“胡说八道什么?!”轰——!
不远处的地面上又是突如其来一声爆鸣。
萧逸愤怒地将弟子推在地上,拔起腰间的长剑,怒目环视:“我看谁敢往后跑?!”
此言一出,金家众弟子纷纷停住了后撤的脚步,一个个胆战心惊地看着这个心狠手辣的将领。
谁都知道,若是得罪了他,下场将比死亡更加难以承受。
望着纷纷安静下来的金家弟子,萧逸阴沉地问道:“那些女孩呢?”
身旁弟子颤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小心翼翼地说:“还在督守府的地牢里关着。”话顶着话。
“把她们带上来。”萧逸道。
弟子支支吾吾:“可、可是,督守说……”啪!
萧逸当机立断抬手在他脸上就是一巴掌,呵斥道:“你们所谓的督守,不过只是高高在上的一把椅。只有我,只有我才能庇护你们的命!只有我!明白吗?!”
弟子颤颤:“是、是……”紧接着,一路小跑领着队伍去了。
萧逸面露寒霜,阴冷地望着头顶上那朵七彩巨莲。
冷声道:“金小公子别急,马上就送你们一家去天上团圆。”
◇ 第216章 太阳和鲜花
金家弟子下去不久,很快。
“萧公子,人已经带来了。”
几个弟子牵着一群女孩上来,数着人头,大概有二十个左右,全都是十三四岁的模样。她们身上只穿了件极薄的衬衣,尺寸比她们的身段大了不少,套在她们瘦小的肩膀上,松松垮垮的,看上去格格不入。
她们每个人的手上都挂着一条又沉又粗的锁链,勒得她们纤细的手腕上有一条深重的红色印子,有的姑娘手腕上已经被粗糙的铁链磨破了皮,鲜血顺着手指流下来,但她们好像对此毫无知觉,一双双眼睛无神地盯着自己的脚尖,任由自己被金家弟子牵引着向前走。
萧逸粗略地瞥了她们一眼,最后将目光停在其中小百合的身上。
小百合脑袋后面绑了两根发辫,其中一根麻花辫已经完全散开,半披散着,几乎盖住了她半张脸,脑袋上的头发也是乱糟糟的一片,嘴唇乌紫乌紫,眼下两团极为显眼的乌青,就那么硬生生横在她苍白地脸上,极为憔悴,仿佛一张不经意落在水面上的白纸。
小百合蜷缩着肩膀,似乎在尽力把自己的身形缩小。
“七彩的……漂亮的……不再害怕……”
她躲在一群年纪相仿的女孩当中,像是根摇摇晃晃的瘦竹竿。
“花……许许多多的花……盛开、盛开在晴朗的天空之下……”
负责看押她的金家弟子不耐烦地扯动了手里的锁链:“快点!”
用力一拉,她的身体突然一个踉跄,差点跌倒。
“快点!”又是一声催促。
小百合低头迷茫地看着自己赤裸的脚背,不解地偏了偏头。
几道血丝顺着她的脚指头缝隙涌上来。
金家弟子不耐烦地又是一拉。
小百合就顺着他的力道向前走,在原地留下一粒锋锐的、带着血的碎石子。
萧逸低声问道:“她怎么样了?”
弟子顺着萧逸的目光回头瞥了小百合一眼,继而答:“回萧公子的话,已经断了供养她的养料,恐怕……只有不足几个时辰了。”说着,弟子将小百合牵引着推搡到萧逸的面前,虎口紧捏着她的脖颈,强迫她仰起头来看着萧逸。
“太阳……花朵……永远不会枯萎……”
闻声,萧逸眼底流露出一丝微不可察的动容。
当年他和眼前女孩相遇的时候,女孩大抵还只有四五岁的样子,小小的一只,用力翘着脚尖也不过只能到他膝盖上下的高度,非得仰着脸皱着眉头嘟嘟囔囔说你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比她高了点。
每次萧逸都是很冷漠地把她推到地上,然后略带戏谑地看着小丫头在地上挣扎地爬起来,然后再毫不费力地将她推到,直到把小丫头逗哭为止。
然后未来的十几年里,萧逸就一直这么恶趣味地重复这无聊的游戏,他也说不上来为什么,总想要惹小百合生气,她一生气,就会嘟嘟囔囔围在他的身边吵,大多数从她嘴里蹦出来的词都是骂他的,但这是萧逸身边唯一的热闹。
除了萧逸他自己,这辈子,小百合就算得上是他说话最多的活人。
眼前,几乎是自己一手养大的姑娘已然变得面目全非,眼神空洞。
她似乎已经完全失去了正常人应有的意识,只是呆愣地重复着几个毫不相关的词句:“太阳……鲜花……七彩的……”
默了两息,萧逸伸出手背,用粗糙的手指轻轻蹭着她的脸颊,语调是鲜有的温和,问:昨天给你送去的百合糕好吃吗?”
但对面的小百合已然听不懂他说什么,只是喃喃自语般:“百合……百合糕……”
紧接着,萧逸眼中的那抹怜悯转瞬即逝地消失。
下一刻,当他重新将目光看向身旁的金家弟子的时候,眼神中又重新换上一如既往的冰冷,问:“五叶莲怎么样了?”
金家弟子:“萧公子,附加了结界的五叶莲已经全都种在她们的身上了,爆鸣的开关在这个姑娘身上。只要让其他的姑娘都混进旧族那些人群里头,再引燃这位姑娘,定能将五叶莲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威力,打他们个措手不及,为我们督守府破开一条出路。”
旋即,他点了点头,抬手指着旧族攻进来的方向,那里偌大的七叶莲花影子还在天空中傲然盘旋。
紧接着,他冰冷地问道:“你们底下几个将领商议的,准备布置在哪儿?”
金家弟子:“回肖公子的话,南二楼,北面漯河桥,西面……”
话音未落,萧逸立刻抬手打断:“不。”
身旁弟子纷纷收住了话头,齐齐望向萧逸。
紧接着,只见萧逸顺着督守府的破城墙往外望,冷哼了一声:“我督守府被七叶莲轰得不成样子,外头梅家的别院却完好无损。你们说,这是为什么?”
说着,他话顿了顿,抬起根指头,对着残破城墙后的一排排居民房屋,懒倦地在空中点了下,缓缓道:
“就先炸外头那些贱命吧。”
◇ 第217章 别挡你的路
轰——!
旧族的天空中,轰然又炸开一朵七彩的莲花,巨大的爆鸣掀起一阵阵令人无法喘息的烟尘,几乎完全淹没的眼前的整片天地。
“咳咳咳——!”
看不清的弥漫中,不远处传来人断断续续的声音。
闻声,金雀手中的号令旗又高高抬起,凝神望着对岸,高声喊;“还有守敌,预备——”砰!
旗帜被手臂有力地甩动,在空中划出一阵破空的响。
话音未落,不远处的矮墙石碓里突然撩起一个守卫兵的呐喊:“晏安公子——!对面的!那好像不是督守府的兵啊!”
闻言,金雀眉头紧皱。
片刻后,弥漫的褐色烟尘中,先是一瘸一拐地出现了个布衣的身影,而后没两息,陆陆续续从对面的破瓦砖墙里走出来了约莫几十个男女老少的身形。
他们身后打着白旗,七嘴八舌地哭喊着:“晏安公子!是我们!不要炸!晏安公子!”
金雀偏了偏头,问肖兰时:“那些是谁?给你的册子上可有那些人的脸?”
肖兰时一边用手臂擦着惊蛰上的血,一边笑着反问:“你摩罗的杂事儿,就全交给我,一点不上心?”
“废话少说。”
“得。”
话音落,肖兰时立刻亮起真气在脑中翻查。
约莫两息后,他沾染银色光芒的双眸睁开,断言道:“那些是被萧逸捉去的旧族亲眷。”
刚说完,金雀立刻向另一方向挥动了旗帜:“放——”
突然,肖兰时紧握着他的手臂:“等等。”
金雀望过去:“怎么?”
肖兰时凝目道:“你不觉得那些旧族亲眷突然出现在这儿,很奇怪吗?”
金雀“啪”一下,打开肖兰时的手:“督守府已经被我几乎尽数炸毁了,那些地牢,那些高墙,再也拦不住人,再也遮不住天,人从里头跑出来,有什么错?”
肖兰时立刻皱起眉头:“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
紧接着,金雀毫不犹豫断了他的话:“行了,肖月。”说着,他锋锐的目光直逼上肖兰时的眼睛。金雀左手执掌军大旗,右手抗举七叶莲的命门,浴血冲杀在最前线,敌人数不清的鲜血就那么挂在他得衣衫、脸上。
那一瞬间,金雀直勾勾地、像是狼王一样盯着肖兰时的时候。
肖兰时几乎快不认识这张熟悉的脸了。
“多谢你费心。但也就像你说的,摩罗,我才是主人。”金雀冷声打断。
而后,默了两息,他用重新挥动了手里的旗帜,按照刚才的模样,攀上了脚下最高的墙,以一个旧族所有人都能看到的角度,在烈烈的阳光下,高声喊着:“放行——!接我们的亲人回家——!”
旧族底下先是猝不及防地顿了下。而后。
“是——!”
一阵热闹、喧腾、像是煮沸了的开水一般的轰鸣亮起来,排山倒海般在天空底下那象征着荣耀和胜利的七叶莲符文下呐喊。
肖兰时站在底下,费力仰起头才能勉强看得到金雀那沐浴在阳光下的身影。
那身影高大、伟岸、熠熠生辉,又鲜活得非常。
而在那身影的脚下,在那些不远处的烟尘里,满是烧焦的尸体、腐烂的碎肉,还有不知道是人是畜的、已经完全被七叶莲轰碎成渣滓的骨头。口干舌燥。
肖兰时下意识地吞咽了口口水。
不知不觉中,那个曾经满身的孩子气、娇蛮又任性但骨子里还算良善的小家雀,正在一下下地沿着金家祖先的路,脚踩着鲜血和尸骨,步步高升。
天上巨大的七叶莲的光打在他的身上,就仿佛予他加冕的冠袍。那个在对面敌人眼里看来如同鬼魅一般的颜色,倒影在金雀的眼睛里,却是那么的胜券在握,以及荣耀。
紧接着,当对岸的几十个男女老少沿着旧族的让开的空地,渐渐走上来的时候。
每个人的脸上都出现痛哭流涕的感动。砰——!
战鼓猛得被一下敲开。
“晏安公子是摩罗的神祗——!!”
“晏安公子!”“晏安公子!!”“晏安公子——!!”
先是有一个人在喊,而后就像是一场瘟疫一般,接连不断的呼喊声就齐齐迸发出来,毫无征兆地。
等到这几十个囚犯完全走入旧族的布置中,肖兰时转身要往南行。
忽然,他被身后的一只手立刻拉住。
肖兰时转头一看,金雀不知何时来到了他的身后,问:“去哪儿?”
肖兰时耸耸肩,露出虎牙笑着:“不是你在战前安排的吗,晏安公子?说了让我去南线强攻,小的收拾收拾这就去啊。”
话音刚落,金雀:“不必了。”
肖兰时抬眼看向他。
金雀继而;“你去西面清扫剩余的战场,南面交给我来。”
闻声,肖兰时先是一顿,而后脸上浮现出一个极其复杂的笑容。这什么意思?
在战前,不管是前后左右,地形最复杂的、对面火力最锋锐的地方,全都一股脑儿交给有作战经验的肖兰时他来。从一开始,肖兰时费心费力地替他在督守府撕开了条口子,然后金雀的队伍在紧跟其后上。
一路都很顺利,结果到了临了最后胜利的时候,金雀突然又要一脚踢开他。
肖兰时脸上意味不明地笑着:“小家雀,我还能这么叫你么?你还是那个我认识的小家雀么?”
四目相对,满脸是血的金雀直白地望着他:“抱歉,肖月。最后摩罗人看见的,能带领他们站上督守府高台的,必须是我。”
“嗤。”肖兰时顿了下,“我好像突然明白了。上次在云起荒地上,金康和他手底下那些将领们,其实不是非死不可吧?是你金晏安不愿意救吧?要是他们还活着,那在旧族的旗帜下头,声望比你大得多了,只有他们一死,旧族这些人里头再也没有你的威胁,你才能顺理成章地统一了这些人,晏安公子,我说得对不对?”
“对。”
“知道了。”说着,肖兰时提起惊蛰便要西行。
“肖月。”金雀忽然又叫住他。
肖兰时转过身来,问:“怎么?还有什么吩咐?”
金雀嘴唇动了动,最终:“抱歉,让你自始至终地卷进来。”
肖兰时摆摆手:“得了。你有你的路,我有我的路,不过咱俩正巧是这个时候相交了。没什么好抱歉的。”
“这一战之后咱们还能再做朋友么?”
肖兰时又笑起来,看向他:“那就得看我会不会碍着你的路了。”
说完,肖兰时提起满是血的惊蛰,头也不回地向西行,原本金雀分配给他支配的队伍,此时也全被金雀召集回了主力军,金雀所在的那边。
偶有零零星星两三个人凑上来,也全是些瘸腿伤病,嘟嘟囔囔地在肖兰时耳边唠叨着,问什么时候他们的后援才能到。
一片絮絮叨叨之中,肖兰时听见背后,南边的方向,七叶莲的爆鸣又开始轰炸起来,这边头顶的天似乎都为之一黯。
他知道,这是金雀在做最后的冲锋了。
“兰时公子,那些人,为什么不走啊?”身后的一个小伤兵突然说道。
肖兰时没在意,随口答:“你不是腿上疼么?还有心思在意别的呢?”
小伤兵继而:“不是啊……是那些人,真的太奇怪了。”
闻声,肖兰时忽然心中一顿,立刻停下了脚步。
小伤兵立刻巴巴的凑上来,指着旧族背后站在一排排蓄上七叶莲的弓弩旁,的那些旧族亲眷,此时都好像被人夺去了魂儿一样,呆呆地站在原地,望着金雀一行队伍冲锋的背影。
肖兰时心中立刻升起不安,皱眉问:“你们晏安公子是怎么安排那些人的?就让他们呆在那儿?”
小伤兵立刻也露出纳罕的表情,挠着脑袋:“哎,不对啊,我刚才听着传令的号子说,要把他们领到梅家别苑里先安放着啊,怎么、怎么他们还不愿意走了?是不是有亲人在晏安公子的队伍里?”
“不对。”肖兰时在眼前这些人身上来回打量,立刻眉头紧拧。
“哪不对?”小伤兵问。
肖兰时立刻:“刚才主动走来的旧族囚犯,是多少人?”
“约摸着……有八九十。”小伤兵答。
继而,他转过脑袋一看,立刻举起手怪声尖叫道:“这、这眼前的怎么突然就少了一半!人呢?!刚才那些人呢?!”下一刻,砰!
先是一个平民倒下,继而,身边的其他人也接二连三地、如同人偶一般,直直地倒在地上,一个个仿佛都已经完全失去生命的木头,瞪圆了双眼,死死地望着天。
眨眼间的工夫,原本他们完好的皮肤上,此刻突然出现大片大片的尸斑,一股令人作呕的臭气扑鼻。
肖兰时肃声道:“那些人早就死了。”
小伤兵听得脸色刷一下煞白,紧接着,他又指向那些死人身旁的弩弓,叫到:“兰时、兰时公子你看!那些弓只剩下了空架子!上头的七……七叶莲都不见了!!”应声。轰——!!
两朵七彩的莲花烟雾,突如其来地在天空中交相辉映地炸响。
一朵响在后援的梅家。
一朵响在冲锋的队尾。
小伤兵目瞪口呆地看着尘雾弥漫,结结巴巴地说着:“有、有人偷袭……把晏安公子的路全、全断了!!”
【作者有话说】
晚点还有一章。
◇ 第218章 滋滋滋滋滋
“遥远的……温暖的……太阳……永不熄灭……”
小百合披散着头发,歪斜着脑袋,眼神呆滞地紧盯着不远处旧族聚集的方向,缓缓抬起了她的手臂,一根细长的、由灵力组成的线,透过她的手掌,直直的牵引到另一端的女孩脊背上,望上去,就像是牵引着一个提线木偶般。
她动了动手指,由红线牵引的女孩就像是发了疯一样,拼命往旧族队伍中挤过去,一面跑,一面嘴里叽里呱啦地怪叫着。
等到那女孩终于精疲力竭地,追上了旧族人的脚步。
突然,一朵七彩的莲花直直地从她的胸口处长出来,上面锋利又尖锐的莲花花瓣生生刺穿了她的皮肤,血和碎肉挂在上面,闪烁着一种诡异的暗红。
如果有人定睛去看,会发现,那是一朵七叶莲。
一朵根茎和女孩的五脏六腑完全融合在一起的七叶莲。
下一刻,小百合的掌心对着女孩,用一只眼睛瞄准她,偏了偏头,而后轻声说了一声:“砰。”下一刻。轰——!
女孩胸口上的七叶莲轰然炸开,在金红色的巨大火焰中,她纤细弱小的四肢几乎在一瞬间就被巨大的力道轰碎。
在一片火海的包裹下,旧族弟子们凄惨的嚎叫声响起来。
“啊——!!”
“晏安公子?!这是怎么回事?!”
“救我——!!救我——!!”
听见这些人的哭喊声,小百合先是一愣。
默了两息后,她无神的脸上突然浮现出极其厌恶的目光,五官拧巴巴地紧皱成一团,低声喝道:“怪物入侵——清除——!”下一刻。
她的身影动了。
如同一只暴风雨中的飞燕,她灵活又迅速地绕过一面面残破的高墙,毫不费力又十分精确地收割了一排又一排的人头,喷涌而出的血花在她的身边炸裂,但她的动作实在是太快了,甚至没有一丝血污脏了她的白衣裳。
紧接着,小百合翩然落地,如同一只优雅立在花蕊上的蝴蝶。
她手腕一翻,红线轻盈地在她手掌间缠绕。
“怪物——入侵——清除——”轰——!!
在不远处的高空上,刚才那朵还没有完全消散的七叶莲云团上,又生生叠上了一层,像是水中的涟漪。
“那……那是七叶莲!!是我们的七叶莲!!”
“督守府怎么有人会操纵七叶莲?!”
“晏安公子!不是说七叶莲是晏安公子独自钻研出来的吗?!”混乱。
人声的混乱交杂成一片。
金雀站在高墙上回首看,他的目光毫不费力地落在了小百合的身上。
残破的旌旗和烟尘飘扬间,两人四目相望。
不同于小百合脸上的迷惘,金雀的脸上,尽然是一片胜券在握的平静。
底下有几个惊慌的旧族弟子翻滚着爬到金雀的脚下,大喊道:“晏安公子!这是怎么回事?!那女孩——”
金雀低头瞥了他一眼,不急不慢地打断了他的话:“你是问那女孩吗?”
弟子瞪着大眼睛,欲言又止:“是、是……”
紧接着,笑容第一次出现在金雀的脸上。
他望着小百合一眼,转而又将目光流转到督守府最高的塔楼上,上面,督守府金家的被烟火烧了半面的旗帜正在烽火中高扬。
“那是督守府最后的底牌了。”-轰轰轰轰轰!
一朵又一朵的七叶莲轰鸣中,小百合独身立于一片七彩的火海之中,她身上的白裙子依旧洁白如新,没有一丝一毫沾染上脏污。
二十几条红丝线缠绕在她的手臂上,像是密密麻麻的藤蔓,把她纤弱细小的手臂完全裹住,像是蒙了层布。
十几个已然断裂的红绳头落在地上,绳子那头已然是烧焦的一团漆黑,还在地上不住地扭动着,像是灰黑色的蚯蚓,十分令人作呕。
每一个已经断开的绳子,就代表着一朵炸开的七叶莲。
她一步步地向前,没走一步,手上的红绳就转动一下,剩下的十几个女孩,在红绳的牵动下,迅速移动着自己的步伐,东南西北中,眨眼间,她们如鬼魅般的身影便立刻占据了整个地形所有有利的位置。叮——一声脆响,红绳上的光芒不断向外扩散,越来越大,最后形成了一只红色的罩子,将所有的人都笼罩在里面。天是红色的。
“结界!这是什么结界?”有人大喊。
“晏安公子!我们快速冲上去,速战速决,事不宜迟!”
有人高扬着刀剑。
突然,一个声音指着高高的天穹,惊恐地喃喃自语:“不……这不是结界!这恐怕是……她们要自爆的阵法!!她们要让所有人都死在这里!!”
“什么?!”
天空的十二个角落上,就飞扬着十二个女孩,她们每个人的胸口处都长出一朵混着血的七叶莲,眼神空洞,牙齿锋利地笑着,发出诡异的“咯咯”声。此刻。
所有人俯身趴在督守府的残垣断壁上哭喊、呼救,督守府的人怕她,旧族的人恨她,大家都在血腥沫子里撕心裂肺地指着小百合,质问那是个什么怪物,打磨刀剑,一个个都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但小百合对此仿佛一无所知。
整个世界都对她静默了声音。-滋——滋滋——滋滋滋——小百合仍然记得那一天。
她开始听不见声音,也看不清东西的那一天。
小百合也不知道那天到底是哪一天。只记得,当她缓缓睁开双眼的时候,每一次呼吸,都会给她的身体带来巨大的痛楚,仿佛千万只蚂蚁正在她的体内撕咬。
她先是看见了一张十分模糊的脸,小百合不用想也知道那是谁。萧逸。
然后他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拼了命地用手捶打着他,骂他,踢他,唾弃他,说他是个混蛋,质问他到底对她做什么了?为什么要把她抓到这里来。滋——但她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萧逸笑着将她一脚踢开,她的脊椎撞在身后的椅子上,小百合记得很清楚,那是一把质地很硬的梨花玄铁木椅,撞得她整个人似乎都要四分五裂了一般。
然后萧逸一步步地紧逼她,一把捏起她的下巴,嘴唇翕动。
可小百合一句都听不见。
于是她就那么软弱无力地蹲在地上,恐惧的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就像是断了弦的珠子,根本止不住。
然后在一片可怕又寂静的无声中。
萧逸用他粗糙的手掌楷掉她的眼泪,丝毫不顾她的痛苦和挣扎,反而高兴笑着,说了很多很多话。
【你叫十七号。我最伟大的试制品。】
◇ 第219章 人间春不误(一)
再然后,萧逸就把小百合泡在了玉海暗无天日的海底。
小百合对那里唯一的印象就是冷,刺骨的冷,甚至她后来在陆地上的夜里,有时睡觉的时候会突然惊醒,当她只有确认再三周围不是玉海海底的时候,她才能觉得自己的胸膛里喘得上来气。
在那座像是钟乳石堆积而成的宫殿里,小百合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不止是她,还有她周围的一切,似乎都在那座见不得光的宫殿里睡去,像是死了一样。只有很少的时辰里,她会被萧逸粗鲁地从水里叫醒,然后进而萧逸会强迫掰开她的嘴,喂她带着血味儿的糊状物,小百合不知道那是什么。
只是隐隐觉得,那像是什么动物的生肉。
每次萧逸要强行喂给她的时候,她都会拼尽全力地反抗。
可每次萧逸来的时候,正好是她浑身最脆弱的时候,几乎手脚四肢都使不上什么力气,她一面感受着令人作呕的又生冷又腥臭的东西吞进她的身体,一面感受着自己的身体似乎因为那恶心的东西重拾了力气。她说不上来那是种什么感觉,脑子里面只有一个想法。
那就是好像逃。
可是萧逸故意把这座宫殿建得密不透风,外头是更加刺骨难忍的冰冷海水,其中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还潜伏着生满利齿的各种各样的怪鱼。
小百合实在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跑出去。
还有几件事情让她痛苦,渐渐地,她的视线越来越模糊,耳朵能听到的声音也越来越小,甚至她在每一次沉睡的醒来,恍然间发觉自己脑子里丢了更多更多的记忆。
渐渐地,小百合完全忘了自己的名字,忘记了自己是谁。
她的双手开始异化,长出本不属于她的鳞片,经常将她的皮肤钻出骇人的口子;她的双脚也开始蜷缩,甚至变得扁平细长;而脊椎则相反,每天都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着,那骨头的生长经常痛得她彻夜难眠。
萧逸告诉她,她只是他豢养在玉海海底的一条美人鱼,只需要她乖乖听话,好好活着就好,等到时机成熟了,他就带她离开水面,变成全天下乃至上下几千年历史中最漂亮的一条小鱼。那时候,所有人都将会看到她七彩的光泽,每个人都会为了她有力摆动的尾鳍而瞠目结舌。
小百合似懂非懂地听着。
她透过逐渐模糊的双眼和耳朵,应和着眼前这个描述起来未来计划,而变得面目狰狞的男人,但她心里还是好想逃。终于有一天。
一直寂静的上清宫,突然被人从外头轰碎了一道口子。
那时小百合原本正在沉睡,突如其来就被这巨大的轰鸣震出了睡梦,周围所有的石头都在颤抖,水里的鱼群全部都在不安地游动在她身边寻求庇护。
小百合摆动着没有完全生长出来的尾巴,紧握着双拳,胆怯又耀武扬威地向那道墙壁的裂口处奔去,龇牙咧嘴的。
可出乎意料,在她眼前闪动的身影。
不是什么她预料之中凶神恶煞的大鱼,也不是那些生长着触手和吸盘的怪物,而是一个像是萧逸一般形状的人影,不,大概只有萧逸一半的高度。
他手里提着一盏在海底里也不熄灭的灯,缓缓向小百合游过来,似乎很惊奇的模样。
见状,小百合下意识地立起了她浑身上下几乎所有的鳞片,凶神恶煞地用她锋利的爪子对着那道身影,迫不及待地告诉他:我很凶。不要过来。可她没想到。
那道又矮又胖的光明,毫不费力地绕开了她所有的攻击。
然后轻轻地,用他那双温暖的手,搭上了小百合的臂膀。
当时他应该是说了什么话的,可是小百合没有听清,就没有记住。
她唯一的记忆就是那双手上的温度,还有他怀里抱着的灯散发出来的光亮,在那片昏暗的、阴冷的海底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再后来,他把她偷偷带离了海底,还想尽办法治好了她的眼睛和耳朵。
当眼睛治好的时候,小百合一睁开眼,发现一直帮助自己的人长着一张满是皱纹的、苍老的脸,愣了一下。
然后他苦笑着咧开了嘴,参差不齐的泛黄牙齿在杏红色的牙龈上凌乱地排布着,两只米粒般的眼睛几乎完全挤进了眼皮里,他长得很黑,皮肤上还有一块一块白色、红色的痕迹,像是以前生过什么疾病留下来的痕迹。
[对不住啊小姑娘,我长得丑,吓到你了。]他说。
然后小百合一把抱住他丑陋的脑袋,深深地拥抱进怀里,不住地哭泣着,一面哭,一面摇头,拼尽全力试图解释着她没有被吓到。
那副用力的样子实在局促。
但他只是笑着拍了拍她的脊背,然后闻声说他叫玄阳子,问她叫什么。
小百合说她想不起来了。
玄阳子摇摇头说那不行啊,那不能总称呼你小姑娘。
然后他继续想了想,顺手拿起身旁桌子边的一支百合花,问她能不能先暂时叫她小百合,等她记得自己名字的时候,再把她原本的名字告诉他,好不好?
小百合点点头,说好。
结果没想到,这一叫,就叫了很多年。
玄阳子走到那里,小百合几乎就跟在哪里。
玄阳子是个修为还不错的修士,手上有些本事,小百合就在一边看着,不知不觉中,不仅学会了剑术,马术,甚至玄阳子惊为天人的厨艺也模仿到了一二分。
有一次,当时玄阳子正在煲番茄牛腩汤。
小百合跟外头孩子们玩闹的时候,和他们吵了嘴,就哭着鼻子跑过来撒娇。
玄阳子连忙放下手里的厨具,一把扯下围裙,手忙脚乱地问小百合怎么了。
小百合抽抽搭搭地说,他们说我没有爹娘。
玄阳子丑脸上五官紧紧地拧在一起,犹犹豫豫低声说他们说得倒也没错……
然后小百合立刻打断了他的话,说你当我爹爹吧。
当时玄阳子两只老眼瞪得浑圆,支支吾吾半天说我也没办法去给你找个娘亲啊。
结果小百合噗嗤一下就破涕为笑,扯着自己脑袋后面的那两根小麻花辫,笑着问那你是答应了?
玄阳子脸上更苦:我我我……
小百合:那就那么说定了。
紧接着还没等玄阳子说完,小百合就一蹦一跳地,又重新乐乐呵呵找刚才那些和她闹别扭的小朋友们玩去了。
又过了许久,小百合发现了玄阳子的一个秘密。
那就是无论风吹雨打,每几天晚上玄阳子回来的时候,都会带来几支新鲜的百合花,然后把它们种在窗台外面一片荒废的土地上,闲来没事的时候,玄阳子就会盯着那些百合花看,看得出神。
小百合把脑袋凑上去,问他为什么总是带回来那么多百合。
每当这时候,玄阳子那张丑脸上就会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起来,小小的眼睛里就会泛起好闪亮闪亮的光,说:[我有一个好朋友,她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小百合问那和百合花有什么关系。
然后玄阳子脸上的笑容就会变得更加不好意思,支支吾吾地说:[以前我遇到过一个道人,他说,我是福星转世,命里就会为周围的人带来福报,越是多做善事,亲眷的命就会越好。]话说到一般,小百合就急不可耐地忙着打岔:[喔。也就是说,你种百合花,是希望种花的福报能落到你那个好朋友的身上。]玄阳子笑着没说话,良久才吐出来一句或许吧。
然后小百合心急了,忙问她死了吗?
玄阳子立刻慌得要伸手捂住她的嘴巴,说这不吉利的事情可不能乱说啊。
小百合接着就反问,既然没死,为什么你不去找她?
玄阳子泫然沉默了良久,然后终于鼓足勇气抬起头,笑着说:[等这片窗下的百合田都种满的时候,我就去找她。]因为长期被萧逸灌药喂血料的缘故,小百合的脑袋不能理解太复杂的东西。
她只知道,当玄阳子提起那位好朋友的时候,他小小的眼睛里就会闪烁出亮晶晶的光。玄阳子开心,她就开心。
于是每天玄阳子外出的时候,小百合一个人在家里,就拼了命地拿起小铲子小锄头,一个劲儿地把自己小脑袋埋进那片黑土地里耕耘,天天盼着里头的百合花能长成参天大树。
冬去春来,寒来暑往。
当百合花的枝叶快要布满整片土地的时候,突然。
一群金家弟子不由分说地冲进了玄阳子的院子,七手八脚地将小百合按在地上,她疯狂运转真气扭动着身子,破口大骂,一声声铿锵有力地质问着,你们是谁?!凭什么敢闯进私家院落里?!
然后紧接着,一双熟悉的黑色皮靴就出现在小百合的眼前,上面鎏金刺绣的花纹上沾满了血迹。
小百合惊恐地睁大了双眼,脊背像是有人突然破了盆冰冷冰冷的冷水。砰。
紧接着,浑身是血的玄阳子被扔在小百合的面前。
他的双眼已经被人残忍地刺瞎,牙齿几乎也被打得七零八落,可他还是不住地在地上抓挠,颤颤巍巍地喊了一遍又一遍。
[小百合……快跑……]那一瞬间,泪意像是决堤了的河水,肆无忌惮地从小百合的眼眶里倾泻出来。
下一刻,一把锋锐的长剑,毫不犹豫地贯穿了玄阳子的脊背。不——!!
小百合疯狂扭动着身子,拼尽全力地挣扎。
可她的动作太轻,怎么又能敌得过十几个身上有修为又有佩剑的金家弟子?剧烈挣扎了几下后,她的脊背上满是细长的伤口,泛着血花。
然后萧逸蹲下身来,毫不费力地扯起她的头发,强迫小百合看着她,说他临死的时候都惦记着你,让你快点跑呢。
紧接着,他顿了顿,而后笑意盈盈地说:[但你别忘了,是你害死他的。十七号。]
◇ 第220章 人间春不误(二)
之后的日子里,她就在【十七号】和【小百合】这六个字之前盘旋着。
当她从玉海底下跑出去过一次之后,之后她就总是想尽各种办法再次逃跑,咬烂围困自己的绳索,踢翻笼罩着自己的锁链……所有她能想到的,还有她全部的力气,全部疾风暴雨般砸在围困在她的上清宫里。
萧逸一次一次地将她重新捉回来,一次一次地加固着上清宫,可小百合总有她自己的办法跑出去。
她总觉得,呆在海水里头那个十七号是死的。
只有奋力地游上岸,哪怕身上挂着千万道细长的伤口,她才能变成那个小百合。
所以她每次拼尽全力地游上岸,赤条条又极尽狼狈地躺在玉海海滩上的时候,她都会哭。哭得肩膀一直在抖,哭得她双手双腿根本使不上力气。
心脏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捏住了一样。
她的鼻腔里不再是荤腥的海水,而是带着新鲜泥土味道的空气,甚至里头她能闻到似乎是不远处人家做饭的炊烟也一同掺杂在了其中。
已经数不清多少次了。
每次她都是一个人趴在岸边撕心裂肺地、无声地哭泣,直到岸边船舶回航,月明星稀的时候,她才能从恍惚之中缓过神来。
喔。她还活着,太好了。-
玄阳子已经死了。
是因为她而死的。
要不是玄阳子把她带回家,萧逸根本就不会杀了他。
但小百合现在千百次地在玄阳子已经残破的家门前游荡,甚至连他得尸首被萧逸丢去了哪里她也不知道。
只有院子里百合花田边上那一滩锈红色的血迹,像是一滩水一般流进了花田的土壤里。
循着土地向前看,里头,皎洁的百合花在空中随着微风摇曳着。
好似人间的春天。-
然后小百合仔细地收拾好玄阳子一件又一件的物件,一件都没拿就上了路。
她要去替玄阳子见那个给他花种的好朋友。
关于玄阳子那个好友,他的样貌,他的生计,他家在哪儿,小百合什么也不知道,只记得一个被玄阳子提起过千百遍的名字。
叫娄云秋。阿秋。
于是在浩如烟海的摩罗,小百合就背着自己的小包袱找啊找,终于,在一个卖饼的老嬷嬷的指头指引下,小百合找到了她。
原来娄云秋是个姑娘。
小百合循着烧饼老婆婆的指头望去,尽头是翠玉嫣红的醉春眠,楼高天宇,轻纱帷幔横挂其上,一阵春风起,那醉春眠上的醉人脂粉气便扑面而来,掀起小百合鬓边的乱发。
娄云秋高站在瞭望台上,一袭素白的烟裙,双手散漫地搭在栏杆上,手腕轻摇罗扇,眺望着远方。
忽然,她像是察觉到什么一般,缓缓将目光探来小百合这边,偏着头嫣然一笑。
世间的万紫千红都不及她。…………砰!
一朵七彩的莲花轰然在小百合的身边炸开,无数道团状的烟雾弥漫四起。
残破的掩护墙内,探出来一个又一个旧族弟子的脑袋,都齐齐地向爆炸的方向探去:“成、成功了……?”
“晏安公子的七叶莲是轰在那女孩身上了,应该、应该是吧……”
紧接着,金雀对着身后几个弟子打了个手势,那几人立刻会意,噌地一下起身,小心翼翼地持剑向小百合爆炸的方向弓着腰探过去。
人的靴底和地上的碎石头摩擦发出沙沙的哑声,几个旧族弟子各个都瞪圆了双眼,试探性地一步步向前逼近。
眼前,爆炸的尘雾渐渐散去,一层淡了一层,先是出现几道完全被轰得不成样子的残石,再然后是四溅满地的鲜血,灰蒙蒙的空气里,尽然是一片寂静。
见状,领头的弟子哈哈大笑,先一步抢占了高低,对着金雀的方向放声大呼:“晏安公子!我们胜了!我们胜了!”
对岸金雀眉头紧皱,紧握着涅槃剑的手指紧了又紧,未答。
看见旧族弟子没有动静,那高低上的领头弟子又放大声音:“晏安公子!没事儿了,前进吧,我——”
话音刚落,金雀的瞳孔骤然紧缩,呐喊道:“快趴下——!!”下一刻。
一切都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废墟堆里,横空突然破起一道巨型的圆波,宛若锋锐的镰刀,在阳光底下照耀出冰冷的寒光。
那个高站在山坡上的旧族弟子刚刚转过脑袋。身旁另一个弟子立刻冲身似乎想要拉他回来。还有其他人目不转睛的目光。突然。咔。
所有的一切都似乎在那一刻停住。
噗噗噗噗噗——!!
那几个旧族弟子还没来得及喊出喉咙里的惊呼,他们的身体就像是木块一般,被废墟上空的横波切成一段又一段的碎块。
所有人的惊恐的目光都被那片废墟引去。
只见血雾炸开中,一个庞然大物的身影缓缓立起。
金雀的侍从瞪大了双眼,喃喃道:“那东西……到底是什么怪物……?”
不远处,只见一个像是巨型毛虫的东西缓缓从地上蠕动起来,说是毛虫,细看又不像,那怪物长着鱼尾,最底下长着七八只牛一般的腿,肚子上全是复眼,猩红一片,隐约向四面八方转动打量,而它的背后,还长着一对一丈宽的蝴蝶绒毛翅膀,最上面的头上,那生满利牙的口器上面的软肉里,挤着一张小百合的脸。
她的两只眼珠完全变成了红色,无神地打量着四周,像是在寻找着什么猎物。
下一刻,当她锁定到地上的尸块时,立刻振动起巨大的双翼,砰!一下,猛地扑上去,用蠕虫肚子上细密的触手往自己的嘴里塞,大快朵颐的模样仿佛那是什么人间佳肴。
随着她的进食,那周围被红线牵引的几个姑娘的身形也迅速膨胀,像是充了血的肾脏,下一刻仿佛就要轰然炸开。
紧接着,督守府上空的结界红色迅速加深。
“晏安公子……这是什么?”
见状,金雀的面色轰然一沉。
依照刚才那阵突如其来的镰刀波纹看,杀了那几个修为中上的弟子毫不费力,那里头的威力可想而知,而他们对此毫不知情,也根本不知道从何下手。
回望后路,梅家给自己的供应线几乎已经完全被小百合切断,有了这震慑,东南梅家的支援恐怕一时半会儿也难以为继。
唯一的方法就是拿七叶莲和小百合硬碰硬地拼杀。
于是金雀立刻转头问:“唐琪,七叶莲还有多少?”
那个被称为唐琪的侍卫立刻应道:“七朵!晏安公子,方才都被那些突然冲进来的亲眷给掠去了!”七朵。
闻声,金雀的脸色阴沉得似乎能滴出水来。
刚才他们冲破督守府第一第二层结界防御的时候,几乎在天上炸开了五百朵七叶莲才生生刺破,而现在却只剩下七朵……
紧接着,他的目光又抬头看向远处的督守府高楼。
那面残破的五叶莲旗帜还依旧矗立在塔楼上方。
一面看着,金雀紧握着长剑的双拳紧握,手背上青筋暴起。就这么算了?他不甘心。
两年,七百多日的腥风血雨,摩罗这个生他养他的地方,已经经历了太多的腥风血雨,不知有多少他从小亲近的人因为这场莫名其妙的争端而死无全尸,他们何其无辜!
紧接着,金雀一咬牙,伸手递向唐琪:“给我。”
唐琪一愣,问:“晏安公子?”
“我说七叶莲,全部拿给我。”
唐琪立刻反应过来,高声喝道:“晏安公子!万万不可!你若是出了什么意外,那我们好不容易收敛的旧族各部,又将会四分五裂!那时候,我们——”
“别说了。”忽然,金雀打断了他的话。
他望向唐琪,问:“除了一个人带着七叶莲集中去轰那姑娘之外,你还有其他什么办法么?”
唐琪被他这问话突然一噎。
紧接着,金雀宽慰般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笑起来:“如果我死了,比我带着大家拔了五莲旗更有用,你能明白么?”
◇ 第221章 人间春不误(三)
话音一落,金雀立刻就带着七叶莲冲了上去。
“晏安公子——!!”
紧接着,他顶着漫天的破空碎石直直向小百合奔来,越往前走,四周的空气似乎越是变换了颜色,金雀一直奔到距离小百合不足几步远的地方,忽然,铺天盖地的似乎在隐隐流动着的彩色席卷了天空。
金雀眼底忽然一闪,一个侧身,卷进了旁边的掩护石碓中。砰——!
下一刻,就当他得身体刚刚落地,一道长鞭就立刻甩在他的身侧,硬生生将地面砸出了一条一张宽的口子。
他身体紧贴着墙壁,只露出一只眼睛向后张望。
走得近了,才发现眼前异化的怪物……体型似乎又大了许多。
它实在太大了,它的影子直直地覆压在金雀的上空,将几乎所有的阳光都挡住,金雀极目向上眺望,根本看不到它的脑袋,只能望见它肚子上一节一节像是蠕虫环节一样的皮肤,以及上面不断蠕动的触手,正在向外分泌着一种七彩色的黏液。
而那黏液用不了多久,就像是被蒸发的水一般,飘散到空中,聚集在头顶上空,积堵成密密麻麻一排排棉花絮状的东西。
紧接着,金雀抬手一抛,随着一道姚黄色真气席卷,那朵七叶莲便顺着真气的推送,径直贴在了眼前怪物的腰腹上。
下一刻,金雀立刻盘腿一扫,三只拳头大的石头应声飞离地面,那怪物立刻被引去了目光,穷追不舍地挥动着触手化作的长鞭刺去。
眨眼之间,金雀一个背后闪身,在空中飞跃而起的同时,向怪物的身后投掷出一枚七叶莲。正中。
“嘶嘶——!!”
突然,扑石子扑空的怪物似乎像是反应过来什么一般,立刻如电光火石一般猛然侧身,奋力向空中又是刺出一鞭。
金雀心中暗道不好,连忙抬起涅槃去挡。锵一声脆响。
唐琪惊慌地在一旁大喊;“晏安公子!”砰!
被触手长鞭砸中的金雀如同一只飞鸟般直直落下,就在触手要将他彻底砸进地面的时候,涅槃剑上忽然亮起剑尘,横空一劈,刷刷刷,三四道空中如同干枯断枝的影子之间,是金雀稳稳落地的身影。
“晏安公子!”
金雀横目瞥了一眼唐琪,示意般地挥了挥涅槃。
他楷掉嘴角的鲜血,闷闷地落下了声“死不了”,而后转眼间立刻又飞身向怪物奔去,磅礴的真气的剑尘如同源源不断的潮汐般翻涌着,在天上满是危险的红光中像是硬生生又造出来了个太阳。
唐琪仰望着金雀,不知不觉中,眼角已微微湿润。
他几乎是从小就跟着金雀做仆从的,金雀身子骨到底有多差,除了以前的金温纯,这世上就没有第二个人比他更清楚。
他的金小公子,内丹哪能支撑起如此磅礴的真气。
那是他强行破开仙骨,几乎是以性命在搏。
三朵、四朵、五朵、六朵,然后是第七朵。
所有的七叶莲都在金雀的牵引下稳稳地落在了怪物的身上,一个若隐若现的虚影便出现在天空,如同画卷上被冲淡了的水墨,微微摇曳。
高日悬空,金雀的身影在猩红的太阳光照下漆黑一片。
他望着身下不断四处蠕动的虫豸,向下睥睨着,缓缓抬起了手臂,唐琪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觉得,他的晏安公子此刻宛如史书长卷中审判的神明。
“爆。”空气中只回响着金雀冷峻的一个字。紧接着。
轰轰轰轰轰——!!
怪物的身周猝然爆起了七次轰鸣,天上的莲花印记也顺应着叠加了整整七次,一道比一道鲜明,直到七声都完毕之后,那天上的偌大莲花印仿佛尽数遮住了太阳。
望着底下团状的尘雾,飘浮在天上地金雀似乎终于坚持不住,身影剧烈摇晃一下,便立刻向地上坠下。
“晏安公子!”唐琪含着泪跑出埋伏点,稳稳地接住了他。
鲜血不住地从金雀的口中滑出,他的面色苍白如纸,额头上还满是一层一层虚汗,唐琪心疼得滚出泪珠,抱着金雀一下一下地向他输送着真气。
“唐琪。”忽然,金雀轻声说。
“公子。”
“扶我起来。”
“公子!”
“扶我起来。”金雀毫无感情波澜地又命令了一遍。
唐琪咬咬牙,还是顺应金雀的命令,将他搀扶起来,紧接着,他一转头:“救援兵呢?人——”
金雀立刻握紧他的手止住了他的话:“唐琪。”
唐琪转头望过去。
金雀半耷拉着眼皮,苍白地笑了下:“死不了。督守府的余孽还没全清,仗还没打完呢,你就要这么把我请下去,算怎么回事啊。”
说着,他强撑起身子,提起涅槃又挥向小百合周身那几个女孩。
“晏安公子!”
“唐琪听命!”噗——!
涅槃剑的剑尘贯穿了一个女孩的肚子,里头淌出的不是鲜红的血,而是大片大片粘稠丝滑的、像是粥一般彩色的液体。
她手捂着涅槃刺入的伤口,似乎像是并不感觉到痛一般,反而是怪笑着盯着金雀,机械地重复着一句句:“你完啦。”
“你完啦。”
“你完啦……”噗。
长剑拔出,带起一连串的七彩凝珠。
偌大的莲花印在空中,似乎像是一张预示着胜利的旗帜,对面金家弟子见状,原本重新鼓起的士气也顷刻间被打碎,纷纷丢甲弃盔,一个个调转方向,往督守府的背面奔去。
这边的旧族弟子士气正浓,砰砰!两声,背后的战鼓撩起。
“杀——!!生擒金温纯和萧逸,定要让他们受千刀万剐之刑——!!”
“杀——!!”
无数道剑尘和嘶吼如同雷鸣般重新自残垣断壁中响起,人影不住地向前冲锋,如同一道道激流勇进的浪花,共同汇聚成洋洋洒洒的汪洋。
眼看着胜利在即,向前冲锋就是临门一脚。突然。
“我要杀了你——!!”
“晏安公子——!!”
金雀背后的旧族处爆发出两三声刺耳的鸣叫。
他立刻转身望去。
只见一个体型格外壮硕的旧族弟子,突然从队伍中蹿出身来,用他两只木桶般粗壮的手臂,拼命掐着唐琪的脖子。
唐琪的身形瘦小,和那弟子比起来,简直像是一只任人欺凌的鸡崽,毫无反抗之力,只能一下一下地向金雀的方向身后。
嘴巴一下下地翕动着:“晏安公子……”
但他被掐得满脸通红,已经不能发出声音。
“唐琪!”
金雀眸中一闪,下一刻本能地拔剑要冲向他。
紧接着,突然,就在两人的不远处,两道、三道、四道……更多更多的弟子也突然从向前冲锋的队伍里钻出了身子,一个个眼神空洞,身形开始几何倍地膨胀。
被掐着脖子的唐琪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哑的颤动。
一个恍惚间,金雀才猛然发现。
他喊不出声的不是求救。
而是一直在看着他说“快跑”。
随即,一道极其细微又清脆的响声自那壮汉弟子手中响起,终于,唐琪已然乌紫的嘴唇突然停止了翕动。
他因用力而扭曲的面孔还看向金雀的方向,两只浑圆的眼睛里满是恐惧。
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了,四目相对,金雀心底愤怒和惊恐两股力量如同风暴,立刻搅动起他的心海。
“唐琪——!!”
他拔起涅槃剑就是一个俯冲,姚黄色的光焰环绕在他身周,剑气极盛,如同火流星一般向唐琪二人的方向逼去。噗。
他的涅槃剑毫无疑问地贯穿了弟子的胸膛,喷溅而出的鲜血撒泼了金雀满身,他极具愤恨地盯着弟子,而后者缓缓转身,脸上满是无辜,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伤口,又抬起脑袋望向金雀。
终于,他眼眸中微光闪动,一团七彩的烟雾飘离。
弟子痛苦地望着金雀,喃喃自语般:
“晏安……公子……?”
然后轰然倒地。
眨眼之间,两具尸体就那么直挺挺地倒在金雀的脚下,他低头看着两人的眼睛,地上的两具尸体还维持着呆滞的眼神凝望着天空,似乎死亡只是他们毫不留神的一瞬惊诧。
刚才死去那个弟子的鲜血还留在金雀的身上,上面残留的余温还如同火烧般炙烤在金雀的皮肤上。
他手持着涅槃剑,低头出神地望着自己满是鲜血的双手。
“我是……在做什么……?”
明明刚才是想救唐琪的,但转眼之间看到唐琪当着自己的面被杀,那一瞬间的愤怒和绝望如同瘟疫一般席卷了他所有的理智。
然后他毫不犹豫地拔剑,就那么杀了另外一个人。鲜活的人。
不远处,刚才轰然倒地的怪物此时突然又缓缓蠕动起来,先是一个环节,而后是身下密密麻麻的触须,再然后是隆起的腹部,最后它那双巨大的像是蝴蝶一般的翅膀,硬生生支撑起它的脑袋高昂起来。
它被七叶莲炸得浑身是伤,全身上下几乎有千万条大大小小的伤口,每个伤口处都不断向外流着七彩的黏稠,就如同刚才那几个被金雀杀死的女孩身体里流出的那样。
紧接着,那些七彩的粘稠物在空中化成千百条细密的、如同丝线一般的东西,然后像是种子一般泼洒在底下旧族弟子的头顶,凡是被七彩丝线沾染上的人,立刻便停止了动作,直直地僵在原地,好似一只被控制的提线木偶般,完全失去了人应有的模样。
金雀独身站在满是狼藉的战壕残局中张望。
身后、身旁越来越多的同伴的双眼变成了彩色,他们一个个都机械地转动着身子,手执长剑,剑锋正面对着金雀的方向。
风里全是腥气。
地上被砍下的几个女孩脑袋还在一边抽搐,一边怪笑。
“你完啦。”
“你完啦……”
“你完啦!”
◇ 第222章 人间春不误(四)
“你完啦……”
“你完啦……”
一片咯咯的怪笑声中,金雀环顾四周,眼看着周围的旧族弟子们都迅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异化着,先是他们一个个停住的动作,而后是逐渐变得七彩的双眼,再然后是他们突然不知道膨胀了有几倍宽的肩膀和身体,无一不象征着他们身体的怪异。
渐渐地,身旁先是有一个弟子开始缓缓向金雀的方向走动,而后是两个三个,所有人都手持着佩剑,以一种极其机械而又怪异的姿势,一步一步向金雀挪动着脚步。
见状,金雀咬牙暗恨:“你们一个个都他妈的是疯了吗?”
可四周全是异化的弟子,没有一个人能回应金雀的话。
默了两息后,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的决定般,金雀长长地舒了口气,重新提起手中的涅槃长剑。
他眼神略带悲哀地看向四周,略带悲哀的眼神直直仰头看了下督守府的黑色钟楼上空,天空上,那面已经残了的五叶莲花旗帜依旧在风中飘扬。
他苦笑一下,目光又重新转回,缓缓道了声:
“既然如此,算了。谁死谁活,各位和我,就听天由命吧。”说着,一道姚黄色的剑尘直直从涅槃长剑的惊起。
“怪物——清除——”
“入侵——清除——”
紧接着,金雀的身影立刻如一道疾风般,仙骨燃起,一阵强劲的真气包裹下,他宛若一直破空的长剑,剑尘所到之处,无一不溅起一道道猩红的血珠。
忽然,肖兰时和他带着的队伍猝然从西面的炮火里冲出。
一抬头,以那个巨大怪物为核心,旧族弟子为外围的一整个包围圈便出现在肖兰时的面前。密密麻麻的人影全都拥挤在一只狭小的包围圈里,仿佛是用人肉垒成的围墙,试探着前前后后地簇拥,像是一座血肉的囚笼般。
肖兰时望见金雀就被包围在最中心的方寸之地,挥舞手中涅槃,一寸一寸地下劈着。
“金雀!”他急切大喊,但是金雀已经听不到了。
肖兰时身边的弟子惊恐地看望四周,喃喃自语般:“兰时公子……这些东西,都是些什么啊?那不是我旧族的弟子么?为何、为何他们的剑都对着晏安公子啊……”
闻言,肖兰时眉头紧皱,目光仔细地在中间那个异化的怪物身上思索。
只见那怪物一个转身,身下发散出无数道彩色的丝线,牵引着旧族的一个个弟子不断围攻着金雀。
望上去……简直就像是活活把周围的人当成了提线木偶。
弟子在身旁颤颤巍巍地问:“兰时公子,现在该如何是好啊……?”如何是好?
闻声,肖兰时淡淡地向下瞥了一眼,只见弟子身上的剑尘和真气都已经尽数收敛入了体内,全然是一副将要逃跑的模样。
再抬头四顾,周围没有靠近那被控制圈的旧族弟子们纷纷都挂上了凝色。
肖兰时心里只觉得好笑。
刚才向督守府冲锋的时候,那一个个气势如虹,此刻再看着底下的一群群颓败的面庞,简直俨然像是两批人。
“兰时公子,要不然……我们回去去请黄先生的增援吧。”
“黄先生?你跟着我也不是不清楚,黄先生那手里,有什么兵?”紧接着,肖兰时嗤笑了一声:“你晏安公子待你不薄吧?”
忽然,弟子一愣。
没等他开口,惊蛰猝然在空中破开一道极为耀眼的银光,宛若流星般逆流直上。
刚才在他身旁的嫡子连忙大喊:“兰时公子?!”
可肖兰时的身影已然完全没入了七彩的包围圈。
空中,只剩下他略带嘲讽的笑声:“以后可千万别出去说效忠晏安公子的,特好笑。”
剩下的弟子一愣,纷纷侧目。
下一刻突然不知是从何处爆发出第一句:“还愣着干什么?快跑!”
立刻,那站在原地的一个队伍便立刻松散成软沙,砰得一下落在地上,匆匆向四面八方狼狈逃窜而去。-
“操。”
金雀本就不善武斗,而刚才以消耗仙骨为代价,已经让他的身体几乎再也无法支撑了。
鲜血和尘土混合在他的脸上,额前的碎发也因此黏连在脸颊、眼皮,他手握着长剑,费力地想要抬起眼皮,但却只能隐约瞥见周围一团漆黑。
一团漆黑的、乌压压的人群。
不管他挥出多少剑,对面的敌人好像是野草般永远砍不断、杀不完。
他们只会在他金雀快要精疲力竭的时候,突然从某个他的视线盲区里冲上来,朝着他致命的要害猛地刺出一刀。
此刻太阳绕到了天空的正中。
刺眼的阳光直直刺破弥漫的烟雾砍在金雀的脊背上。
孤立无援的埋伏圈里。他孑然一身。
想着,他摇摇晃晃地支起身子,举起长剑,自嘲般地牵动了下嘴角。
他金雀。金家的二公子。
从他记事乃至出生起,周围整个偌大的督守府,金家不周山上上下下所有人的目光几乎都齐聚在他这个督守的小儿子身上,轻狂、高傲、不可一世。
从小到大,这世上哪有他金雀得不到的东西啊?
哪怕是那次在元京的百花疫里,哪怕最后在金麟台的围剿里头,那么多从家的兵卒还有那天上耸人听闻的惊雷和紫电,都没能将他金雀的头彻底按下去。但是今天。
金雀抬起头,若隐若现地看着督守府最高的钟楼上头那面旗帜。旗面都已经被他快要轰碎了的旗帜,此刻却依旧高高飘扬在天空。
他才突然知道。
其实人间又苦又难。
他的眼睛几乎已经看不清,只能凭直觉感受着周围敌人的律动。
金雀大口大口喘息着,每一次呼吸声都像是沉重的鼓点般捶打在他的耳边。咚。咚。
忽然,一道又急又亮的光焰电光火石般在他眼前一闪,而后立刻又飞旋到他的身后,带起他的发梢。
金雀心中突然一惊。
紧接着,他便听到自己的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呦。晏安公子不是刚才还硬气着呢吗?怎么,不才刚把我打发到西边去,自己个儿就落入万劫不复了?”
闻声,金雀的心底像是突然被打翻了五味瓶。
他举剑问身后的肖兰时:“你怎么来了?”
肖兰时没什么好气,冷哼了一声:“我没你那么小气。”
那一瞬间,金雀微微张了张嘴,千言万语最后涌到的喉咙边上又被生生按下去。
最后,肖兰时听见金雀略带哭腔地低鸣了句。
“以前你我所有的怨都一笔勾销。要是真能活着出去,我帮你和金麟台死磕到底。”说着,涅槃长剑便流窜入人群。
肖兰时急忙:“哎哎哎!你他妈说什么话呢?什么怨?我没做过一件对不起你的事儿,不都是你个小奸商对不住我吗?!”
但一抬头,金雀的身影早就已经消失不见。根本听不见他的理论。
肖兰时摇摇头,也化作一道银色的流光,并入金雀的剑尘中。
“得。金小公子,我认识你,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云起的荒地阵营中。
余下所剩无几的旧族弟子,一个个都紧张地看着黄先生紧闭的房门。
刚才督守府那边的声音全是七叶莲的爆鸣,而眨眼间的工夫,已然望不见督守府那边的任何动静。
可遥遥看过去,督守府塔楼上的五叶莲旗帜还依旧高挂在空中。
所有人的人心惶惶。紧接着。
三面路上奔袭来了三个通勤兵的身影。
“报——临扬增派我部三千支援——!!”
“报——云州送来精锐七百,铁骑二百,兵甲灵器二百八十件——!”
“报——摩罗梅家家主说,愿意将梅家上下——”话音未落。砰!
黄老先生的房门突然被他从里面一脚踢开,他岣嵝的脊背因为突如其来的用力差点跌倒在地上,索性身旁弟子连忙上前,才勉强将他扶住。
他甚至来不及站直身子,就匆匆向前探去:“增援!增援现在都到了哪儿?”
三路通勤报兵气喘吁吁地赶上来,七嘴八舌跟黄先生报告了情况。
“好、好!”
黄先生枯黄的面庞上似乎重新焕发了生机,一手拄着拐杖,一手紧捏着身旁一侍卫的手腕,因为太过用力疼得后者龇牙咧嘴,但不敢吱声。
“但黄先生,有个问题。”突然,云州来的弟子探出来个脑袋。
众人的目光齐齐看向他。
他面露苦色,探寻地问着:“黄老,可咱们这里的大小将领,全都被晏安公子带去了突袭,谁来带这些兵马?”
一瞬间,这句话就像是阵冷风,立刻寒了所有人的面色。是啊。
就算是黄先生费劲千辛万苦,求爷爷告奶奶从其他各个城池借来了这些东西,但没有摩罗自己的人作阵,那和没有,又有什么区别?
回看旧族这边,除了一个已经年逾古稀的李老之外,就剩下一个现在还是残魂的卫玄序,以及一个只会炼药的黄老。一片愁云。此刻,忽然。
“我来吧。”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齐齐向身后探去。
尽头,人身蛇尾的麻娘缓缓扭着满是鳞片的腰肢,一步一步向众人滑动过来。她的脸色已然苍白着,身上蛇尾的鳞片还七七八八地排列着,尽管她强撑起精神,手里捏着烟枪吞吐着烟雾,可显而易见,她身上的毒病已然到了十分厉害的地步。
黄先生眼皮动了下:“娄云秋,你……”
麻娘似乎知道他想说什么,瘦削的脸上突然绽出的笑容打断了他的话。
她拿指节半梳着胸前的长发,柔声说着:“也不是完全为了旧族。督守府那里头,还有个孩子,一直在等着我。我得去啊。”-
“小家雀!这儿!”
“好。”砰!一声。
在肖兰时的牵引下,涅槃剑又在人群中撕开一条口子,肖兰时眼疾手快抓住金雀的手臂,噌得一下见缝插针地一个卷身刺入,可没等两息,那条好不容易被撕开的口子又汇聚上十几个脑袋,生生堵死。
肖兰时咬牙含恨:“人太多了,一打开就有人马上堵死,简直是不要命地往上送脑袋!小家雀你家弟子平时的时候没看见这么卖命啊!”
金雀不理会他的揶揄,闭着眼睛偏头问:“还有哪里有路?”
“路?”肖兰时又挥出一剑,击退要涌上来的人头,回顾四周没好气地说了声,“能砍的我都砍了,还哪里有路?我——”
忽然,他止住了话头,牢牢地钉在了原地,望向远方。
金雀似乎察觉到他的不对,立刻皱眉问道:“怎么了?”
下一刻,肖兰时略显得呆滞地说着:“路是没有路,但是……”
“但是什么?”
说着,肖兰时抬起手指向督守府南门的方向:“小家雀,你娘家人好像来接你了。”
远处,浩浩荡荡的穿着各族衣袍的弟子,正挥舞着长剑向这里厮杀过来。最前面,人身蛇尾、体型比寻常人大了足足有三倍之宽的巨型身影,她猩红着眼睛,正用她的利爪,毫不犹豫地撕开一个又一个金家弟子的胸膛。-
对面督守府的高楼上,萧逸望着底下,双手在窗棂上我的骨节泛青。
他眼神幽暗,喃喃自语般:“这些人是不想活了么?不是我摩罗督守府的背后是金麟台?竟然如此大胆,跑到我摩罗的地盘上来撒野。”
话音未落,突然。
“嗤。”
偌大幽静的房间里这一声突如其来的笑声格外刺耳。
“萧逸啊萧逸,你这一生,实在可笑。”
屋子里一众弟子立刻又惊又惧地望向萧逸。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被用捆仙锁绑在高椅上的金温纯,阴狠道:“督守。戏还没唱完呢,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闻声,金温纯低下头,不以为意地宽厚笑了下:“随你吧。”-
“保护晏安公子——!”
“是——!!”
各色的族袍和剑尘如同疾风骤雨般席卷而至,强大充盈的灵气在空中震荡出一股股巨大的力量,硬生生撕裂开人脆弱的骨头和皮肉。
转眼之间,黑压压的包围圈瞬间就被麻娘带来的人吃了一半!
麻娘领着一队援队迅速从两侧包抄了肖兰时和金雀二人所在的地方,她重重挥出一剑,转而回头看着二人问:“还喘气吗?”
二人突然一笑。
“硬朗着。”
“那就滚一边呆着去,别添乱。”
一队弟子正要搀扶着二人离开,忽然,金雀抓住了麻娘的肩膀,沉声唤了句:“麻娘。”
那一瞬间,麻娘的身影忽然一顿。
紧接着,她又从手下挥出一剑:“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我不能。”
金雀静声道:“她已经快要被吞噬了。”
紧接着,麻娘的声音又起:“你以为我一个人呆在房间里,就只有等死么?”金雀一顿。
“这些日子,我连同手下所有还活着的暗桩——”说着,砰!抬腕一翻,横空劈开一记两个碗口大小的木桩,“——找到了本那蛊虫莫家的册子。”
紧接着,麻娘缓缓转过身,睥睨着他:“那上头说,下蛊的人、蛊虫和被下蛊的人相克。若是被下蛊的人不死,那下蛊的人和蛊虫就会失控狂暴至死;若被下蛊的人死了,那另外两头都就都相安无事。”
金雀静静听她说着,面上的凝色重了一层又是一层。
紧接着,麻娘跳过战场上的残垣和人群,直直地盯着对岸红色的结界里,那个像是被放在了烙铁上拼命挣扎蠕动的怪物。
随着被它控制的人越来越多被麻娘的人打晕,而后失控,越来越多七彩的丝线就断在地上,而后像是一条条吸血的水蛭般,疯狂地扭动着,反向吸取那蠕虫怪物的汁液,望上去,就像是一只巨大的蛆虫上,又吸附了密密麻麻、小的蛆虫。
它在彩丝的反攻下痛苦地扭动着身子,背后的两只翅膀一下一下地收缩,像是人类颤抖的动作。
而它前端脑袋肉里挤压的那张小百合的脸。
在狰狞地嘶吼着。
但却喊不出任何声音。
金雀略有些惊讶地看着麻娘:“你不会是想——”
话音未落,有力的蛇尾猝然重击了一下地面,立刻就闪身在二人面前消失不见。
空气中,只只回荡着淡淡的一声:
“她好不容易才知道活着是什么滋味,我不能就看着不管吧。”
◇ 第223章 人间春不误(五)
“麻娘!”
“娄前辈!”
肖兰时和金雀的惊呼声在空中惊掠而起。
而远处,那个青灰色的背影已然纵身卷入红色的结界之中,立刻,从地上钻出来的千万缕七彩的丝绦便拔地而起,笔直地刺向麻娘的身躯。
眨眼间,那些如同刀刃一般锋利的丝线,便形成了一堵无形的高墙,将麻娘整个人的身子牵制在空中。
最中间的小百合也像是觉察到什么一般,将带有人脸的那一面缓缓转过来,用一双似睁非睁的双眼望着她,表情阴狠。
麻娘催动催动全身的真气。
可越是挣扎,那牵制住她的丝线便越是在她的手腕、蛇尾上收缩,没入她的皮肉里,带出几丝血珠。
她俯视着底下的怪物,皱眉喊:“小百合!”
可底下的怪物无动于衷,像是受惊般更加疯狂扭动着自己的身躯。
一层层地上的尘土飞扬,麻娘被呛得止不住咳嗽:“你还认得我吗?小百——咳咳——!”
地上的那像是蠕虫一般的怪物愈发挣扎。
紧接着,它身边方才被肖兰时砍下脑袋的几个女孩的肢体,此刻又重新从地上爬了起来,蹦跳着拼凑在一起,形成一个个摇摇欲坠地人形,七零八落地舞动着。
一边跳,一边对着麻娘喊:
“你完喽!”
“你完喽!”
“你完喽……”
闻声,远方的金雀立刻心中一惊,停下了脚步。
刚才他身边那些旧族弟子异化的时候,就是出现了这种奇怪的声音!
下一刻,他不顾周围人的阻拦,愤怒地大喊:“麻娘——!快跑——!!”
可身体已经被千万条彩色丝线缠绕上的麻娘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金雀,然后淡淡一笑:“晏安公子,以后保重啊。”
紧接着,便纵身直冲小百合而去。
一瞬间,空中所有扭动着的丝线全部都缩回了小百合的身体里,就像是蚕吐出的丝又重新缩回丝腺。
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麻娘丝毫不顾及全身锋利的丝线,义无反顾地伸手扑向小百合。
钢铁一般的丝线缠绕在她的手臂,刺破她的皮肉,当猩红的鲜血流出来的时候,那些“活着”的丝线就立刻开始大口大口地吸食,仿佛那是什么美味佳肴一般。
衣袖飘飘,麻娘像是一只枯萎的蝴蝶被挂在丝网之中。
她能感受到自己的生命力正在沿着她身体里的每一根血管流逝,她的力气越来越小,手臂也越来越使不上力气。
但她始终盯着小百合的方向。
哪怕挣扎的动作微乎其微,她也没有一刻放弃奔向她。
之气她身上的蛊刚开始发作的时候,所有人都找不到原因,麻娘她自己也十分奇怪。
可这几日的病榻独居,她想明白了。
几年前,她体内的灵寿将尽,本就是个不应该再活在人世间的,当时她请遍了天下六城的名医术士,用尽了所能用的药方,都不见好。
可这个丁点大的小姑娘一出现,她身上的病竟然全然好了。
小百合一直说是从玄阳子那里学得的法术,可麻娘了解他,以他的本事,根本做不到如此让人起死回生的咒术。
思来想去,麻娘只能想到一条。
就是从那时起,小百合便用自己做蛊虫,在她身上种下了蛊。
蛊虫和被下蛊的人相克,一头好,就必然另一头就坏。
麻娘回想起以前,小百合总是突然莫名其妙就生了病,她总是向麻娘支支吾吾地遮掩,说是自己的身子骨弱。
可现在细想来,那些话尽是谎言。
自从小百合近来被萧逸抓走,彻底消失在麻娘的视线里起,麻娘的身子便开始出现了许多弱症,先是腿软,而后是肠胃,再然后出现了鳞片腐烂等症状,那根本不是中毒,而是小百合出了事,再也没有办法将自己的灵气渡给她。
麻娘全身被丝线禁锢在空中,低着眼眸看底下半人半鬼的小百合。
轻轻呢喃着:“你个小骗子。”
说着,一阵天翻地覆的眩晕感立刻笼上麻娘,她再也没有力气挣扎,任由彩丝缠绕着自己,向天空拉,她感受着自己的身体似乎变得越来越轻盈,像朵芦苇。
原来将死的时候是这种感觉。
想着,麻娘脸上又释然地一笑。突然。
“麻……娘娘……?”
底下一声断断续续、沙哑的声音突然响起。
麻娘心底忽然漏了一拍,立刻睁开眼睛。
底下,巨大怪物上小百合的脸忽然有了人的神色,她似乎正在忍受什么煎熬般,五官痛苦地皱成一团,仰头望着麻娘。
“你、你怎么来啦……”
说着,她满是钢针的腹部环节上又钻出一条条乳白的丝线,硬生生破开彩线,将麻娘包裹着,稳稳地接到了地上。
下一刻,她像是忽然反应过来什么一般。
立刻又操纵白丝将她往外推,惊慌道:“麻娘娘你怎么在这里?不行,快跑,你快跑!”
可下一刻,麻娘强撑着身子,虚弱地搭上白丝,倔强地看着她:“你这个小骗子到底要骗我到什么时候?”
小百合忽然一噎:“我——”
“你什么你?是不是一开始就打算好了,用你自己的命,来换我的命?”
小百合没有说话,但她惊慌的表情将答案一览无余。
麻娘略有些愤恨地骂道:“你以为你是谁?我是你的什么人?说起来,我们也不过算是认识,就算是你那玄阳子的爹给你灌输了什么,那也是多少年前的事儿了,你用不着可怜我,我娄云秋一辈子命该如此,你没必要,行吗?你没必要!”
说着,眼泪就不断从麻娘的红眼眶里淌出来,她连忙用手去擦,可根本止不住。
说道最后,喉咙里全是呜咽。
一看到麻娘落泪,小百合也红了眼眶。
其实这不是她第一次看到麻娘哭。
不过以前都是悄咪咪地躲在门口,看着麻娘自己一个人躲起来悄咪咪地掉眼泪,那个时候小百合在门外除了心急如焚的束手无策之外,什么办法也没有。而现在依旧。
她想去拥抱着安慰她,可自己的全身已然异化成令人作呕的触手,上面满是尖锐的细刺。她做不到。
于是就像是以前偷看她时候一样,焦急地律动着腹部每一只触手,不断从腹部挤出来一条条乳白的丝线,形成绸缎,温柔地裹在麻娘的身上。
“麻娘娘,不要为我难过,我本就是个罪人。”
闻声,麻娘忽然缓缓抬起头,看向小百合。
小百合苦笑着说:“麻娘娘,还有一件事我骗了你。爹爹根本不是因为救人坠入悬崖死的,他是被我害死的。”
“麻娘娘,如你所见,我本来就是个怪物,被萧逸养在玉海底下,做的最多的一件事就是屠杀。我杀了很多很多的人,多到我也数不清了。一开始的时候,那些死去的人脸会出现在我的噩梦里,我总是惊醒,但是后来,我已经很擅长做噩梦了。”
“萧逸不断改造着我的身体,我变得越来越好用,变得没有意识,成了一把他趁手的刀。是爹爹潜入了玉海,硬生生将我从那冰冷的水底下拉上来,给了我名字,告诉我许多许多我不知道的东西。”
“他是我的恩人。但我却把他害死了。”
说着,小百合泫然一笑,低头打量着自己的身体:“走到这一步,我也没有想到,我应该死在当时你我在玉海相逢的那个晚上,但是萧逸发现了我要自戕,强硬地又控制了我的神志。麻娘娘,我长得这么丑,吓到你了。”
麻娘泪眼婆娑,止不住地摇头:“不……不对……”
小百合强装起一个笑容:“不什么呀?我什么什么都知道。”
这又是一个谎言。
其实她什么都不知道。
一开始萧逸说什么她就做什么,后来是玄阳子,再后来是麻娘娘。别人说什么,她就做什么。她不知道什么新旧之争,也不明白为什么人们要为了这些东西打得头破血流。
也更更更不知道,她面前那些黑压压的各城弟子,他们都是谁,为什么一个个都拿着剑对她。甚至督守府塔楼顶上的五叶莲,她都不知道为什么要那样画。
她小小的心里,只知道一点。
要让麻娘娘过得好。
忽然,一股前所未有的剧痛立刻席卷了小百合的全身,痛得她浑身一颤。
麻娘立刻惊慌地问:“怎么了?”
小百合强撑起精神,望着督守府的方向:“萧逸想要操纵我,麻娘娘,我的时辰恐怕不多了。”
麻娘立刻扑上去:“什么不多?你到底怎么了?有什么不舒服吗?你告诉我,我们这些都能解决的,都会好的,好吗?”
小百合忽然一笑。
默了两息,她舒展开五官,问着:“麻娘娘,听爹爹说,你真实的名字叫娄云秋,小名就叫阿秋,是真的吗?”
麻娘痛苦地望着她,眼泪决堤:“别说了,你跟我回家,好不好?”
小百合又笑起来,学着人打喷嚏的模样:“阿秋——!”然后看向她,笑意盈盈,“嘿嘿,麻娘娘你怎么会有一个这样的名字呀?”
麻娘两手拼命将她往身后拉,可是两人的体型差别太大,尽管她拼尽全身力气,也丝毫动摇不了小百合分毫。
“不……不……”她只能一声声地呢喃着。
然后她的耳边传来小百合的声音:“麻娘娘,你是跟这些人一伙的吧?他们会保护你的吧?”说着,她望向金雀的方向。
麻娘哭着点头:“看,我们的救兵来了这么多人,你相信我,一定有办法的,好不好?”
作为蛊虫,小百合自己很清楚。
她和麻娘,总归有一个人要死的。这有什么办法呀?
其实她也不能明白什么叫死亡,只是现在当她想到以后有可能见不到麻娘娘,心里就止不住地难过。
好难过好难过。
最后,她用柔软的白丝又碰了碰麻娘的肩膀,佯装起轻松的语气,道:
“别哭啦。你看那是什么?”
麻娘闻声望去。与此同时。咔——一声脆响,庞大的小百合瞬间变化作无数星星点点,而她发散出来的乳白色长丝,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绞杀上彩丝,旋即调转方向,直捣黄龙般向督守府的方向攻去。
“不!不!!不——!!!”麻娘跪倒在地上,撕心裂肺地哭喊着。
不远处六城援军,一片惊诧。
“那怪物……是又突然袭击金家兵了?”
话音未落,乳白色丝线顺着督守府漆黑的城墙爬上去,轻盈而又迅速地收割着一个又一个人头,一朵朵血花在空中生生炸开,整个督守府的塔楼像是座鬼楼,看不见屠杀的人影,只能听见被屠杀者一声声凄惨的叫喊。
旧族弟子迅速大喊:“还等什么?杀啊!”
援军立刻会意:“杀——!!”
浩浩荡荡的大军破门而入。
瞬息之间,督守府塔楼上那面破旧的五叶莲旗帜便被连根拔起。
胜利的欢呼飞扬,肖兰时看着,在不断前进的人群中,只有麻娘一个人停在原地,出神地望着天空还在不断向下飘散的那些闪着光的尘雾。
那些东西亮晶晶的,像一颗颗星辰泼洒下来,就像是小孩子喜欢的那些闪亮亮的东西。
肖兰时伸手去接,低下头,才发现每一片亮晶晶原来都是一朵小百合。
千千万万朵小百合。
洋洋洒洒地飘向麻娘。
◇ 第224章 人食色性也
不久,醉春眠的大楼又开始重修。
阳光下所有人都有条不紊地忙碌着,麻娘站在最中间的高地上,一手恰腰一手指挥着:“哎哎哎!那边的!就说你呢!你还往旁边看什么看?不是说让把牌匾拿到东面挂着吗?谁让你又自己给抱回来的?放那边去啊!”
被批评的小厮立刻又背着个斗大的牌匾,吭哧吭哧往东面跑。
“啧。”
见状,肖兰时啧舌一声:“人家不刚从西边跑来的,你都不让人家暂时放下歇歇喘口气的吗?娄前辈你真是把人当牛马用啊。”
闻声,麻娘鼻孔里冷哼一声,不理会他:“那你现在在这儿游手好闲的做什么?要是真心疼他,你和他一块抱去,少在这儿动嘴皮子的功夫。”
肖兰时双手环抱于胸前,好不要脸的笑起来:“那还是让仁兄自己先累累吧。”
下一刻,砰一下,麻娘从高地上一跃而起,跳到肖兰时的面前。
“呦。娄前辈身子骨恢复得不错。”
“小家雀呢?”
肖兰时:“娄前辈你还敢叫人家督守大人绰号?要掉脑袋呢。”
“别贫。前日我就给他说了,我这里约摸着要用五百斤的木料,他说好了今天早上就给我送过来,可现在已经快到正午了,还没见着一根木头屑的影儿,我不找他我找谁?”
闻声,肖兰时摇头晃脑地顿了顿,道:“萧逸死了,金温纯被抓,摩罗又有那么一大堆破事放着,你家小家雀现在可忙着呢,你再差人去问问。”
闻声,麻娘撇撇嘴:“翅膀硬了就不理人了。早知道就让他一辈子都是小家雀了。”
肖兰时旋即笑起来:“这话可不兴说啊。”
忽然,麻娘像是想起来什么一般,话锋忽然一转:“哦对了,你家卫大公子最近好像……脸色不太好?”说着,她看向不远处躲在屋檐阴影下的卫玄序,不自觉地低了声音,“成天自己一个人在那儿,说话也少了,怎么?你惹他了?”
肖兰时本想顺着麻娘的目光看过去,但不知怎么,最后头还是没转过去。
只是尴尬地笑笑:“谁知道呢。他天生就那样。”
“天生就那样。”麻娘不怀好意地笑着,“前几日怎么没这样?”
肖兰时立刻膝盖一抖。
自从上次在楼台旁,卫玄序问他以后什么打算,肖兰时脑袋一热,稀里糊涂说了自己最后还是要走的实话之后,卫玄序就立刻像是变了一个人。
倒也不能说是变。
应该说是脑袋上似乎总是顶着一片云。
整个人都阴沉沉地闷闷不乐。
想着想着,肖兰时还是没忍住,身体本能地将余光往远处卫玄序站的地方搭,一撇脑袋,忽然对上卫玄序的目光,立刻浑身一个激灵连忙慌神地躲回来。
就好像是肖兰时他自己做了什么对不起卫玄序的事儿一样。
奇怪得让他根本理不出什么思路来。
紧接着,麻娘又挑开话锋:“不管你们以后是怎么打算的,你那交代我的活,什么时候能完?”
肖兰时忽然一愣:“什么?”
麻娘很是无语地抬手在他的脑袋上点了下;“不还剩下最后一个物件?关于[求不得]之欲念的那东西。”
肖兰时立刻恍然:“喔。我还以为您之前说的把您的珠玉都留给我那件事。”
“呸!”
两人又嬉笑了片刻,然后肖兰时的脸上露出苦涩的笑容:“丝毫没有头绪。”
麻娘盯着他问:“你跟了他那么久,他有什么喜好,你也不知?”
“喜好?”说着,肖兰时脸上的笑容变得更苦,“他以前一天到晚不是去练剑就是去看那些鬼画符的诗书,那叫一个两耳不闻窗外事,萧关督守府里的莲花都没他清廉,他还能——”
忽然,肖兰时说着说着,像是想到什么一般。止住了话头。
然后立刻以一种“喔喔喔我知道了!”的恍然大悟,一脸震惊地看着麻娘。
麻娘眉头紧皱:“你这么看着我干嘛?还怪恶心的。”
“我好像知道他求不得的是什么了。”
麻娘:“什么?”
旋即,肖兰时脸上又露出既坦然,又不怀好意的笑容:“人嘛,食色,兴也。”
麻娘刚刚才松下的眉头忽然又立刻拧紧:“哈?”
肖兰时也不理会她,反而是一脸邪笑地望着卫玄序像是脱了水一样的背影。
意味深长地喃喃道;
“他再怎么说也是个人。哪有不想的道理?”-
一下午,肖兰时几乎什么事儿都没干,全心全意就风风火火地忙前忙后,把麻娘手底下长得还算是有几分姿色的小哥姑娘都叫到一起,占城一排。
背后的高墙上就写着几个醒目的大字:有特艺者,重金悬赏两千两黄金。
他一个人独坐在藤木上,一手端着茶碗,一手瞥着茶沫子,听着底下一片呕呀嘲哳连连摇头叹气。
“兰时公子!我行!”
“兰时公子!你看我!我会一边儿跳舞一边古法按摩!瞧瞧,我这手艺,整个摩罗城里你都找不出来第二人儿!”
“看我看我!我会花脸!花脸不行?我还会小花脸!也不行?我给您磕个头吧,兰时公子我上有老下有小,老母亲含辛茹苦……”啪。
肖兰时好不耐烦地盖上了手里端着的茶碗,皱眉瞥着:“这屋子里能不能来点儿正常人?”不是他说。
都坐了一下午了,本以为能借着醉春眠的名头,挑出来那么几个说话温润好听,长相又过得去的,但左看右看,底下这一个个龇牙咧嘴,别说进入卫玄序的心了,就算是靠得离卫玄序近点儿都得把他吓一跳。
原本他想的什么“安排个温暖可人儿在他旁边”,等他脑子发懵的时候肖兰时立刻冲上去一把强控卫玄序进入幻境的计划,眼看着就要泡汤。
然后他不甘心地看了旁边的麻娘一眼:“您这醉春眠其实本质上是个相声堂是吗?”
接着麻娘就没好气地啪一下拍在他后脑门上。
“痛!”
“忍着。”然后双手环抱胸前,开始阴阳怪气,“兰时公子要求够高的啊?到底什么人儿才能走进兰时公子的眼啊?”
怀着脑袋上的痛痛,肖兰时悻悻地瞥了她一眼。
眼前的麻娘一股护犊子的老母鸡架势,涌到嘴边的半肚子话立刻通通咽下去。
问:“就没有内敛一点的嘛?”最后为了防止挨打还舒缓语气特地用了个“嘛”。甜着呢。
麻娘烦躁地又挠了挠眉心:“烦死了。”
说着,她转头吩咐身旁的小厮,命道:“你,你,你,去,把金城五朵叫来。”
“是。”
小厮听命,立刻一溜烟儿快着脚步去了。-
片刻后,五个小厮分别领着五个如花似玉的姑娘,五个人的倩影打在屏风上,望上去便影影绰绰,器宇不凡。
麻娘在肖兰时旁边开口:“你长得倒是不错,你自己怎么不去呢?”
“我?”肖兰时指着自己嗤笑了一声,“我不把卫玄序气死就算不错了,还跟他谈诗情画意呢。”
紧接着,悠扬清雅的乐音突然起来,其中似乎伴随着像是清脆木鱼、又像是什么丝管的声音,一下子立刻抓住了肖兰时的耳朵。
他循声望去,只见五个貌美如花的女子,身穿华服,擎着纸伞,随着身后的伴奏一步一挪地优雅走来。走得极慢,但步态实在很美,像是一朵朵莲花在池中怒放的光景。
望见她们,麻娘第一反应不是惊喜,而是扶额。
“得。又把这几个祖宗请来了,你等着吧,要花费的可不止两千两黄金的数目了。”
肖兰时抬头笑着:“怎么了?你不是醉春眠的老板娘,也管不住?”
麻娘撇撇嘴:“谁能管得住她们。想想当初我几乎把我裤底都掏出来,砸在几个牌子上,好不容易把她们一个个都培养成了角儿,但后来就开始跟我一哭二闹三上吊的,什么事儿不顺着她们的心意立刻就要跟我发疯。催命的。兰时公子,”说着,郑重其事地拍拍肖兰时的肩膀,“您自求多福。”
闻声,肖兰时面上倒是没多少表情。
只是把目光远远地投在那群人身上,仔细地思索着。
那几个姑娘,哪怕是肖兰时这样见惯了美人儿的,见到了她们,也不得不开口称赞一句实在很美。
但他的心思全然不在她们的步态上面。
肖兰时仔仔细细地在款款而来的人群中思索,思绪始终被那股清脆的乐音所引去。
终于,在姑娘之间的人影绰绰中,肖兰时瞥见一个土衣打扮的小厮,他手里拿着像是竹板一类的东西,那东西左右手的形态各不相同。他的发被一只木簪子别在脑后,一身朴素的布衣,望上去洗得几乎已经落了色,但却很干净。
在一群珠光宝气的人之中,他的身形显得格外消瘦,那双从宽大衣袍里探出来的手,瘦弱得似乎都不像是人的手。
几位姑娘走得近了,一抬头,肖兰时才发现那几个姑娘的脂粉下头的傲气。的确如麻娘所说的,眼前这一个个姑娘看着,都不像是什么好惹的模样。紧接着。啪!一下。
为首的姑娘冲着肖兰时的桌子,二话不说就扔过来一张沉香木的牌子。
“这个价。成就成,不成就算。一桩生意,勿要多嘴多舌。”说着,姑娘冷冷地瞥了一眼旁边的麻娘,眼神里满是挑衅。
肖兰时看过去,一脸无辜地问:“这是什么?”
麻娘低头瞥了一眼那底下那牌子,脸上微微有些怒气,道:“你们要这八千两的价钱,真当自己是名角儿了?”
另一方为首的那姑娘不甘示弱,张口就怼:“呦,我们这儿跟客人议价,麻娘您插什么嘴呢?”说着,又将目光看向肖兰时,“这位公子,成不成,点头或者摇摇头,您给个话啊。”
麻娘:“你——!”
肖兰时在一边呆呆地坐着。
从这几人的三言两句里,他也大概听出来了个所以然。
眼前几人估计在醉春眠的分量不轻,然后不知怎么这几人联合起来,要挟着麻娘谋利。但没办法,麻娘只能暗暗吃下这么个哑巴亏。
刚才麻娘一声叫,这几个人立刻没过多久就来了,一个个还是盛装打扮,就像是提前做好了准备一般。
谁都知道,肖兰时是麻娘那边的。说白了,她们提出这天价,就是为了跟麻娘示个威,好让麻娘在这醉春眠重建的时候,下个脸,让她们日后能更好地和麻娘要挟抗衡。八千两黄金。
肖兰时掰着自己的小手指头数都数不过来。
尴尬的对峙中,麻娘脸上的怒意更盛:“别欺人太甚了!”
为首的姑娘轻蔑一笑:“我欺人太甚?麻娘娘,您自己掂量掂量这话,可说得对么?我这不是,也为了您谋利,不是么?”说着,眼神又看向肖兰时,再次施压。
四目相对,肖兰时显得略有些呆愣地问了声:“八千两,点谁都成吗?”
闻声,姑娘先是一愣,旋即又露出“老娘倒是要看看你从哪里拿出这八千两”的得意,略有些不屑地笑着:“当然了。舍命陪君子。”
“喔喔。好的。”然后肖兰时立刻乖巧地从怀里掏出来,金雀给他的那枚令牌,上头七叶莲的金色印痕格外耀眼。
此令一出,对面五个姑娘的脸色立刻一沉:“督守府的金库令?!怎么会在一个毛头小子手里?!”
旁边的麻娘先是微微一愣,旋即,脸上立刻对着她们得意地冷笑:“怎么?很稀奇么?”
为首的姑娘立刻换了副脸色,微微弯了弯脊背,讨好地看着肖兰时,问:“敢问这位公子,可是从哪里来?可是哪家的名门贵族?”
谁都知道,金雀金晏安才刚打下摩罗没多久,虽说他自己就是金家人,但以这么个岁数,就撼动了摩罗几百年的督守府,身后指不定有多大的势力在帮扶呢。
所有人都在猜测之际,眼前的几个姑娘也略懂得其中的一些利害关系。
见肖兰时不答自己的话,于是立刻又耐着性子问:“这位公子,今夜可有闲暇,听小女子,为公子弹奏一曲《明瑟》?”
闻声,肖兰时只是尴尬地挠挠头:“下次吧。”?
在场的所有人都微微一愣。
然后在一片莫名其妙的尴尬目光里,只见肖兰时的指头抬起,指了下最不起眼角落里,那个温顺乖巧的消瘦身影,问:
“八千两买他。成么?”
◇ 第225章 你得赔给我
醉春眠后院的屋子里。
几个小厮懒倦地倚靠在墙上,望着里头七嘴八舌地议论。
“呦,咱们郑哀这会儿可算是遇到了贵人。”
“谁说不是呢,八千两黄金的身价,如今的确是不一样了。”
“再八千两又如何?也不过只是那公子一时的玩乐罢了。八千两?都足够把半个醉春眠买下了,人家公子又不是傻的,能真给他吗?”
说着,小厮们嘴里又立刻流露出来了些不干不净的话来,偷偷摸摸的说了,引得几人哈哈大笑。
两息后,房间里低头走出来个清瘦的身影,他背着包袱,眼睛并不看周围,只是盯着自己的脚尖,好声好气地说:“麻烦让一下。”
闻声,周围几个小厮眼中的鄙夷更重:“郑哀啊,这就走啦?”
那个被他唤做郑哀的小厮轻声点了下头:“多谢哥哥们这几日的照拂,“郑哀没齿难忘。”
眼前这个年轻人,看上去也就二十四五的模样,刚来醉春眠才几日?就赶上这么个天上掉的馅饼。而他们一个个的,终日都守在这醉春眠里头,辛苦劳作,每月月钱才能拿那么巴掌大点可数,八千两黄金,那是他们几辈子才能攒下来的?
于是为首的小厮咬牙笑着;“那可先恭送郑公子了?”
郑哀没理会他语气里的不善,只乖巧地点了点头,便低着头踏步向门外走去。
可下一刻,就当他抬脚的时候,旁边立刻先他一步迈出一条腿来。
由于那动作实在太快,哐啷一声,郑哀一个没站稳,硬生生背着身后的包袱倒在地上。砰!
背后几个小厮的影子压上来:“呦,郑大公子怎么倒了?可是脚底太滑?”
倒在地上的郑哀不理会他们,立刻手忙脚乱地去查看包袱,额前的碎发半遮住他的头发,看不清他的表情,可从他那急急忙忙的动作里可以望见。郑哀很惊慌。
片刻后,他从包袱里掏出来了个玉镯子。
那玉镯子已经被碎成两段,望见它时,郑哀骨瘦如柴的肩膀像是突然被人定住一般,看着手里的碎镯子发呆。
紧接着,身旁的小厮眼尖,立刻一把躲过,嚷道:“这可是价值连城的叶温玉!你一个穷得连饭都吃不起的毛头小子怎么有这宝贝?说!你这到底是从哪儿偷的?”
郑哀连忙拉扯他的衣襟:“不是的,这就是我的,你还给我……”
小厮一把甩开,拉扯起他的头发,恶声骂道:“我呸!没想到醉春眠还出了你这么个手脚不干净的贼!哥几个,我们这就拉着他去见官,看他到底还怎么爬进贵人的府邸!”
众人哈哈大笑。
郑哀的头发被用力拉扯着,但他似乎察觉不到痛楚一般,只是慌忙地摸着小厮的靴子,哀求道:“哥哥,那东西真是我的,我跟你去见官,求求你先把那东西还给我,好不好……?”
话音未落,立刻。
“我呸!我把这赃物还了你,没了证据,我还怎么拉着你去见官?你当我傻?”
说着,立刻拉扯着郑哀从地上拖。-与此同时。
醉春眠的小巷。
肖兰时自顾自地往前走,身后小石头就屁颠屁颠地,一边闷闷不乐,一边跟着他的脚步向前。
前面麻娘派来带路人姑娘指了下不远处的院子,道了声:“兰时公子,那郑哀就住在里面,都是些汉子,我不方便过去,就只领你到这儿了。”
肖兰时点点头,向姑娘道了声谢,姑娘就转头走了。
她刚一走,背后小石头立刻开始嘟嘟囔囔,说得什么肖兰时没听清。
于是转头问:“小石头你说什么?”
结果对上宋石极其幽怨的眼神,他咬着唇,问:“你为什么要给公子找人?”
肖兰时先是一愣,旋即:“不然你以为卫玄序还有什么求不得的东西?”
小石头立刻回嘴:“那你也不能私自往公子怀里塞人!”
肖兰时一副理所当然:“不然就一辈子让卫玄序的魂儿,就那么放着?”
“我——”小石头一时语塞。
肖兰时懒懒散散地向他招了招手:“走不走?”
见他一副事不关己丝毫无所谓的模样,小石头心里的气立刻不打一出来!袖口下面的小拳头影得已经能够打翻一整块石头!
“我家公子为了你都胸口撞剑了!你还不明白吗?!”
肖兰时一脸莫名其妙:“哈?”
“你——”
“走不走?”
“……走!”-
哗啦一推开门,里头骂骂咧咧的嘈杂立刻飞出来。
肖兰时和小石头在门口忽得一立,正好撞见里头几个强壮的男人,正拖着一个小厮往外头走,低头一看,那是郑哀。
于是立刻喝止:“做什么呢!”
对面小厮不认得肖兰时,为首的上前一步:“你是什么人?也来管我醉春眠的事儿?”
语罢,肖兰时立刻从怀里掏出金雀给他的令。
啪一下,七叶莲的纹章出现在众人面前。
那几个小厮低头一看,立刻变了一副脸色,纷纷诚惶诚恐地跪倒了一片:“小的实在有眼无珠,冲撞了大人,望公子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放过小的……”
肖兰时跳过他,看向不远处的郑哀。
他衣裳被扯得褴褛,跪在地上,捧着一块已经碎成两半的玉镯颤抖着,他本就瘦弱,那么一被欺负,显得更可怜了。
肖兰时皱眉问:“郑哀,怎么了?”
还没等郑哀开口,旁边小厮先一步回答道:“公子,您有所不知,他是个贼啊!我们正要拉着他去见官!”
肖兰时眉头一挑:“贼?”随即看向郑哀,望着他那张惨白而消瘦的脸,问,“你偷了么?”
四目相对,郑哀清澈的一双眼眸望着他,他一抬头,肖兰时才猛然发现郑哀的眼睛是湖蓝色的。
听见问答,郑哀直起了身子,而后跪在地上重重一磕。
“我没有。公子。”
语罢,肖兰时的目光又看向为首的小厮:“他说的话,你可听清楚了?”
小厮一愣:“这——”
肖兰时睥睨着他,淡淡道:“那东西是我给他的,你可有什么意见?”
小厮眼中的惊骇无以言表。
肖兰时穷追不舍:“是你把它摔坏的吧?”
小厮:“不……不……”
“那你赔我吧。”
“公子……不是……这位公子……”
“我买的时候花费两千两白银,现在虽然戴的时间久了,但怎么说都能价值个一千八,这样,我给你打个折扣,一千五。你立刻就拿给我。”
“公子……公子!我……!”
“什么?没那么多?什么?要卖房?好啊,你把你家房契拿来,我立刻就跟你画押。”
“……”
◇ 第226章 他俩分了吗
督守府。
金雀着了督守的衣袍,头顶金冠,皱着眉头望着停尸房的里头,几个大夫打扮的人穿着白布,正在里头对着一具尸体操忙着。
空气中到处弥漫着令人难以忍受的腐臭味。
金雀身旁的侍从面色难看,强忍着干呕,道:“督守大人,要不然,咱们还是回去吧?这里实在不是您该来的地方,实在是……太过恶劣了。”话音刚落。噗!
突然,一只拳头大的黑影骤然从那尸体的胸腔里掏出来,几个大夫立刻挥舞着刀斧,连连呼喊着;“那又是一种蛊虫!快抓住它!”
紧接着,那只拳头大的甲虫像是受惊一般,立刻直逼金雀而来!
“督守大人小心!”
可金雀脸上却是从容,不急不慢地扬了手,一把捏住那只要望自己脸上飞来的虫子,旋即淡淡看向背后惊慌的大夫,抬了手:“还要么?”
那几个大夫立刻上前,拿起一块洗净了的帕子:“督守大人,那蛊虫上有毒,您还是不要碰了。”说着,就应声接过颤动着触须的虫豸。
湿润的方帕擦过金雀的掌心,低头一看,刚才摸过甲虫的皮肤上,已然出现一块块不规则的、像是被灼烧过一样的红斑。
大夫立刻大惊:“拿药来!快拿药来!”
金雀低眉看了眼,道:“不必惊慌。”
“那怎么行?大人您不知道,这甲虫可非同一般的蛊虫,乃是极阴之地所炼化而成,不仅体内带有剧毒,而且稍微不慎,还会控制人的心神。”
金雀淡淡瞥了一眼大夫身后的尸体:“那也是从他体内翻找出来的?”
“是。”
“带我看看。”
大夫立刻;“大人,这……”
话音未落,金雀已然自顾自地上前,几个白胡子老头在身后踉踉跄跄地跟,拦也拦不住。
他走到冰床前,低头一看。
冷气环绕间,萧逸的尸体安静地躺在冰床上,他紧闭着双眼,面色平和,似乎再也没了往日的暴戾乖张。
紧接着,金雀往下看去。
从他的脖子以下,萧逸整个人几乎都被从头到脚地切开,里头几乎全部腐坏的内脏和枯萎的皮肉像是棉花一般翻出来,入目之处,尽然是密密麻麻的爬虫。
“督守大人,咱、咱们还是……呕——”侍从再也没忍住,跑了出去。
大夫担忧:“督守大人……”
“不用管他,”紧接着,金雀皱眉看向大夫,“他才死了没几日,又在冰室之中,尸体怎么会腐坏得如此迅速?”
大夫答道:“寻常人的尸体,绝不会如此。当时打开的时候,我们都吓了一跳。后来细细勘察,才发觉,这原本就是萧逸体内的情况。”
金雀眉头微挑:“原本就是?”
大夫点点头:“萧逸为了增强自身功法,不断向体内纳入邪祟之术。可他的身体实在承受不住如此霸道的力量,就不断炼虫,强行逼入体内。那些腐坏的内脏,就是那些霸道的蛊虫啃咬的结果。”
“换句话说,萧逸他一直在以一种自毁的方式,让自己不断变强。”
金雀点了点头,示意他知道了。
紧接着,又问:“那是什么邪祟之术?可有来历?”
大夫支支吾吾地不肯答。
金雀瞥了他一眼,淡淡:“为什么不敢说?是金麟台么?现在我和金麟台几乎已然撕破了脸,没什么好顾忌的了。”
可没想到,大夫缓缓摇了摇头,道:“不是。”
“那是什么?”
“说实话,我从未见过。”
闻声,金雀心头略惊:“哦?李医师炼药炼术近乎六十载,走遍大江南北桃李满天,这世上竟然还有李医师不知道的咒术?”
大夫叹息一声:“说来实在奇怪。凡是咒术,大多目的都是为了增筋强骨,拓开丹气,以达到变强的目的。可这咒术,却反行其道,不但不以增强筋肉为目的,反而还残害人的骨肉,用人的精元来换取暂时的突然爆发。简直就像是……疯子的把戏。”
闻声,金雀默了默,旋即:“还请李医师多费心。”
“自当竭尽全力。”还礼。-
又客套两下后,金雀从冰室里走出来。
门口,刚刚吐完的侍从一脸菜色,看着金雀走出来,连忙上前跟着。
金雀笑起来:“怎么?这就承受不住了?”
“那味道,不是我说,像是老太缠了八九十年的裹脚布跑在咸菜缸里忘了拿最后又被里头茂盛繁殖的霉虫顶出来了一样。”
金雀又笑:“这话以后在人前少说。”
侍从叹了口气,转而问:“督守大人,旧族们现在挤在天牢前头,争着向您要个处置金温纯的说法,您看是去还是不去?”
“不去。”金雀斩钉截铁。
侍从面露难色:“他们都说您,枉顾私情,把萧逸皮都扒了,但是金温纯却只是关在天牢,这……”
金雀冷冷地刮了他一眼:“那就让他们去闹。再不济,把我这个督守拉下来,让他们去当。”
侍从立刻闭上了嘴。
默了两息,金雀忽然像是想起来什么一般,问:“最近肖月在干嘛?许久没见他了。”
一提“肖月”两个字,侍从立刻起了兴,小脸一笑,嘚啵嘚啵嘚地打小报告:“督守大人,您不知道,肖公子他非要给卫公子选妃。”还补了一句,“可热闹啦!”
闻声,金雀两眼一直:“哈?”
侍从呀对呀,还把金城五朵都叫去了,最后选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厮。”金雀:??
侍从:“还有还有*……()…!!)!”
金雀脸色一僵,缓了良久,徐徐问:“他俩分了?”
侍从一愣:“您这是啥意思?”
“没……”-醉春眠。
“阿秋——!”
望见肖兰时打了个重重喷嚏,郑哀立刻担忧地看过去:“肖公子可是感了风寒?”
肖兰时摸了摸鼻尖:“谁在背后骂我呢吧。”旋即又看向郑哀,“刚才我说的,你都听清楚了吗?”
郑哀乖巧地点头,白净的脸上露出一个纯良的笑容:“听明白了。我先进入卫公子的房间里与他清谈,然后偷偷将这包药粉塞进卫公子的茶里,到时候得手之后,就立刻喊肖公子您进来。”肖兰时点头。
郑哀:“不过……”
“不过什么?”
郑哀苦笑着:“不过这真的有用么?我一介庶民,只单读了几本书,怎么配和大名鼎鼎的卫公子相谈一二。”
“他喜欢乖的。”说着,肖兰时抬手就往自己嘴里塞了两粒花生米,转而又看向郑哀,“你读过书?”
郑哀本分回答:“只有几本早些年祖上留下了的旧作,但读过一二,会识字,算不得读过书。”
肖兰时咂舌一声:“啧。还是自学的。读过什么?”
郑哀随口说了几个名字。
但肖兰时一个都没听过。
装作摇头晃脑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好。还算是个知识分子,那你为什么要来这地方做工?”
闻声,郑哀的脸上立刻露出苦笑。
默了两息,低下头低声念了句:“家贫。”
肖兰时低头打量了他一眼:“没什么意思,随口一问,你怎么还老是弯腰鞠躬的,不累啊?”说着,两手把郑哀托举起来,“碎的那玉镯子,谁的?”
闻声,郑哀脸上的苦笑更浓,冰蓝色的眼角似乎又泛起了红:“家母的遗物。被我给弄坏了。”
一副楚楚可怜小百花的模样,看得肖兰时此时立刻都想再回去打那小厮两三个巴掌。
“你拿给我吧。我给你修。”
郑哀忽得一愣,眼里似乎又闪起了光。
见他不动作,肖兰时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玉镯碎片:“八千两时候也照常拨给你。这个,就算是给你额外的奖励了。”
忽然,郑哀眼眶里流转的眼泪倏得就落下来了。
晶莹的泪珠从他那双惹人怜的眸子里淌出来,又顺着他的脸颊滴到下巴,他不知所措地支支吾吾,眼神望进肖兰时的眼底,抖着唇,尽然是感激。
哭得肖兰时都莫名其妙地愧疚,虽然这事儿跟他一点关系都没。
“行了。”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叠好的方帕,递给郑哀,“擦擦。”
郑哀小心翼翼地双手接了,拭了泪,低着头小声说:“等我洗净了之后,再还给肖公子。”
肖兰时摆摆手:“你留着吧。没什么其他的事儿,你就先出去吧,明天叫你。”
“是。”郑哀恭敬地退了。-
他仔细地闭了门,一路径直来到醉春眠背后的一条小巷。
里头一团漆黑,阳光只能斜斜地打在半墙上,郑哀的脚步声就在两面高墙之间回荡着。
“主人。”忽然,朱瓦上掀下来个人影,他通身裹了件黑色的宽大袍子,头戴竹编帽,浑身上下全然一片漆黑,十分高大,宛如黑夜中的一个影子。
声起的一瞬间,郑哀脸上的谨小慎微立刻消失不见,和刚才在肖兰时面前表现的那个楚楚可怜的小百花,完全判若两人。
他缓缓转过身,对黑衣人温声道:“你不用担心我。和肖月已经谈妥了,若不出意外,这八千两都是我们的。到时候钱一到,你那边也会轻松许多。”
默了默,黑衣人哑声说:“我不是说这个。”
紧接着,他上前两步,从衣袍里抬手想要抚摸郑哀的脸庞:“疼么?”
可还没等他的手靠近郑哀,立刻就被他无情打开:“还多亏了那几个畜生配合,要不是他们欺凌,那个肖月也不至于这么快信任我。”
黑衣人犹豫了下,还是缩回了手。
“主人的玉碎了。”语气里满是心疼。
“那自然要让那几个畜生血债血偿。”话顶着话。
阳光斜射,只袒露出郑哀的一只眼睛。
他平着面色,可在那双冰蓝色的眼底,尽然藏着无穷的狠戾。
“就把那几个杂碎千刀万剐,记得留下整颗头颅,亲自放在他们的家门前,让他们亲人的泪,为我的镯子祭奠。”
◇ 第227章 不会是我吧
肖兰时在前头走着,小石头就那么巴巴地在他后面拉着他的衣角,说什么也不肯松手。
无奈,肖兰时转过头来,抬手佯装要打:“你再不松手我可就要落下去了?”
结果没想到,小石头泪眼汪汪地看着他,小嘴抿得很是倔强:“你打!你打死我算了!”
“嘿——你这小死孩子!”
僵持了两息,肖兰时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手又落了下来:“你干嘛总是拉着我不放?”
小石头更加委屈:“是我拉着你不放吗?你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不喜欢我家公子了?”
闻声,旁边吸着烟枪的麻娘忽然一呛,然后不怀好意地看着两人。肖兰时:嗯?
“你这小死孩子说的是什么话!”
话顶着话,小石头立刻:“你既然还喜欢我家公子!为什么还要去找坏男人勾引我家公子!”
肖兰时立刻;“呸呸!快呸呸!我从来都没说过我喜——你个小毛孩子懂什么!”
两人正闹着,忽然。
“麻娘娘,肖公子,宋公子。”一个温柔低沉的音线飘起来。
众人抬头一看,只见郑哀换了身金丝云鹤的湛蓝色锦袍,手里抱着一把未曾装饰的素琴,高束起长发在脑后,华丽的衣袍勾勒着他的细腰,面色似也变得红润了许多,少了几分清瘦。
再加上他本就谦逊有礼,突然在众人面前那么一站,乍一看,俨然一副贵公子的模样。
肖兰时和麻娘略点了点头致意。
“哼!”只有小石头站在原地,像是应激的小狗一样龇牙咧嘴对着郑哀,一脸不善,“肖肖,我再问你一遍!你当真要让这坏男人去公子的房里?!”
肖兰时很是理所当然地点了头:“当然啊。”
小石头立刻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样,转过头:“你——!”气得一时说不出什么话来。
略顿了顿,然后在眼泪快要落下来之前跑开。
一遍跑,一边:“我再也不要和你好了!你个负心汉!”
留下三人在卫玄序的房门前,每个人脸上都是一副极其精彩的表情。
默了两息,肖兰时用下巴示意郑哀:“卫玄序在里头。”
“是,肖公子。”
郑哀略点头,便顺从地敲开了卫玄序的房门。
等他一进去,麻娘靠在门框上,笑颜微眯,看着肖兰时的脸笑:“戏演完了?”
在他对面的肖兰时,刚才脸上的轻松就像是冰雪消融般,立刻褪了去。
他想遮掩住眼底的难过,但是装得不像。
“我还差点真当你是个傻子呢。”说着,麻娘又吐出一口烟圈。
肖兰时自嘲地说着:“傻又怎么样?不傻又怎么样?我和卫玄序,只能走到这儿了。”
“不明白你。”
肖兰时看向麻娘:“这里头的事儿复杂得多,多的比娄前辈您想象中的还要多。”
“我没说这个。我单纯觉得你脑子有病。”旋即,麻娘又斜眼瞥着肖兰时,“我当然不知道你们以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我只知道一点,你喜欢他。”
肖兰时立刻本能地想反驳,但嘴唇微微动了动,最后还是默了下去。
麻娘望进他的眼底:“明白。在你们这个年纪的时候,总喜欢把事儿弄得复杂。老是动不动就想着,他是不是对自己怎么样啦,他心里到底是怎么念着自己啦,又是什么喜欢,又是什么不喜欢的,总爱想这些。我只问你一句,兰时公子,这些事儿,和你喜欢人家卫公子,到底有什么关系?”
肖兰时忽然一愣,半天没说出话来。
“你是因为他喜欢你,你才喜欢他的么?还是因为他对你好,你才喜欢他的?听小家雀之前跟我说过你们,关系的确不太好吧,甚至说还闹得快要你死我活。你喜欢他,是想要从卫公子那里得到些什么么?”
肖兰时忽然又被这句问住。
默了良久,然后出口说了一句:“我只希望他能过得好。”
“但你现在,做得恰恰是让他心里难受的事儿。”
肖兰时泫然:“我不明白。”
麻娘又看了他一眼,缓缓说:“堂堂肖兰时肖公子怎么偏偏是个榆木脑袋呢!你以为在萧关的时候,人家卫公子为了让你得到萧关民众的支持,甚至连命都不要了是为什么?闲的没事儿四处献爱心呢?他怎么不想着给金雀献着爱心?怎么不想着给我献这爱心?”
“可能是没这机会。”
“少贫。”
“还成吧。”
继而,麻娘又郑重其事地说:“兰时公子,你是个聪明人,比我见过的大多数人都聪明。这事儿你不可能自己心里不清楚,你之所以一直装疯卖傻,甚至对小石头巴巴的可怜充耳不闻,是你自己个儿心里在害怕。我不知道你到底在害怕什么,但我是个过来人,现在我跟你说这么多,就是想提醒兰时公子一句,如果人走到了桥头缘分还没有散,就千万别让这机会自己溜走了。”
说着,她苦笑一下:“你看我现在,除了后悔,什么都不剩下了。”
突然,面前的方面砰一下被人从里面推开。
郑哀一脸惊慌地看着二人:“肖公子,麻娘,不好了!”
肖兰时的心间猛然一紧,二话没说,推开郑哀立刻奔向卫玄序的房里,只见一片狼藉之中,郑哀抱来的那把素琴横在地上,上面的琴弦全都断了,木头上还留着数道指甲的抓痕。卫玄序就那么倒在素琴的旁边,身边的玉盏叠在地上,里头的茶水泼洒了一地。
“卫曦!”
肖兰时一把上前搂住他,用一双愤恨的眼睛盯着郑哀,逼问:“他怎么了?”
郑哀一脸惊恐:“我、我什么也不知道……我按照兰时公子您说的,在卫公子的茶盏里面下了您给我的那东西,可、可想没到卫公子他刚饮了两口,就突然倒地不起……我、我什么也不知道啊!”
肖兰时一双阴晴不定的眸子,像是两把利刀般在郑哀身上搜刮,好似要活生生从他身上盯下来几片骨肉一般。
忽然,麻娘一袭红裙挡在他的面前,静声道:“先查看卫公子要紧。”说着,她摸着卫玄序的脉象,两息后,神色凝重的抬起了头。
肖兰时一脸焦急:“怎么了娄前辈?”
“卫公子的脉象并无大碍。”
“什么意思?”
旋即,麻娘缓缓放下卫玄序的手腕,道:“但从脉象上来看,卫公子的身体没有任何异样。怪就怪在这里,像是中了什么咒法,把他的魂魄封在某个结界里了。”
肖兰时眉头紧皱,立刻问:“那应该如何?”
“有两种法子,一是找到下咒法的人,让他把卫公子身上的咒法解开……”
话还没说完,肖兰时立刻又望向身旁的郑哀。
“不会是他。”麻娘断言道,“我醉春眠的小厮,当时入楼的时候,我都是一个个敲定了家底和功法的,没有一个是能结成内丹的。”
说着,肖兰时的目光才略放松:“抱歉。”
郑哀在一旁略显慌张地低声默念了句“无妨。”
“还有第二个法子,只是略冒险了些。”
肖兰时立刻:“什么?”
麻娘继续:“便是趁着卫公子的魂魄都被封存在同一个结界里,找到关于他记忆的那第三样东西,用他的意识做纽带,利用强烈的灵魂波震,强行破开那道结界。兰时公子,你这几日探寻的信物,可有什么线索了?”
闻声,肖兰时眼底立刻蒙上了一层阴翳:“毫无头绪。”
麻娘:“毫无头绪?怎么会毫无头绪呢?这第三种情叫求不得,你以为堂堂萧关卫公子,在这世上还有什么求不得的东西?你真以为你随便打发来一个白净皮面的小子,就真能和卫公子把酒言欢了?”
肖兰时一愣,旋即呆愣:“你是说……我?”
看他一副傻了吧唧的模样,像是都已经走出了两里地,突然又回头猛然发现自己鞋忘了穿的模样,麻娘立刻就气不打一出来:“你他妈能不能别磨磨唧唧的。我问你,你身边有什么以前的重要物件?”
肖兰时突然支支吾吾:“都、都好像被我烧了……”麻娘立刻:?
“一件之前的东西都不剩?”
肖兰时抖着声音:“那、那不是因为之前实在是恨得深……”
闻声,麻娘立刻气得两眼一黑。
她之所以这几天就那么放任肖兰时去找卫玄序的东西,就是为了让这小子能自己悟。慢慢地悟。但凡是牵扯到一丁点蛛丝马迹,只要是个正常脑袋的,总能自己理明白是个怎么回事儿。
但她没想到,肖兰时他根本就一丁点儿都不往自己身上想啊!
不仅不想,还乱七八糟地拉了郑哀过来。
她当时知道肖兰时想法这么荒唐的时候,就应该一根拇指把这小子掐死在摇篮里!
正僵持着,忽然,郑哀悻悻地插了句:“若是……两位要找卫公子的重要物件,那宋石公子,不是常年呆在卫公子的身边,问问他,说不定有什么下落呢?”
他这一提醒,两人的眼里突然一亮。-几息后。
小石头气鼓鼓地被叫过来。
刚一踏进房门,他一抬手,啪嗒一下,一个红影立刻就被丢在肖兰时的脸上,虽然不像是什么重的物件,但突如其来还是砸得肖兰时脸上好痛。
“哎呦!”
双手一接,低头一看,是一枚编得歪歪斜斜的同心结。
见这东西,他立刻倒吸了一口冷气。
不可思议地抬头望着宋石,希望从他那里确认:“这、这东西……不会是我十年前编来要克他的那个吧……?”
对面,小石头只是冷冷地:“呵。”肖兰时:?
【作者有话说】
肖兰时:所有人都在默默逼婚。只有我不知。麻娘:呵。宋石:呵。金雀:呵。
卫玄序:呵呵。
◇ 第228章 你胡说什么
干净利落的一声,麻娘用血顶开了咒法便问:“准备好了么兰时公子?”
还一脸懵的肖兰时诚实:“还没。”
于是咻一声——又是一阵熟悉的天晕地转。
白色的真气漩涡中回荡着他的呐喊:“娄前辈我还没说开始啊!!”
紧接着干脆利落的啪一下,醉春眠这边的灵门就被麻娘麻利地关了上。
小石头愣愣:“麻娘娘,肖肖他——”
话音未落,立刻迎上了麻娘一个利落的眼神:“我这辈子最痛恨啰啰嗦嗦的男人。”说着,便转身离去,剩下宋石和郑哀两个人呆愣地大眼对小眼。
良久,郑哀弯下身:“先扶卫公子到床上吧。”
话音刚落,宋石立刻先一步打开他的手:“我知道。不用你!”满满的、赤裸裸的敌意。
见状,郑哀不以为意地笑笑,望着宋石小心翼翼地把卫玄序搁置在床上,自己转而就出门打来一盆凉水,换上干净的毛巾。
见他拧干毛巾就要搭在卫玄序的手上,啪!一下,宋石立刻将那毛巾打翻在地上,连同郑哀端来的水盆:“你已经把公子害成这样了,你还想做什么?!”
听见训斥,郑哀脸上没有半分的恼色,转而又温柔地捡起地上的毛巾和水盆,过了不久,又端来同样的东西。
他没有说话,还是低着脑袋,认真地拧干毛巾,而后从软被里拉出卫玄序的一只手腕。
可下一刻,他的动作立刻一僵。
“你到底想干什么?”一向温和乐呵的宋石此刻的语气冰冷,听得郑哀不由得微怔。
与之而来的,便是架在郑哀脖子上的一把弯刀,距离他的喉咙不住一条指甲缝的距离,刀锋上的寒气直逼上皮肤,郑哀知道,他甚至都不用动作,只需要一次呼吸,他的脖颈便会碰上那锋锐的刀尖,而后流出鲜血。
但下一刻,他的手,还是执意地将那湿润的方帕,盖上卫玄序的手腕。
与此同时,宋石手里的弯刀没入他的脖颈,一丝猩红的血丝就那么顺着刀柄流下来,在他干净的白领上炸开血花。
宋石的目光更冷。
而郑哀却像是个没事人一样,自顾自地低头,又从怀里掏出一只银色的桶罐,又从里头抽出几根银针。
默默道:“听刚才麻娘和肖公子的意思,卫公子如今的魂魄是被人暂时封在结界里,这对于他的肉身来说,会造成极大的伤害。宋石公子你看,卫公子的嘴唇是紫的,那是他全身的血脉乱了。”
“还用得着你说。”尽管如此,宋石的目光还是下意识地看向卫玄序。的确如郑哀所说,每次开启唤魂之术的时候,卫玄序的脸色都难看得可怕。
紧接着,郑哀用自己的指肚细细搓捻着银针,像是往上面附加什么药粉。
“我虽不是修真之人,但是家父以前也是个医郎,不只是寻常人的害病,对于修真之人身上的咒术法门,也略思忖了一二。我也算是学到了些皮毛,可以用针灸的法子,暂时稳住卫公子的血脉,也算是为了肖公子争取些时间。”
紧接着,宋石的弯刀猛地往前又是一递:“你再动,我可就真刺了!”
可郑哀充耳不闻,捏着一根银针,迅速没入了卫玄序的手腕。
“我要刺了!”宋石的音调又高。
郑哀依旧不理会,快手又接着下了五六针,而后缓缓抬头,对上宋石愤怒的目光:“宋石公子,你看。”说着,欠身。
宋石低头一看,果然如他所说,刚才卫玄序还是乌青的嘴唇,此刻已然红润许多,面色看上去,也不似刚才那般苍白了。
紧接着,郑哀温顺地低下了头,施礼道:“若是没有旁的事,我便也先退下了。”说完就要走。
宋石立刻:“哎!”
郑哀转头,望他:“宋石公子可还有什么吩咐?”
闻声,宋石不好意思地踌躇两下,指了指自己的脖颈:“你这儿……”
郑哀立刻用手掌捂住了脖颈,伤口连同鲜血。
他宽慰地笑了笑:“无妨。我去包扎便是。”
宋石更加不好意思:“那个、你、我……刚才都怪我急了,言语之中还有行为多有得罪,这是上好的舒痕药膏,抹上很快就能好……还有这些是我攒的所有的私房钱,全都给你,你去自己买点好吃的吧。哦对!还有,你千万不要跟肖肖和公子说我私房钱的事啊!”
郑哀像个邻家哥哥般和善笑笑,只接过了膏药:“多谢宋石公子。公子无需自责,我知道是无心,换做是我,也当如是。”
说得宋石一下子刷脸就红了。
郑哀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了房门。-
“娄前辈——辈——辈——辈——”
一声声回音和天翻地覆的眩晕之中,肖兰时恍然经过五脏六腑的翻腾之后才翩然睁开眼睛。
一睁眼,入目的是一片鲜艳的红陵,上面几乎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墨字,正在随风轻轻飘动着。
这儿什么地方?
正想着,肖兰时身下一阵发麻,他五官狰狞地撑起身子,没想到一个重心不稳,立刻整个人都向旁边跌去。肖兰时:?
身体的失重感和坠落感同时出现在肖兰时脑海中,当他双手环抱于胸前已经做好了十足的准备迎接一个狗吃屎的时候,突然。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爬上他,反而是一阵像是云朵般的轻盈,似乎在他的身体下垫着,将他缓缓向上抬。诶?
突然,一个着急又愤怒的声音响起来:“都多大的人了!都已经在这儿修炼了快有五百年了!还没炼化成上仙!硬是不走,故意拉低师父的绩效!师父怎么会有你这么个废物弟子!”诶?
肖兰时闻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红衣服,扎着红发带的小男孩,气鼓鼓地飞过来。他忽得一愣。
因为那小孩,分明是宋石的脸。只不过脸上没有宋石那条刀疤。
一见是他,肖兰时立刻高兴地一个鲤鱼打挺起身,捏起宋石的小脸蛋就笑:“小石头你怎么也跟着我来啦?也是娄前辈把你给送进来的吗?你脸上的刀疤呢?怎么不见了?”
还没说完,宋石立刻啪!一下气愤地打开他的手:“放肆!我乃新晋上仙,也算是你的顶头上司,你竟敢对我如此不敬!我要对师父参你一笔!”
说得肖兰时忽得一愣。
旋即噗嗤一笑:“你还成我顶头上司了?好好好,跟我在这儿打哑谜呢是吗?”
宋石一边揉着自己发痛的脸蛋,一边气鼓鼓地喊道:“我立马就去回禀师父,让你在这儿再加五百年的历练,让你再也出不去!”出不去。
这三个字就好像是一下子撞上肖兰时的敏感点,他立刻收起了嬉皮笑脸,用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小石头”。
再三确认了好几个问题后,他才终于肯相信眼前的小孩儿不是现实生活中的宋石。
于是好失望地叹了一口气:“好吧。我还以为这次终于有伴儿了呢。”
对面宋石皱着眉:“你说什么呢?你都已经在这儿修行四百九十多年了,还没完成上仙给你的任务考核,再过几年,你就要被劝退了,谁稀罕跟你作伴。”
什么修行?什么考核任务?这次又是个什么?
想着,肖兰时开始缓缓转头打量起周围的环境来。
他才突然发现,自己根本不是站在平地上,而是立在一颗巨大的树上,大叔枝繁叶茂,仅仅是一条分支,都足够有两臂合抱之宽,更不用说树干和上头枝繁叶茂的树冠了。
而树上的那些红陵,走得近了,肖兰时才发现那里面还夹杂着许多木牌,也同样是红色的,上面写着不同的字迹,望上去,和红陵一样,看样子都像是祈福带或者祈福牌一类的东西。
数不清的袋子和牌子挂了满树,随风轻轻摇曳,熹微的阳光从透过树冠打下来,形成轻纱般的薄光,眼前好似仙境。
听见宋石的话,肖兰时的脑中略微思忖片刻。
他回想起以前唤魂的时候,无论是第一次保留卫玄序原本的记忆,还是第二次要拿到所谓魔王的眼泪,只要肖兰时最后完成了起初的那个任务,最终他都能成功唤回卫玄序的一记魂魄。
如果按照这个逻辑推来,如果肖兰时完成现在眼前这个小石头提出的任务,是不是也就相当于能够成功唤回卫玄序最后的魂魄?
想着,肖兰时重复叙述道:“喔喔,按照你的意思,就是我要完成最后一件修为的任务,替别人完成心愿是吗?”
宋石没好气的揶揄:“四百九十年了,你才知道?”
肖兰时:“……你相信我是真的才知道吗?”
正说着,突然,两人身边的祈愿树上突然掀起来了一阵微风,将树上的许愿牌吹得噼啪碰撞作响。
宋石脸上一喜,立刻指向树下:“来了!仙宫终于肯给你下派最后的命题了!看!那就是分配给你的善信!”
闻声,肖兰时沿着宋石的指头看去。
在人影婆娑中,一个清冷的身影一下子抓住了他所有的注意。是卫玄序。
眼前的卫玄序一身白金色锦袍,宽腰窄肩,器宇轩昂,和肖兰时记忆里,两人初见时的样子一模一样。甚至他耳边不小心落下的那片碎柳叶的位置,都在他头发丝上的位置分毫不差。
肖兰时认出来,现在的卫玄序,是十八岁的卫玄序。
紧接着,宋石腰间的传音铃铛立刻响起来,他匆匆地接过,对着肖兰时说:“仙宫好不容易才跟你下派了任务,你千万要把握住。伤害你自己事小,牵连了我和师父,你的过错就大了去了!”
说着,宋石还想再说什么,肖兰时好不耐烦的摆摆手。
腰间传音铃铛的声音一直在响,宋石急匆匆地再次嘱咐:“这一次,你千万要记得三点。第一,不要威逼利诱善信许他不想要的愿望。第二,千万不要离开祈愿树。第三,你已经修炼了四百九十年了,如果你不能在最后十年完成这命题,你的灵魂将会永远消散。”
说完,一个闪身,宋石立刻消失在了空气中。
正剩下肖兰时一个,略有些呆愣地站在树上,望着底下的卫玄序轻轻在树上悬挂起象征着愿望的细红绫。
不知怎么,再看到他的时候,肖兰时的心里莫名跳得格外厉害。就好像胸膛里头有一头不知名的小鹿,在肆无忌惮地胡乱冲撞,将他整个人都几乎撞散。
刚才不久之前,现实里麻娘和宋石的话还依旧飘荡在耳边。
[你在装什么傻?][你还不明白公子的心意么?][除了你,卫家公子到底在这世间还有什么求不得的东西?]看着祈愿树底下如玉般的公子向自己一步一步走来,肖兰时的心脏简直直接要冲出喉咙。
是真的吗……?
肖兰时从来都没觉得,能从卫玄序的嘴里听到那些,他肖兰时最渴望又最害怕听到的字词。求不得。他会是卫玄序这一生求而不得么?他要如何去面对卫玄序的这份心意?
那一瞬间,许多种思绪像是棉花一样缠绕在肖兰时的脑海里,他分不清,也理不清,一向习惯了杀伐果断的他,在此刻如此简单的问题上,就好像是个手足无措的孩子。
待他完全将细红带系在树上,哗啦一下,一身红袍的肖兰时出现在卫玄序的面前。
肖兰时能从他的眼底望见惊讶。
默了两刻,卫玄序抬头问:“你就是祈愿树上的神仙?”
肖兰时:“是。”
“我要许愿。”
肖兰时犹豫地回答:“我知道。”
四目相对,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错缠绕。
卫玄序直白地问:“我要将心愿写在祈愿牌上么?”
“……不用。”
肖兰时说完,两人之间又是罕见的一片沉默。
可一抬头,两人望向对方的时候,都知道对面的喉咙里憋着一股如洪流般的滔滔不绝的话,要吐。
肖兰时此刻的心紧张到了极点,他感到自己袖口下的手甚至都在抖。一片沉默后。突然。
“你让我想想……”肖兰时吞吞吐吐。
“我希望天下太平。”卫玄序斩钉截铁。
两道声音交叠在一起。
肖兰时显先是一怔,而后不可思议地看向他:“你说什么玩意儿?”
卫玄序:“天下太平。我希望天下太平。”
“……行。”
【作者有话说】
肖兰时:挺无助的。
◇ 第229章 我教你读诗
肖兰时蹲在树上无语凝噎了良久。
第一是想给底下的卫玄序一个大嘴巴。
第二是想给刚才在这儿少女心砰砰乱转的自己一个大嘴巴。
然后底下的卫玄序抬着头,继续问:“做不到?”
肖兰时一定以及肯定地回了句:“做不好。”
“好。”
忽然,卫玄序低下了头,在那一瞬间,肖兰时骤然捕捉到他眼底的一丝低沉,莫名其妙地,就算是他百分百地知道现在不过只是一个幻境而已,看到卫玄序那样的表情,心里也是跟着牵动。
于是连忙安慰说:“不过也不是不能商量,要不然你换——你他妈在干什么?!”
喊着,祈愿树底下突然一阵熟悉的剑尘,正对着肖兰时就劈头而来,那道剑尘他实在是太熟悉不过了,甚至现在多年没见着,身体已经形成了本能的条件反射。
伏霜的剑尘劈来,肖兰时纵身一跳,白金色的光焰紧贴着他的身体飞奔过去,利刃毫不留情地落下了背后粗壮的树枝。
肖兰时心有余悸地对卫玄序喊:“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卫玄序冷笑一声:“呵。我不管你是哪里来的妖怪,擅自走到了萧关,那便是你的不幸了。”肖兰时:??
下一刻,又是一道锋锐的剑尘横空劈来,肖兰时连忙攀折了段树枝作剑抵挡,可脆弱的枝条怎么能敌得过伏霜名剑的锋芒?砰一下!
树枝和光焰相撞,几乎是瞬间,便被轰然碎成无数粉末。
眼看着底下的卫玄序一个腾空跃步而来,肖兰时立刻紧跟着变换脚步,凭借着自己的灵活,不断在祈愿树盘综错节的枝条里逃跑。
他在前面逃,卫玄序就在后面追。
追了好久,肖兰时好不容易跳上一个制高点,气喘吁吁地问着:“不是,你干嘛突然莫名其妙要来杀我?我找你惹你了?”
祈愿牌的间隙里,卫玄序抬头仰望,淡淡:“你身为妖,盘旋在此地,擅自吸取了大半土地的灵气,害得百姓颗粒无收,那便是你的错。”
肖兰时哭笑不得:“不是,你说的都是哪跟哪儿啊?我一个人,不是,我一个仙,还是练习生,好好地在这个地方蹲着,天天就知道做好事儿满足别人的愿望,你说我是妖,我还肆无忌惮地吸取了周围田家田里的灵气,督守府呢?现在是不是王昆还当着督守呢?人呢!我要告你诽谤!”
“执迷不悟。”卫玄序冷冷说着,立刻,又是一剑刺来。
肖兰时两手抱树,一个劲儿地抬着脖子喊:“天啦!还有没有王法了!你说我干些了这些勾当,你可有证据?”
卫玄序;“证据?若不是你诱骗十里八乡的百姓,编造这祈愿求福的故事,百姓们又怎么会日日前来供奉灵气?”
肖兰时立刻:“你这就有点强词夺理了!他们供奉灵气,是他们自愿的事儿!和我有个屁的关系!而且!我是真的!我是真的好吗?!”
卫玄序挑衅:“那为何只有我能看见你?”
肖兰时大悲:“那是因为你是我该死的善信!你不会以为我在装神弄鬼吧?”
卫玄序没说话,但是他的表情上已经写满了答案。
肖兰时瞥了一眼伏霜剑,耐着性子跟他解释了一遍宋石跟他说的话。
卫玄序半信半疑:“那天下太平?”
肖兰时:“……你非得这么难为人是吧?”
话音刚落,伏霜剑的剑尘再次劈来!
肖兰时手忙脚乱地躲着:“不是我不答应!那是因为我现在暂时业务能力不太熟练!你多少得等我修炼修炼啊!”
卫玄序没理他的狡辩,手下进攻的速度快了又快。
肖兰时在一道道剑尘里面左躲右闪,晃得他脑仁几乎都要摇成糊,他咬牙一想,这样下去实在不是办法,于是干脆不和他纠缠下去,索性站在了树上的最高点,发动了几乎全身上下的真气,目的只有一个,去摇晃祈愿树。
一瞬间,祈愿树的树干开始剧烈晃动,上面的叶子大片大片地折断下来,树干上的红陵宛若游蛇一般抖动,抖着抖着,便和树上数不清的红色祈愿牌一道,悉悉地落了一地,树底下的百姓一瞧,立刻慌了神,连忙去地上捡拾自己的祈愿牌和红陵。
一抬头,看见卫玄序高高盘踞在树上,于是地上一片求饶声和呼喊声便响起来。
“卫公子!你这是要做什么?”
“卫公子,今年萧关的收成实在不好,切莫再得罪神灵了啊……”
“卫公子!你若是再伤了这祈愿树,恐怕督守和萧关百姓那边,都不好交代啊!还是下来吧卫公子,凡事有商量,我们好好说。”
听着底下的一片议论声,肖兰时对着卫玄序胜券在握地挑了挑眉:“怎么?卫公子听不见底下人的声音吗?”
卫玄序双脚立在枝头,一双漆黑的眸子里闪烁着微怒的目光。
肖兰时饶有兴趣地看着他笑:“要不然还是先听听大家的话吧。”
卫玄序眼底的不高兴更浓。
然后肖兰时一个拍巴掌:“这样,我的确是仙不是妖没错,我无法实现你那荒谬的祈愿是因为我的修为不够,但你若是许下一个稍微简单那么点儿的愿望,我动动手指头就能满足你了——”
话音未落,祈愿树上立刻从下往上飘起来几朵绯红色的、闪着雷电的云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就包裹住了肖兰时全身。
“不是——怎么——”
紧接着,空气里响起宋石严肃的警告声。
[不许耍阴谋诡计。][不许威逼利诱。][不许使用不正当手段。]肖兰时连忙求饶,可是已经晚了。
在卫玄序略微惊诧的目光下,几朵绯红的云朵迅速将肖兰时包裹起来,而后像是投掷沙袋般,裹挟着他整个人在祈愿树上盘旋,不久,他的惊呼声就如同疾风一般在空中腾飞起来。
良久,宋石严肃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次是略施小戒,下次,可就没有这么幸运了。]伴随着宋石的尾音,绯红的云朵团便消失不见,肖兰时啪嗒一下从空中落下来,正巧落在卫玄序头顶上的一根粗壮树枝上,四肢耷拉着,有气无力地垂落着脑袋。
卫玄序缓缓走上去,抬头看他。
肖兰时咬着牙抬头,下一刻:“呕——”卫玄序:。……这妖好脏。
直到肖兰时感觉自己几乎已经把上辈子吃进去的东西都吐出来之后,他勉强从树干上滑下来,面如菜色地扶着树干,刚想开口讨个心疼。
结果卫玄序先一步冷冰冰地张口:“你们妖怪如今也习得苦肉计了?”
肖兰时:“……”
本来向开口骂,一抬头,发现卫玄序手里的伏霜剑又立起来了。
然后肖兰时的脸上马上就浮现出讨好的笑容:“卫公子,要不然咱俩商量个事儿呢?”
卫玄序静听他说。
“这样,既然你现在不相信我,但同样也奈何不了我。不如给个机会?”
“你想如何?”
肖兰时想了一会儿,问:“如今是萧关历的哪一年?”
卫玄序接着他的话说了个日子。
肖兰时继而:“喔。你找丢失的粮草呢是吗?别往别的地方打听了,直接带人去后林围剿。”
闻声,卫玄序眉头紧皱。
肖兰时也不说话,只是高深莫测地笑着,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不久后。
卫玄序大破卢申匪!
卫玄序持续追击后林其余帮派!
卫玄序替萧关肃清了几十年的后林匪患,还顺手把他们改造成了萧关护卫队!
当他再次来到祈愿树下,肖兰时正优哉游哉地躺在树的枝干上,百无聊赖地看着天空,突然听见树下有脚步声,立刻吊儿郎当地支撑起一条胳膊,笑嘻嘻地看着树底下的卫玄序。
“来啦?”
卫玄序抬头,望见一席绯红袍的肖兰时倚靠在树上,树叶间的彩绳和红绸从他的身边垂过,他的眼底微不可察地一动。
继而以极尽克制的声调,问:“你是如何得知后林匪患的?”
这个问题有点难。
肖兰时想了一会儿,笑意盈盈:“因为我是神仙呀。”
“神仙。”卫玄序嗤笑着在嘴里咀嚼这两个字。
在他的笑容里,肖兰时望见他毫不遮掩地讽笑和高傲,但是尽管如此,他的心里却没有丝毫介怀。
因为卫玄序笑得实在好看。
卫玄序:“那为何萧关百姓求你于千千万万次,你却不应?”
那一瞬间,肖兰时脱口而出:“因为我只是你一个人的神仙。”
闻声,卫玄序的眼底略微动容。
他望着眼前吊儿郎当的模样,理智告诉他,应该把这个成天游手好闲的妖怪立刻拉下来,然后用伏霜剑狠狠砍掉!
但是在他的心里,还有另外一股力量。
像小蛇一样缠绕上他。
于是卫玄序抬起头,收起伏霜:“你下来。”
肖兰时感到莫名其妙,直起身子:“干嘛?”
紧接着,卫玄序从怀里掏出来了两本书卷,放在手里摇了摇:“趁着你这妖怪现在还没作恶,我教你读些诗。”
◇ 第230章 我服了你了
尽管肖兰时百般抗拒,最后还是硬不过卫玄序,在肖兰时叫苦连天的声音里,卫玄序踏上了祈愿树,盘腿坐在一根粗壮的巨大树枝上,开始一页页翻读起了书本。
肖兰时被他强迫着坐在对岸,歪七扭八地倚靠成了个仙人卧的姿势。下一刻。啪!
卫玄序手里教训的鞭子就抽下来了。
肖兰时疼得一下坐直了身子,仰头喊着:“你干嘛?”
“坐无坐相,站无站相,成何体统。”
肖兰时一边嘴上骂骂咧咧,一边还是十分诚恳了坐了起来:“你凶什么凶!我又不是你不羡仙的弟子,你姓卫的还管不着我!”
紧接着,卫玄序的眼中闪过一丝狐疑:“你如何知道不羡仙?”
闻声,肖兰时吧唧了两下嘴,糊弄过去,拿起倒扣在树干上的书本:“快念你的经吧。”
卫玄序看了他两眼,转而继续翻开书本,开始一页一页,一句一句地细细跟肖兰时讲述。肖兰时就在旁边双手托着下巴听,但内容几乎没有一句落在他耳朵里,他的目光全集中在卫玄序的脸上。
“不得不说,姓卫的你十八岁的时候脸真嫩啊。”啪!
“哎呦!”
“走神,还当罚你。”
“……”-
卫玄序:“春江花月夜——”
话音未落,肖兰时立刻:“江春月花夜?”
卫玄序纠正:“春江花月夜。”
肖兰时:“春江什么月夜?”
卫玄序:“春江花月夜。”
肖兰时:“什么花月夜?”
卫玄序:“……春江花月夜。”
“春什么花月夜?”还没说完——砰!
卫玄序随手放在身边的小竹竿啪嗒一下就打在他的脑袋上,痛得肖兰时双手抱头,龇牙咧嘴。
与此同时,卫玄序面无表情地又重复了一遍:“春江花月夜。”肖兰时:呜。-
肖兰时:“姓卫的,这句‘樱桃樊素口,杨柳小蛮腰’,是个什么意思?”
卫玄序:“……”
“诶诶诶!你干嘛翻过去了!”
“我们不学这个。”
“不学?为什么不学?前面一句句你都恨不得指着鼻子让我认,怎么突然说到这一句你说不学了?不是说学诗吗?你——哎呦!”
然后卫玄序丝毫不理会肖兰时的哭哭脸和他头上好大的一个包包,面无表情地翻到了下一页。
肖兰时:呜呜。-
肖兰时对于这些书本上的字符,一向是没有什么好感。
在卫玄序逼迫下,看了两页就开始头晕。
“卫公子,我好像有点不舒服。”
卫玄序默默又举起了手边的小皮鞭。
肖兰时立刻:“哎!不是!我们得循序渐进、循序渐进你懂不懂!你自己学这些东西花了多少时辰?”
“一刻钟。”肖兰时:?
“再给你一刻钟。若是再认不全这些词的意思——”
——我就要打断你的腿。
肖兰时:呜呜呜。-
最后卫玄序但给他讲了诗还不够,还要硬塞,肖兰时一看那可不得了,立刻摇着脑袋:“不学了!不学了!我是神仙,神仙你懂不懂?神仙怎么需要学你们这些东西?”
闻声,卫玄序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尽管这动作简单,但是其中已经把“我已经给你教成这样了,你这妖怪怎么还是执迷不悟?”的痛心意思一览无余地表露殆尽。
看着他下一步似乎还要有什么行动,肖兰时立刻先一步开口:“你要教我识字,到底是要做什么?”
卫玄序直白:“我暂时不会对你赶尽杀绝,愿你早日修得人性,不要为害四方,否则尽管有百姓求情,我还是要斩你。”
肖兰时咂咂嘴,无语:“得。你脑子有病我早该知道。”
转而又问:“为什么你就不信我是神呢?”
卫玄序回答得斩钉截铁:“这世上不存在神仙。”
肖兰时立刻指着自己的鼻子:“那我是什么?”
“你是妖怪。”
“……”该死的。
肖兰时又问:“你为什么觉得这世上不能有神仙呢?”
卫玄序眼底略思忖片刻,最终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道:“你又为何觉得这世上有神仙?”
闻声,肖兰时脸上释然一笑,理所当然地往后一趟:“这还不简单?就像底下那些求而不得的百姓,我却能实现他们的愿望。神仙,神仙,不在‘仙’,而在‘神’。有人能做到你做不到的事,能说你不能说的话,想你不能想之事,那他就是神仙。”
忽然,卫玄序莞尔一笑:“你倒是谬论。”
“正得不能再正的正论好不好!”
两人正说着,祈愿树底下断断续续飘起来一阵哭声,起初,两人还没注意,可随着那哭声越来越大,两人都不约而同地向底下投去目光。
只见纷纷扰扰的祈愿牌和红绸底下,一个面如菜色的精瘦男人,刚刚把十几个祈愿牌挂在不同的地方,一边哭着,一边嘴里念念有词,一边继续把怀里的祈愿牌向树上挂。
眼泪不断从他眼眶里叠出来了,于是他就不得不总是抽出一条胳膊来拭泪,动作一抬,本就不结实的怀里那些祈愿牌,一瞬间便噼噼啦啦地从他怀里倾泻了出来,散落成红彤彤的一地。
起初两人听不清那男人在说什么,直到男人扑通一下跪倒在祈愿树下,在一堆写着墨字的红牌中磕头拜谢,两人才知道他求的是肖兰时。
见状,卫玄序的目光自然地落在了肖兰时的身上。
肖兰时一脸无辜:“你看我做什么?这又不是我的问题。”
卫玄序眉头微皱:“你不是说你是庇佑这一方土地的神仙么?”
听着,肖兰时极其为难地挠了挠脑袋。
按照刚才宋石的说法,他现在虽然是个考核实习期的神仙,但好像身上并没有太大的力量,不能满足所有人的祈灵,只能接收由仙宫随机下派给他的任务。
而这次的任务,是卫玄序,不是他。
肖兰时愁眉苦脸。
难就难在这事儿没法给卫玄序解释。
于是就开口敷衍:“他哭,他跪,他求,和我有什么关系?”
卫玄序没说话,但是望向肖兰时的目光里忽然一暗。
肖兰时没看见他的眼神,以一个极其睥睨的姿势,望着底下几乎快要绝望的乞求者。来祈愿树下乞求的男人,一下一下地俯身又直立而起,他粗糙的手掌间满是泥巴,额头正中间有一块差不多两只巴掌大小的黑印,又像是伤疤,看上去,更像是长时间的磕拜而留下的抹不掉的痕迹。
他说他从云州一路拜到萧关来,跪过云州的池罗神,也求过临扬的玉女池,甚至他也只身挺过了广饶的死人谷,一路跋涉,一路艰辛,什么灵验的神仙通罗他都已经拜过了,为什么他儿子身上的病还不好?
他说他什么都不求,只求神仙大人在上,能保佑他儿子至少吃上一口饭,他说他愿意用全部的身家哪怕是他这条性命,只要能换得他儿子的命。声声泣血。
良久,卫玄序又瞥了肖兰时一眼。
肖兰时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淡然地说着:“我说了。他的死活,或者他儿子的死活,都和我没有关系。”
忽然,卫玄序眼底寄存在肖兰时身上最后一点光芒也没有了。
正当他要跃下祈愿树上的时候,肖兰时忽然开口止住了他:“哎哎哎,你要干嘛去?你没听他说吗?他几乎都转遍了天下六城,你想想他得求尽了天下多少的医术,都没能把他儿子的病治好。你一个修炼的修士,哪有那么大的能耐起死回生,去管人家可能成千上万人都做不到的事儿?”
话音刚落,卫玄序的声音立刻:“他不是还活着?”
肖兰时一愣,直直地看向他。
“他儿子还活着,为什么不救?”
说着,便一跃而下,直直探到男子的身边。
“喂——”肖兰时望着卫玄序毫不犹豫的背影,嘴里想说许多话,但却被他利落地堵住了,涌到嘴边,全都像是吃了石头一样又塞回喉咙,吐也吐不出来,咽也咽不下去。
“——你有病吧卫曦……”
卫玄序刚才那个纵身一跃,什么都不顾及的死劲儿,肖兰时他可太熟悉了。
打自从几乎他刚认识卫玄序开始,卫玄序就总是这么夸张,无论在路上遇到什么,和他有关的和他无关的,别人一句呼喊,他就立刻拔剑巴巴地跟上去,只留给肖兰时一个逐渐消失的背影,让肖兰时连反应的时间都几乎没有。
肖兰时不知道多少次明着暗着骂他,你卫曦是百家养的狗吗?别人一招呼你立马就凑上去,他们的事儿和你到底有什么关系?
但是无论肖兰时抗议骂了多少次,每到下一次,当有人遭逢不公,卫玄序就会立刻毫不犹豫地提起伏霜,一道耀眼的剑尘刺目。
前半生都在算计里面摸爬滚打的肖兰时,一看见这傻子,气得不知道有多少次直跺脚,但无论如何,无论他使出了多少阴谋诡计,就是没办法拦住这傻子往前冲锋的步伐。那道剑尘实在是太闪耀了,胜过太阳。
肖兰时他没办法啊。
于是每次都骂骂咧咧地,一边嘟嘟囔囔,一边巴巴地跟上去,就好像小狗跟大狗。当他自己多少年后后知后觉这件事儿的时候,他真恨不得给自己狠狠地抽两个嘴巴子,把自己抽醒。
但是已经晚了。
不知道是不是卫玄序身上那股傻气实在太强,每次他往前一冲,看着他的背影,肖兰时就完全忘了什么算计,什么利益。
脑子里只有一件事。
要让卫曦这剑下的光芒,生生不息地明亮着。
“到底谁才他妈的是神仙啊?”肖兰时在祈愿树上骂着。
紧接着对底下的卫玄序大喊:“你许个愿!你许个愿,我就帮你救他的儿子!”
树下的卫玄序一愣,回头隔着满天的红陵,与他相望。树叶微微摩擦出沙沙的声响,他随着这声音低念了几句,于是那漫天的红陵便开始闪动起光芒,无数星星点点的亮晶晶逆着风飘往天空。
耳边许多百姓跪倒了一片,不断在呼喊着“神仙大人显灵了!”“神仙大人显灵了!”还有刚才那个祈愿的男人,早已经卧在地上泣不成声。
纷纷杂杂的声音交替在一起,像阵风般在卫玄序的耳边呼啸而过。
视线尽头,肖兰时一身红袍轻纱,自由散漫地倚靠在粗壮的树干上,也正盯着他,嘴角勾起无奈的笑意。
“我服了你了卫曦。”
◇ 第231章 有什么好气
当灵识重新回到身体的一瞬间,一股熟悉的无力感立刻席卷上肖兰时的脑海,他本能地想吐,紧接着就扶着床边捧腹一阵干呕,但吐了两下,除了感觉把他的胆汁从肠胃提到了喉咙里之外,其他的,根本吐不出来什么东西。
听见动静,屋子里一个陌生的声音立刻温声说道:“你醒了,兰时公子。”
紧接着,肖兰时就在天晕地转之间听见了房间里传来脚步声,混杂着茶水和杯子碰撞的声响。
他用手指按压着嘴唇,抬起头,眼前站着一个小厮打扮的年轻男子,正两手端着一只水杯,略显担忧地看着肖兰时。
眼前的小厮穿得破旧却干净,脸生得也清秀,看上去就像是有一副好脾气的模样,肖兰时摇摇脑袋,捂着头问:“你是谁?宋石呢?”
那小厮细立刻惊慌起来:“我是郑哀,兰时公子你如何不记得我了?你刚从卫公子的幻境里回来,身体可有什么不适?哪里不舒服吗?要不要我去叫黄先生来瞧瞧?”
听他啰啰嗦嗦地说了一大堆,肖兰时才勉强从记忆的海洋里面揪出来了“郑哀”这个名字。喔。想起来了。
肖兰时抬起头再次打量着他,仔细一看,的确是熟悉的模样,但不知为何,肖兰时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眼前人,似乎好像和他记忆中的那个郑哀,长得不太一样了。
但肖兰时自己也说不出来有哪里不对。
正想着,突然,太阳穴又开始剧烈跳动起来,肖兰时抬手按压,五官因剧痛拧着一团,皱巴巴的。
郑哀立刻:“兰时公子,喝点水。”
肖兰时接过了,一饮而尽。
茶水是温的,不热也不冷,刚刚好,连手指触碰杯壁的热度也恰到好处。按理说,他不知道肖兰时会何时醒来,就算是房间里备下了茶水,也不可能恰到好处地如此备下。
像是看出肖兰时心想什么一般,郑哀立刻答:“是我一直替兰时公子温着。”
肖兰时抬眼看着他:“我睡去的时候,是你一直在旁边?”
郑哀顺从地点点头:“人手不够,麻娘吩咐宋石公子去照看卫公子了,思来想去,觉得我妥帖,就安排我来。”啧。
又这么欠下了个人情。
肖兰时一抬腿从床上坐起来:“多谢。”
“兰时公子不必言谢。”
肖兰时看向他:“一码归一码。那之前约定好的八千两,过两日我直接去督守府给你提出来,你不必担心。”
郑哀低头应了声“是”。
紧接着,肖兰时话锋一转:“卫玄序现在如何了?”
“请兰时公子随我来。”-
紧接着,肖兰时就在郑哀的指引下来到一个转角处的房间,和卫玄序之前那个房间不同,这个屋子里面朝北,似乎是在刻意躲避了太阳光。
一推开门,宋石的目光像是只兔子般朝闲聊锯齿看过来:“肖肖!”
肖兰时立刻用指头比了噤声,然后低声问:“卫玄序怎么样了?”
宋石几乎扑腾着走过来,将他领到床边。
低头,卫玄序还双目紧闭,躺在床上。从被褥里露出的手上,扎着大约五六根细长的银针。
肖兰时用下巴指了下,问:“这什么东西?”
宋石解释道:“肖肖,自从你去了之后,公子的脉象一直不稳,幸亏郑哀通医术,用银针略稳住了公子的脉象,也为你争取了时间。”
闻声,肖兰时立刻:“脉象不稳?卫玄序还没有醒过来吗?”
宋石略显担忧地摇了摇头:“从未。”
肖兰时眉头微皱:“这就怪了,之前两次,哪次不是我一睁眼,他就活蹦乱跳的跟个没事人似的?找黄老的人看过了吗?”
“麻娘已经请了。黄先生那边每天都差人过来探望,今早,黄先生的人刚走,说是脉象一切正常,只是身子太弱,需要静养。”
肖兰时半信半疑:“那黄老那边的人没说什么时候能醒?”宋石摇摇头。
“不对。”
突然,肖兰时立刻急匆匆地在卫玄序的床边坐下,抬手就按上卫玄序的脉搏,几息后,只见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旋即,他怒骂一声:“哪来的庸医!什么叫脉象平稳!卫玄序的脉象明明虚弱得都快要没了!”
此言如同平地一声惊雷,立刻轰然炸开在房间里。
宋石立刻惊慌道:“不可能啊!今早是黄先生亲自来探望的,他也同我确认过了,今早的时候,公子的确——”说着,他也磕磕绊绊地上来摸卫玄序的手腕,按上的一瞬间,宋石的脸色立刻变得铁青。
肖肖说得没错,公子此刻的脉象极乱,若不是郑哀的银针暂时稳住了他的脉络,恐怕后果不堪设想。
紧接着,突然。
“咳咳——!”
床榻上的卫玄序突然开始猛咳起来,胸口剧烈地一起一伏。
所有的目光齐齐探过去,肖兰时连忙按住他的肩膀,急声问:“卫曦?卫曦你怎么了?卫曦?”
可病床上的卫玄序只是猛咳,双目痛苦地紧闭着,完全没有一丝将要醒来的痕迹。
旋即肖兰时喊着:“小石头!叫麻娘和黄老来!快!”
“好!”宋石急忙答应一溜烟儿地去了。
正当他迈出房门的一瞬间,卫玄序的咳嗽突然又重起来,听上去像是什么沉重的木头在地面上坑砸的声音,两息后,一道血花出其不意地从他的口中喷出,滴溅在他纯白的领口,也同样喷溅在肖兰时的脸上。
那温热的触感一瞬间就点燃了肖兰时全部的毛孔。
他瞪大了眼睛,身下的卫玄序还在不住咳血:“卫曦!你他妈一定要撑住啊,成吗?!”
紧接着,麻娘慌慌张张地走来房间:“怎么了怎么了?早上我来看的时候还好好地,现在——”当她凑上来看着卫玄序满脸的鲜血,立刻震惊地止住了话头。
转而立刻出门向底下的小厮大喊:“你们底下几个站在那里是干什么吃的?!没听见我的话?!都给我跑出去去李大夫王大夫宋大夫,只要能在摩罗叫得上号的,不管花多少钱,都立刻给我请过来!”
话音落,门外立刻传来一声声脚步的急促。
同样急促的,是卫玄序越来越重的咳血声。
突然,站在一旁无言的郑哀突然插话:“兰时公子,若是信得过的话,还请让我来看看。”
此话一出,麻娘和肖兰时的目光都望向他。
他脸上的镇定,在这一屋子的慌乱中,显得格外抚人心弦。紧接着,他宽声解释道:“摩罗各位大夫来,最快也要一刻钟,卫公子如此,实在是耽误不得。卫公子手上的针一直是我扎的,他浑身的经络,我也略通一二,不妨——”
话还没说完,麻娘立刻嚷着:“你就让他先去看看!”
犹豫片刻后,肖兰时还是起了身,让出了身边的空位。郑哀微微致意后,引身下坐,又从怀里掏出来约莫一尺宽的布包,仔细地平铺在床边,布包一展开,两人才发现那里头全是一些大大小小、细细长长的银针,还有一些其他什么药罐。
在两人的凝视下,郑哀镇定有序地又在卫玄序的胳膊上按下几根银针,随着一根根细长的针刺入卫玄序的皮肤,渐渐地,刚才还在床上颤抖的卫玄序,此刻竟然神奇地平稳了下来,虽有接连不断地咳声,可却再也不见口中咳血了。
一番操作后,郑哀已然满头是汗,背后的衣衫也隐约见被汗水打湿了大半。
当他刺下最后一根银针的时候,他抬手,缓缓长舒了一口气,看向肖兰时和麻娘,道:“暂时稳住了。”
麻娘立刻问:“怎么回事?早上的时候不还好好的?”
郑哀担忧道:“看卫公子的模样,不像是体虚,反而像是中了毒。”
闻言,麻娘立刻高声叫起来:“中毒?我醉春眠上上下下防守得不能再严了!他——”突然,她像是想到什么一般,立刻,“你不会说的是他昏迷之前被人下的咒术吧?”
郑哀点点头:“该是如此。这几日黄先生一直派人来勘探,大抵卫公子向脉象也是平稳的,可自从兰时公子醒来,他的脉象立刻就突发异样。之前,麻娘您也说过,卫公子的魂灵被封在结界之中,肖兰时公子醒来,也就代表着卫公子的魂魄也回到了他的身体里,问题或许就出现在这里。具体的原因我不敢妄加揣测,因此我依照往日中毒之症的经验,暂时封住了卫公子的主要经络,防止毒素传遍全身。”
闻声,麻娘立刻倒吸了口冷气:“好歹毒的凶手!他一开始要剥离掉卫公子的残魂还不够,还留下后手,就等着万一卫公子的魂魄归来,那喝下去的毒就立刻开始催动!”
郑哀缓缓:“我的猜测是如此。”
紧接着,一个小厮又急急慌慌地从门外侧跑进来。
麻娘一抬眼,问他:“黄先生找到了?”
小厮双手递上一枚令牌,麻娘低眉一看,是督守府金雀的令:“督守大人刚才托人来传句话,说是什么元京的一个少府,叫岑非深的,这几日将要抵达摩罗,听说好像是为了肖公子的事而来,于是督守大人给兰时公子传话,说催促兰时公子在岑非深到达之前,三天内离开摩罗。”
听见“岑非深”这个名字,麻娘和肖兰时都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
麻娘眉头紧皱:“他怎么突然会来?”
肖兰时没答话,望了身旁的郑哀一眼:“卫玄序的事多谢你。”
郑哀立刻会意,连忙收拾着东西起身走了。-
郑哀一出门,卫玄序的房檐上立刻传来一声松动的响。
郑哀立刻斜目瞥去,望见天高云淡的天空蔚蓝,紧接着,他眼底微微闪烁,改变了原要回去的路,转向去了醉春眠后院那条暗不见底的小巷。
当他一踏进那条小巷,应声,跟随着他的黑影立刻从空中一闪,显出形状来。
郑哀转头望他,颜色无悲无喜,在阴影的笼罩下,莫名让人觉得他的脸色有种无形的逼压。
对面黑衣人哑声笑笑:“你生气了?”
郑哀没有说话,依旧拿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凝视着他,似乎要将他生生刺穿:“卫玄序的毒是你下的。”
见状,黑衣人略显尴尬地上前两步:“有什么好气的主人?那卫玄序不是没死么?我的这毒,世上除了我,无人可解,你就能顺理成章留在肖兰时的身旁,跟随他们,岂不是一件好事?”
郑哀沉声问:“为什么不提前跟我商议?为什么擅作主张?谁许你如此胆大妄为?”
连续三个问句如同巴掌一样甩在黑衣人的脸上。
他的声音明显低了,道:“我一切都是为你考量。”
郑哀又盯着他看了良久,直到那黑衣人诚惶诚恐地跪倒在他脚下时,他的面色才略微舒缓,缓缓道:“起来吧。”
黑衣人犹豫了片刻,起了身。
紧接着,郑哀徐徐道:“留在肖兰时身边,更有利于你我之事,这做得没错,但你千万不该不与我相商,万一卫玄序若是死了呢?”
黑衣人低声:“死了和你我有什么关——”紧接着他受了郑哀一记凶狠的眼神刀,才悻悻地收住了话头。
“再也不敢了。我。”黑衣人抬手压了压自己头顶的帽檐,轻挑说着。
紧接着,郑哀话锋一转:“今天我听着,岑非深三日之内要来,你可知道?”
黑衣人干涩笑笑:“今早刚得到的消息。怎么?要跑么?”
郑哀:“听肖月他们的意思,三日后他们也要启程,跟着他们就是,无妨。”
闻声,黑衣人依旧担忧道:“真的没关系么?主人你是重犯,姓岑的向来心狠手辣,万一被他捉住了,恐怕是要千刀万剐的。”
话音未落,郑哀毫不留情打断:“别说了。按我吩咐的去准备。”
“是。”
语落,游蛇般的黑色身影又重新卷上屋檐,两息后便消失不见。
◇ 第232章 和你一起逃
一直到了子时,卫玄序还是一直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丝毫没有要醒来的模样。
小石头把房间里的灯芯已经不知道换了多少遍,忙前忙后又是端茶又是递水,可卫玄序就是没见好,急得他一头汗。
肖兰时突然说:“不早了,小石头你先去睡吧。”
宋石不愿意:“可是公子……”
肖兰时抿了口茶:“卫曦由我来看着。”
宋石脸上还是不怎么情愿,肖兰时好说歹说费了好一番口舌,他才悻悻地一边打着呵欠一边缩回了自己的小屋。
当他一走,房间响起关门的声音。
肖兰时坐在中心的圆桌旁,没什么好奇地搁下了茶盏:“行了,小石头也走光了,这屋子里面没人了,你别装了。”
语落,屋里轻悄悄的,隐隐只有他的声音在回响着。
默了两息,肖兰时的声音又起:“你再不起来,我要拿凉水泼在你被褥上了?”
忽然,卫玄序床上的帷幔后面传来一声轻笑。
肖兰时用余光瞥去,只见卫玄序轻轻掀开被褥,坐在床边,整理着自己的衣襟,望着他的脸色,似乎黄先生的药和郑哀的针都起了作用,红扑扑的,气色好着呢。
“你怎么知道的?”卫玄序轻声问。
肖兰时倒是有些尴尬地又拿起了茶盏:“装什么?自从下午黄先生来给你开了方子之后,你的脉象比隔壁督守府里头那大象还壮实。”
“有多壮实?”
肖兰时:“……?”
这是一个神志清晰的刚起死回生的人应该说出来的话?
想着,肖兰时又向卫玄序望过去,似乎在再三确认着现在的卫玄序到底是不是三魂七魄都齐聚在面前这幅躯体里。
肖兰时没答话。
现在倒是该轮到卫玄序有些尴尬:“开个玩笑。”
“……成。”
之前面对的卫玄序虽然和现在这个长得一模一样,可是肖兰时打心眼里知道,那些卫玄序的脑子都是坏的,别说认清他是谁了,就是有的时候连他的名字都不怎么能喊得上来。
可现在离他不远处的卫曦不一样,他知道。
他会记得他们两个人是怎么分道扬镳地闹掰,是怎么在天下六城里头你死我活地啃咬,还会记得他们之前有过许多不清不楚的亲吻,还有很多……让肖兰时一想想就觉得浑身起鸡皮疙瘩的事。
以前卫玄序没回来的时候,肖兰时就绞尽脑汁想着怎么让卫玄序才能回来。
现在他真的回来了,肖兰时自己倒是束手无策了。
两人之间的沉默又拉长了片刻,还是肖兰时利落起身打破了这平静:“醒了就行,厨房在楼下,你想吃什么直接告诉厨子做就行,路你应该记得。没什么事儿我就先回去了,明天再让小石头来见你,这小毛孩子看见你肯定高兴坏了。”可突然。
“肖月。”卫玄序轻轻唤了他一声,嗓子还带着那么点儿委屈。
听上去,总觉得有点像是喊主人的猫儿,似是嗔怪。
“你想不想……喝点桃花酿?”这话问得很犹豫。
当肖兰时惊骇地抬头望他的时候,卫玄序的眼神躲躲闪闪,更加犹豫。
“你到底犯了什么病”这句话最终肖兰时自己硬生生地淹死在了嗓子眼里,没说出口。
鬼使神差地,他点了点头。问:“走?”-
现在已经过了子时,整个繁华的摩罗城都寂静下来,像是一只窝在黑暗中的巨兽,大街小巷上的铺子,几乎都已经打了烊,卫玄序和肖兰时不知道转了多少圈,才好不容易在一个偏偏的小角落寻到一家马上要关店门的酒铺。
幸运的是,酒铺老板为他们最后留下了门。
不幸的是,这家酒铺没有桃花酿。
肖兰时提着两大坛酒搁在桌子上,一掀开盖子,里头黄酒刺鼻的香扑面而来,因为味道实在过于浓厚,呛得肖兰时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卫玄序抬眼望他:“着凉了?”
肖兰时抬指揉揉鼻尖:“壮着呢。”
紧接着,肖兰时抬手就在桌子上的两只酒碗里浅浅倒了一点儿,酒水不多,望上去,才将将没过碗底。
卫玄序:“继续。”
肖兰时没下手,看着他笑:“继续?卫公子你是不知道你自己喝醉了是什么样是吧?”
卫玄序直白地看着他,问:“什么样?”
肖兰时啧舌:“不能喝咱们就别逞能了好吗?”但一边说着,一边手下还是顺从地又盛了半碗。
紧接着,他刚要把酒坛扶正,突然,卫玄序的一只手伸出来,往下用力一拉,黄酒瞬间如同瀑流般从坛口里倾斜出来,洋洋洒洒泼了满满的两碗。
肖兰时惊道:“你干什么!”
卫玄序倒是一脸平常:“肖公子不是传闻在元京的各大勾栏千杯不倒么?”
肖兰时脸色一抽:“你从哪听来的这儿话?”
“哪听来的?不是哪儿都有?肖公子你不是之前也跟石头说过,自己走到哪儿,背后都是一团花团锦簇,莺歌燕舞?肖公子的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上赶着见我的人从金麟台排到萧关东’?”
肖兰时脸色一僵:“卫公子你还真不如一辈子就那么睡着。没那么讨人厌。”
卫玄序冷哼一声。
“二位客官,来喽——”
应声,酒店老板给两人端来几盘下酒的小菜,一边打着呵欠,一边略显歉意地说着店里这时辰的确没有什么好东西招待,二人异口同声地说无妨,紧接着,酒店老板就又上了两副骰子,说是送的。
肖兰时一开始说不用。有人沾点儿就倒,用不了一刻钟。
结果刚一开口,旁边的卫玄序立刻就把那两副骰子搂入怀中,道了谢。
酒馆老板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打量了两下,意味深长地笑着退了下去。
肖兰时也是略惊奇地看着卫玄序,问:“卫公子也玩这些上不了台面的?”
还没说完,两副骰子已经在卫玄序的手里摇晃起来,硬木的骰子在木桶中碰撞出一系列清脆的响声。
“玩乐而已。有何不可?”
话音刚落,“啪”一声,两副骰子都被卫玄序摁着落了桌。
他抬眼看着肖兰时,问:“大还是小?”
肖兰时先是一愣,旋即嘴角勾起坏笑:“卫公子跟我玩这个,传出去,别人再说我是在欺负卫公子。”
“少废话。大还是小?”
“小。”
“那我猜大。”
应声,卫玄序按住两只筒盖往上一抬,下头四只骰子利利索索地码在桌上,清一色地六个点。
肖兰时拍桌:“这不可能!我听得清清楚楚,绝不可能——”
还没说完,卫玄序轻轻拢了袖,眼神指了指肖兰时桌上的那碗酒:“是肖公子输了。要不这碗酒还是算了吧,传出去,免得别人说我欺负了肖公子。”
“你胡说八道!”肖兰时立刻端起那碗满盈的黄酒,抬头一饮进肚。
卫玄序狡黠的目光在肖兰时的颈上来回打量,眼眸中若有笑意。
一碗尽,肖兰时:“再来!”
卫玄序挑挑眉:“再来?”
肖兰时:“姓卫的你绝对手上做了什么把戏,和骰子两个字挂上勾的玩意儿,天底下我说自己是第二,就没人敢说自己第一。”
卫玄序略嘲讽地说着:“要是肖公子在读书上也这么用功,何愁天下鬼怪不平?”
肖兰时紧盯着卫玄序手里的骰子,一个劲儿的好胜心:“赶紧。赌不赌?”
“当然。”
话音落,卫玄序两手又开始摇晃起来,他的手快得几乎不可思议,眼花缭乱间,下注落地,碰一声,肖兰时脸上又蒙上一层气愤。
“不可能!”
“肖公子要不然这一碗也算了?”
“喝就喝,谁怕谁!”
紧接着,肖兰时自己越是输,他肚子里的恼怒就越大,他十分坚信,卫玄序绝对手上是用了什么把戏,但他就算是使劲看得钻破了那只罐子,也愣是看不出来到底有什么异样。
一碗碗辛辣的黄酒进了肚皮,肖兰时从一开始略有醉色,到了后来,已经整个人几乎像是一滩烂泥一般瘫软在酒桌上面,倒是小嘴儿还絮絮不停地硬着:“姓卫的,我不信……再来……!”
卫玄序淡淡瞥了一眼肖兰时:“你醉了。”
“爷爷没醉!姓卫的我跟你说,我千杯不倒的名号……嗝……可不是、可不是谁都能叫上的!想当年、想当年……嗝……我初到元京的时候,谁都看不起我……嗝……”
闻声,卫玄序的眼底闪烁着疼惜的目光。
“我就挨个跟那些元京的什么大弟子二弟子比试……嗝……我把他们、我把他们全都一个个喝趴下!!谁敢不服我——呕——!!”
“肖月!”卫玄序连忙上前顺着他的背,看他一下一下地不住吐酒。
他眉头紧皱,心里止不住地悔恨,不应该拿赌酒这件事激他。
一个劲儿地安慰,像哄小孩似的:“好了好了,你天下第一,你永远天下第一。”
良久,肖兰时才止了吐。
看他起身,卫玄序抬头问:“你做什么去?”
肖兰时按着太阳穴,半醉半醒:“头疼,去透口气。”
“我随你去。”
“全天下我最烦你。你别跟来,千万别跟来。”一面说着,肖兰时一面摇摇晃晃地迈出小酒馆的门槛,哐啷一下就是好大一个踉跄,惊得卫玄序两手一抖,但索性,没倒。
旋即,卫玄序抬手提了桌上的衣服就跟了去。
出了门,肖兰时发现卫玄序走上来了,接着他就不走了。
小孩儿似的在街道正中央站住,醉红着脸,歪着头,噘着嘴嘟囔:“不是跟你说了吗?不让你跟着,谁让你跟着我的!天底下,我最讨厌你!”
卫玄序也站定在他身边:“那天底下我最不讨厌你,行了吧?”
肖兰时眉头一扬,看神情,似乎有些得意。
但立刻,又像是想到什么一般,立刻又拉下来脸:“你讨厌不讨厌我,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讨厌你,我最讨厌你,全天下我最最最最讨厌的就是你。”
忽然,卫玄序噗嗤一笑,抬头扶住肖兰时摇摇晃晃的肩膀:“好好好。天底下你最讨厌的就是我。”
“你笑什么?”
“我没有笑呀。”
“我问你你刚才笑什么?”
“谁笑了呀?”
“你笑了!”
“我为什么要笑?”
肖兰时:“*…()&¥……”
全天下我最讨厌的就是你!-
肖兰时在前面走,卫玄序就好性地在后面跟,怕他走的不稳,总是忍不住上前扶他一把,往后一拉,肖兰时每次都是骂骂咧咧地挣脱开他的手,然后赌气般地再向前一个劲儿地走。
走着走着,两人就完全走出了摩罗的街道,来到了几乎荒无人烟的玉海边上。
在皎洁月光的泼洒下,金黄的沙滩一望无际,上面满是如同海波一般的纹路,之前成百上千那些劳工的身影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对面海波的一浪又一浪。
风迎面吹来,肖兰时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见状,卫玄序脱下最外面的大氅,细细替他裹好肩膀:“还说没有着凉。”
肖兰时乖巧地低头看着他提自己系带:“卫曦。我好像酒醒了。”
卫玄序手上的动作没停:“醒了?那我还是不是你最讨厌的人?”
肖兰时坚定:“是。”
“那看来是没醒。”
噗嗤一下,肖兰时忍俊不禁:“你这是强词夺理。”
衣带系好,卫玄序又抬手认真地替他理了两下衣领,两个人的距离不算远,肖兰时抬头,不能平视到他的脸,只能瞥见他的下颚,远处灯塔的光映照在他下巴的边缘,望上去,像是在上面镀了一层银霜。
海风还在不停地胡乱吹,但肖兰时总觉得,有卫玄序在他身前挡着,风似乎小了很多。
“那是什么声音?”肖兰时问。
“什么?”
“你仔细听。”
两人竖起耳朵认真听起,一股似乎像是鼓点,又像是竹笛一般的声音在整个玉海海岸旁交织,不一会儿,海面上竖起了几只乳白色的女人雕像,她们每个人的姿势各异,神情不同,但手里都拿着一种器乐,渐渐地,乐音笼罩在整片玉海,与起伏的波涛一起,交织成悦耳的奏鸣。
卫玄序突然想起来:“记得以前金温纯说过,玉海这一片海底的鱼格外凶猛,经常有出海渔民被袭击乃至覆灭,所以摩罗督守为了减少此类的事故发生,特地花了大价钱,请人在玉海捕鱼区设置了十二法器,抚慰恶鱼,让出海的船只能平安顺利返航。眼前的景象,我也是第一次见到。”
肖兰时笑着说:“曲子很好听。”
“比起我还差得很远。”
闻声,肖兰时又笑起来,含笑看他:“这话不像是卫公子能说出来的。你是在故意逗我笑?”
卫玄序回答得干脆利落:“是。”
紧接着,肖兰时把手递给卫玄序:“来。”
卫玄序先是握住了肖兰时在空中的那只手,而后才问:“什么?”
肖兰时用了力气,往后一拉:“陪我跳支舞。”
卫玄序没有还应,任由肖兰时驱使着自己,在柔软的金色沙滩上旋转、流转。肖兰时是从小到大都在勾栏瓦舍里面耳濡目染的,他的身段柔软、流畅,随着海面上的乐音翩然起伏,像只飘逸的蝴蝶。
然而卫玄序不是。
他的动作僵硬、呆滞,远远望上去,就像是只要摇摇欲坠的木头,还是快要被虫子蛀得完全了的那种。肖兰时就一边跳,一边笑,说卫公子是不是新的身体不太会用。
卫玄序毫不在意。
他就在旁边好好地扮演一只木头,在肖兰时将要跌倒或者飞远的时候扶他一把。
木头也有木头的好处。
忽然一阵鼓点,两人贴得很近。
肖兰时握着卫玄序的手,坏笑着:“卫公子的手很新呢。很柔软。其他地方也这么新,也这么软吗,卫曦?”
卫玄序任他取笑:“其他地方倒是还好。”
肖兰时摩挲在他的手掌心里,重生的身体上,厚重的老茧没有了,刀剑的伤痕没有了,还有卫玄序手掌上,那道他们恩断义绝的疤痕,也消失了。这种感觉让肖兰时觉得好奇妙,眼前人是他认识的卫玄序,但他的身体却没有一丁点儿那些伤痛。
紧接着,他问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装的?”
卫玄序应和着肖兰时的舞步,一边问:“你说是哪一点?”
肖兰时笑起来:“你想告诉我哪一点?”
“我全都告诉你。”
肖兰时轻轻推开他:“什么时候学会的赌钱?”
“三年前。”
“什么时候学会的喝酒?”
“五年前。”
“什么时候记忆恢复开始记起我的?”
“从来没有忘记过你。”
肖兰时似笑非笑地看他:“那你这些日子都是装的?装什么纯良无知小猫?气鼓鼓的小孩?柔弱书生少年?”
“我怕你不理我。”
话音落,“啪”一声,肖兰时的手掌轻轻打在卫玄序的下颚上,问:“那你今天叫我出来喝酒是什么意思?”
卫玄序不动声色地承受了肖兰时这一掌的惩罚。
紧接着,他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钱,上面已经生满了绿锈,肖兰时认得出,那是许多年前,自己送给卫玄序的那一枚。
卫玄序举起来,认真地看着他:“你之前说过,这东西是你母亲留给你的遗物,许愿一直很灵。那我想向它许个愿。”
肖兰时挑眉:“许愿是要花费代价的。你的萧关,你的不羡仙,你的仇,你的恨,你的那些数不清的责任,你肯舍得掉吗?”
“我已经死过一次了。肖月。这一次,我想换个自私的活法。”
卫玄序用漆黑的眼睛看着他,坚定地说着:
“我想和你一起逃亡。”
◇ 第233章 拜拜了您嘞
摩罗督守府。
金雀玄衣长袍,独自一人俯在桌案前面低头看着卷宗。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熙熙攘攘的声音,不久,金雀的侍从神色紧张地从门外小步跑来,一进来,恭敬地喊了声:“督守。”
金雀放下手上的卷宗,用指甲挠着紧皱的眉头,问:“怎么了?”
侍从支支吾吾,欲言又止。
良久,金雀抬头问:“他们把金温纯怎么样了?”
侍从立刻低下头:“他、他们……督守大人你还是去看一看吧。”
忽然,金雀眼底一顿,望着书案上卷宗的字迹时,目光中多了份狠戾。紧接着,他撑着桌案起身,抬手便带了身旁的涅槃长剑:“知道了。”
侍从见他带剑,立刻:“督守大人,您这是……”
金雀望着他,沉声道:“他们不是要一个决断么?那我就给他们一个决断。”
“……是。”-
督守府暗不见底的地牢外头,挤着许多摩罗旧族的脑袋,他们分庭抗礼各居一方,簇拥在地牢的后面,手里头举着一张张白纸红字,上头写着金温纯和萧逸数不清的罪状,而后俯身跪倒了一片。
地牢外头的看守面露愁容:“诸位大人,你们这是做什么?我不过只是一介小卒,你们这样,不是在难为我吗?”
旧族底下立刻直起身了个男人,亮着喉咙高声道:“你站你的,我们跪我们的,若是督守一日不给我们一个答复,我们就一日跪在这里不起!”
应声,底下立刻传来一声声应和。
看守手足无措:“大人们,有事好好商量,何必、何必让自己受着莫名的苦呢……”说着,忽然。
“督守大人到——”一句嘹亮的喊声,立刻引去了所有人的注意。
众人的目光纷纷向声源处望去,只见目光尽头,金雀华衣锦袍,头束高冠,在身后侍从的簇拥下,提剑一步一步向众人走来。
两边的人立刻撤退,给他让出来一条小路。
金雀径直向男人走来,面上没有丝毫波澜。
看得跪倒在地上的男人不由得吞咽了下喉结。
片刻后,金雀站定在他面前,威压道:“你要裁决?”
男人立刻俯倒:“督守,不只是我,是摩罗千千万万受金温纯萧逸残害的大家,都在等着您一个公正的裁决。望您切不可只顾及私情,而致使我们死去的成千上万的同袍,在九泉之下不得安息!请您千万要顾全大局,切莫因小失大,失之于摩罗旧族的民心啊!”
语落,金雀:“你是在警告我,我的督守之位是你们送给我的么?”
“在下不敢。”
“你们想要一个什么公正的裁决?”
男人立刻:“罪臣金鹰,与萧逸狼狈为奸,所犯下的罪行,实在罄竹难书!我等请命,定要将金鹰,处以极刑,方能一血旧族之恨,抚慰我千千万万同袍在九泉下的亡灵!”
话音刚落,周围立刻又向着金雀的方向跪倒了一片,异口同声地说着一句句“愿督守大人圣明”。
金雀睥睨四周,良久,才挤出一个字:“好。”
此言一出,底下立刻一片哗然。
金雀吩咐着:“把金温纯带上来吧。”
侍从立刻从了。
良久,地牢的大门缓缓打开,一股阴湿尘土的味道,混合着不知道是什么的腥臭,立刻从那条暗无天日的缝子向外头泄出来,靠得近的旧族,纷纷抬袖遮掩口鼻。
紧接着,金温纯的身影出现在众人的面前。
他一身白色囚服,上面脏污的痕迹代表着他在地牢里忍受的无尽屈辱。看押的狱卒毫不客气地推搡了他一下,他整个人猛地向前一倾,手上和脚上沉重的锁链拉扯得他险些跌倒在地上。
金雀站在这头,遥遥看着金温纯脏乱长发下的那张脸。
才几日不见,金温纯已经消瘦成这般模样了,他脸色苍白得像是一张揉皱了的纸,在金雀的印象中,金温纯永远都是那副温润华贵,他从来都没想过有一天竟然能在金温纯的身上望见这幅凄惨。
想着,他袖下的双拳不由得紧握。
今天摩罗的太阳很好,阳光温柔地泼洒在每个人的身上,照得衣袍暖洋洋的。或许是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呆久了,温暖的阳光照耀在金温纯的身上,照得他有些恍若隔世。
他缓缓抬起头,望着太阳的方向。
阳光刺眼,他的双目微微眯起,唇角依旧是温润的笑容。
自从他被人带到地牢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的一生的终点,恐怕就要在这寒冷阴湿的地方永远画下了句号。这件事,在许多许多年之前,他就已经做好准备了。
但不知为何,此刻真的到了这一天,他心里还是有些害怕。他被刑具欺凌得满是伤痕的手,在镣铐的囚禁下不住地在抖。他没法平和。
其实说到底,金温纯他骨子里本就不是平和的人。
金家家大业大,他又是金家长子,自小一身傲骨,谁也不怕,谁也不放在眼里,就好像他的名字。他本就是一只翱翔九天的鹰。
但后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的呢?
金温纯想了想。
大概是从那个才到他膝盖的小不点,屁颠屁颠地从背后跑过来,用他湿热湿热的小手,轻轻拉住自己食指的时候吧。
从那时起,苍鹰的脚上就拴了镣铐。
金温纯的目光穿过人群,遥望着与他相对的金雀。如今小家伙已锦袍加身,坐拥四方的朝拜,他独身站在一片俯仰之中,灼目的阳光洒在金雀的缎文刺绣上,闪烁着耀眼的金光。如今阿弟再也不用他的庇护。
金雀盯着他的目光迎上来,眼圈泛红。
金温纯低头看了一眼,金雀手中的涅槃剑已然出鞘。
他释然地笑着:“阿雀是来杀我的么?”
金雀瞪着他,愤声问:“为什么?”
金温纯只是温和地笑着,没有说话。
“你纵容萧逸在摩罗肆虐,是不是因为我?”
金温纯平静地看着他:“父亲早就说过,元京的手不会在摩罗操纵太久的,只是这时候需要有个人来过渡罢了。”
“为什么当时传位的是你不是我?”
“不是传位。是逼宫。”金温纯说得很平静。
忽然,金雀从怀里抖出一张字据,扔在空中。那张墨字如同凋零的蝴蝶般缓缓落下,而后落在水坑里,洇湿了黑墨。
“你胡说。”
金温纯的眼底一抖。
“我入了督守府,在正清牌匾下找到父亲的遗训。两年前父亲的死,本就是金麟台的残害,根本和你无关。父亲死后,上面说的清清楚楚,摩罗督守之位要传递给我,而不是你金温纯。你明知道这几年的督守不过是个傀儡,要做尽人人愤恨之事,注定不得好死,为何偏偏还要执意做这督守?”
金雀的目光像是一把绵软的刀,愤恨和自责还有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屈辱交杂在一起,毫无保留地望向金温纯。默了良久。
金温纯的嘴角再次绽开笑意,哑声说。
“阿雀。愿你日后娶个心仪的女子,子孙满堂,幸福美满。”
金雀猩红着眼眶看他,强忍住泪意:“你以为你是谁?”
闻声,金温纯略微一怔。
旋即,他听见金雀含着呜咽低语了声。
“哥。我长大了。”啪!剑尘闪现。
金温纯手脚上的镣铐被生生斩断。
“督守!你这是要做什么?!”
“督守大人!”
金雀横剑挡在金温纯的面前,厉声道:“你们上的情愿书我回了一遍又一遍,还要我再说多少次?摩罗之乱,元京作祟,萧逸助纣为虐,金温纯手上没有沾染一滴同胞的血。念其无为,枉顾摩罗大乱而不治,夺其族籍,剥其称号,贬为庶人,以儆效尤。可听得清楚了?”
此言一出,底下立刻掀起一阵哗然大波。
“督守!金温纯十恶不赦,怎可轻易放过!”
“是啊,督守大人,你若轻饶了他,恐以后有失信于民心。切不可因小失大!”
“金督守,慎重!”
紧接着,喧闹间,空中旋过一道姚黄的剑尘,衣袖飘浮间,涅槃长剑的剑锋顷刻间换了位置,两息后,随着一声清脆的炸响,天空中骤然亮起一朵巨大的七叶莲花影像,气势汹汹地倒映在金雀的身后。
金雀铿锵有力的声音炸响在每个人的耳边。
“你们口口声声尊我一声督守,可背后腹议纷纷菲薄。如今我金家虽残,但依旧是摩罗的头一号仙家,百族争权夺位的混战,我金家从不怕再上演一次。你们要一声公道,我给了你们。谁若有疑,尽管找我来询!”-醉春眠。
听说肖兰时要走,麻娘隆重地招待了顿践行饭,吃完了后,肖兰时等人便急匆匆地要走,众人倚靠在醉春眠的门口,正道别。
麻娘吞吐了口烟枪,问:“这么急着要走?”
肖兰时点了点头,目光又看向地牢的方向:“听人说,温纯哥那边又出事了。”
麻娘笑着说:“这你不用担心。现在金雀可是堂堂摩罗的督守大人,再也不是那个小家雀,有他在,温纯公子不会有什么大碍。”
肖兰时笑着回应:“说的也是。”
紧接着,麻娘问:“以后有什么打算?”
肖兰时若无其事地耸耸肩:“还能有什么打算?走一步算一步吧。金雀不是派人送消息来说,金麟台要派了岑非深来追?那人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我得赶紧跑啊。”
麻娘嗤笑了一声:“这世上也有兰时公子怕的。”
回想起之前在萧关时候的那场亡命马球赛,肖兰时没忍住:“他是个疯子。你不知道。”
闻声,麻娘点点头,没再继续问下去。反正这些事情和摩罗的她也没有什么干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必知道。
紧接着,肖兰时又问:“那娄前辈你呢?以后有什么打算?”
“打算?还能有什么打算?”说着,麻娘笑着摇晃了两下手里的烟枪,“我生在这儿长在这儿,也没法儿走,以后我就守着这醉春眠,在摩罗街上走走,心里总觉得能看得见那孩子的影子,总觉得她还没离开。”
说到这儿,肖兰时也不再言语。
这些日子,麻娘虽然嘴上不说,但有好几次他去找麻娘的时候,正好撞见她手里拿着小百合的东西正发呆。
说到底,小百合走了,麻娘心里是被挖去了一大块。
突然,麻娘笑了下,用烟枪尾部指了指不远处的话锋一转:“郑哀那小子,你一定要带上?”
“没办法啊,卫玄序身上的毒还没彻底解开。”
肖兰时也望向远处的郑哀,他正和身旁一个高大的男子说着话。那男人一身漆黑,头上带着宽大的帽子,脸上用黑布围着,只单单露出一双眼睛。
郑哀也似乎感受到了两人的目光,向他们看来,点头致意。肖兰时回应。
麻娘双目微眯,问:“郑哀旁边那是谁?”
肖兰时答:“郑哀说,那是和他相依为命的弟弟。”
“也要跟着你们?”
肖兰时没说话,是默认的意思。
麻娘提醒道:“郑哀那小子,你防着点。”
肖兰时看过去,问:“怎么?”
“能进醉春眠的,虽然身世都查得清清楚楚,的确是干净,但是这个人,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哦对,你还记得上次被你撞见的,欺负郑哀的那几个人么?”
肖兰时点头:“记得。很是嚣张。”
紧接着,麻娘脸上露出肃色:“全死了。”
肖兰时面色一紧:“全死了?”
麻娘点头:“死得很惨,头都被人割掉,刻意送到了每家的门口,督守府安排人去找,昨天才在河里发现了剩下的尸体,全成了碎块。判官调查的结果说是因为这几人赌钱欠钱,遭债主追杀,但我心里总觉得没那么简单。拿不出证据。”
闻声,肖兰时道:“知道了。反正我与他也没有什么恩怨,等卫玄序身上的毒一解,从此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便是。”
“你自己心里小心。”
肖兰时点点头。
说着,麻娘又从袖子里面摸出来个簪子,肖兰时低头一看,是之前的那个金玉怀珠,他向麻娘一只要但麻娘不肯给的那个。
肖兰时借过,略带调笑地问着:“不是说这是故人的遗物么?怎么给我了?”
“这簪子似乎是件灵器,但具体的,我也不清楚。”
“哦?”
麻娘继续:“其他的我也不知道,只是我中蛊期间,发现这簪子似乎在散发一种暗暗的光波,像是在延续我的生命。这东西是什么,我不知道,留着没用,反正我那位故人也去了,她也是萧关人,和你有缘分,索性送了你,若是路上山穷水困了,说不能还能有什么用处。”
闻声,肖兰时没推脱,放入自己的怀中。
“娄前辈,方便的话,问问你那位故人的名姓?”
麻娘道:“青鸟。”
肖兰时:“青鸟?没有没有姓氏吗?”
麻娘道:“不知道。所有人都只知道她叫青鸟,她从哪里来,是哪里人,经历过什么,我一概不知。”
思忖了片刻,肖兰时也没再继续问下去,只道:“知道了。”
宋石牵来了马车,摇手招呼着:“肖肖——公子——郑哀公子——都准备好了吗?我们该走啦——!”
听着,麻娘道:“走吧。”
肖兰时又再叮嘱了两句,最后背着包袱上了宋石驱赶的车马。
麻娘站在原地,目送着一行人的马车渐渐驶入远处地平线上的夕阳,马蹄、车轮、还有铃铛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化成了极小的一个黑点。
一转身,麻娘正要回去,迎面撞上来了个小厮。
她皱眉骂道:“做什么?一直这么毛手毛脚的。”
小厮连忙低下了头。
麻娘低眉,看他手里似乎拿着个什么东西,问:“那是什么?”
“喔。”小厮连忙抬手,一只圆形的铁片出现在麻娘的面前,那只铁片被打磨得极薄,甚至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而铁片的中间,有一只圆形的孔洞,四周全弥补着细密的锯齿,上面还似乎残留着肉沫一类的东西。
小厮道:“郑哀的屋子已经清点好了,只是发现了这东西,管家不知道如何处理,让我拿给麻娘您看看。”
麻娘眉头紧皱,问:“管家怎么说?”
“管家说,这好像是元京造的东西。”
临扬篇
◇ 第234章 是你坏我坏
五人走在摩罗前往临扬的小路上,麻娘共给几人配了两辆马车,肖兰时卫玄序小石头一辆,剩下的从华和他那个弟弟一辆。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地跟着,在空荡荡的荒野小路上踢踏踢踏出马蹄和车辙的声响。
前面这辆,肖兰时他们三人在里头。
小石头优哉游哉在前面当着车夫驱着车,后头卫玄序和肖兰时就坐在马车里面。
天气阴沉沉的,外面在下雨。
肖兰时就从车窗里好不听话地探出头来,又伸出一只胳膊,把袖子撩上了手臂一半,晃荡在外面,随着马车的摇晃,也一摇一摇。
他感受着天上的雨丝落在自己的皮肤上,凉凉的,说不出什么感觉,只觉得舒适。
“走到且望亭了。快要到临扬了吧?”肖兰时一面趴在车窗上,一面问。
“是。”
在他旁边的卫玄序看向他,望着外头的风卷着雨珠吹在肖兰时的身上,鬓边的额发都被那淘气的雨珠打湿。
“不要着了风寒。”他轻轻说。
肖兰时回头对着他笑了下,可是下一刻他又把脑袋转向窗外,在空气中伸展了下手指:“怎么会呢?临扬的雨都是软水,没有元京雨那些脏东西,也没有摩罗大雨那么冷。如果要是可以,我宁愿在临扬淋一辈子的雨。”
卫玄序看了他一眼,也不再强迫他。
转而问:“这就是你要逃往临扬的原因么?只是为了这雨?”
肖兰时又笑起来,背对着卫玄序的肩膀抖了抖:“你猜?”
“我猜不到的。”卫玄序柔声说。
“卫公子不知道原因就敢跟着我来啊?”
卫玄序没吭声。
肖兰时回过头来又看他:“怎么不说话了?”
卫玄序直白地望进他的眼睛:“你想去哪儿都可以。但若是有什么特殊的原由,请一定要告诉我好吗?”
肖兰时调笑问:“怎么啦?”
“我担心有什么不能替你做的。”
闻声,肖兰时又嗤笑一声。紧接着,他抬手拉上车窗上的帷幔,扯了下来,整个人的身子缩回马车,用那只还沾染着雨珠的手臂,毫不顾忌地搭上卫玄序的肩膀。而后他的另一只手臂也搭上去,勾住卫玄序的脖颈,身子不断向卫玄序处施压,向他那里靠去。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足两寸,甚至都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影子。
肖兰时嘴角勾起坏笑:“卫公子突然变成这样。我还有些不适应。”
卫玄序顺势搭上他的腰,微微用力,使得肖兰时不倒下去。
“有什么不适应?”
“你这样,我总担心你是不是装的。是不是有什么坏心眼。”
卫玄序反问:“你觉得我有什么坏心眼?”
肖兰时的目光在卫玄序的眼睛和嘴唇之间来回穿梭,笑着:“谁知道呢。”
语落,一个吻就不言而喻地落了下来。
卫玄序两手掐着肖兰时的腰肢,低了腰,他温热的唇立刻抵在肖兰时的唇上,只是轻轻一碰,卫玄序就立刻红了耳根。
这时,随着他的前进,两人之间的空隙彻底消失。
肖兰时勾在卫玄序脖颈的胳膊,如同藤蔓一般紧紧缠绕在他的身后,手指伸进他的发间,像是揉猫一样,揉着卫玄序的脑袋。
暧昧的缠绵立刻如同滚烫的热气般席卷了整辆马车。
外头的连连细雨声,风声,车辙声,还有坐在马车最前面的小石头不断抽起的鞭子声,在这狭小又潮湿的空间里,像是什么催发的药剂,卫玄序越吻越深,越吻越重,不知不觉中,他的双手已然越过肖兰时的腰间,向他的颈间探去。
忽然,肖兰时双手用力一推,推开了他。
卫玄序红着脸看他,唇上还是一片湿润,神色有些不知所措。
他心里是不想分开的。
但他任由肖兰时的手将他推得越来越远,最后两人的距离又重新恢复了一臂的距离。
肖兰时没有说话,只是一边推,一边带着略有些调笑的神情看着他。
良久,卫玄序音调委屈:“怎么了?”
“不想亲了。”
“我弄疼你了吗?”
“没有。”
“我太急切了吗?”
“没有。”
闻声,卫玄序的眼底划过一丝失落的神色:“……你讨厌我吗?”
听着这话,肖兰时打心眼里只觉得好笑,噗嗤一声:“想什么呢?”
卫玄序看向他。
良久,才红着耳朵哑声问:“肖月。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啊……?”
说完,卫玄序不自觉地垂下了眼眸,这动作太本能了,连他自己也未曾察觉到。心里一股莫名其妙的自卑拢上他的心头,那天对肖月说的话,他自认为已经说的是很明白了,可是肖月呢?好像从来都没有给过他一个明确的答复。
这几天在这狭小的马车里,望着肖月的睡颜,他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总是忍不住辗转反侧地想。越想越难过。
还不敢跟肖月说。
“哈?”
紧接着,突然,肖兰时伸手强硬地抬起卫玄序的下巴,几乎以一个强迫的姿势,命令卫玄序的眼睛,不得不看向他。
这下卫玄序连躲都没得躲。
“卫曦你又说什么屁话呢?是不是想反悔了?前几天那些话说得好听,把我绕得团团转,今天亲完了说翻脸就翻脸?怎么天底下有你这么提了裤子不认人的?”
卫玄序眼底一惊:“我没有!”
肖兰时眉头紧皱:“哈?”
卫玄序下意识错开目光:“我、我……我只是……”
肖兰时看他半天放不出来一个屁的模样,打心底里就烦:“你只是什么啊?啊?卫曦你怎么又不吱声了?能不能说句话?天天让人猜来猜去的,我问你你自己是不是都觉得自己烦?”
卫玄序此刻就感觉自己像是被赶上架的小鸭子。
还是扑腾扑腾大翅膀半天,两只脚怎么也跳不上架子的那种。
在肖兰时一阵嘟嘟嘟的连续输出下。
卫玄序忽然高了音调:“我只是怕你不要我了。”
说完,肖兰时一怔。
卫玄序自己也跟着一怔。
一股更加红润的颜色,立刻覆压上他的耳朵,还在不断向脸颊上爬,他整个人看起来都红彤彤的。卫玄序不用看也知道自己现在很糟糕。十分糟糕!
居然能糟糕地说出这么糟糕的话来!太糟糕了!
立刻,卫玄序拉起车帘就要走:“我出去替石头赶会车。”
紧接着,背后肖兰时的手立刻拉上他的衣袖,一把强硬地将他拉回座位:“回来。”
卫玄序像是个终于爬上架子又被人一脚踢下来的鹅。长着两只呆呆的小翅膀,呆呆地愣在原地,乖乖的,半天还没有反应过来。
下一刻,肖兰时的嘴又亲了上来。
短暂地一碰之后,肖兰时抬眼望他:“你说这是什么关系?”
卫玄序更加羞耻。
见他没说话,肖兰时立刻又在卫玄序的嘴上啄了一下:“这还能是什么关系?”
卫玄序的手下意识地搭上肖兰时的肩膀,但是没有用力往后推:“你别……”说着,身体反而本能地向肖兰时的方向靠了靠。
肖兰时的唇又亲上去,逼问道:“我别什么?”他呼出的温热气体向卫玄序扑面而来,完全扰乱了他的阵脚。
“我……”
他还没说完,肖兰时又立刻堵上了他的嘴,最后涌到嘴边的话,只得变成了一声“……呜”。
然后肖兰时又起身,笑着问:“呜什么?”
卫玄序的脸已然完全像是一只红透了的蜜桃,皱着眉头看肖兰时:“你真的很坏。肖月。”
接着肖兰时的吻就又落下来了。
这个吻不像是刚才那几个短促,他吻得十分认真,十分虔诚,像是个跪地祈祷的信徒,尽力忏悔、取悦着眼前高高在上的、他的神灵。肖兰时把他所有想说的话,都仔细地折叠成一个个温柔的动作,全部传递给卫玄序,字句不差。
他睁眼看着卫玄序的泛红的眼角渗出点点泪光,他就知道,卫玄序也通读了他的信件,字句不差。良久。
两人一分开,卫玄序就立刻把头深深地迈进肖兰时的肩上,不敢看他。
只重复着:“你真的很坏。肖月。”
肖兰时揉着他的头发,轻声笑:“那你怎么不躲开?故意让我亲了你那么多次,到底是你坏还是我坏?”
窗外的小雨淅淅沥沥。
良久,忽然,车窗外传来郑哀的声音:“肖公子,卫公子,在么?”
肖兰时一把抬开窗帘,一低头,就看见对面车窗里郑哀的脸,马车是郑哀那个弟弟在赶的,他一个人坐在马车后面,手里似乎拿了一个布袋。
肖兰时问:“怎么了?”
郑哀笑着摇了摇布袋:“刚才路过西河桥的时候,我买了些糕点,想着这几个时辰两位公子和小石头也饿了,一起吃点吗?”
肖兰时摆摆手:“临扬快到了,不劳烦了。”
话音落,卫玄序的头立刻凑上来:“你不饿么?”
肖兰时:“不饿。”
“那刚才是谁的肚子在叫?”
“……?”
“吃点吧。”
肖兰时缓缓转过头。
卫玄序可怜巴巴地看着他:“前面还有好些路呢。”
紧接着,肖兰时喊道:“小石头停下车,让郑哀公子上来。”-
未几,郑哀带着点心,费力地爬上了肖兰时和卫玄序的马车。他先是分了小石头好多,糕点很好吃,引得小石头在前面一边赶马车一边摇头晃脑地说他是“全天下最会买糕点的哥哥”。
肖兰时笑着看他把糕点铺在桌子上:“郑哀公子和小石头的关系不错。”
郑哀一面收拾,一面笑:“小石头天性活泼,性子很惹人喜欢。”
“啧。我怎么有种自家孩子被夸的沾沾自喜感呢?”
郑哀跟着笑了两声。
紧接着,他用帕子先是给肖兰时递了一块,而后又分了卫玄序:“二位公子尝尝,我在摩罗的时候就听说这家的糕点,一直心里想着一定要去,没想到,在半路上恰巧遇到了,买了很多。”
肖兰时咬了一口,立刻瞪圆了眼睛:“嗯。好吃。”
“肖公子喜欢就好。”
一块糕点入了肚子,肖兰时又捏起一块:“诶,不给你那个弟弟分几块么?”
郑哀道:“他不爱吃甜的,刚才撕了几口干粮充饥了。”
肖兰时点点头:“这几日我们个各自在各自的马车上,也没来得及问,怎么称呼?”
郑哀:“他叫郑影,旁人都叫他得绰号,影子,影子打小就性格孤僻,不爱说话,没能主动来与二位公子拜见,是他失礼了。”
“无妨。那以后我也称呼影子兄弟?”
“肖公子请随意。”
转而肖兰时继而又捏了一块糕点,直抒胸臆地问:“你心里有什么话要问,直说就是了。”
闻声,郑哀先是微微一愣,而后低头执意:“失礼了。”
肖兰时不以为意地摆摆手:“无妨。原本我几个就是元京金麟台上通缉的要犯,你兄弟二人清清白白的,因为要替卫玄序引药,而不得不跟着我二人一路逃亡。说起来这件事,我本来就觉得很抹不开脸面了,郑哀公子若是有什么不解的,需要帮忙的,直说一声就是。”
郑哀再次谢了,继而问:“请问肖公子,我们此行,要去往何方?”
“临扬。”
“我听麻娘说,元京似乎有一个极其厉害的人物,像是叫什么岑非深的,要来捉肖公子。敢问,我们此行,是去躲在临扬,得一个居所么?”
紧接着,肖兰时利索地回答:“不是。”
郑哀立刻看向他。
不只是他,还有一旁的卫玄序,立刻也略有些惊异地看向肖兰时。
肖兰时也望过去:“干嘛这么看着我?你也从来没问过啊?”
“我刚才就问了。”
“那不是因为别的事儿……”说着,肖兰时悄悄瞥了一眼郑哀,目光再回转到卫玄序的身上,“那不是别的事儿给耽误了嘛。”
紧接着,他清了清嗓子,又捏下一块糕点:“我想去找一个人。”
卫玄序和郑哀异口同声:“找谁?”
肖兰时缓缓:“你们也知道,我是从元京逃出来的。一开始的时候,我要去的方向,原本就是临扬,那里有一位曾经教过我的师父,姓万,叫万贺,他本事不是一般人能及的,我便想去问问他有没有什么防身的功法,让他教我两招,能把岑非深这个麻烦事儿给过了。顺便,在他那儿住几天,躲躲。”
郑哀应道:“喔喔,也就是说,肖公子你一开始便想要前往临扬去,只不过元京和临扬之间夹杂着萧关和摩罗,所以就又先后在萧关和摩罗两城逗留了时日。”
肖兰时点头:“对,就是这个意思。”
郑哀:“那敢问肖公子,不知现在的临扬城,对肖公子和卫公子来说,是否是安全的呢?二位要去哪里找这位万先生呢?”
一提到这儿,肖兰时捏着糕点,笑道:“对你和影子兄弟二人,只要进了临扬城,我便能保你们二人无恙,还请不必担心。”
郑哀低头道了谢。
几人又说了两句,影子那边的马突然惊了,郑哀便匆匆又下了马车,前往刚才的马车去抚慰惊马。
等他一走,卫玄序立刻问:“为什么说谎?”
肖兰时很是无辜地看着他:“我说什么谎了?”
“你说你要去找万贺先生学功法。这天底下,你已然是金麟台上的绛珠仙尊了,若是去学功法,怎么会去临扬这样的书生地?”
闻声,肖兰时笑起来:“卫公子好聪明。”
“那你为何要说谎?到底要去哪儿?”
肖兰时把一块糕点塞进卫玄序的嘴里:“看你现在这个急急忙忙的样子。去临扬找万贺,我没骗他。只不过倒的确不是去找他学功法的。”
卫玄序自然地接了:“那你是去做什么?”
“问他点儿事。”
闻声,卫玄序眉头轻轻皱起:“问事?何事?”
肖兰时那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一面嚼着糕点,一面笑:“卫曦。你信命么?”
“什么意思?”
说着,肖兰时的眼底闪过一丝若隐若现的悲伤,尽管那只是一瞬,可还没能逃过卫玄序的眼睛:“怎么了肖月?”
紧接着,肖兰时直起身来,笑着:“卫曦,你还记得以前咱们在萧关的时候,哪怕我只不过是一个被肖家扔在雪地里自生自灭的弃子,我都咬着牙爬起来骂老天爷。人人都跟我说那就是我的命,我这一辈子从始到终就该那样,我不信,我从来都不信。但是现在,卫曦,我有点不明白了,我想去弄清楚。”
良久,卫玄序哑声问:“是和你轰炸元京的仙台有关么?”
肖兰时笑而不语。那就是默认。
卫玄序缓缓张开手臂,向他问:“怎么了?能告诉我么?”
下一刻,肖兰时低着脑袋靠在卫玄序结实的胸膛上,闷声闷气地说:“一切都很糟糕。我很害怕。”
语落,卫玄序轻柔地拍了拍他的脊背,把脸颊贴在他的头上。
安慰道:“我们一件件地捋顺,一件件地铺平,一件件地解决,我会陪着你一起。如果解决不了,我就和你继续一起逃亡,我们一起害怕,你别担心一个人,好吗?”
肖兰时抱他抱得更紧,外头车窗里的风还在不住地往里吹,只有卫玄序的怀抱是暖暖的。
应声,他把头埋得更深,轻轻应着一句:
“好。”
◇ 第235章 别坏了规矩
好一会儿,众人终于远远地看见城楼上写的“临扬”两个大字,天上的雨丝也不如刚才下的大了,像是一条条断断续续的珠子,落在人们的发间。
但卫玄序还是强硬地在肖兰时的头上扣了顶雨帽,低下头,认真地系着雨帽下的带子。
肖兰时极其不配合地扭着脑袋:“雨又不下了。”
卫玄序只是温声说:“戴着吧。”
肖兰时嘴里又嘟嘟囔囔了几句,看他像是心里打定了这主意,也没再推脱。
倒是旁边的小石头,举着自己早就已经淋得湿哒哒的小帽子:“公子!公子也给我系。”
还没等卫玄序开口说话,肖兰时立刻;“去!小孩儿去一边呆着去!这儿有你什么事!”
小石头立刻闹起来:“我是和我家公子说话,你插什么嘴!”
肖兰时没回答他,只是把目光又流转到卫玄序的脸上,不怀好意地问了句:“谁家公子?”
语落,卫玄序手底下的带子刚好被他拉扯成长度相同的两段。
“不要和小孩子无谓争闹。”小石头:!什么小孩子!
他怎么突然就成了小孩子了!
就在不久之前,他还是他家卫公子全天底下最最最最最最忠心最信任的小石头呢!结果那天肖兰时趁着他困困的时候,把他硬是从公子房间里哄出去那天晚上之后,他家公子对他立刻又是换了一副模样!
然后小石头自己戴着雨帽,愤愤不平地看着肖兰时:“呸呸!不要脸!”
肖兰时和卫玄序没理他,看向郑哀和影子的马车。
“二位公子,让你们久等了。”
郑哀从马车上跳下来,手里还抱着好些东西,看他的模样,实在是笨拙,落下来的时候要不是身后的影子及时拉了他一把,他立刻就要跌到地上。
肖兰时欠欠地笑着:“您慢点。”
紧接着郑哀又对他投来一个极其抱歉的笑容:“是我耽误公子们的进程了。”
最后的一段路,按理说两个时辰就差不到能到这里,但是半路上,郑哀突然因为吃了那糕点,再加上水土不服,在车里上吐下泻,一来二去,此刻的天色已经擦了黑。
肖兰时看着他苍白的脸,问:“好些了么?”
郑哀用袖遮掩着唇:“无妨。”
几人又简单交代了几句,便汇入临扬城门进城的队伍中。
在高大的城门下,暮色的烟雨中,临扬城底下等待进城的人实在拍得很长,曲曲折折地像是一条回旋的线,要等好久,队伍的步子才能勉强向前移动几步。
队伍里,影子拍了拍自己壮实的肩膀,对郑哀说:“靠着。”
郑哀抬头看了他一眼,脸色依旧苍白着:“不用。”
影子便再没说话。
两人的声音引来了前面的肖兰时,他调笑地看着两人:“你们二人是亲兄弟么?”
郑哀笑笑:“是。的确是一母同胞的兄弟,但人们都说我二人不像是一个门槛后头走出来的。”
肖兰时点头:“的确很难想象。”
有旁边消瘦仿佛弱柳般的郑哀衬托,眼前的郑影就像是站在他身后的一堵黑墙般,他虽然通身都裹在黑布之中,可是依旧能从那黑色的衣料中窥见,那底下到底是怎样一副结实壮硕的身子。不止是身材高大,肩膀宽厚,甚至是他垂落在腿边的一只手,张开便也足够郑哀一个脑袋的大小。
他的性子也不如郑哀那般柔和好说话,一路上,走了这么多天了,肖兰时几乎就没听见他开口说过几个字儿,要不是刚才他突然让郑哀靠着,他差点以为影子是个哑巴。
郑哀小小的,白白的站在他的前头,就好像是在一堵静穆的黑墙之前,蹲着一只好奇的柔弱兔子。肖兰时实在很难以将这两个人想象成亲兄弟。
似乎是读懂了肖兰时心中所想,郑哀道:“我二人从小一同长大,我是哥哥,比他早出生了一年,原本小的时候,我俩差不多高,后来怪我身子骨不争气,害了场大病,后来就一直弱着。”
肖兰时盯着郑哀冰蓝色的眼睛问:“那你的眼睛,也是那时候落下的么?”
“是。”说着,郑哀的脸上露出悲伤的神色,使人不忍心再问下去。
肖兰时知道这事儿他不想说,索性也没再继续问下去,两人开始插科打诨说那些杂七杂八的。他似乎生来就有一股能和所有人达成一片的劲儿,就算是郑哀这样礼礼貌貌的文弱书生,几个回合下来,肖兰时也逗得他变得滔滔不绝,吐了好多有的没的,乍一看望上去,两人倒像是相识了很久的朋友。
当天色渐渐阴沉下去,临扬的城楼上忽得点起了火把,噼噼地在空中响着。
郑哀翘脚向队伍前面打量:“不止今天还能不能轮到我们?”
肖兰时也看过去:“放心,临扬这座城和其他几个不一样,他从来不关城门。”
“为何?”
“因为安全。”
郑哀一脸不解地看着他。
肖兰时继而解答道:“在路上也跟你说了许多了,如果说元京是全天下的政心,那临扬就能算得上是全天下的文化中心。几乎全天下的诗篇礼赋都出在这里,里头是天下学者文士的天堂,极重礼教,民风较好。同样,这里的督守姓杨,身世显赫,曾经是个战功赫赫的英雄,在全天下斩鬼杀妖,救过不少人。”
“哪又为何现在成了临扬的督守?”
肖兰时:“他本家是临扬的。我也是道听途说,传闻这位杨督守,生在一个习武世家,自小的愿望便是饱读诗书,做一个文墨学士,但他的父亲为人极其苛责,杨督守又是他们家的独子,于是杨督守的父亲,说什么也不能让儿子沾染文墨,于是就对杨督守威逼利诱,终于哄得他领起了兵,拿起了枪。”
闻声,郑哀立刻叹道:“实在是惋惜。”
肖兰时笑着耸耸肩:“没什么好惋惜的。现在杨督守成了一个白发苍苍的小老头儿了,也把他强硬要管着他的那爹,给硬熬死了,你得说他一句自在才是。这不,临扬城里头的这向学之风,就是他带起来的。论在全天下的声望,临扬只略逊于元京那么一星半点儿而已。能引着越来越多的学士都朝临扬参拜而来,小老头别提得有多高兴了。”
小石头立刻不满地挤进来一个脑袋:“你是来到人家地盘逃难的,注意素质!”
肖兰时立刻拍了下他的脑袋:“得。多亏小石头提醒了。”
“哎呦!”
郑哀应和着笑了两下。
又等了约莫一炷香的时辰,几人终于站在了队伍的最前头。
卫玄序又是站在几人的最前面,正要拿着通关的符文给守卫的时候。突然。砰——!
在他们身后,突然在黑暗中爆出一声声音极大的轰鸣。
惊骇之余,众人的目光齐齐向身后探去。
只见不远处的人群里头站着两个穿着白衣的男子,看打扮,像是两个书生的模样,他们两人割据一方,手里都拿着长剑,剑拔弩张地看着对方。
刚才那一声响,就是两人打斗起来了。
“那是先生的多年天星之术的占卜结果!你怎可说那是一派胡言!”
另一个书生立刻用更加响亮的声音,高叫着:“我胡说?!他可是个疯子!傻子!一个疯子的疯言疯语,你们也当成瑰宝一样碰在手里,整日研读!何其可笑?!”
“住口!”
“住口?我有什么好住口的?我要说!我偏要说!五十年一次的神谕,那是对天下多少百姓的福祉!怎可就这么轻易被一个傻子毁了?!”
“住口——!!”
紧接着,对面那个男人气愤地仰天吼了一声,便立刻提着剑向对面刺去,眨眼间的功夫,两人便扭打成一团。
见状,肖兰时心里暗道不好。
好不容易队伍都排到这儿了,突然又跳出来这么一档子打斗,一旦处理起来,他们今天得等到猴年马月?
于是立刻从卫玄序的胳膊后面探出一个脑袋,一脸讪笑着对守卫:“大哥,他们打他们的,你辛苦辛苦我们排了好几个时辰的队,先给我们通行,放过去,成吗?”
话音刚落,背后的人群中立刻又掀起一阵躁动。
守卫望着纷纷参入打斗的人,大喝:“哎哎哎!!那边儿干什么呢!!住手!!城门前肃静!都给我住手!!”
但他光是声音喊得大,后面越打越欢,谁也没理他。
肖兰时还在前面一个劲儿地用指头戳他的铠甲:“先让我们通了。通一个嘛。”后面:
“你们这些逆党!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打!给我打!!”
“谁怕谁?!说不过,就知道动手,你们和那个傻子到底有什么区别?!”
“&……()*!!!&!”
肖兰时仰头,眨巴着两个大眼睛还在努力:求求。通通。
守卫的目光明显在他脸上犹豫了两下,最后,还是:“哎!那边的!打什么呢?!有什么不能好好说的?!”
看他离去,卫玄序无奈地伸手盖在了肖兰时的脸上,有些不满地说着:“美人计不是对谁都好用的。”
肖兰时拉开他的手:“下次换你来?”
“……”
紧接着,两人就看着刚才那个大守卫,急急忙忙招呼了身边七八个小守卫,火急火燎地冲到闹事扭打在一团的人群中去。
然后不出两次眨眼的功夫就被他们,像是丢麻袋一样一个个扔出来。
肖兰时:“你说说。不让你去你非去。”
突然,打闹中,一只巴掌大的纹章突然从人群中飞出来,而后落在肖兰时的脚边。
他低头一看,是守卫身上的灵戳。
于是他立刻拿起来,看向卫玄序:“咱们自己盖一个吧。反正只要上面的纹路对起来了,就能过临扬城门了。”
卫玄序没什么意见,点了点头。
得了许诺,肖兰时立刻从接过他手里的通关文书,正要趁乱盖戳的时候,突然,临扬的城门里骤然掀起一阵强劲的疾风,一下就吹翻了肖兰时头上的雨帽。
他急忙抬手去扶,紧接着,一只只宛若金色蝴蝶的字墨,顺着那阵强风席卷而来,噼噼啪啪地打在他的脸上,打得他睁不开眼睛。
“卫曦!”
他急忙抓住身后卫玄序的衣袖,慌乱之中,他感到手上一阵轻松。
过了两息,他才反应过来是那些金色蝴蝶把他手里通城的纹章给卷走了。
在近乎窒息的疾风中,肖兰时听见一个熟悉的温吞声音。
“若客人要来临扬,还请不要坏了规矩。”
◇ 第236章 到了杏花村
临扬街道上的灯亮了不少,可乍一眼望上去,还是觉得清冷得非常。一盏盏暖黄的灯光打在湿漉漉的街上青石板路上,在倒影中,倒是显得那灯光好像也冷了几分。
肖兰时一面走,一面笑着给郑哀介绍:“他叫施行知,是当今临扬杨督守座下的弟子。也是杨督守最得意的那一位。”
施行知淡淡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郑哀一面走着,一面上前施礼,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施公子。
施行知微微还礼后,又用真气给手里的灯笼添了些油火,望上去,像是更亮了一些。
肖兰时一面走着,一面含着笑打量眼前的施行知。
自从和他几年前在元京告别之后,肖兰时足足有五年的光景没有见到他。临扬素来和元京的关系淡淡,两地的家族也很少来往,仔细想来,别说是见了,哪怕是一点儿关于临扬施行知的音信,肖兰时在元京几乎也没怎么听得。
但眼前的玉面公子,和他印象中的那个施行知根本没什么两样。
玉衫轻笼,骨节持灯,清冷的脸面上总是没什么笑意,乍一看,俨然是一副清冷谪仙的模样,连衣裳的样式和五年前相比,也都没什么变化。
正想着,突然,啪嗒一下。
街道上有个隐隐的水坑,施行知没看见,狠狠一脚踩上。
脏兮兮的水污立刻爬上了他素白的衣衫,不只是鞋子,还有底下的裙摆上都好大一片脏水的滴溅。
他愣愣地提着手里的莲花灯,看着自己的脚下发呆。
肖兰时立刻弯腰给他提起裙角,一面无奈地说着:“底下有脏水啊,干嘛还一直愣着。”
施行知毫不介意地接受了肖兰时的动作,站在原地还是没动:“肖月你看。”
肖兰时一抬头,正好对上他眼底闪烁的兴奋光芒。
肖兰时:“哈?”
“这水坑里把天上月倒影得很好。”
“……”好。连性格也是。
不愧是十几年都被江公子哥叫成呆子的施行知。
肖兰时仓仓促促地把他赶走,一行人走在路上,他又忍不住开口:“谢了啊。呆子。”
卫玄序立刻:“不得无礼。”
与此同时,施行知:“谢我做什么?”
肖兰时先是瞥了卫玄序一眼,若无其事地耸耸肩:“你看,正主对我这叫法都没意见,你嚷嚷什么?”旋即,又看向施行知,解释道,“如今谁不知道我是金麟台上的通缉犯,你识破了我们的易容还,还肯放我们进来,这份恩情,肖月记下了。”
施行知淡淡:“临扬从来没有拒客的道理。”
肖兰时笑笑,又开始话家常,问:“这几年不见,你怎么样?”
施行知应声答:“一切都好,在杨先生的指导下,临扬的卷宗笔墨又升了一层境界,众位学子都很高兴。”
肖兰时无聊地说:“谁问你这个了。我是说你年纪都老大不小了,有没有什么看得上的姑娘小姐什么的,不应该去找杨先生去给人家提提亲?”
卫玄序立刻:“肖月!不得无礼。”
肖兰时冲着他吐吐舌。
下一刻,施行知突然站定,道:“到了。”
肖兰时:“到人家姑娘家了?”
背后卫玄序没忍住在他脑袋上轻轻敲了一个毛栗子警告:“到杏花村了。”
闻声,众人这才一一抬头。
一行人正对着的,是一排排建设得密密麻麻的屋宇,那些屋宇几乎都雕琢成两三层的高度,无论是房檐还是门口都摆设着不少精妙的机巧,眼前空荡荡的一片,无人操纵,只有那些机巧在无声地缓缓转动,维持着这一方天地的运转。而近处,在离众人不远处的一块巨大圆石上,刻着三个烫金的大字:杏花村。
郑哀抬头问:“敢问公子们,这是哪里?”
施行知淡淡解释道:“原本是杨先生的督守府,可先生觉得自己一人独占了如此大的地方,实在不便,所以后来就在原本督守府的旧址上,修建了许多屋子,供学子们居住,也方便平时讲学等等,所以改名为了杏花村。这里既是督守府,也是诸位学子聚集的学府。”
郑哀:“那杨督守也居住在里面么?”
“那是自然。”说着,施行知指了指东面的方向。
漆黑黑还飘着雨珠的天空中,有一个善良的星子:“那个标注,就是杨先生的屋子所在。就是为了方便大家,若是任何人有任何学术上的争辩,都可以随时去找他。”
郑哀惊道:“杨督守身份贵重,如此不设防,不必担心贼人心思么?”
闻声,施行知又指向身边的巨大机巧;“你看到这些正在运转的机巧了么?这些都是大家花费了极大心血铸造出来的守卫,有的是用玄铁制成,有的是用木头,还有各种各样的材料,再后期加上了真气,便成了一个个法器。平安的时候,这些法器便静悄悄地蹲守在街道里,重复着自己的工作,若是遭逢有人作奸犯科,这些法器就会自动锁定到烦人身上,激活杏花村内外的所有法器,直到把烦人抓捕归案为止,所以,他们也就承担了临扬守卫的任务,不必再需要花费人力雇佣守兵。同样,这样效率和管理也高了许多。”
郑哀点点头:“原来如此。”
紧接着,施行知领着一众人向杏花村的深处走去。
越是走得远了,临扬外城的那份凄清便越是消失得无影无踪。
临扬的建筑和其他他们见到的任何一座城镇都不一样,放眼望去,几乎都没有什么高耸入云的楼宇,几乎都是用奇特构造勾连成一起的一幢又一幢低矮的屋子,屋子和屋子之间几乎都有长廊可以通联,乍一看望上去,整个杏花村就像是一张巨大的蜘蛛网。
杏花村的街道也如同它的建筑一般,乱中有序,相互勾连成一条条清晰的小道。越往里走,里头街道旁窗子里透出来的灯光就越亮,肖兰时粗略一瞥进去,那一件件屋子里头,全都是一个个拿着书卷要不是苦读就是争论的书生模样。
没忍住,叹了声:“这么晚了还在学。”
施行知:“常态。”
“啧。原来你们临扬是一群呆子——哎呦!”话没说完,肖兰时的头上就被重重敲了个毛栗子。
他含恨捂着脑袋转身看卫玄序,结果对上后者眼神警告,悻悻地又把头转了回去,嘴里嘟嘟囔囔的,没说什么好话。
正走着,忽然,街道上传来人声。
“不是啊,你慢点啊,都说了往左一点,你这孩子怎么就是那么不听话?”
先是施行知听到,缓缓走过去,众人好奇,也跟着他走过去。
是一户普通的人家,穿戴整齐的父亲正指挥着年幼的儿子,在自己屋檐底下悬挂起红彤彤的大灯笼,因为儿子举着杆子不够长,所以身形在扶梯上摇摇晃晃。
一见施行知走来,那户人家的父亲连忙施礼:“施公子。”
施行知还礼后,问:“家孙怎么了?”他看向那个在梯子上的孩子。
父亲悲愤:“今日叫他早早悬挂上灯笼,他这小子硬是躲在阁楼里偷懒,一直到了现在,才被他母亲提着耳朵命令挂灯笼。”
施行知淡淡看了那个叫“家孙”的孩子一眼,道:“无妨。这几日准备上就好,无需急切。”
紧接着,家孙站在梯子上高声喊:“挂挂挂!有什么好挂的!天星术的说法还没定下来呢!我看过两天这灯笼立刻就要取下来!到时候你又让我去取!白白地多花费这功夫!”
闻声,父亲立刻抄起手中的书本就砸,家孙在梯子上身形灵活,一个闪身就躲过去,硬着个脖子还跟父亲一个劲儿地犟嘴。
气得他站在梯子底下,指着鼻子破口大骂:“你个小兔崽子!你下来!我打不死你!”
家孙在梯子上面也骂:“你个老不死的!有本事上来!你自己挂!”
“你——!”
“我我我,我怎么了?有本事,你自己挂!”
吵着闹着,两个人就开始动手打了起来,施行知立刻连忙又是劝和又是拉开的,最后他们家挂灯笼的活儿,全都落在了施行知的头上。
良久,好不容易才平息。
施行知劝得自己是一身鸡毛,刚才只不过是染了裙摆的脏污,此刻已然爬满了全身。一来二去,肖兰时这才发现,整个杏花村,几乎家家户户的门前都悬挂上了红色的灯笼,贴着红色的喜字,有的还特地剪了彩球,一同悬挂在灯笼的旁边。
肖兰时用下巴指了下,问:“你们临扬最近是有什么喜事么?”
施行知答:“在筹备神谕节。”
肖兰时挑眉:“神谕节?什么东西?”
一听,一边的小石头立刻凑上来:“这你都不知道!你的书白读了!”
肖兰时:“呸呸呸!”
小石头摇头晃脑:“天底下人人都知道,每七十年,各城镇都要备下祭祀和盛典,去恭迎神明大人的恩赐,越是虔诚的城镇,往往都能被赐予越是丰厚的奖赏。因为七十年举办一次,所以每次都格外隆重。”
闻声,肖兰时没说话。
卫玄序看向他,在他眼底捕捉道一丝莫名的警惕,便问:“肖月,怎么了?”
肖兰时回过神来,脸上又笑起来:“没有啊。”
卫玄序顿了两息,最后:“嗯。”
紧接着,肖兰时又问向施行知:“方才那个小孩,他说的【天星术】是什么?”
施行知沉默了片刻,转而答:“和你要找的万贺先生有关。”
肖兰时挑了挑眉:“哦?”
施行知脸上的神情明显是犹豫了两下,转而道:“你要去找万贺先生学巧术,恐怕此次是万不能如你的意了肖月。”
“怎么?”
说着,施行知缓缓抬头,望见肖兰时的眼睛。他手底下的灯火的光亮,从他的脖颈处向上打,在阴湿的雨里,照得他整个人的脸上显出一片阴寒。
旋即,施行知平缓的声音回荡在街道上。
“万贺先生疯了。”他说。
细密的雨珠打在肖兰时的脖颈,突如其来从身后吹来的一股细风,吹得他后背下意识地一冷。
◇ 第237章 这次神谕节
“疯了?怎么会疯了!万贺那老头我知道,他哪怕是在金麟台重刑都受了一遍,都没有人能从他嘴里听见一声哼。金麟台的重刑,你知道什么叫金麟台的重刑吗?那些家伙,手底下的本事残忍得能让人做一辈子的噩梦!这样一个打碎了牙都往肚子里咽的老头,你跟我说他疯了?可能吗?”
施行知没有接肖兰时的话,最后还是旁边的卫玄序开口,喊了声:“肖月!”他这才止住。
卫玄序拿关切的目光看向肖兰时,后者眼中的恐惧分毫毕现。
郑哀敏锐的捕捉到不对,立刻问向肖兰时:“兰时公子,若是要学的万先生的功法,即使万先生已然失去了理智,但他的住处,总会有他留下的功卷。兰时公子,我们慢慢去寻,一定能找到,还请兰时公子稍安勿躁。”说着,郑哀的目光流转到施行知的身上。
那眼神的意思明显。
默了两息后,施行知似乎长长地叹出一口气,道:“请诸位随我来吧。”-
未几,众人就跟随着施行知的脚步,来到杏花村的深处,里面的构造和众人在外面看到的景象,几乎没有什么差别,在门口有一只巨大水车的房子前,施行知停下了脚步。
缓缓道:“这就是万贺先生的家。”
闻声,肖兰时低头打量上去,眼前略显得陈旧的门前,一切都像是蒙着一层灰一般灰扑扑的,而只有脚底下那个门槛,崭新得发亮,甚至上头的油漆都在黑夜里倒影着灯笼的光芒。
他心里觉得奇怪,但是没说什么。
紧接着,众人绕过院落,施行知举着灯笼在前面,喊:“万贺先生!”
出乎意料的,没有人回应他的话。
又顿了顿,他再次:“万贺先生!”
周围依旧是一片静悄悄的,池塘里隐约响起两三声蛙鸣。
“万贺先生!兰时公子他来——”
话音未落,立刻,院落的东面传来一声极其刺耳的婴儿哭声,那声音尖锐得非常,说是婴儿的啼哭,不如更像是什么尖锐的物品划在金属表面发出的刺鸣。
郑哀面上显出惊慌的神色:“什么声音?”说着,他身体向肖兰时的方向一靠,躲在他的身后。
肖兰时宽慰般地拍了两下他的肩膀,看向施行知。
施行知也望向他们,不过他得脸上尽然是一片习以为常的淡然:“诸位跟我来就知道了。不必害怕。”-
众人走进庭院的深处,池塘的另一边。那是一片几乎已经被废弃了的更小的池塘,里头已经没有了水,但底下全是淤泥,几片已经枯萎了的荷塘有气无力地支棱在淤泥里面,凄清一片。
在一旁灯光的照耀下,众人看见那座废弃小池塘的正中,隐隐约约有个人影。
肖兰时皱起眉头:“谁?!”
施行知宽慰道:“肖月不必惊慌。”说着,抬头向池塘中的那个人影呼喊了声,“万贺先生,您看是谁来了?您可还认得这位公子啊?”
此话一出,立刻像是平地一声惊雷炸响在肖兰时的心底。
“万贺先生?”他惊疑地喊了声。
紧接着,从小池塘上迎面刮起来一阵疾风,那风里的味道并不好闻,夹杂着像是某种水声动物尸体腐烂的腥臭味。
紧接着,那池塘中间的人影似乎有了反应。
他像是一只青蛙一般,双腿蜷缩在身后,形成一个蹲坐的姿势,而两只手臂,则被他用作前方支撑身体。他一蹦一跳着从淤泥的池塘中走来,动作就像是个拙劣模仿青蛙的孩童。
渐渐地,池塘这边木桩上的灯光将那人影照出面孔。
一个头发已经所剩无几的老头,穿着松松垮垮的破旧衣衫,蹲坐在众人面前。他蹲在池塘中,身上、脸上已然全部沾染上了污泥,就没有一块洁净的地方,而他的嘴里,似乎在用力地咀嚼着什么,肖兰时仔细一看,才发现他是在咀嚼池塘里的污泥。
他不可思议地低头望着下面的人,呼喊了声:“万贺老头?!”
眼前的人被他突然一声叫喊,似乎略微惊了一跳,身子往后缩了缩,必出一个明显的、将要进攻的姿势。
卫玄序下意识地将肖兰时往自己身后拉。
肖兰时不可思议地望着卫玄序,眼中的惊骇何止是能用语言表达出来的。
万贺原本是元京金麟台上的讲师,也算是一名学士,他几乎没有任何修真求道的天资,甚至体内连内丹都没有结成,只不过单单凭借着手里的一把占星卜卦的本事,硬是在以武力论权力的金麟台上站稳了脚跟。
寻常人或许不明白那代表着什么,但是肖兰时实在是太清楚了。
当时在鬼见愁围剿的时候,不小心触动了林子里的那镇压核心的结界,群鬼围攻,邪灵四起,所有人在鬼气的利爪下几乎溃不成军。要知道,当时他们能去参加围剿的,几乎都是一群在全天下都数得着的名家,身上那是带着不知多少的宝剑法器。
然而就是在那个军心大乱的时候,大家各自溃逃,四散,众鬼似乎也感知到了什么一般,立刻逐个去捕杀逃亡的人们。就在这时,万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就那么站在围困的丛林正中,拿着他手里那个阴阳八卦星盘,硬是带着那些残兵败将杀出了鬼见愁的幽林。
而那个面对绝境尚能枯木逢春的老头,此刻竟然疯了。
想着,肖兰时的后背没来由得便感到一阵刺骨的冷意。
郑哀出手拉了拉肖兰时的衣袖:“兰时公子?”
肖兰时略微回过神来,吞咽了口唾沫,缓缓走上去,蹲在小池塘的面前,看着万贺:“老头,你还认得我么?”
底下的万贺轻轻鼓动了两下腮,略带好奇地偏了偏头,眨了眨眼睛。在满身全是泥巴的脏污里头,那双眼睛倒是明亮皎洁,眼底闪烁着光芒,乍一看望上去,丝毫不像是一个年过花甲的老人。
见两人相望,施行知轻叹了一声:“肖月。”
肖兰时抬头向他干笑了两下:“没事儿,万贺老头只不过是带过我一两年。我想起来当年老头在金麟台上叱咤风云的模样,再看他现在,有点儿唏嘘。”
说着,他又低头打量起来周围。
借着施行知手里灯笼的光芒,他望见,一片湿漉漉、黑漆漆的淤泥里里,似乎像是秧苗一般插着众多巴掌大的硬纸板。
他抬手要了灯笼,伸过去,灯光一下子退散了黑暗,肖兰时这才看清,那是一个个已经残破了的八卦星盘,分成黑白两道,盘旋在一起,望上去,和他当年在金麟台上常拿在手里的那些,没什么两样。
他放眼望去,那些黑白的星盘上,全都布满了刺眼的抓痕,乍一看,像是人的指甲抓在上面一般,其中几个还能隐隐看到没有完全退散的血迹。许许多多的、几乎有人一个手掌大小的八卦星盘就那么凌乱地散步在淤泥里,肖兰时粗略估计了下,数量没有上万,少说也有几千之数目。
他问向施行知:“这些都是万贺老头的么?”
“是。”
紧接着,一个莫名的疑问如同细针一般刺进他的脑海。
万贺先生……为什么要废这么多的八卦盘?
忽然,他想起来在临扬城门外,还有刚才在杏花村街道里的时候,许多人都提到过一个词。【天星术。】
于是立刻问向施行知原由。
施行知叹了一声:“说来话长了。”
在他的叙述中,肖兰时渐渐脑海中梳理出了一条线。
两年前,万贺在金麟台上的时候,失手杀了肖家一个旁系的嫡子,当时审判的时候,肖兰时作为两方的公证人,他也去看了,无论是证据,还是各种行踪上来看,万贺都有洗不清的嫌疑。
按照金麟台的规章来说,以万贺这么一个身份,无论是在金麟台还是在天下,都有不小的影响力,不能就这么不清不楚地把人押下去砍了。
于是就硬逼着万贺在述罪书上签字画押,好做一个了断。
但万贺却一口咬定自己没罪,怎么也不肯在签字书上画押。
金麟台上的人没办法,就想尽了各种办法,动用了各种酷刑在万贺的身上,七七四十九天,对万贺来说那是地狱一般的七七四十九天。可他那时候,哪怕是他只剩下了一口气,当判官拿着他的手指要强行画押的时候,他硬是生生断去了自己的指头,也不肯在那张黑子上按下红手印。
于是这案子怎么就都不成。
万贺自己拖着不肯认,在牢狱外头的那些他的拥护者们,便立刻掀起了浪潮,浩浩荡荡的势力几乎席卷了天下六城。
最后,在两方的协商中,临扬的杨先生出面调和,最后将万贺定了个较轻的罪名,永远驱逐出金麟台,发配到临扬受他下辈子的刑。
然后,万贺先生就在临扬暂时定下了。
施行知缓缓道:“之后,万贺先生就在杨先生的照拂下,依旧开始操练自己的天星术,占卜农事,探测诡事,为临扬的百姓做了不少实事。我们本来以为万贺先生将会一直如此,然而约莫在两个月之前,万贺先生用了九千五百三十二张八卦星盘,又做了一场法事。”说着,他指了指众人脚下的这片淤泥地,“就是在这儿。”
肖兰时忙问:“所问为何?”
施行知望着他的眼睛,道:“万贺先生说,每一张星盘上显出了一句话。此次的神谕节当是一场浩劫。”
◇ 第238章 真的不是我
闻声,宋石立刻高了音调,问:“浩劫?什么浩劫?神谕节是天下七十年才能轮到一次的福祉,不管是六城那座城镇的古书上,都写得清清楚楚的,每七十年的时候,只要人们给上天献上人间的诚意,上天自然就会降福。就例如七十年之前的那场饥荒,天下之内死了将近十几万人,但神谕节一过,农田里就出现了大量的田鼠兔子,让人们渡过劫难。还有一百四十年前的地震、二百一十年前的那场大暴雨……如果没有神谕节,那才是浩劫呢!”
施行知淡淡看着宋石,静静听他说完:“的确如此。”
进而,宋石指着池塘淤泥里的万贺,而后者原本正在拿起一块淤泥混着石头往自己嘴里塞,看见宋石的目光横过来,立刻惊了一跳。
宋石愤愤道:“神谕节,那是千百年来众所周知的事情,怎么能听信一个……”说着,他悻悻地看向肖兰时和卫玄序,不自觉地低了声音,“一个疯子的话呢……”语落,立刻。
“呱——!”
“小石头小心!”肖兰时和卫玄序异口同声地大喊。
之间电光火石之间,池塘中的万贺弹起两只有力地双腿,两只手臂张开得像是一张巨大的网,以极快的速度,直直冲着宋石奔去!砰!
在那一瞬,郑哀身旁的影子离宋石最近,就在万贺即将扑上宋石的时候,他一个闪身,像是阵黑风般将小石头卷到一旁。
“呱——呱——”
万贺没有扑上,转而转过身来,幽怨地看着依旧惊魂未定的宋石。
小石头被裹在影子的黑斗篷下面,小脸上还渗出了那么几丝恐惧。
“没事吧?”头顶上高大的影子突然问。
闻声,小石头这才反应过来,抬起头:“多谢影子哥哥。”
花影点点头,松开他,自己又默默站在郑哀的旁边。
略平息了片刻后,万贺似乎还保持着要扑上来的动作,四肢都紧绷着,一双有神的眼睛一动不动盯在宋石的身上,望上去,就像是青蛙隐秘在池塘中发现了飞虫。
宋石恶狠狠地从腰间掏出长刀来:“疯子!百分百的疯子!”
语落,肖兰时和卫玄序立刻挡在两人的面前。
肖兰时抬手按下了宋石的刀,闻声道:“小石头。没事吧?”
宋石的力气没有肖兰时的大,抬头瞪着他冷哼了下。
肖兰时继而:“既然如此。万贺老头现在已经疯了,你跟一个疯子有什么好较劲的?”
闻声,宋石似乎思忖片刻,最后还是闷闷不乐地“刷”一下收回了长刀:“哼。我才不跟一个疯子较劲。我只知道,就算是这个世界上没有神明,神谕节,那也是精气和鬼气七十年相中和的一次契机,对天下百姓来说,都是好事。”
肖兰时干笑了两声敷衍过去。
一旁的施行知听了,却不知为何上了心,长叹一声。
肖兰时立刻又去哄他:“他一个小孩子,童言无忌,呆子你别放在心上,你临扬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啊。”
施行知摇了摇头:“难就难在这里。”
肖兰时一听,就知道这个呆子又要开始向他吐苦水了!
一开始他去摩罗的时候,金雀先是请他吃了几顿饭,然后小嘴一张一合叭叭叭地就把他莫名其妙卷入了摩罗新旧之争!
肖兰时他一个小逃犯,路过这里也纯属都是为了路过,压根儿就没想长居,他才不要再掺和别人家的事儿!
于是立刻捂着耳朵:“那什么,没什么事儿我们就先走了啊?呆子你给我们安排的住处在哪儿?你放心,我这次肯定花钱,我们刚才小家雀那儿敲了好大一笔……”
突然,寂静的夜空里突然炸开一声爆鸣。
惊得肖兰时一愣,旋即站在原地,十分不相信地捂了捂耳朵。
怀疑是不是自己刚才在耳朵边拍的。
下一刻,只见施行知面色严肃地望着东面,喃喃自语般:“不好了。”
这句话就好像是蜻蜓点水般点得肖兰时的心里轰然一紧,于是立刻又加快了脚步:“那你们先忙,要是没什么事儿我就——”
还没说完,一个白素袍打扮的弟子御剑飞奔而来。
看上去,是刚才施行知带他们来的时候,跟在他们屁股后面的那个。
他被施行知安排干什么来着?哦对,守门。
“公子!公子!今日傍晚在城门外闹事的两个,正巧是蓝先生和洪先生的嫡传弟子,下午两位公子身上都带上了伤,如今,两位先生的学生已经又闹起来了!”
肖兰时:“那你们就让他们闹。闹完了就好了。”
守门颤颤:“可、可他们闹着闹着,把门给堵了……”
肖兰时:“堵门?那正好,你们杨先生也不用派人去守城门了,让他们去守。”
守门用袖子在脑袋上擦了把汗:“不、不是啊……他们堵的……是万贺先生的门啊……”
肖兰时:“嗯?”
“就、就是,您几位公子,若是争端不能平息,就出不去的意思。”
肖兰时:“……”杀了我。就现在。-
尽管肖兰时心里心不甘情不愿,可耐不住卫玄序两眼三语,最后还是跟着施行知他们走上了前门。
到了之后,果然不出所料,底下一片乌泱泱的学子,一个个手里都拿着书卷文章,义愤填膺地指着对方的鼻子就破口大骂,还是骂人骂出诗律节奏的那种。一片沸声的海洋里,肖兰时根本分不清谁是谁,他只是觉得吵。
于是用两根食指堵在耳朵眼儿上,皱着眉头问施行知:“这到底怎么回事啊?”
施行知偏过头,说了什么,但底下的声音实在是太大了,盖过了。
肖兰时立刻又:“哈?你说什么?”
还没等施行知开口说话,底下一个蓄着络腮胡的男人的声音震耳欲聋。
他大喊道:“我家公子说了!他近日的伤,身上的痛是小,可他心里的痛楚最深!他痛恨的是你们这些冥顽不灵的歹徒,竟然听信了一个疯子的话,硬是相信有什么浩劫降临!荒谬!何其荒谬!”
“谁都知道!每七十年一次的神谕节,那是仙台生养的一个周期,若是这个时候保持仙台的灵气充足,那仙台就有净化鬼气,供养精气的作用!这不知道能为我们人间免去多少灾难!神谕节必将要继续!谁都不能阻止!”
他喊完,底下立刻亮出来一片支持的拳头。
紧接着,另外一片“洪先生”的弟子又昂起脑袋高声呼:“什么仙台?什么供养?狗屁!若是那仙台真是能为百姓造福的东西,那元京、那萧关、那摩罗的仙台,为什么接二连三地竣工!?”
“这两年来万贺先生来到我临扬,用他的占星之术,为我们临扬做下了多少好事!为了施展天星之卦,他用了九千多卦耗尽了自己的寿命才神志不清!这样的人,只有挣不开眼睛的瞎子,才会以为他有心害你!”
“放你娘的狗屁!你说谁是瞎子!?”
“我说的就是你!你一介书生,出口成脏,宛若乡野草莽村夫!我看你的书,都白读了!”
“好啊!老子今天就非让你这个小崽子看看,到底什么叫草莽村夫!给我打!”
“粗鲁!蛮横!不讲理!”
“给老子打——!!”
虽然两方口角争斗得厉害,但是肖兰时怎么也没想到这么快就开始上升到了械斗的局面,望着混乱一团的底下,立刻:“不是,你们临扬不是说什么民风平和吗?”
施行知在人群中被左右簇拥:“那、那是大家没意见的时候。”
肖兰时无语:“有意见就得动这么大的手吗?!”
施行知踉跄着点头:“肖月你习、习惯就好。”得。
怪不得施行知的千字文那么厉害呢,要是真生在一个平静如水的地方,也不至于修得了那么一个阎罗书生的称号。
紧接着,肖兰时对他喊:“那我们怎么办啊?!”
“别担心。”说着,施行知抬手举起了自己的手臂,他从袖子里翻出手腕来,手腕上面挂着一只木头的手环,上面密布着几个密密麻麻的按钮,颜色各异。
“我叫机巧守卫来处理。”说着,施行知的食指就要按在那个绿色的按键上。
“成。”
可突然,身旁一个男人猛地推搡了他一拳,将他的肩膀恰到好处地一搡。诶。啪嗒。
他的手指偏了偏,十分结实地按在了绿色按键——旁边的红色按键上。肖兰时一愣。
施行知看着他,也是一愣:“坏了。”
下一刻,整个杏花村立刻响起来宛若山洪暴发的轰鸣,每个人都能感到自己脚下的大地在剧烈地颤抖。
两息后,在杏花村林林总总的房屋间,上百个比楼宇还要高大得许多的机械人,转动着他们身下的滚轮轰然而至。他们体型各异,有的头上是水车,有的是风车,但都无一例外,有着两只强壮的、像是人一般的手臂,以及挺拔的身躯。
打闹的人群突然停了。
“警戒——警戒——”
“十级警戒——”轰!
几只巨大的铁笼毫无征兆地从天而降,将眼前这一片打闹的人们,尽数笼罩在其中。
“放我们出去!”
“谁他妈把机械卫给喊来了!?放我出去!”
可那些机械人根本听不懂他们的话,一旁的施行知急忙按着自己手腕上的按钮焦头烂额,与此同时,那些高大的机械人还再不断步步逼近。
两息后,先是一个火花在铁笼中炸响。
然后立刻,劈里啪啦地一片,成百上千多火花在铁笼里面一朵接着一朵地炸开,里头的人就像是被蜜蜂叮了一般左躲右闪,十分狼狈。
施行知面无表情地又鼓捣了良久,最后:“算了。这个装置一刻钟之后就会自动停息。”
肖兰时看着里头乌拉巴拉的人们。
嘴角没忍住一抽:“你是故意的吧?”
施行知拿一双好无辜的脸看他:“什么?”
这下肖兰时更加确信:“没……”
转而又问:“那现在我们能回去了么?”
施行知淡淡点头:“请随意。”
“好。”
肖兰时没推脱,转身回万贺的院子里就喊:“小石头!郑哀!咱们走啦!”
郑哀在东面应了声“好”,几息后便匆匆和影子一起赶过来和肖兰时汇合。
但是几人在门口左等右等,怎么也不见宋石过来。
肖兰时纳罕地往院子里面看:“小石头呢?”
郑哀笑笑:“院子很大。不会是贪玩吧?”
闻声,肖兰时立刻撸起袖子就往院子里面走,一面走一面恨铁不成钢:“这小毛崽子,怎么有奶就是娘呢!不知道呆在这儿有多麻烦吗?”
可当他匆匆两步赶到后院,突然,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小、小石头……?”他惊恐地试探着。
面前,那滩满是淤泥的池塘里,所有废弃的阴阳八卦牌上,都亮着血一般的红光,一眨一眨的,远远望上去,就像是成千上万只种在地上的血红眼睛。
而在八卦牌的中间,万贺狰狞地躺在地上,胸口的血口还再不住往外头渗血。
不远处,宋石拿着长刀,浑身是血。
失神地扭头望着肖兰时,喃喃道:“不是我……肖肖……真的不是我……”
◇ 第239章 这怎么回事
杏花村的公堂大殿上,宋石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跪倒在大殿正中央,在他身旁,有约莫五六个机械守卫,清一色地低垂着脑袋,似乎在望着他。
他颤颤地跪在地上,脖子却直挺挺地梗着,一遍遍地说:“我没有!我连动他一根手指都没有!他不是我杀的!我没有杀他!”
公堂上,杨督守罕见地穿上了玄白的蟒袍,正襟危坐,威压地唤了声:“肃静。”
这一喊,宋石倒是被喊得一怔。
紧接着,杨督守抬了抬手,身旁的施行知会意,举起手腕上的木镯子操作了几下,旋即,身旁一个机械守卫的腹部,便立刻出现一道幻境。
上面的画面,赫然是昨天夜里肖兰时冲进院落里看到的那副场景。
杨督守淡淡问道:“杀人的长刀可是你的?”
宋石在底下咬牙:“是。”
杨督守又问:“你身上的血可是万贺先生的?”
宋石再答:“是。”
“昨天夜里,可是你将那长刀捅进万贺先生的胸膛,以使致他失血过多而亡?”
“不是!!不是我杀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闻声,杨先生抬了抬手,宋石身旁的机械守卫立刻将他挺起的身子,硬是压了下去。
杨先生睥睨问:“既然凶器是你拿的,人也是死在你面前,你又如何自证人不是你杀的?”
宋石激动道:“我不知道!昨天晚上,我正在看着池塘出神,突然,那片没有水的池塘便显现出一片红光,对!就是红光,极其刺眼的红光,刺得我睁不开眼,我心里害怕,就下意识拔出了腰间的长刀。但红光消失了之后,万贺那老头的尸体就躺在了淤泥里面,我的长刀上面也满是他的血,这些……我对天发誓,和我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话音落,公堂外的嘈杂声立刻震耳欲聋起来。
“胡说八道!!昨天我亲眼看见,不久之前这小子就跟万贺先生起了冲突!若不是有施行知公子在,这两个人差点就打起来!当时人群在外联盟闹事,极其嘈杂,怎么能不能说是这小子,趁着人多,因愤恨就杀了万贺先生!”
“对!这小子在万贺先生院子里的时候,说了什么[神谕节是天赐]、[怎么能听信这疯子的一面之词]之类的话,我听得清清楚楚的!他分明就是为了反抗万贺先生的天星术,进而想要杀人灭口!”
“杨督守!现在人证物证具在!你可要千万为万贺先生伸张啊!大人!”
闻声,公堂上的宋石一个劲儿地抖着身形,他红着眼眶,眼泪已然涌到了眼角:“胡说八道!我没杀人!我就是没杀人!你们有什么资格判我的罪!?”
“肃静。”公堂上,杨督守再次出声喊道。
紧接着人声渐渐安静下来后,他缓缓举起桌案上的抚尺,眼睛在手下早就已经拟好的案卷上瞥了一眼后,淡淡道:“既然证据确凿,那么我宣布——”话音未落。
一个声音由远及近地飘来:“等一等!等一等!我这儿还有话要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觉地向身后探去。
只见肖兰时卫玄序一众人急急忙忙地拨开人群,最前面的肖兰时手里举着一纸状书,三下五除二就来到了大殿上,卫玄序郑哀等人紧随其后。
一见是他,小石头眼角的泪终于落了下来:“肖肖!公子!”
肖兰时低头看了他一眼,抬手囫囵个儿地在他脑袋上胡乱抓了一把:“哭什么呢。”旋即,对着杨督守道,“如今万贺老头——啊呸——万贺先生的尸查结果已经出来了,我有话想要向杨督守说。”
闻声,杨督守示意施行知,后者便将肖兰时手中的证明呈了上去。
紧接着,肖兰时扶手站在公堂,对着底下的群众道:“昨天杏花村的刑官说万贺先生是因为失血过多而亡,这话的确说的没错。”
底下立刻:“那你还来说这废话做什么?”
肖兰时的目光看过去:“但万贺先生身上的伤口却不止一处。”
此言一出,包括杨督守在内,所有人脸上的神情都是一愣。
肖兰时利落地转过身,对着杨督守道:“经过杏花村联合判官的检查发现,虽然昨天宋石的长刀的确捅入了万贺先生的胸膛不假,可是那刀口并不深,又避开了内脏,算是极险又对万贺先生几乎算不上什么重创的一刀。而真正让万贺先生一直在失血的,是他腰腹下面的几道刀口。”
杨督守朝他望去,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肖兰时缓缓:“万贺先生近几月神志不清,已经是大家公认的事实,但是再神志不清的人,说两句不好听的,哪怕是家里养的牛羊,若是身上受了伤,都知道疼。万贺先生自己蹲在那片淤泥里,已经好些时日了,根本不是为了扮什么青蛙蛤蟆,而是为了遮盖自己腰腹的伤口,所以才做出那些动作。至于他吃泥巴,也是因为那片池塘是他平日用真气灵符滋养的土地,泥土里面全是能帮助人痊愈的灵物。”
他顿了两声,眼底直直望着杨督守:“也就是说,在昨日我们到来之前,临扬就有人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置万贺先生于死地!而宋石那不清不楚的一刀,又何不能算得上是真正的凶手为了遮掩自己罪行,找来的替罪羊?请杨督守明鉴!”
话音落,杨督守紧捏着自己手中的白纸黑字,似乎在沉思。
而公堂外面的人群中,早已如同一锅沸水一般炸开声响,咕咚咕咚地惊慌和疑惑络绎不绝。
良久,杨督守缓缓抬起头:“虽然如此,可是依旧无法证明宋石没有捅向万贺先生那一刀,他依旧有洗不清的嫌疑。”
紧接着,肖兰时立刻应道:“既然前几日伤害万贺先生的凶手还在潜逃,不如杨督守给我们一些时日,将事情的真相,以及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一一查清,如何?”
杨督守望着他:“你们要多久?”
“七日。”
话顶着话,杨督守:“三天。”
肖兰时刚要张开:“可——”
杨督守毫不留情地先一步打断了他的话:“肖月,你要知道,你们如今受金麟台上的围剿,本就是背负着罪行,元京命定的神谕节,就在三日后操办,我能给你们一个自证清白的机会,已经头上顶着快要忤逆的罪状了。”
默了两息,肖兰时和卫玄序交换了一个眼神后。
“好。三日之后,我给杨督守和众位学子一个说法。”-
紧接着,小石头就被杨督守命人送进了天牢。
他一身囚衣,手脚都被沉重的铁链锁着,双手紧紧地抓着牢笼,红着眼睛:“呜呜……对不起,都是我拖累了你们。”
肖兰时费力地伸手挤进去一个胳膊,对着他的脑袋,就是一个好大的脑瓜崩:“说什么呢你这小崽子!你刚才在公堂上不是还挺着胸脯说不是你杀的人吗?怎么,现在终于承认了?”
应声,宋石一急:“当然不是!我没杀人!”
肖兰时宽慰道:“好啦好啦。我和卫曦都知道你什么德行,你在不羡仙的时候连个鸡都不敢杀,哪来的本事去杀一个活生生的人?”
说着,宋石的眼圈又红了:“怎么感觉这话像是在骂我?”
旋即,肖兰时伸进囚笼的手掌摊开,在他凌乱的发间揉了两下:“好啦,安啦,你就先好好在这里待几天,我跟施行知他们也交代清楚了,不会刁难亏待你的。有我和卫曦在,你什么都不用怕,好吗小石头?”
卫玄序在一旁也应声:“你不必担心。”
闻声,小石头的两只大眼睛立刻变得水汪汪,眼泪啪嗒啪嗒地,像是断了弦的珠子,怎么也止不住,一个劲儿地又说“对不起”,又是说“谢谢”的,肖兰时就一边心疼地看着他,一边故意逗他笑,跟哄孩子似的,哄了小石头好些时候,他才终于惺忪着眼睛要睡。
紧接着,肖兰时和卫玄序两个人就走出了地牢。
卫玄序转头望向肖兰时,问:“你有什么头绪么?”
刚才宽慰小石头的轻松笑容,立刻在肖兰时脸上冰雪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罕见的严肃:“你呢?”
两人对视一眼,就不约而同地从对方眼里得到了答案。
“去万贺老头的院子里看看吧。”
“好。”-
未几,两人就到了万贺先生的别院里,和昨天不同,杨督守下令命人彻底把此处锁了起来,除了个别人外,一律不允许入内,因此院落里显得冷清清的一片。
昨天的那两片池塘还原封不动地在院落里挺着,只是那没有水的小池塘里,万贺昨天尸体上留下未干的血迹还搭着,在太阳底下显现出凝固的红褐色。
肖兰时和卫玄序两人分头行动,几乎把万贺的院子翻了个底朝天,把他和凶手有可能的线索都一一找了个遍,可望着眼前的一堆堆书卷,两人还是垂头丧气地低着脑袋。
没一点儿线索。
肖兰时抬起一本书卷,苦恼问:“你说我们是不是不应该从这儿入手?”
卫玄序的目光也从一本书卷上抬起来,望向他:“怎么?”
肖兰时:“是不是应该从他的人际关系来入手,比如说仇杀,情杀啦,哪个被他始乱终弃的老婶婶啦,哪个和他一起争抢老婶婶的其他老头啦……”
卫玄序有些无语:“不是已经打探过了。万贺先生为人孤僻,除了讲学的弟子外,没有——”
说着,卫玄序好似突然想到什么一般,突然一凝。
肖兰时急忙问道:“怎么了?是想到什么了?”
紧接着,卫玄序随手从眼前的书堆里抽出一本书卷,翻看了良久,最后指头停在一个墨字的人名上头。
肖兰时顺着他的指头望去,读出来:“杜明。这人怎么了?”
卫玄序眼神淡淡地指了下刚才他们翻阅的那一堆,问:“还记得我们刚才看的他学生的诗集么?”
忽然,肖兰时也像是恍然大悟一般,立刻又找出来了几本,横着把书页尽数铺开在地上,找着找着,零零散散地,有书页,有信封,有竹简,还有一些他不知道的载具,上面尽然是写得洋洋洒洒的黑色墨字。
再上面,全是用红色朱砂笔的批注修改。万贺在元京的时候教过肖兰时,肖兰时认得清清楚楚,红色朱砂的字,是万贺批改的。
做完这一切后,肖兰时喃喃道:“这些文章,上头写的日期,大概在十年前。也就是说,这个杜明,在十年前就开始拜入万贺老头的座下了。”然后他指着脚边的几张,“卫曦你看这几张,是这几个月才写的,万贺老头都用心给他全部修改了一遍。”
紧接着,他的指头就顺着墨字往下滑,在“杜明”的名字最下面,赫然写着一行小字:于临扬书。
想着,两人的目光又跳转到杜明其他的文章上,全是清一色的落款,写着:于临扬书。
紧接着,肖兰时和卫玄序两人抬起头,对视一眼,相互都从对方的眼里捕捉到同样的警惕。
“对啊。你说,这样一个万贺老头的得意门生,明明在临扬,当听到万贺老头死讯的时候,怎么没有现身呢?”
◇ 第240章 没什么好事
一个书生引着肖兰时和卫玄序来到一件北向的屋子,恭敬地说道:“二位公子,这就是杜明的居所。”
卫玄序微微点头致意:“有劳。”
“应该的。”转而书生又问,“不知道公子找杜明,可是又因为赌债的事?”
闻声,肖兰时立刻横眉望过去:“赌债?”
目光一撇过来,书生立刻像是说错了话一般低下了头:“是我多言了。”
肖兰时摆摆手:“无妨。你继续说。”
犹豫了片刻,书生最后还是开了口:“二位公子千万不要说是我说出去的。这个杜明,原来只是一个流落在临扬赌场的一个破落户儿,说来也奇怪,这人从来不赌小钱,从来赢钱输钱,都是大赢大输,玩法极怪,所以这人的名号在我们杏花村这一带,也是出了名。”
听着,闲聊锯齿嗤笑了声:“既然是赌徒,最后怎么又沾了书卷?”
书生摇摇头:“我们和这杜明关系都一般,这其中的缘故,恐怕只有杜明他一个人知道了。据说,当时杜明在赌场里欠下了一大笔钱,赌场的老板发话,若是还不上钱,就打断杜明的双腿,还是最后万贺先生救了杜明,所以他才拜入了万贺先生的门下。当然,这只是街道上的传闻,两位公子,请随意一听便是。”
二人微微点头。
书生忽然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哦对,杜明的正屋的门常年不开,两位公子若是要去寻他,还请从后面的侧门走。”
“多谢。”
“二位公子客气。”
紧接着,肖兰时和卫玄序二人就走向那件北朝向的屋子。
这里的房子建设得都四四方方的,东西南北四面各有分布的房屋,每间屋子都有独立的大门,望上去,就像是一间间相互独立的人家,共同聚居在此处一般。
卫玄序道:“杏花村倒是布造得精巧。”
肖兰时抬眉:“怎么?”
说着,卫玄序指向不远处的房檐,淡淡:“你看。屋檐上都是暗器的凹糟,四面都是屋子,只有南门一间大门能够出入。肖月你看这里,像不像是一个天然的围城?”
肖兰时立刻会意:“你的意思是,若是有人从外头杀进来,基本上也就是相当于入了狼穴。”
“差不多这意思吧。”
肖兰时又笑了下:“世人都说临扬不过是一处书生的闲地,可这连居民的楼宇都是处处布满了玄机,这些东西看上去,都像是怀了心思啊。”说着。他转头看向卫玄序的侧脸,咬着虎牙笑,“诶卫曦你说,萧关和摩罗的反火,会不会也烧到临扬来呢?”
闻声,卫玄序偏过头去看他。
静静地盯着肖兰时的眼睛看了两息,随后抬手在他的鼻子上就是一刮:“你像是巴不得临扬也打起来。”
“诶呦!”-
“叩叩。”
杜明的大门被有节奏地敲响。
肖兰时和卫玄序站在外面,等了两息,里头什么声音都没有。
两人对视一眼,肖兰时又抬手敲了两下:“杜明公子在么?听说公子近日在研习《金石录》,我二人特地慕名而来,向询问杜明公子一二问题,请问方便么?”
房间里依旧是静悄悄一片。
肖兰时将询问的目光看向卫玄序,后者立刻会意使了个眼色。紧接着,肖兰时哗啦一下破开房门的同时,卫玄序伏霜出鞘,霎时间,金光立刻绚烂了整间屋子。
可里头空荡荡的一片,除了满地的狼藉书本之外,就是零零散散散落在其中的酒瓶。
一股腐烂的酒气扑面而来。
肖兰时皱眉道:“里面没人?”
卫玄序没搭话,迈过地上零散的书卷,向房间里探去,陆陆续续开始打量这间屋子:“很久没有打扫了。”说着,两只指头在桌角上轻轻一擦,楷上了厚厚一层灰。
说着,肖兰时也提着衣摆踏进去:“你是说杜明很久不在这儿了?”
“不是。”
肖兰时望过去,看见卫玄序抬手拨起了个油灯,拿给肖兰时一抹,底端的蜡,还隐隐地透着余热。
“屋子虽然乱,可烛灯是温的,说明昨夜有人来过。
肖兰时:“喔,你是说这屋子虽然很长时间空着,但杜明昨天夜里的时候来过。”
卫玄序继而又斩钉截铁:“不是。”
“啧。”肖兰时咂舌。
卫玄序望过去,正巧对上他瘪瘪皱皱的下巴:“怎么了?”
“跟你说话成就感很低。”
卫玄序眼神直看着肖兰时默了两息,而后笑起来:“我故意的。”
肖兰时抬头:?
“卫公子什么时候学这么坏的?”
“你教得好。肖月。”肖兰时:??
转而,卫玄序似乎是心情很好地开始搜寻这间屋子,只留下一个呆呆的肖兰时凌乱地站在原地,凌乱得被他弄得晕头转向。
“喂——卫曦你——”
“肖月你看。”忽然,卫玄序猛然一个转身,肖兰时猝不及防,脚下的步子来不及完全刹住,一下子整个人像是个被拨倒了的油罐一般向前栽去。哐啷一声。
肖兰时捂着鼻子,红色的血从他的指缝里淌出来。
卫玄序先是一愣,而后强装淡定地收回手里那个刚才碰上肖兰时的东西。
“我不是故意的你信吗,肖月?”
肖兰时捂着鼻子:“……”
“肖月你坚持一下,马上该就止血了。”
“…………”
磨蹭了好一会儿,肖兰时硬是从破屋子里头寻出来了个破手绢,好不容易堵在鼻孔上止了血,没好气地瞪着卫玄序:“卫曦,我跟你在一块儿,怎么就总没什么好事儿呢?”
卫玄序语气弱弱:“也不能说总吧。”
肖兰时又白了他一眼,转而问:“刚才让我看什么?”
“喔喔。”说着,卫玄序重新摊开双手,一块巴掌大的玉佩就那么躺在他的手中,上面的玉牌子上雕琢着莲花花,外头还用十足十的金包着边儿,只一看上去,就知道价值不菲。
肖兰时没好气地哼了声:“这什么?”
“玉。”
肖兰时:“我刚才撞的是鼻子,不是眼睛。”卫玄序:。
转而又说:“你还记得刚才引我们进门的那个书生的话么?杜明是个赌徒,身无分文,若不是靠万贺先生救济,恐怕也性命不保。这样一个人,为什么房里会独独留下这样一块价值连城的玉?”
肖兰时无谓:“偷的?抢的?谁知道的。都是赌徒了,心中那么点道德,不见得有多高尚吧。”
紧接着,卫玄序又将玉佩下面的璎珞珠子转到前面,一个“蓝”字在散落的光线里阴阴沉沉:“你还记得,施行知说过,临扬城里现在,分成了观点不一的两派么?”
肖兰时摇头晃脑:“自然记得。一派支持万贺的,一派反对万贺的。”
“那你还记得极力反对万贺先生的那一户人家,姓什么么?”
肖兰时思忖:“姓什么?和他们姓什么有什么——”忽然,他的脸色忽然一紧,喃喃了两息。
道:“姓蓝。”
紧接着,卫玄序警惕的目光对上肖兰时的眼睛:“蓝家这么贵重的玉佩,怎么就偏偏在万贺先生的亲近弟子,杜明的身上?这个万贺先生对他有救命之恩的弟子,又为何在万贺先生死后,逃得不见了人影?你不觉得奇怪么?”
闻声,肖兰时的面色也变得越发紧张,嘴角却还勾着笑:“真的。卫曦。自从搭上你,我就没遇到过什么好事。”
忽然,门外传来响亮的声音。
“哪个是杜明的寝居?”
肖兰时和卫玄序不约而同地探过目光去。
只听哐啷一声,原本紧闭的正门就被外头一阵刀锋劈开,二人连忙抬手掩面,透过凌乱的纸木,目光尽头,几个腰间戴着佩刀的书生,手持为点燃的莲花灯笼,一摇一晃地向两人走来。
肖兰时皱眉问:“怎么了?”
为首的书生瞥了他一眼:“杜明自缢而死。有人举报,他曾与同伙偷窃蓝家的韶光玉,约定今日拿玉出城,我等奉命,特来搜捕。”
紧接着,他盯着卫玄序手里的玉佩,抬了两下手,旁边的书生抬起莲花灯的灯柄,眨眼之间,一朵朵怒放的莲花就变成了一把把蓄势待发的弩弓,全都满了弦。
为首的书生脸暗在光里,轻蔑地打量着二人。
“带走。”
◇ 第241章 遇见你倒霉
漆黑的大牢里,只有破旧石墙上的煤油灯的光亮着。
肖兰时五官挤在铁柱上,放声大喊:“不是!谁允许你们逮捕我的?!有搜查令没有啊?!你知道我们是谁吗你就随便抓人!小心我出去了,让你一辈子都呆在这里啊!”
大牢里的看守闻声,很是鄙夷地向肖兰时投来一眼,转而有开始和桌上的好友赌牌吃酒。
“喂!”好大一声。
紧接着,卫玄序在身后:“肖月。”
肖兰时转过头去,只见卫玄序坐在地上,身上拍拍他身边的一个空垫子,虽然看上去破破烂烂的,但瞧着还说得上是柔软。
“坐。”
肖兰时立刻:“坐?什么坐?我们现在是在被人抓进大牢里了你知道吗?杨督守就给了我们三日的时间,小石头还可怜巴巴地在杏花村等着咱俩呢?”
卫玄序淡然抬头:“你着急,有用么?”
肖兰时忽然被一噎。
卫玄序继而整理衣袖:“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如今我们的确是时间紧凑,可既然已经被抓到这里,那不妨便好好利用这段时辰。别忘了,我们手里有杨先生给我们的令,每天晚上,施行知都会去寻我们。若是发现了我们不见,恐怕用不了多长时间,施行知自然就会来到这蓝家,到时候我们自然就会出去。肖月,急也没用。”
闻声,肖兰时长舒了口气,最后还是愤愤地坐在了卫玄序的身边。
“不是我说,卫曦,自从我遇到你,就没有什么是好事。”
卫玄序不生气,淡淡:“可自从我遇到你,发生的都是好事。”
肖兰时气鼓鼓地看向他:“你——”转头只对上卫玄序的笑容,呛得他一时说不出话来,骂骂咧咧的话从肚子里涌到嗓子眼,最后只长长谈了一口,“算了!”
算我倒霉的意思。
紧接着,卫玄序从怀里掏出来一块手帕,细细地打开:“饿了吧?”
肖兰时低着目光瞥过去:“这什么?”
“不知道我们要被关多久。刚才路过蓝家祠堂的时候,顺的。”
肖兰时狐疑地看着卫玄序的脸:“你现在还是卫曦吗?”
卫玄序很是无辜地眨眼:“怎么了?”
“你知道你现在干的事,要是遇到以前的卫曦,他怎么说也得打断你的腿吗?”
闻声,卫玄序立刻又轻笑:“我哪有你说得那么恐怖。”
肖兰时一点头,双手接了糕,认真:“十分。”
紧接着,角落里突然卷出来了个黑影,像是阵闪电,猛地一把就扑到肖兰时的身上,卫玄序急忙大喊一声“小心!”,一面手已然拉着他的肩膀,就他护在一旁。
两人惊魂未定地看向角落。
他们这才发现,原来这一间囚笼里,关着的不止他们两个。
一个穿着黑漆漆囚服的囚犯,双手双脚上都被锁了镣铐,他披头散发,正蜷缩在角落里,用背影对着他们,看他的动作,似乎在大口大口咀嚼着刚才抢夺的糕点。
默了两息,肖兰时试探问:“这位……兄台?”
话音落,那人咀嚼的动作明显一愣。
肖兰时手中霎时间亮起一道真气,又警惕:“若是兄台饿了,但与我们说便是,突如其来这么一抢,倒是显得生分,不知道的,还以为兄台是我们的敌人呢。”
那人缓缓转头,一头像是乱草一般的头发微微颤动。
他一把扔下糕点外面的手帕,像只狗一般跪着爬过来,他那满是红血丝的眼睛里,写满了急切:“还、还有么?还有么?”
肖兰时警惕地看了卫玄序一眼。
卫玄序:“只顺了几块,都给他了。”
肖兰时继而:“这位兄台,只有刚才那几块,已经都被你抢去了。”说着,他打量眼前囚犯的面庞,虽然脸色说不上来红润,但也丝毫没有瘦骨嶙峋遭受虐待的模样,“兄台要是我没记错的话,大牢里的晚膳,是不是刚才刚刚供上啊?”
囚犯立刻激动起来:“我不是说这个!我不是说这个!”
当他跳起的一瞬间,卫玄序眼疾手快地将肖兰时拉在身后,两人站在一旁看着囚犯在大牢里手舞足蹈,像是发狂一般,用尖锐的、许久没有修剪的黑漆漆的指甲,抓到自己的胸膛,将上面抓出一道道血痕。他手脚上的锁链也跟着一动一动,沉重的玄铁将他的手腕勒破皮肉,淌出鲜血,他似乎也毫不知情一般,疯狂地在地上扑食,像条狗。
肖兰时在一旁眉头紧皱:“兄台你怎么了?”
可那囚犯丝毫不理会他,喉咙里也开始发出一声声野兽般的嘶鸣,乍一听上去,像极了饿得发疯了的豹子。
躁动的声音引来了看守,两个看守立刻举起长棍,不由分说地在他身上毒打,一边打一边骂,那囚犯先是剧烈地挣扎,渐渐地,随着木棍和骨头激烈碰撞出的声响,那囚犯也在地上一颤一颤,好像是只秋天里的蚊子,渐渐停息。
看守又在地上啐了口,才出去。
片刻后,肖兰时和卫玄序才走上去,推了推囚犯两下,还有气。
肖兰时:“不是,兄台你何必呢?为了两口吃的,受这么一顿毒打,你说说,你这手上的骨头都断了,还有你这胸膛这些抓痕,还有——”
忽然,当他的目光对上囚犯的眼睛时,他的话戛然而止。
躺在地上踌躇的囚犯,在他杂乱得像是扫帚一般的黑色头发下面,有一双血红血红的眼睛,眼睛上的黑眼球都被那血红色盖住,显出一种极其妖媚的诡异。
那绝不是被杀威棒打出来的。
囚犯一面吐着血,脸上的神色却十分平缓:“神明大人……是你吗……?是你吗,大人?”
肖兰时皱眉:“这位兄台你说什么呢?”
说着,囚犯缓缓抬起自己被殴打地满是伤口的手臂,在空中抓挠着:“我终于见到你了。大人。”
“哈——?卫曦,你又做什么去?”
一抬头,卫玄序已飞速捡起刚才包着糕点的那块手帕,正捏起手帕上的几粒残渣,向自己的唇边递送。
肖兰时紧张地看着他,问:“那糕点有什么问题么?”
话音刚落,卫玄序的身形突然开始剧烈颤抖,他立刻蹲下身来,捂住自己的口鼻,似乎用尽了力气,才勉强控制住身体里的某些东西。
见状,肖兰时跪倒在他身边:“卫曦?卫曦!”
他手忙脚乱地开始向卫玄序的身体里输送真气,在气息游荡在五脏六腑之间,肖兰时似乎感到有某些东西在卫玄序的血液里飘浮。
过了许久,那个他说不清楚的东西才彻底消散。
肖兰时担忧地看着卫玄序:“卫曦,还好么?”
卫玄序缓缓睁开双眼,嘴角泛起一丝虚弱的笑容:“倒也无妨。”
肖兰时有些嗔怪:“无妨?什么无妨?你体内本就有什么解不开的毒素,你万一要是死了呢?你死了我……”
卫玄序笑眯眯,好整以暇地等他说下面的话。
但肖兰时:“你发现什么了?”
卫玄序有些失望:“你只想跟我说这个吗?”
肖兰时气鼓鼓地轻拉了拉卫玄序的耳朵:“不然呢?我刚才还以为你的小命,又要交代在这儿了。”
他的手刚要离开,卫玄序的脑袋偏偏像是猫儿一般,又贴上去,满足又挑衅般地笑:“交代在这儿了又怎么样?”
皮肤上的温热一瞬间布满肖兰时的手掌,刚才急得那一下,他的手好冰。
“我会难过死的卫曦。”
闻声,卫玄序先是一愣,而后似是温顺地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我不会让你难过死的。”
肖兰时冷哼了下,缩回了手:“那可不一定。”
“一定的。”
也不知是卫玄序太过专注炽热的目光,还是这囚笼里太过闷热,肖兰时感到唇舌间有股焦躁地灼意,在一下一下地烧着他。
他立刻低垂下眉眼,不去看卫玄序。
问:“这里面有什么东西?”
卫玄序将糕点的残渣捏了两粒在他手上,平静地:“有毒。”
肖兰时眉间闪过一丝疑惑:“有毒?你不是说这糕点是从蓝家的贡品桌子上拿下来的么?按理说,能上了供桌上的东西,都该是最干净的。而且这贡品,又不是给人吃的,若是在里面下毒,害谁?”
闻声,卫玄序摇摇头,道:“这毒,不是使人致死的毒。”
肖兰时抬头望他。
“肖月,我问你,《易心录》的第三章 ,第二篇,是什么?”
“不是……这种关头了,还不忘要考死我是吗?”
“是什么?”
肖兰时很是无语地咂咂嘴,而后望天思忖,磕磕绊绊地背诵:“东南之滨,水路交围。太湖阴山,世出有灵。其间有一巨物,通身暇白,潜于湖滨,皮骨乃天地之精,烈火炼之,可肉身不死;长雷淬之,可与天地共长生。——你不是之前说这本书都是胡编乱造吗?现在又跟跟这毒有么关系?”
紧接着,卫玄序问:“你还记得,你在摩罗玉海底下,见到的那些人化成的怪物么?”
肖兰时望向他:“你是说那些怪物,就是这段?”
紧接着,卫玄序又将手掌摊开:“你闻。”
肖兰时低头嗅了嗅:“一股腥味。”
卫玄序认真地看向他:“你该说是熟悉的腥味。”
突然,肖兰时的心里突然一紧,后脑勺上像是被人猛然插了根细长的银针,试图将他整个人都搅乱。
“卫曦你是说,萧关的河妖,是为了供养摩罗玉海底下的怪物。而那些怪物,是在临扬被炼化成这糕点?”
卫玄序:“不是糕点。应该是糕点里面的东西。”说着,他忧心忡忡地看着不远处的囚犯,他的双手还在不住地在空中抓挠,似乎空气里真的有什么东西。
紧接着,肖兰时噗嗤一笑,将他的目光拉回来。
“得了吧卫曦。谁都知道,《易心录》是一个不知名三流小作家编的故事。卫曦你现在真的很反常,居然把这样的胡言乱语,也当真了。”
可没想到,卫玄序却极其郑重地摇了摇头。
紧接着,他从怀里拿出两份抄录,看笔迹,肖兰时认出来,一个是万贺先生的,另一个,就是杜明。
“这是我在万贺先生的寝居拿的。方才去杜明房里的时候,恰好看到桌上也翻开了此书,我便一同拿了来。”
肖兰时低头看去,刚才他背诵的那一段,在两本书上,都被相同地圈了红,朱砂的颜色在一大堆墨字里面,显得格外醒目。
卫玄序的手在两段上指了指,喃喃道:“我倒是觉得,死去的万贺先生和杜明,似乎都想向外界传递着什么信号。”
【作者有话说】
六月不出意外,应该会日更,如果有特殊情况的话,会请假。
预计全文,在六月底或者七月初,就会完结。
◇ 第242章 一切都不对
闻声,肖兰时脸上的凝色更重:“卫曦你的意思是说,萧关和摩罗发生的关于金麟台上的一切,所有的原因都和万贺先生的死有关?”
卫玄序轻轻将手帕拢住,仔细将那残存的碎屑包裹住:“我只是猜测,没有证据。”
肖兰时又低头看着底下两篇一模一样的抄文:“太奇怪了。”
他正想着,忽然。
“肖月。”
一抬头,正对上卫玄序有些担忧的目光,像是春天里的潭水,静静地望着他,里头目光深邃得,似乎要将肖兰时的一切都装下。
“嗯?”肖兰时哼了声。
卫玄序望进他的眼睛:“你能告诉我么?当时在金麟台仙台上,你到底发生了什么?”
突如其来的话问得肖兰时有些措手不及,他的目光下意识地躲闪:“我……”
卫玄序轻声截断他的话:“是和这一切有关。”不是问句。是肯定的断句。
肖兰时看着自己的手指,用食指抠摸着衣角,不敢说话。
下一刻,卫玄序宽厚温热的手掌,搭上他的肩膀。
他的声音似乎显得更轻柔了:“你可以告诉我。肖月。我们不是敌人,我不会审阅你,批判你,我只会陪着你。请你放心。”
默了两息,肖兰时疲惫地笑起来:“我先问你一句,你信世上有命这东西吗,卫曦?”
话音未落,突然。
“噗——!”
一声闷响突然响彻在大牢里,两人急忙回头望,只见刚才躺倒在地上的那个囚犯,不知为何,嘴里止不住地往外淌着鲜血,他的胸膛就像是一直鼓起的皮球,明明人躺在地上,却还是鲤鱼打挺般拼了命地向上挺。
往上看,还有他那双眼睛,此刻眼眶里已然完全渗出了血,汪汪地盈满在眼眶里,向下滴,仿佛就像是两池小小的红泉。
“兄台?”肖兰时忙凑在他身旁,将真气望他身体里输入。
过了两息,他不断颤抖上挺的胸脯终于平静下来,只有那一双眼睛,还依旧红着,红得可怕。
肖兰时试探问:“兄台?能听见我说话么?”
默了两息,囚犯似乎有了反应,干裂的双唇轻轻翕动:“哪儿……?这是哪儿……?”
肖兰时和卫玄序对视一眼,而后答:“这是蓝家的大牢。”
此话一出,囚犯立刻瞪圆了眼睛,像是触电一般,拼命挣扎起身:“不对、不对……这一切都不对……”
肖兰时看着他失神的样子,疑惑:“你是说什么不对?”
囚犯双手匍匐在地上,身体下压,似乎在搜寻什么:“什么都不对,这一切都不对……”听他的语气,充满了恐惧。
肖兰时耐心蹲下身,又问:“你是在找这东西么?”方才被卫玄序仔细包好的手帕又出现在肖兰时的手里。
看见手帕,囚犯就像是看见猎物的饿狼,一个闪身就扑上去:“给我!”
肖兰时轻轻一闪,睥睨看着地上的他,问:“这是什么东西?”
“给我!”囚犯猛地又是一扑,结果还是扑空。
肖兰时摇了摇:“你若是不告诉我,我自然不会给你。我再问你一次,这东西,到底是什么?”
披头散发的囚犯匍匐在地上,四肢像是动物一样按在地上拱起,做出随时准备攻击的模样。他吞咽了两下喉咙,血红的眼睛里闪烁着贪婪的目光。
良久,他的喉咙里才发出沙哑得、像是两块粗糙树皮相互摩擦的声响。
“那是……通往神界的果实。”
肖兰时忽然一愣,囚犯瞅准了这个机会,猛地向他扑去。
“小心!”
在囚犯精准的拉扯中,那手帕最终还是脱了肖兰时的手,他有些呆愣地看着囚犯将手帕抢走,而后像是嗅闻佳肴一般在那手帕上细细翕动鼻子,用他那只生满了脓疮的手,一下一下地将手帕打开,然后伸出舌头,用舌尖一下一下舔舐着手帕。看他的神情,全是满足,极其虔诚,仿佛是真的在吃什么神赐的圣果。
空气里还飘着像是泔水一般腐臭的味道。
肖兰时下意识地想吐。
卫玄序担忧地望着他:“肖月。你脸色很差。”
肖兰时强撑起一个笑容:“没事。”
语落,一连串尖锐刺耳的声音又开始响起:“啊啊啊啊——!!!”
手帕掉落在地上。
而在旁边,舔舐手帕后的囚犯又将自己的四肢扭曲成一个奇怪的模样,如方才那样,在地上一边扭动,一边抓挠,一边嘶吼。囚犯的声音太过刺耳,恨不得要把自己的胸肺全部吼出来,哪怕他吼得失声,他还在喊,在他身上,所有的人性似乎统统消失不见,在那一瞬间,肖兰时甚至觉得,眼前的囚犯,只是一个拼命发泄欲望的动物。完全凭借本能。
他的双手还是伸向手帕的方向,极力地伸,似乎要将自己的手臂,硬生生的扯断。
见状,卫玄序立刻将手帕一踢,惊呼道:“这东西会成瘾!”
肖兰时忽得后背一冷,他瞥见刚才打人的看守立刻又拿着棍子冲进来,不分青红皂白地对着囚犯就是一顿毒打,动作麻木又娴熟,似乎已然是经过了千万次的练习。
“呸!畜生。”
肖兰时在一旁冷眼看着,不一会儿,囚犯身上的血腥味儿再一次飘起来,和大牢的脏污臭气一起,其中混杂着某种像是腥气,又像是花香一般的味道,顶得他头皮发麻。
“呕——”他单手扶着石墙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只觉得身体里,仿佛有千百只小虫子在爬,爬满了他的血管,爬满了他的经络,用它们那有力的钳子,不住地啃咬肖兰时。
“肖月!”卫玄序急切的一声呼喊又响起。
肖兰时背对着他摆摆手:“没事儿,味道太恶心,我缓一会儿就好了。”
“不是。”卫玄序的声音略显得颤抖。
肖兰时这才回过头来,看着卫玄序指着地牢的深处,那些漆黑的、煤油灯照不亮的地方。一双双明亮的、幽绿的、像是眼睛一样的东西,接二连三地竖起,不一会儿,就密密麻麻布满了目光的尽头。
“那是……什么?”
空气中,一股“沙沙”的声音若有若无地摩挲起来,无处不在,听得让人后背汗毛竖起。整个大牢,似乎也突然冷了下来。
看守强装起镇定:“不过只是些老鼠,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都给我肃静。”砰!一声。
杀威长棍重重砸在地上警告一声,旋即两个看守便重新锁好了牢门,摇摇晃晃地向地牢的深处探去。
大牢原本就在一处山洞上,内部的结构几乎是密布的,看守没走出一步,他们两人的脚步声便极其有节奏地回荡在地牢里。
这声音原本是起起伏伏的一下两下,而后渐渐变成了沉闷有力的响声,没过多久,突然变得急切起来,越来越近。
紧接着眨眼间的功夫,两人的身影又重新出现在煤油灯的底下。
他们面色苍白,手里的长剑上满是血污,一前一后地拼命奔跑。
见状,肖兰时的瞳孔骤然一缩。
在他们的身后,一团巨大的、似乎在滚动的东西也渐渐从灯光里显出身来。
那是一条条纠缠在一起的蛇,身体密密麻麻地盘旋在一起,青的、白的、黄的、长着各形各色花纹的蛇头从交叠在一起的蛇身底下钻出来,下一刻又立刻被更多的蛇压上去,它们吞吐着蛇信子,一前一后地,像是起伏的滔天巨浪,拼命追赶着前面两个看守。
“快点——!!”前面的看守回头嘶吼一声,可下一刻,后面的那个看守就立刻消失在了蛇群之中。
看守根本顾不得犹豫,立刻刺起剑尘向前冲锋,面目狰狞。
可只用了两息,他也宛若块被晒化了的糖糕一般,彻底消融在了蛇群里。
起伏之中,有许多蛇的身上淋了血,它们长着血盆大口,发了疯一般拼命啃咬着周围的一切,老鼠、围墙、还有墙上那微不足道的煤油灯……它们像是一条条异化了的饕鬄,毫不知满足地,将所有的一切都吞入腹中。
大牢里的囚犯开始在拼命地喊叫。
肖兰时惊撼之中下意识抓住了身后卫玄序的手。
而与此同时,那只手也在第一瞬间拉着肖兰时往卫玄序身后藏去。
电光火石的一瞬间,两人急切的声音异口同声交叠在一起。
“你别怕。”格外响亮。
蛇群汹涌地如潮水般涌来,整个地牢开始剧烈颤抖,一块块巨石悬天而落,砸在地上,将地上的污泥砸得四溅飞起;没了支撑的铁栏杆硬生生倒下,横七竖八地交叠,成了一张张堵住出口的网;无论是人还是鼠,地牢里所有的生物都在蛇群的浪潮中惊慌挣扎,快要被溺死之时向天空伸出求救的信号。
刚才发疯的囚犯,此刻突然反常地安静了下来。他任由地上蹿出的蛇啃咬着自己,也不反抗,只是像无知觉的木偶一般,躺倒在地上,望着空中哭泣。
“这不对……这一切都不对……”
说完,他的脸便完全淹没在了蛇群里。
◇ 第243章 我高风亮节
“救命——!”
“啊啊啊我不想死——!”
庞大的蛇群如同洪水般驶来,像是只巨大的饕鬄,将它们所能目击到的一切都通通吞入腹中,望上去已然不像是一条条冰冷的长蛇,若是蝗虫,更为贴切。
地牢坚固的石墙和那坚硬的钢柱,在蛇群血盆大口的逼迫中,柔软得像是一片片稻谷,接二连三地悉悉落地。
整片大地都在剧烈地颤抖,抖得肖兰时差点跌倒。
卫玄序呼喊一声:“肖月,这里就要塌了,得快点出去。”
肖兰时应声会了他的意:“好。”
话音刚落,焌黑的地牢里,一金一银两道剑尘,顷刻间便闪动起光芒。
不远处的蛇群还在肆无忌惮地进攻,所到之处尽是带来一片残砖破瓦的坍塌,两人在真气的光焰流转中,目不转睛地看着它们的到来,屏息凝神。
“嘶——嘶——”
蛇群鳞片摩擦的声音回荡着,像是一声声危险的警告。渐渐地,在天塌地陷的牢房倒塌的轰鸣之中,已然听不到了呼救的人声。
除了肖兰时和卫玄序,这里所有的人都死了。
当蛇群如鼓锤一般一拳捣在两人头顶的巨石之上,肖兰时忽然大喊一声:“卫曦!”
“好。”应声,几十只符纸如同金色的蝴蝶一般围绕在卫玄序的身旁,下一刻,伏霜剑在他的呼喊下破空而来,卫玄序一手握剑,一手操符,几次呼吸之间,便用符咒卷着几条碗口粗的大蛇形成了一只金球。
被卷入其中的蛇痛苦地扭动着身子,好似一只只离开水面的鱼,卫玄序手腕轻动,食指轻轻一划,那只大蛇卷成的光球,便直冲冲地撞在了将要塌陷的顶石上。轰——!
顶石上骤然砸出了一只破口。
就在那一瞬间,肖兰时的身影也动了。
惊蛰剑如破竹般自黑暗中驶来,带着银色的光焰,硬生生将围墙一般的蛇群烧灼出一个口子,肖兰时一个跃步,在空中空翻的瞬间,右臂紧紧地搂住了卫玄序的腰肢,便立刻冲身向顶部的破口疾驰而去。-
四四方方的杏花村里,几乎所有能看见的路上都爬满了各种各样的蛇,它们如同怪物一样,不知疼痛,进攻着路上遇到的所有阻挡它们道路的东西。一团团鲜血就那么在街道上炸开,森森的白骨和腐烂的皮肉堆在其中,一时分不清那是人还是家畜。
蓝家的高塔上,有两个身影耸立其上,饶有兴趣地看着底下乱成一团的街道。
影子向上拉扯了下黑色的面罩,只单单露出来一双眼睛。
他瞥了身旁的郑哀一眼,闷闷地问:“底下都这么乱了,不帮忙吗?”
郑哀站在高处的风口,被风鼓起的宽大衣衫显得他的身形更加瘦削。
“不急。”
“不急?”说着,影子指着东南方的位置,那里的天空被银色的火焰烧灼得通红,“肖兰时和卫玄序可是要从地牢里上来了,他那个火,蛇群怕得很。要是等他们杀了一会儿,蛇群退了,到时候可就显不出你的功劳了。”
闻声,郑哀淡淡一笑:“你要知道。他们的死活,和我们没有一点儿关系。只要做足了戏,力气自然少花费些为好。”
影子目光闪了两下,自然是不怎么认同。
但是他没说话,转而又问:“还有底下这些蛇群,里头什么蛇都有,花腹蛇,无蝰蛇,还有那儿的蓝晶蛇,都根本不是临扬这地界的,却眨眼之间一齐都在这儿出现了,你觉得,这是怎么回事?”
郑哀依旧淡然:“事出反常必有妖,言不由衷定有鬼。至于原因,那是临扬他们的事,我们自然也不必挂怀。”
影子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你不是要……”
郑哀只是轻轻地笑着打断了他的话:“我不操无用的心。希望你也能记住这一点。”
默了两下,影子似叹息般又低垂下眉眼,用粗壮的指头指着底下:“施行知他们来了。”-
“肖月!”
施行知的喊声在混乱之中如同一记定心剂,肖兰时喜出望外地看向他的方向,他带着杨督守快千人的兵马,从西南直杀而来。
“呆子!怎么才来?!”
施行知一面厮杀,一面回应:“路上遇到了些快要化妖的蛇,来得有些晚了。”
兵甲的铿锵声林林总总地响起,一道道锋锐的剑尘只破开长蛇的后腹,而另一旁,肖兰时和卫玄序的银火恰到好处地将蛇群有意逼到施行知处,一时间,方才还汹如洪水的蛇群,此刻在两方的配合之下已然分割成涓涓小流。
正打着,郑哀和影子也从东面席来,两人尽然是灰头土面,衣袍上无一不是喷溅的蛇血。
郑哀急急忙忙在影子的掩护下来到肖兰时的身旁,皱眉托起他的手臂,一脸的担忧。看他的神色,仿佛要哭出来。
“兰时公子,我来得晚了。抱歉。”
肖兰时瞥了他一眼,挣脱开:“你身上又没有内丹真气,有什么好抱歉的?”
郑哀泫然低下头,从怀里掏出药瓶,撒在肖兰时手臂上的蛇咬伤口处:“这是治蛇伤的药,可能会有一些桶,兰时公子忍一下。”
白色的粉末径直撒在伤口上,肖兰时下意识地皱起了眉。
两息后:“多谢。”
郑哀抿唇道:“我也没有什么能为兰时公子做的,只有这些,还请兰时公子不要与我见外。”
语落,肖兰时打量着他浑身的蛇血,他身上那间素白色的衣衫,已然被脏得不成样子。
“你从城东急急忙忙冒险赶来,就是为了给我们送药么?”
郑哀又低眉苦笑道:“我实在没有什么能为二位公子做的。”
肖兰时又看着他底下沾染污泥的衣裙,默了两息,认真说着:“恩情记下了。”
郑哀只笑了笑,转而又去看卫玄序身上的伤。
此时施行知也赶来,手腕一翻,天空中的千字文通通卷入了他的衣袖。他大踏步而来,打量着肖兰时二人,道:“看来没有重伤。”
肖兰时嬉皮笑脸地举起手臂上,刚才被蛇咬了几口的那些:“没有重伤?什么叫没有重伤?你看看这些大牙给我咬的,都不知道里头有没有毒的,要不是因为你哥我身子骨康健,你早就看不到我活着站在这儿了!”
施行知默默:“……”
然后肖兰时就越发得寸进尺,拿手捂着额头:“不是,我怎么觉得现在我脑袋有点沉呢?还有点晕。我估计我应该是中了什么蛇毒了,不行不行。”
施行知木然:“但是……”
肖兰时连忙打断:“应该还是什么剧毒的蛇毒!”
施行知:“可是……”
“哎呀!要死啦要死啦!”
施行知呆呆:“啊?要不要我跟杨先生说一声,看他那里是不是有……”
还没说话,肖兰时立刻点头如捣蒜:“对对对!你就立刻跟杨督守说,蓝家的突然莫名其妙把我俩给抓到这里,因此我还莫名其妙中了蛇毒,在身体如此欠佳的状态之下,怎么才能出色地完成杨督守给的任务?那肯定不行!你跟他说两声,查案的期限必须得宽限几天了!”
施行知:“……”
肖兰时看着他,极其有精神地眨眨眼。
两息后,施行知骂:“肖月你真是个混蛋。”
“突然夸我干嘛?”
紧接着,两人又闹了两句,蓝家的人狼狈地上前来了。那人略显臃肿的身体上笼罩着一层宽大的麻色罩衫,一瘸一拐地上前,像是刚才被蛇咬得也不轻。
“施公子。”管家施礼,还不忘打量一眼旁边的肖兰时和卫玄序。
施行知微微致意,又问:“蓝先生呢?”
管家道:“家主不在家里,刚才发生的灾难,已然让人飞信传给家主,想必,不久之后家主便能得到消息。”
闻声,肖兰时立刻插言:“得到消息?刚才蛇群突然突袭,几乎整个临扬都受了灾,你家主怎么可能不知道?”
管家刮了他一眼,冷哼了声:“我家家主的行踪,无需向一个无关紧要的外人汇报。”
肖兰时:“我看这蛇群就是你家老头引来的吧。”
管家发怒:“你!你——胡言乱语!说什么呢?!我家家主从来清风亮节,绝不做如此有损阴德之事!来人,哪里来的破皮无赖?给我——”
施行知连忙拦了下来,耐着性子给两方解释,好一会儿,老管家的面色才稍见平缓:“既然是元京来得贵公子,那边请走吧,我蓝家太小,恐怕不能入公子的眼。”
肖兰时:“嘿——你这老头,刚才不是才和好吗?又给我开始阴阳怪气?”
话音刚落,一个书生弟子打扮的便匆匆奔上来,急急慌慌地在众人身上打量了一圈,才俯身在管家耳边低语。
听他说着,管家的脸色越来越差,青一阵紫一阵。
见状,施行知关切问道:“先生怎么了?可是发生什么了?”
管家看了肖兰时一眼。
施行知:“无妨。肖公子有杨先生的令,此事,也在他勘查的范围之内。”
这话一出,立刻引了肖兰时的兴趣,他审视地看向管家,眼神似乎要在他身上生生炼出来什么东西一般。
管家刚要说话,突然。
蓝家的后院天空上骤然打起了雷,众人连忙抬头望去,只见那片天顶上乌云密布,阴沉得似乎能滴出水来,其间还有好似乌鸦一般的飞鸟盘旋其中,让人不安地怪叫着。
肖兰时抬头望去,警惕地笑着:“管家老头,不是说你蓝家清风亮节问心无愧吗?怎么还藏着这么的大怨气的鬼啊?”
◇ 第244章 给我一首歌
说着,众人立刻跟随管家来到了蓝家的后院。
管家很是担心地盯着肖兰时:“这位公子,这是临扬的事,公子不方便再向前了吧。”
肖兰时装作压根没看见他,转头跟卫玄序说话。
管家:“你——”一面说着,忽然气愤地绝袂甩袖,“行知公子,若是你觉得如此可取,那和我蓝家,可算不上什么关系。”
施行知淡淡:“是。”
紧接着,管家叹息一声,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叹息道:“那请跟我来吧。”
肖兰时无赖地笑着:“你早别废这么多话不就好了。”
话还没落在地上卫玄序就在身后扯了扯他的衣袖,意思很明显:注意礼貌。但肖兰时不以为意,抬腿跟着管家进入被石门封着的小路。
这条小路极其狭窄,两边都是重重叠叠的花岩,其中密布着许多竹子,作为掩映,因此,小路上几乎透不出什么光亮来,黑漆漆的一片,地上的草丛中也阴湿一片,与蓝家前面的华丽相比,显得格格不入。
整条小路很长,约莫半柱香的时间,众人才终于走出小路的尽头。
那里是另一座石门,管家拿出钥匙缓缓打开,只听咔嚓一声响,里头便立刻泄出来一种怪异的香味。
肖兰时和卫玄序对视一眼,眼神说着:好熟悉。
卫玄序转头问施行知:“这是什么香?”
可施行知却一脸无辜:“香?什么香?”
肖兰时立刻插言:“你闻不到么?空气里飘着的味道。”
施行知依旧是一脸呆滞:“空中有什么味道么?”
肖兰时疑惑地在施行知脸上打量,而后者同样对他也报以奇怪的目光,可还没等他张嘴问话,石门后面突然蹿出来的人,急切地扑在管家的身上就大喊:“李先生!我这一生,说来实在是个笑话!实在是个笑话!”喊着喊着,声泪俱下。
管家呵斥地推开:“哭哭啼啼!成何体统!”转而又向身后众人歉意,“让诸位见笑了。”
“无妨。”施行知道。
紧接着,众人推开石门。
哗啦一声,一棵巨大的、通身烧着火焰的参天巨树出现在众人面前。
肖兰时仰目望着,那树实在是太高了,一眼根本望不到头,极目望去,才能隐隐瞥见它茂密的枝干;大树的枝干约莫有几丈之宽,看上去,那根本不像是一棵树,说是一堵墙,或许更为恰当些。它周身围绕着火焰不似寻常的火焰,一半是蓝,一半是紫,两种颜色交织在一起,如同云雾一半萦绕在参天巨树的身旁,将它整个包裹。壮观。
这是肖兰时的脑子里唯一能想到的词句。
“呆子。”肖兰时看向施行知,“为什么在外面却看不到这棵树呢?”
施行知也仰头望着:“这棵树是神谕。”
肖兰时皮笑肉不笑地盯着他:“神谕?”【神谕。】
自从来到临扬起,肖兰时已经是不知道第几次听到这个词。所有人提起的时候,脸上都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崇敬。他们脸上的神情,仿佛眼前真的看到了什么东西一般。
“什么是神谕?”他问。
还没等施行知答话,突然,卫玄序急切地在他身后拉扯了两下他的手掌。
肖兰时转头望过去,顺着卫玄序的手指指去,目光尽头,跟随在管家身后的书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突然失了神一般向着火的巨树走去。
肖兰时放声大喊:“回来!你们疯了吗?”
可他们的步子丝毫不肯停息。
肖兰时:“老头你手下的人这是……”话音未落,他的声音夏然而止。
刚才还站在他身边与他交谈的管家,此刻突然像是被吸干了精气一般,双目泛起红色和黑色的光芒,两只凹陷进去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眼前燃烧的巨树。
嘴里念念有词地:“神明大人啊……即将降临……”
肖兰时眉头紧皱:“哈?”
可下一刻,一个想法如同细针一般刺进他的后背。他阴寒着面色,转头对卫玄序:“卫曦。我想起来这是什么味道了。”
卫玄序看向他,同样一脸担忧:“你也想起来了是么?”
肖兰时探进他的眼睛:“刚才在大牢里的那个囚犯,就是因为吃了这树上的东西发疯死了的吧。”应声。
“啊——!!”
“母亲啊——!神明啊——!!”
书生们毫无顾忌地走进了熊熊燃烧的烈火之中,他们在蓝紫色的火焰中挣扎痛苦,皮肉烧焦的味道一瞬间回荡在整片院落的上空之中。他们依旧嘶吼着,痛苦着,不断上前,肖兰时一开始在后面喊,但当他看到在火焰中,他们脸上的笑容时,肖兰时便惊撼得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们脸上那笑容,是由衷地幸福、快乐。仿佛被那片火焰燃烧是他们的极乐。
“肖月!”突然,卫玄序惊呼一声。
下一刻,肖兰时的面上便盖住了卫玄序的手。
背后卫玄序警惕的声音响起:“空中的气味变得浓了。”
肖兰时眉头紧皱,望着燃烧的巨树:“烧死了几个人。我怎么好像觉得……这东西长得更高了?刚才那树上的分支,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不是该一人高的地方……?”
正说着,眼前的蓝紫色火海突然剧烈地跳动一下,一个漆黑的鬼脸隐约闪动一瞬。
肖兰时敏锐地捕捉到:“我看见那鬼了!”
下一刻,他的身形便要动。
可在他背后,卫玄序急忙眼疾手快地一把拉住:“你做什么去?”
肖兰时回过神:“那鬼,既然这么恰好出现在这儿,说明肯定有什么蹊跷。”
“不行。”卫玄序不假思索。
肖兰时先是一愣,旋即脸上划开恍然的笑意:“卫曦啊。”
他顿了顿,背后的火光模糊了他的背影,吹起的热风也卷起他的衣带。在卫玄序的眼里,背后的火焰,和他的肖月,似乎此刻已然融为了一体。
莫名其妙地,他的心漏了一拍。
“你忘了么?论火,天底下没有什么火比得上肖家的银火。我知道背后还有你,我不会冒险,你不要担心。你就在这儿等着我。还记得萧关的那首古老的战歌,《朝晖》么?以前我老唱给你听的那首。”
卫玄序喉结上下动了动。
紧接着,肖兰时抬起左手,轻轻一遍,手心上空立刻出现了一个由银火化作的小人,和肖兰时长得一模一样。他手腕一翻,那个银色的小人便趴在了卫玄序的耳边。
肖兰时含笑看着他:“一首歌我就回来。”
风里飘零着奇怪的焦香味,对面是扑面而来的热浪。而在与眼前人不足一臂的对视凝神中,卫玄序忽然才察觉,眼前的肖月已然不是那个只会一味躲在他身后的小屁孩。他叫肖兰时。把六城的云雨都搅得天翻地覆的肖兰时。
于是默了两息,卫玄序缓缓松开了他的手:“一首歌的时辰。你若回不来,我就去跳河。我们水深火热地死。”
闻声,肖兰时噗嗤一声笑起来:“说什么屁话呢。走了。”拍了两下他的肩膀,身形便划着惊蛰剑尘直入火海。
卫玄序留在原地。耳边,那个巴掌大的小肖月已然开始幽幽地哼唱,咿咿呀呀的,唱的和真的肖月唱的一样难听。
卫玄序低头笑了下,喃喃自语般:“谁跟你说《朝晖》是战歌了。写的明明是思念。思念征战的故人。你的文墨,还真是半点不通。”-
凭借着惊蛰剑的托举,肖兰时进入火海后,如鱼得水地在跳动的火焰和不断下落的枝干间隙中穿梭。
这棵树走进了,才发现实际上比他远看上去还要大。
他谨慎地在树藤之间寻找着恶鬼的气息,可除了空气中稍许残存的浊气外,一丁点儿都捕捉不到那鬼的气息。奇怪。犹豫了片刻。
突然,肖兰时尽数把所有的真气都收入体内,一时间,周遭的火焰纷纷像是饿狼一般,争先恐后地向他扑来。若是卫玄序知道,恐怕干脆削尖了肖月的脑袋也不会放他去。
蓝紫色的火焰渐渐爬上他的衣袖,烧出了密密麻麻的好些洞。
可肖兰时只是盘腿坐在惊蛰剑上闭目养神,仿佛这一切都和他无关。
默了几息,忽然,他紧盯着东方。
“都见了我了。还跑什么?”
说着,一道夹杂着黑色的银火瞬时间又从肖兰时的身后蹿出,电光火石之间,惊蛰剑猛然猝起一道剑尘,只听空中突然间爆鸣一声,砰!一个成人高的恶鬼便应声被肖兰时劈砍在树干上。
它一双空洞的眼睛,惊恐地看着肖兰时。
肖兰时手持长剑,一步一步逼来。身后银火中的黑气,不知不觉中,似乎已经如同浓墨一般充斥了肖兰时的火焰。
“你是杜明。”
那恶鬼颤抖着,低语:[你也是个死人。]肖兰时没有回答他,睥睨地望着它,问:“你在这儿做什么?”
闻声,那鬼不安地在他身上打量了两下,似乎终于认清,肖兰时背后的鬼气不是他聚集出来的。
[你和他们是一伙的。都想害我。都想害我师父。]肖兰时眉头皱起:“你师父?指的是万贺?到底是谁杀了万贺?”
可下一刻,杜明的身形猛然散做一团漆黑的水雾,肖兰时心中暗道不好,连忙扑上前,可是已经来不及了,漆黑的水雾转眼间便被熊熊燃烧的火焰吞噬。
一瞬间,烈火的高度又生生大了一倍。
[烧死你们!我要把你们都烧死!]
“杜明!”轰——!
火焰爆裂而起,惊得肖兰时连连退步,当他再抬头的时候,眼前只有一片逐渐熄灭了的火焰,杜明已然完全消失不见。而里头被火焰包裹着的那棵参天巨树,几乎毫发无损。
肖兰时的耳边传来许多嘈杂声。
“救火!快救火!”
“救李先生!快!”
他不用看也知道,那是杨督守的援军赶来了。
忽然,肖兰时感到自己的肩上忽然一沉,一转头,才发现是卫玄序把衣服披在了他的肩上。突然想起自己满身被烧灼的洞,肖兰时极其不好意思地支支吾吾:“那个……”
卫玄序轻轻打断:“你没事就好。”
替他系好衣带后,抬起眸子望他:“一首歌的时辰。肖月准时得很。”
听了夸夸,肖兰时又得意地笑起来:“你也不看看我是谁?”
卫玄序低头瞥见肖兰时的右手,问:“这是什么?”
“喔喔。”肖兰时抬起手,将一只面具拿给卫玄序看,上面一半脸是黑色的,一半脸是白色的,只有黑色的那一半有孔,白色的那一半,眼睛的位置被极其奇怪地安排在了下面。
“这是杜明的。”肖兰时说。
他翻开面具的背面,里头歪歪斜斜地写着三个字:乾坤洞。
◇ 第245章 不然一起走
临扬天上又飘起了细雨,一座高耸的茶楼上,肖兰时和卫玄序坐在一张桌子的对岸,卫玄序一面饮茶,一面看着对面肖兰时在桌子上用手指勾画着什么。
良久,肖兰时忽然抬头:“你看,这就通了。”
卫玄序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茶渍,几条弯弯曲曲的线,用筷子连在一起:“什么通了?”
肖兰时理所当然地指了指中间:“案子啊。”顿了顿,旋即说,“你把万贺老头的死放在最中间,周围把杨督守,杜明,蓝家,全都连起来。”
卫玄序静静听他说。
肖兰时:“一开始,万贺老头死了,他的弟子杜明突然消失不见,因此我们就沿着这条线,去到了杜明的家,发现杜明留有蓝家的玉佩。所以一开始我们便猜测是,反对万贺的蓝家,暗中联合杜明,害死了万贺。之后蓝家的为了掩人耳目,又杀了杜明灭口。”
说着,他话锋一转:“按这么想,的确是没错。但是昨天我见到杜明的时候,发现一点不一样的地方。”
“什么?”
说着,肖兰时将昨天杜明的那只黑白的面具推上来:“杜明昨天是自焚在那棵树上的。”
闻声,卫玄序眼中一闪:“哦?”
肖兰时:“你想啊,我们在蓝家的前厅,根本看不见那棵树的存在,那么就说明那棵树是被他们隔绝在结界里的。前厅为了抵御蛇群,所以蓝家纷纷放火烧蛇,按理说,前面的大火怎样烧,都不会波及到结界里面的巨树。唯一的解释只有一个,就是有人故意借助前面的火势,将火引入了后院。”
说着,指头在空中点了下:“大火之后,施行知和杨先生也在蓝家前前后后排查过了,都没有找到什么异样,以杨先生在临扬的控制,不会在排查之中遇到什么阻碍,查的时候我也跟着去看了,几乎把蓝家上上下下,包括蓝家家主在内,整个蓝家的家底都快翻出来了,也没找到什么异常。这一点,也几乎就可以断定,昨天无论是蛇群还是大火,都不是蓝家人里面引出来的。”
卫玄序接话:“所以你就推断那人是杜明?”
肖兰时点头:“对。昨天杜明自己扑向那火焰里的时候,说了一句话,[烧死你们,我要把你们都烧死。]他还简短地隐约透露过,似乎有什么人在紧抓着他和万贺老头不放。言语之中,似乎并非如我们先前所想的,他和万贺老头之间有嫌隙。反而看上去,感情比我们预计得要深得多。”
卫玄序:“也就是说,之前我们关于[蓝家联合杜明,害死万贺]的猜测,不成立。”
肖兰时认真道:“是。”说着,他把手指沿着桌上的水渍继续向下推,手指蘸着茶,在两条路线交叠的地方,打了个叉后,又重新画了个圆圈,“所以我们现在首先要搞清楚,杜明为什么在前段时间消失。”
卫玄序问:“你可有什么打算?”
“的确是有点。”说着,肖兰时又指了指旁边那只黑白的面具,“这阴阳八卦图,是第二次出现了。我想,面具背后写的那个地方,【乾坤洞】,或许能给我们什么指引。”
“不去直接查树么?”
“蓝家和杨督守那边的口风都很紧,恐怕直接查,查不出来什么东西。”
闻声,卫玄序沉默了两息,旋即抬头赞道:“肖月变得很聪明了。”
听了这话,肖兰时不怎么高兴地手指一拨,故意把一串水珠滴溅到卫玄序的脸上,突然惊了后者一跳。
“你像是在跟小孩说话呢。”
卫玄序停下来后,开始在身上搜索摸索,良久,一脸无辜地看着肖兰时,说:“出门走得急,没带手帕。”
肖兰时莫名其妙:“哈?”
“你在我身上甩的水。你要负责任。”
说着,卫玄序便手撑起桌子,趁着肖兰时没反应过来,隔着桌子强硬地拉扯起肖兰时胸前的衣襟。
肖兰时慌道:“不是,你干嘛?我跟你闹着玩呢,没必要动手啊!”
可出乎他的意料,紧接着落下来的,是卫玄序的脸。
他一手强硬地拉着肖兰时的衣领,强迫他不得不挺起胸脯逼向卫玄序,进而,卫玄序就顺着力道,一头扎进了肖兰时的衣领间,像只往里头钻的猫。
颈间无论是衣料的拉扯,还是若隐若现传来的那卫玄序的鼻息,此刻都无限倍地在肖兰时的脑海中放大。
他很丢人地竖起了汗毛。
然后更加丢人地红了脸。
肖兰时佯装生气推开他,声音软了:“你干嘛?”像是在撒娇。
卫玄序脸上的水渍已然都蹭在肖兰时的怀里,一脸义正言辞:“不干什么。没带手帕。”
肖兰时立刻:“你自己没有衣服?”
“喜欢用你的擦。”说着,卫玄序又坐回去,端起茶盏,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你有病吧卫曦!再这样我揍你了。”
“你尽管打。方便的话,还请兰时公子天天打我,日日打我,昼夜不停地打我。”
“你——!”-杏花村深处。
杨督守一脸愁容地坐在书案前头,桌子上,搁着一封加急的传音书。
施行知正好进来,将茶水轻轻搁置在桌子上:“先生,请用茶。”
杨督守立刻抬头望他:“行知,你来了。”
施行知淡淡:“已经来了有好一会儿了,只是先生一只忙碌,没有看到我。”说着,又问,“先生可是为了蓝家的事故烦心?”
闻声,杨督守笑着摇摇头:“还有更头疼的呢。”
说着,他将那封加急的传音书推送到施行知的身边,让他看,片刻后,施行知又恭敬地将传音书还给杨督守。
淡淡说着:“元京要来人了。”
杨督守苦笑:“是呢。临扬这地方,元京懒得监管,三五年都不一定见有人来。但信上说,突然派来一个特遣,特来勘探,行知你说,金麟台这是什么意思?”
施行知望过去:“或许是为了肖月一事而来。”
杨督守脸上的愁容更甚:“肖月一行人在临扬的行事隐秘,反是与他们接触的,也全是杏花村的心腹,肖月在临扬的消息,没那么容易传到金麟台的耳朵里。他们突然前来,恐怕是为了圣果。”
施行知:“可是圣树毫发无损。”
杨督守轻叹一声:“话虽是如此,可那个叫杜明的万贺弟子,宁可魂飞魄散,也要将火引上圣树,落在金麟台上,总归是刺耳。”
闻声,施行知宽慰道:“既然如此,那先生便无需担忧。他若是来勘查,便任由他查就是,圣树未倒,圣果未坏,先生大可无需如此忧虑。”
闻声,杨督守又叹息一声,语重心长:“行知啊。你太清明。”
施行知不解:“先生这是何意?”
杨督守摆了摆手:“也罢,这是你的本性,未尝不好。”说着,话题一转,“行知,你去查查这个人。”
“何人?”
说着,杨督守在传音书上点了点一个名字。
“这个叫岑非深的特遣。”
“是。”-
另一边,肖兰时和卫玄序一路打听,能问的人几乎都问遍了,愣是在偌大一个临扬,就是找不出来这个叫“乾坤洞”的地方。
肖兰时举着面具上的三个大字,眉头紧皱:“会不会压根没有这个地方?”
卫玄序随手往肖兰时的嘴里推了颗樱桃:“再找找。”
肖兰时一面嚼着,一面看他:“可是我们能想到的地方,几乎都找遍了。”说完,樱桃也嚼完了,卫玄序的手流畅地递过来,接过他吐出的樱桃核。
“等东面的土地走完,若是还没有线索,我们便再回到杜明和万贺先生的居所,看看是否能有线索。”
肖兰时苦笑:“只好如此。”
话音刚落,卫玄序又望他嘴里推送了一个樱桃:“再吃一个。”
动作太快,肖兰时吃得手忙脚乱:“好了,够了,你喂我吃一路了。”
下一刻,卫玄序接樱桃核的手又顺势送上来:“看你笑得很苦,嘴里吃点甜的。”
肖兰时正想回嘴,突然,郑哀的声音由远及近地飘来。
“兰——时——公——子——”音调喊得似乎格外高兴。
两人看过去,一打眼就看见郑哀和影子一矮一高两个,站在远远的地平线上。一看见肖兰时回头,郑哀开始跑动起来,他的怀里似乎抱着什么重物,跑起来的时候,差点一个踉跄倒在地上,影子就在他身边嘟嘟囔囔的说他。
四人站定后,郑哀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本就薄弱的胸脯跟随沉重的呼吸起起伏伏,肖兰时看着生怕他要折断了。
问:“你们怎么在这儿?”
郑哀脸上都是汗珠,但笑得却很灿烂:“昨天遇到了好些罕见的蛇,都是些珍惜的药材,我想着,不如就趁机,搜寻一些,用来制药,以后说不能也能帮上兰时公子些什么忙。”
此话一出,肖兰时紧皱的眉头突然展开,对着卫玄序:“对啊!卫曦,先是因为突然出现的蛇群,造成混乱,杜明才有机会将火引到那棵树上。”
转身突然兴奋地抱住了郑哀,不顾他人死活地一个劲儿地锤他肩膀:“多谢你啊小郑,你就好像那及时雨,谢谢你啊小郑。”
卫玄序手里还拿着樱桃,突然:?
肖兰时丝毫没有察觉他脸色的变化,又是勾肩搭背又是称兄道弟,昨天还是郑公子,今天怎么突然就变成了小郑。
望见肖兰时高兴,郑哀也笑得开心:“能帮上兰时公子,是我莫大的荣幸。”
卫玄序沉着脸:“肖月,我们还要去东面,先……”
话音未落,肖兰时应声打断:“你们去哪?要不然一起走吧?”卫:“……”好啊。
和小郑一起走。
◇ 第246章 这是陨生花
不知为何,先起的雨还不算大,走进了林子里之后,天上的雨珠就开始滚动得越来越大了,渐渐地,整片森林里都起了一层白茫茫的雾。
众人沿着大路走,面前是两条分叉的小路,分别向东南和东北舒展过去。
郑哀转身问肖兰时:“兰时公子,怎么走?”
肖兰时的手指在空中点了下,果断:“四个人,分两条路,各走一边。”
话音刚落,卫玄序立刻:“好。”
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站在肖兰时的旁边:“那我和肖月一道。”
结果刚一出口,肖兰时:“不行。”
卫玄序低头:?
见状,肖兰时伸手指着前方密密麻麻的藤蔓,眼前的小道,左右两边尽然是爬满了郁郁葱葱的藤蔓,其中还似乎有蛇在微微翕动。
“你和我都是北方来的,这种路,我们走不熟。安全起见,我们得分开。”
卫玄序看着他,抿起唇。
郑哀走上来:“兰时公子说得对。我和影子,虽然是摩罗人,但是从小都受家父的教诲,常年探林访山去采药,略识得些毒草毒虫,若是分开走,是再好不过的选择。”
卫玄序犹豫两息,似在思忖。
最后不情不愿地叹了口气:“好。”转而看向一旁高如山峦的影子,仰头道,“我们走一道,如何?”
影子先是看向郑哀,后者点了头,他才应卫玄序的话。
郑哀听了安排,默默走到肖兰时的身旁,脸上的神情,似乎格外高兴。
他这高兴,就好像是两拳头打在卫玄序的眼睛里。尽管心里有一千个一万个不情愿,但是相比起让肖月和强壮高大又摸不清底细的影子走在一道,看上去弱不禁风还没有内丹的书生郑哀,的确是个更合适的选择。呜呜。算了。
紧接着,郑哀从怀里掏出四只面罩,看上去,那布料不像是寻常的布料。
“二位公子,雨天里,林子里容易起来瘴气。这是我特质的草料蚕丝面纱,混了能抵御瘴气的数十种草药,若是二位公子不嫌弃的话,还请带上吧。”
话音刚落,卫玄序冷着脸:“不用。谢谢。”
下一刻,他的后腰立刻就被猛戳一下。
肖兰时骂骂咧咧的声音想起来:“你胡说什么呢?不是身上的毒还没好吗?要是再中了瘴气的毒,指望着下半辈子我都养你吗?”
卫玄序一面揉着腰,一面盯着肖兰时微微抿起唇。不说话。
意思很明显。就是不高兴。
肖兰时没懂他的意思,扯开一张蚕丝的面纱就往卫玄序的后颈后头系绳子,卫玄序就像是跳被捕上来的鱼一般三下并两下地左右扑腾:“我不用。”
肖兰时扯着他的头发:“你为什么不用?”
卫玄序被扯得痛了,脸上还是强装着没事:“我就是不用。”
“哈?”肖兰时眉头一皱,把手里的蚕丝面纱都重新交代在郑哀的手里,“他不用,那我也不用了。我跟他比赛,看谁先被瘴气毒倒下。”
卫玄序的脸色一僵:。
默了两息后,主动伸出:“……还是给我一个吧。”然后顿了顿,“也给他一个……”
郑哀轻笑两声,还是从手里选了两块最干净的递过去,把剩下一只好的给了影子,自己默默藏起了那只有些破损的。被影子看见,强行又换了去。
郑哀笑着看影子:“没事儿。”
影子只低沉着那双死水的眼睛:“注意安全。”
郑哀略微一怔,旋即,脸上又划开笑容,有些僵硬地说着:“又不是生离死别,你做什么呢?”
闻声,影子没说话,自顾自地退居到一旁,将郑哀给的蚕丝面纱,硬是塞进了原本面上的黑面罩里头。
肖兰时好奇地看过去:“影子兄弟,怎么一直都带着面罩呢?”
郑哀在一旁有些揶揄地笑:“怕人。”
影子露出的眼睛突然皱起来,不悦地低声唤了句:“主……”顿了下,“哥。”
郑哀握拳遮掩在唇边笑起来:“是我多嘴了。影子不要生气。”语气跟哄小孩一样儿。
但影子依旧还蹙着眉,拿那一双狭长的眼睛直盯着他。郑哀上前,没忍住又笑了两声,然后抬手在影子结实的脖颈上揉弄了两下,似是宽慰般,一瞬间,肖兰时望着,影子的眼神就变得清澈起来。
虽然他没说话,但是肖兰时也能充分体味到那双眼睛里的高兴。
又交代了两三声,四人分成两队分别。-
越是往前走,林子里的树木长得就越是高大,天上飘零的雨似乎也更大了,噼啪噼啪地打在树冠上,声音如同鼓锤一般敲打着,咚咚作响。
一路上,郑哀走在肖兰时的旁边,比他想象中的要安静,只是一个人自顾自地一面走,一面向旁边的草丛看去,望上去很惬意。
“你很喜欢这里。”肖兰时忽然说。
郑哀回过神来,笑了下:“是。我喜欢没人的地方。”
肖兰时的目光探向远方的大雾:“你的性子,也不像是喜欢热闹的。”
闻声,郑哀却摇摇头:“不,我也喜欢热闹。在哪儿都是一样的,我就那么站着,静静地望着他们,就好像静静地望着这些高大的树。”
肖兰时没怎么听懂,似是而非地点了下头。
旋即又问:“那你日后有什么打算么?还继续回摩罗,找麻娘?”
紧接着,郑哀又笑起来,他的笑容绽放在他那瘦削又白净的脸上,总是给肖兰时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郑哀的年纪明明和他差不多大,但肖兰时总觉得,他像是一本已经陈旧又发黄了的书。满是尘土的味道。
郑哀直白地说着:“那些欺辱我的人,都莫名地暴死,恐怕麻娘那里,总会起疑,不会留我了。我大抵,也是回不去了。”
肖兰时对他的坦率有些惊讶:“你知道。”
郑哀又温和地笑笑:“出了那么大的事,我怎么能装聋作哑呢。”
“那是你做的么?”
“是影子。”郑哀回答得很干脆。
肖兰时略微转头看向他,试图在他身上探到些什么。可是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除了平静,就是平静,像是一望无际的大河。
“影子他不愿看见我受苦。”
肖兰时点头:“明白。”
郑哀又问:“兰时公子如今知道了这个秘密,还愿意与我交往么?”
肖兰时反问:“为什么不呢?”
郑哀笑着,没有说话。
肖兰时坦然:“他们欺男霸女,本就死有余辜,至于死在谁的手里,那又有什么关系?”
忽然间,郑哀噗嗤一下弯腰笑起来,笑声爽朗,应着雨声在树林中的敲打。他抖着肩膀一直笑,头上的雨帽歪了,风吹的雨滴就斜在他的脊背上,湿了背后的青衫两三点。
肖兰时也停下:“笑什么?”
良久,郑哀抬头,眼角泛着红。
像是因笑起的,也像是因哭起的。
“我没见过像兰时公子这样的人。”
肖兰时坦然:“那你现在见到了。”
忽然,郑哀好似余光瞥见什么,突然说:“兰时公子等我一下。”
紧接着,肖兰时顺着他的步子望去,只见郑哀徒手翻进旁边一片荆棘丛生的刺林之中,于是忙喊:“你做什么?小心刺。”
“无妨。”
肖兰时看他从怀里掏出来一把短匕首,弯着腰,轻轻地在荆棘丛中割着什么东西。
片刻后,他起了身,手里拿着一小把白色的花,花瓣上面满是沾染的雨珠,开得很灿烂,在灰蒙蒙的森林里,显得格外刺目。
“这是什么?”肖兰时问。
郑哀欣然:“这花叫陨生,花语是重逢,也是一味名贵的草药。药书里说,它已经灭迹了,没想到在这儿居然能遇见,实属奇迹。”
肖兰时望过去:“陨生。是个好名字。”
紧接着,郑哀抬头问:“兰时公子,可容我稍许放肆?”
肖兰时玩笑:“别脱光了就成。”
郑哀笑了下,旋即掰下一朵白色的陨生,轻轻别在肖兰时的发间:“这花的香气,能为人带来好运。”
肖兰时低下头配合他:“前所未闻。什么好运?”
“它的味道很特殊,人的鼻子闻不到,可林子里的蛇虫会远远地嗅到它,避而远之,能保佑兰时公子平安。”
肖兰时“喔”了声:“你把它给我,用不了多久就枯萎了,不是名贵的草药么,这不是浪费了。”
郑哀淡淡答:“它本也就开得不长,用不了多久就连根枯死了。”
“显得更名贵了。”
“陨生是春天里开放的春花,说起来,和兰时公子的字,倒是相合。”
“那连带我好像也贵了那么一点。”
闻声,郑哀低语轻笑。
别上后,肖兰时直身,郑哀勾着眉眼看他:“兰时公子心里可的确是在信我?”
肖兰时应着:“十之五六。”
郑哀脸上的笑意更浓:“已经足够了。是我的殊荣。”
应声,肖兰时忽然:“你很像我的一个朋友。”
闻声,郑哀先是一怔,而后问:“如今兰时公子和这位朋友,已然断绝音讯了么?”
“他死了。”肖兰时垂下眉眼。
郑哀看向他:“兰时公子很难过。”
“非常。”
闻声,郑哀似乎也被卷入肖兰时眼底的悲伤之中,喉结滚动了下,有些不自然地说着:“看来兰时公子与这位朋友情谊深厚非常。”
“不算。”肖兰时忽然抬起头,笑容五味杂陈,“其实我和他,都算不上相熟。”
“能让兰时公子这么挂念,那他该是个很好的人。”
肖兰时想了下,道:“他有种不顾别人死活的天真。”
郑哀也应和着笑起来,但是肖兰时回过了头,没有看到,在雨雾中,他的脸庞在轻轻地颤抖。
“能再多问兰时公子一句,他叫什么吗?”
“从华。灼灼其华的那个华。”
◇ 第247章 狗皮膏药们
另一边。
卫玄序和影子两个人走得倒是很沉默,两人之间虽然没有什么只言片语,却都很十分默契地配合对方脚下的步子。
卫玄序在一边走,影子就在旁边十分配合地加快。
影子一加快,卫玄序就在前面十分配合地更加快。
走着走着,两个人就好像要飞起来。
影子:“……”
卫玄序:“……”
也没人问问为什么非得要走得这么快。
才过了一炷香的时辰,两人已然走到了这条小道的尽头,原本就不断收缩的狭窄小路,终于在尽头收归于无,面前,俨然是一片守卫般的森林,生生地拦住了两人的去路。
卫玄序和影子很有默契地都停了下来。对视一眼。
卫玄序:你先说?
影子:要不你先说?
卫玄序:……你说吧。
影子:还是你说。
“前面没有路了。”
影子木讷:“嗯。”
“……”
之后又陷入了一片沉默。
两个人就那么僵持在原地,相互看着对方,谁也没说话,就跟个木头似的愣着。但从对方的强壮镇定的眼睛里,彼此都看出同样的不自然。
“要不然我们回去找肖月和郑哀吧。”
影子依旧:“好。”说着,宽大的身影便立刻要折返回去。
“郑影。”忽然,卫玄序叫住了他。
影子转过头来,用唯一露出的眼睛看他,投去询问的目光。
卫玄序瞥了一眼影子的双腿,紧接着,二话不说地从袖口中抖出一道符纸,手腕一翻,那两道金符便飘到影子的双腿旁边,如同翩翩起舞的蝴蝶般闪动着。
“你的腿受伤了。”卫玄序淡然陈述。
影子低头看着自己的双腿,当金符贴上去的时候,两道暖流立刻从脚底传上小腿,再继续沿着向上,在那股温热之中,他腿上的砍伤,也不自觉地减轻了痛楚。
这伤是替郑哀报仇的时候落下的。
当时他看那一群小厮,不过只是一群结不成内丹的小子,可没想到,其中有一个偷藏了个厉害的法器,趁着影子轻敌,猛地向他砍来,幸亏他及时躲得快,要不然,那一板斧子,就不会落在他的腿上,而是他的胸膛。
做完这一切后,卫玄序淡然:“虽然通身穿着黑色,显不出身上的血色来。但身上的那股腥味,还是去不掉的。”
影子警惕地看着他,但卫玄序只是一脸平静,仿佛只是淡淡地叙述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而已。
这几天和肖兰时卫玄序的相处,总是让影子觉得奇怪。很奇怪。
眼前这个翩翩公子,从元京、萧关乃至摩罗的争缠厮杀中走出来,但他身上,却一点儿没有那些世家公子尔诈的痕迹。除了天天巴巴跟着那个叫肖兰时的屁股后面,还时不时跟个小孩似的闹脾气之外,影子觉得,卫玄序更像是他长大的村子里,一直在溪头垂钓的小老头。
按正常人的逻辑,他明明心里不信任自己,还是毫无防备地走在自己跟前,把脆弱的后背留给影子;闻到了影子身上的血腥味,也察觉到了他的伤口,却也不惊诧地追寻。
有那么一瞬间,影子觉得眼前这个人什么都知道,但好像一点儿也不关心。
影子走南闯北,的确见过很多人。眼前这个人——让人十分十分十分地捉摸不透。
可是一想到他好像狗皮膏药一样粘着郑哀,眼前这个人也狗皮膏药一样粘着肖兰时,影子就讨厌不起他来。
似乎冥冥之中有种同类相吸的味道。
小狗皮膏药,一定不是什么坏人。
忽然间,林子里的风又吹得急切了起来,卫玄序抬头望了一眼天色,相比刚才,又阴沉了不少。于是他立刻重新歪了歪头上的雨帽,翩然走在影子的面前。
默了两息,影子追上他的脚步。
林子里沉闷的风吹雨打声中,影子跟在他身后,闷闷地说着:“谢谢。”
卫玄序轻声:“嗯。”
一白一黑两个小影子,在茂密的林中,快快地走着。心里都想要,快快地见到心里最想见的人。-
另外一边,相比卫玄序和影子,肖兰时和郑哀就像是两只在雨中的小麻雀,小嘴叭叭叭地一直说个不停,恨不得把自己的底裤都翻出来也跟对方唠唠颜色质地。
走着走着,忽然,前头的路上林木少了,山坡也似乎陡峭了起来。
肖兰时微微抬起头打量,可是前头的雨实在是太密了,空中全是一层白茫茫的水雾,他根本看不清前头的路。
于是问郑哀:“这里是不是快要走出临扬边界了?”
郑哀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地图,摇摇头:“刚才我们从界碑路过没多久,按理说,还有好长一段路。”
肖兰时指了下身旁:“树。都不长了。”
郑哀也低头看过去,他走开几步,蹲下身,用指头摸了摸湿润的泥土:“土变了。”
“哪里变了?”
“你看。”说着,郑哀从背篓中随便扯出一根藤蔓,用指头捏了些土渣,碾碎,和着泥土抚平在藤蔓上头,没过多久,那条藤蔓被泥土沾染的地方,原本的翠绿立刻蒙上了像是黑色又像是褐色的阴影。
“这土是涩的。把这些树根烧死了,所以不长。但很奇怪,周围既没有沼泽,也没有什么湖泊,土突然变质,或许前面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肖兰时又重新将目光探往前方:“还走么?”
郑哀会意一笑:“若是现在不走了,兰时公子一开始就不会出发。公子是担心我,所以才有这么一问。请放心,既然我决定了要与兰时公子走着一遭,就自然不会撇下公子一个人。”
肖兰时笑起来:“得。要是我早认识你就好了,咱俩一定能玩得来。”说着,在郑哀的肩膀上拍了两下,拍得他那副小身板直抖个不停,于是连忙抬手,“抱歉抱歉。”
郑哀玩笑着答:“若是早些认识兰时公子,恐怕我就活不到现在了。”
肖兰时咂舌一声:“说什么呢小郑子。”然后一把勾起郑哀的脖子,手指着前面的云团斜坡,“走!”
“诶——!兰时公子——!慢点!我的脖子——很痛啊!”-
两人相持着向前走出了许多路。
果然如肖兰时所想,前面一直是巨大的斜坡,而且越往上,坡度就越陡峭,走到最后,肖兰时都不得不借助惊蛰飞行,才能勉强贴着斜坡向上攀爬。
可再往前走了半柱香的时辰,斜坡突然平整了起来。大地渐渐露出了他原本的褐色脊梁,一望无垠的地面上,寸草不生;在斜坡的顶端,大片大片的巨石,如同一只只匍匐的老龟一般,三三两两地蜷缩成一团,在细雨中静默。
肖兰时在碎石中走着,四处打量:“很奇怪。”
郑哀跟上去,问:“怎么?”
“你看那些石头。”郑哀顺着肖兰时的指引望过去。
“都是一样大的。”
郑哀:“会不会是巧合?”
说着,肖兰时走到旁边一只巨石旁,拍了拍:“哪有这么奇怪的巧合啊?你细看,这些石头的棱角,是不是也很相似?”
郑哀望过去:“兰时公子说的是。这些纹路……”忽然,他的话断了。
肖兰时奇道:“怎么不说了?”
郑哀低声:“我不确定。”他的手抚摸上巨石,身影在其中来回穿梭,“我总觉得这些相似的石头棱角,像是衣料上的花纹。”
肖兰时重复:“花纹?”
“嗯。兰时公子你看,这些石头,每个突出的棱角,都可以看做是一个点,而每个棱角之间,都有一条长长的,像是折痕一样的线,将它们连接起来。不知道兰时公子自己有没有做过衣裳,儿时我看母亲缝制衣衫,做花纹的时候,就是像这样,先在布料上定点打样,然后再用针线,将这些点串联在一起。”
闻声,肖兰时恍然道:“你的意思是,这些石头,也像是一个个点的排布?”
郑哀笑起来:“我没有这么说。只是突然灵机一动,我——”
没说完,肖兰时又拍了两下他的肩膀:“小郑子我俩真应该早认识两年。你让开一下。”
郑哀一愣:“怎么?”
说着,肖兰时手中的银火在雨中亮起,轰然之间,便在他的身后成了道滔天的火焰,一时间把郑哀吓了一跳。
“让一下。别烧着你。”
郑哀顺从地让开在一旁,过了好久,他才知道肖兰时到底要做什么。
肖兰时在石群中来回穿梭,在银火的推力下,眼前的一块块石头不断移动着它们原本的位置,被肖兰时一点一点按照某种顺序排布在一起,渐渐地,那些石头上的纹路,便被肖兰时以石头的摆放横空比了出来。
待一切都结束后,郑哀簇拥上前递去干粮:“兰时公子。歇息一会儿吧。”
肖兰时站在石群的中间,手搭在旁边的石头上,冲他苦笑着:“好像这没什么用啊。”
“不急,等回去跟卫——”
忽然,天上轰隆一声雷鸣,紧接着,整片大地都开始剧烈抖动起来,抖得地上那些石头豆子般上下颠簸起来,强大的力量震得人根本直不起腰来,肖兰时急急慌慌甩出一道真气:“郑哀!躲进去!”
郑哀在剧烈的抖动中东倒西歪,他身后背篓里的草药尽然被地震震出,凌乱地撒得他浑身都是泥泞。
他不像肖兰时,有内丹运转,勉强能卸掉大部分外力,郑哀只能用自己的肉身硬撑,尽力支撑起身体,只是微微的轻动,他便感到浑身上下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噬他的皮骨。
突然间,整片大地开始塌陷。
那一切发生得实在是太快了,不到眨眼间的工夫,整片石群下的土地便粉末般崩塌,肖兰时小小的身影,像只断翅的鸟儿般随着石群坠落。
郑哀面目赤红,歇斯底里地奔跑:“肖月——!!”
轰然间,天上开始泼洒出瓢泼大雨。
◇ 第248章 救救我肖月
砰!
两人像是在高空坠落,身体重重地跌落在地上,震得两人骨头像是散了架,全身的疼痛压得人蜷缩在地上直不起来。
周围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隐隐传来的鼻息让彼此两人都略微安心。良久。
肖兰时才强忍着痛感爬起身来,一把在手掌中撩起了银火:“小郑子,还活着吗?”
黑暗中,郑哀噗嗤一笑:“我在这儿。肖月。”
肖兰时转身走向他的位置:“才多久,就这么没大没小的,开始叫上我的名了?”说着,火光的影子亮在郑哀的身上,他的衣裳似乎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得七零八碎,上面也隐隐有丝丝的血迹,像是受了不小的擦伤。
肖兰时勉强支撑起手臂,肖兰时看出来,他在抖,在勉强。
“没什么事儿你就呆在这里。我去想想怎么办。”
可郑哀固执地摇摇头:“刚才是我随兰时公子跳下来的,若是成了累赘,反倒是我的不对了。”
肖兰时盯着他,长叹一声,将身体里的真气输送到郑哀体内。
“你是不是傻?”郑哀一怔。
“我从上头摔下来,肯定死不了。但你从上面那么高的地方跌下来,万一不是砸在这草上,你的小命就没了,知道吗?”
郑哀这才低头借着火光发现身下,的确有一团柔软又茂密的野草。
苍白一笑:“方才脑中一热,没想那么多。下次知道了,一定不随着兰时公子也往下跳。”
“怎么又变成兰时公子了?”
郑哀脸上又勾起平和的笑容:“方才是我嘴快。冒昧了,还请兰时公子不要介怀。”
“得。”
又休息了片刻,肖兰时确定郑哀身上没有什么大的伤痛之后,才开始缓缓打量起来周围。
他们似乎跌进了一个类似山谷的地方,周围全都是层层叠叠的巨大岩石,如同岩洞一般整个遮住了天地,他们再往上抬头看,方才他们跌进来的入口已然完全消失了。仿佛那里从来就没有存在过洞穴一般。
再往地上看,地上倒是零零散散地长着许多细密的野草,草叶不似外头那么坚硬,说是草叶,更像是鸟类的尾羽,人手摸上去,触感有种奇特的柔软。
肖兰时再仔细一看,那些草都是沿着一条攒动的水流生长的。
郑哀抬起头,泄气般地举起手中的传音,无奈道:“兰时公子,卫公子留给我们的传音,似乎在这里不起作用。”
肖兰时点头:“正常。这里几乎完全密闭,传音传不出去的。”
“那我们怎么办?”
语落,肖兰时弯腰掐起一根草叶,高举起来,任由细长的草叶在空中飘动。
郑哀走过去:“兰时公子,这是在做什么?”
肖兰时盯着草叶飘动的方向:“你看,草叶飘向水流相反的方向,说明那里有风,就意味着那个方向或许能找到出口。”
闻声,郑哀笑起来:“幸亏有兰时公子。”
听了这话,在漆黑黑山洞里的肖兰时忽然耳朵一红:“你骂我干嘛?”
郑哀没搭话,胳膊按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直起身来。
见状,肖兰时疑声问:“你都这样了,还能走得动路么?”
郑哀对他笑笑:“虽然腿上的确有些伤痛。但比这还重的伤,也吃过,所以无妨。”
见他坚持,肖兰时也不再劝说,两人一起,沿着有风的来向走去。-
这地方比肖兰时想象中得要大得多。
银色的火把举在肖兰时的手中,不时向周围挥动着,就映照到了地上不时出现的蛇皮蛇骨,隐约还能碰见两条吐着蛇信子的长蛇,它们滑溜溜黑漆漆的眼睛,就躲在黑暗角落里那么看着肖兰时,盯得肖兰时莫名觉得背上一阵恶寒。
与肖兰时不同,郑哀看着这些时不时出现的小蛇,倒是显得很高兴。捡了好多蛇皮蛇骨,把衣衫塞得满满当当。
“兰时公子,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地方。这里的环境,简直是饲养蛇群的仙境。”
肖兰时的眉头还是紧皱着,极其嫌弃地推开郑哀拿着一只长蛇的手:“那这也就是算我的地狱。”
郑哀笑起来,随手将小蛇放进蛇袋里:“兰时公子怕蛇。”
肖兰时吞咽了口,强装:“还行。”
郑哀又笑起来:“那我去那边看看,似乎有什么东西,兰时公子在这儿稍等我一下。”
“成。”
一点头,郑哀就蹦蹦跳跳地往前走了,看他高高兴兴地在石头间翻翻找找,肖兰时心里忽然对着柔柔弱弱的小书生肃然起敬。郑哀虽然长得瘦小,看上去也没有什么力气,但拿匕首刺蛇的时候,那下手,真叫一个快准狠。三下五除二的功夫,缠绕在他手臂上的长蛇就停止了扑腾,惊得肖兰时连连称奇。忽然。
“啊——!”郑哀急促的声音飘起来。
肖兰时立刻毛骨悚然地惊到:“怎么了!”一时间,也忘了什么怕蛇,立刻飞奔到郑哀的身旁,用火将他通身包裹起来。
郑哀的面色苍白,嘴唇在隐隐地颤抖:“兰时公子……”
肖兰时看他的模样吓了一跳:“怎么了?”
郑哀缓缓抬起手,指着:“那边……那个人到底是死是活啊……”
闻声,肖兰时立刻循着他的指头望过去,只见银色地微光之中,有一个人歪斜地依靠在地上,脑袋垂落到一边,有一条巨大的蟒蛇一见到肖兰时,立刻缩回了那人的脚下。
肖兰时抬剑翻看他的身上,破破烂烂的衣服下面,身上的肉已经完全僵了,上头有不少蛇类撕咬的痕迹,混着腐肉,白色的蠕虫也在上头爬动,争先恐后地似乎要钻进他的皮肉里面。
“已经死了。刚死不久。”
郑哀已然惊魂未定地望过去,直吞咽口水:“兰时公子,这人是谁?”
肖兰时宽慰地拍了两下他的肩膀:“可能……也是像我们一样从地上落下来的人吧。”说着,他忽然瞥见那人的右手下面似乎压着东西,于是用惊蛰剑小心翼翼地挑起他的手臂,发现那是一张沾满血的面具。
肖兰时将面具拾起,眉头紧皱,一股无言的恐慌立刻爬满他的心头。
面具分为黑白两面,只有黑色的那半有眼睛的孔洞。和他从杜明身上最后搜刮下来的那副面具,简直一模一样。
为什么这东西……会出现在这里?
郑哀惊疑问着:“兰时公子,这东西有什么问题吗?”
肖兰时立刻回过神来:“喔。没有。我只是觉得奇怪,怎么会有面具,只打了一只眼睛的孔呢。”
郑哀也面露疑色。两人又在死人身上搜刮了片刻,发现除了那副面具之外,没有任何异常,于是两人继续向前。
一开始肖兰时也没有发现有什么不对。
直到路上又遇到了同样一个拿着面具的死人,肖兰时的心中才感到一阵难忍的恶寒。
第二个发现的人和第一个不同,上面的皮肉已经完全没有了,只剩下一副干枯的森森白骨,像是已经死去了许久。
“或许是……巧合吧。”
怀着犹豫的心情,肖兰时忐忑不安地安慰两人。
直到他们发现了第三具同样的尸骨。
第三个人死得比前两个人似乎也惨烈得多,他的骨头也跌落得七零八落,身上的肉几乎被砸成了烂泥,尸体下面引来了许多蛇虫鼠蚁,在空气中发出难忍的腐臭味。他的身下。
肖兰时也发现了同样一只破碎的面具。
郑哀小心翼翼:“兰时公子……”
肖兰时镇定地举起手中的细草叶,草叶在空中抖动得更厉害了:“不要怕。前面的风大了,说明我们的方向走得没错。”
郑哀点点头,像只温顺的兔子,顺从地跟在肖兰时的身后。
随后出现的尸体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密集。
一开始走出好远才能偶然遇见一个,慢慢地,根本不用迈出几步,银火照耀之下,几乎随处都能跟地上的死人对视。
肖兰时恶鬼尸身见得多了,胆子早就被锤炼得像是钢筋铁骨。可是走在这湿漉漉漆黑黑的洞里,地上满是些来路不明的死尸,周围还时不时有巨大的游蛇翕动,他不由得脊背上也冒了层冷汗。
于是两人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良久,忽然。砰——!
黑暗里骤然炸响出一声爆鸣,惊得两人一阵胆寒。
郑哀惊讶地叫着:“兰时公子!草叶的方向变了!”
原本飘向身后的草叶,就在这一声爆鸣之中突然转向了旁侧,肖兰时抬头望过去,前面是一条突然岔出的小路,方才突然的爆鸣,就是从那条小路里传出来的。
肖兰时当机立断换了方向:“走!”
“嗯。”
直到最后,两人几乎用跑的。随着步子的加快,耳边的风逐渐变得越来越大了,脚下的水流似乎也变得湍急起来。
前面的路上终于开始隐隐地出现了一丝光亮,肖兰时心中一心,脚下的步子更加快起来。砰——!
前方又是一声不知原因的爆响。
郑哀下意识拉紧了肖兰时的手掌:“请小心前面。”
两人在这冰冷冷的洞穴里沿着手掌,相互传递着微不足道的力量。那一瞬间,郑哀皮肤上的温热让肖兰时觉得有一丝恍惚。似乎有些似曾相识。
可他根本来不及思索那到底是什么。砰——!
当第三声爆鸣响起的时候,脚底的地面又开始颤抖起来。一种难以言喻的危机铺满肖兰时的心间,他抓起郑哀的肩膀,疯狂推动着真气向前方袭去。终于。
眼前的那一星光点骤然变成刺目的白光。
可尽头没有他们想象中的出口。
只有一只宛若宫殿一般的巨大圆形拱洞,中间供奉着肖兰时再熟悉不过的仙台。那些刺目的白光,就是仙台发出的。
底下无数的男男女女,衣衫褴褛地歪斜倾倒在地上,他们的身体相互交叠,缠绕,胳膊搭着大腿,腰肢顶着额头,像是蛇群一般,微微翕动着,口中发出绵长又柔软的哀叹,也像是喘息。
他们每个人都戴着一只相同的黑白八卦面具,用力向上伸长着脖颈,似乎在期待着什么。
肖兰时沿着他们的目光向上望去,一只只蛇皮一般的果实悬浮在仙台的四周,不断向空气中散发着特殊香气。
“肖月……肖月……”忽然间,背后的郑哀开始哭泣。
肖兰时急忙转身问他:“怎——”还没等他的话问出口,声音戛然而止。
郑哀双手掐着自己的脖子,冰蓝色双眸痛苦地望着肖兰时,呼救着:“救救我……我好难受……你救救我……肖月。”
◇ 第249章 好多蛇皮果
卫玄序和影子两个人一路追赶着,良久,终于也顺着高坡来到了杂乱的石头堆里。
最高处一望无际的高坡上,满都是三两成群的巨石,如肖郑二人看到的一般,方才悬落下去的石头,此刻又静默地立在了顶端,三两成群,四五成队。
卫玄序皱着眉头思索:“前面没有路了。”
影子点头:“是。再走,就是原先来时的下坡了,会不会他们已经下去了?”
“不会。”卫玄序斩钉截铁地说着,从怀里拿出来一只传音,上面的真气若有若无,“若是他们返回,这上面的肖月的连属不会这么虚弱。”
影子也望过去,双眸中是同样的凝重。
紧接着,卫玄序又将目光投向远处的石头,未几,两人一个点头,开始动身搜寻。
良久,先是影子高声叫了句:“卫玄序。”
闻声,卫玄序走过去,看见影子双臂推开沉重的巨石,指着底下一只一人宽的巨大沟壑:“这里不对。你看,这土是湿润的,是新土。”
卫玄序抬头望他:“你的意思,是他们有可能在这地下。”
影子望着他:“可以一试。”
卫玄序点头允了。
紧接着,影子沉声喝道:“你让开些。”应声,唰一声清脆的响声,影子背后两只紧紧缠绕着绷带裹布的长刀出鞘,刀锋出现的那一瞬间,卫玄序的眼底略闪过一丝惊讶。
那刀面如冬日寒雪,只是出鞘的那一瞬,便有一股极冷的寒意逼来。卫玄序也见过冷刀,曾经萧关千钟粟的韩家也练过冷刀,可眼前影子的刀,跟韩家的刀完全不一样,如果说韩家的刀是千年冰雪堆积而成的寒冰凛骨,那眼前影子的长刀,则更像是……数不清的鲜血练就的凛冽。满是肃杀。
思忖片刻后,卫玄序也立起伏霜,以符运剑。
可下一刻,符纸的流转便被影子冷声打断:“不用。”
卫玄序抬头望过去,只瞥见影子的侧影:“你的符纸还是留着吧。不过是这一条缝子,留给我,就足以了。”
卫玄序没再坚持,推到一旁。
就在他离开乱石堆的一瞬间,影子的身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开始律动,他的动作太快了,以至于卫玄序在下一刻才反应过来。
卫玄序的目光在影子快速的闪动着捕捉着他的功法,在雪白的长刀乱影中,影子原本宽大的肩背霎时间好似变成了一条柔软坚韧的长鞭,如鬼魅般灵活地在刀影和石头之中流转,来去自如。轰——!
他每次的下批,就惊起数丈高的尘土和碎石,其中的力道,卫玄序只是远远望着便已感受到刀锋中的破杀。
卷来的疾风吹拂起卫玄序的鬓发,他双目紧盯着远处的影子,眼眸中闪烁着若有所思的目光。如此蛮横又宛若鬼魅一样的刀法,他总觉得在哪里见过,有种说不出来的熟悉。-山峦的底下。
肖兰时似乎感到周围的摇晃更加剧烈起来了,地上满是躁动不安的蛇虫鼠蚁从脚边掠过,它们冷湿的皮毛或是鳞片在人的皮肤上划出黏腻湿润的触感。
但是肖兰时此刻已顾不得那么多。
面前的郑哀用两手不断胡乱抓挠着自己的头发,原本冰蓝色的眼睛上,此刻已然爬满了猩红的血丝,他极目圆睁,不安地低头看着地面。
“不是这样的……我从来没做错任何事……我从来没有……”
肖月捂着他的肩膀大喝:“郑哀!你醒醒!郑哀!”说着,便立刻把体内汹涌的真气向他的体内灌去,可却无济于事。
忽然间,背后不知是从哪里骤然喊出一声大喝:“大人赐福了——!”
紧接着,仙台地下匍匐的人群便像是躁动不安的蛇群一般,争先恐后地,人挤着人,脚踩着肩,无数人用肉体搭建成翘往高处的梯子,还不断有人攀爬上来,再成了梯子的一部分。
千百条赤裸的手臂像是一条条游蛇,极力伸长,朝向天空,用指尖触摸,抓取,那些悬浮在仙台周围的一只只蛇皮般的果实。轰——!
岩洞的顶端忽然又剧烈震动了一下,应声,天上有一颗蛇皮果,立刻悬直地落下,地下的人便手脚并用地扑上去,为此打成一片,拳头顶着拳头,受伤的人似乎也毫无知觉一般,顶着满头的鲜血继续向那蛇皮果实处争抢。
有人用牙齿咬在坚硬的蛇皮果上,啃咬得浑身是血,还没来得及等他咬下第二口,一只粗壮的手臂便不由分说地从他的嘴里硬扯出去,牵连起他两颗满是鲜血的牙齿。
女人们的娇柔声音在人潮中此起彼伏地响闹着,那只蛇皮果就像是条摇摇欲坠的小船,不知经过了几人的口之后,又轻轻落在了一个梳着油亮乌黑长发的女人手里。她轻轻地采起蛇皮果,抬手掀开脸上的面具。那是一张容貌极其出众的脸,望上去,似乎也只有十六七岁的模样。
她轻笑着,看着地下闹成一团的人们,咬了一口,她面上的痛苦象征着那蛇皮果,似乎如同沙石一般难以下咽。
但那痛苦只不过是一瞬。
下一刻,一种好似游离于仙境的痴醉表情出现在她的脸上,她开始抬起头,放声大笑,骤然下一刻又开始低声哭泣,眼泪如同决堤的河水;继而又开始癫狂地大笑,转而又开始哭泣,周而复始……有许多男男女女的手拉起她的衣裳,片刻间,便身上不着寸缕。蛇皮果从她的手里又像是流船般游走,脱手的瞬间,她的身体也从高处的人梯中翩然下落。
底下有无数只手捶打她,又有无数张嘴亲吻她。她被卷在人群之中,渐渐淹没得只剩下了一张痛苦又癫狂的脸,与肖兰时对视的一瞬,便再也消失不见。
“妈的。不对。”肖兰时惊恐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视。
凡是吃过那果子的人,全都会清一色地失去理智!
紧接着,整个岩洞的摇晃越来越剧烈。下坠入人群的蛇皮果越来越多,而空气中,那股甜腻的的香味便越发浓烈。
——那气味有毒!
肖兰时尽力想用郑哀的蚕丝面纱捂住他的口鼻,可是郑哀剧烈地挣扎反抗,面纱戴上又被他重新撕开,怎么样都无法挂上。
紧接着,肖兰时回身看了天空中那些果子一眼,一咬牙。
既然这些让人失去理智的气味,是那些果子发出的,那若是毁了那些果子,岂不是也便断去了有毒的气味?此时他们等于被困在了这岩洞之中,不知还要在岩洞中待多久,若是这气味一直不散,那郑哀若是承受不住这毒气又该如何是好?
想着,肖兰时用捆仙锁将郑哀束缚到一处隐秘安全的角落:“小郑子,你坚持一下。等我。”
郑哀被捆着,剧烈地颤抖,眼睛里流转着眼泪,似是绝望般呢喃喊着:“肖月。我什么都没有做错。我什么都没有。”
“你不要担心。”
肖兰时忧虑地瞥了他一眼,下一刻,便亮起惊蛰直奔天上的果子而去!砰!
勾着银火的剑尘怦然和蛇皮果撞击在一起,在空中霎时间震荡出一股巨大的斥力。随着蛇皮果被烧成灰烬逐渐下落,底下的人如同疯了一般开始撕心裂肺的叫骂,大喊,挥舞着手臂,似乎人人都想将肖兰时从天上拖拽而下。砰砰砰——!
又是一连串的爆鸣,天上的蛇皮果被肖兰时击落的越来越多,地上的人也越是疯狂地用肉体搭建起天梯,零零星星的真气从那些赤裸的身体上传出来,渐渐地,无数人汇聚成的肉梯仿佛变成了一只张牙舞爪的怪物,摇摇晃晃地,向肖兰时扑去。
“你们还真是疯了。”
肖兰时低骂一声,剑尘舞动的顷刻,空中又炸响一只蛇果。
见状,空中形成的巨大人形便更加疯狂地舞动起来,不时有人从高耸的位置下落,但有更多的人沿着肉身爬上来,像是只源源不断的蜡。
男男女女的声音汇聚成一声低吼,吼向肖兰时:“你渎神!”
肖兰时顺势一躲,躲去了攻击:“狗屁渎神。你们这些嗑药的瘾君子,我这是救你们,不说声谢谢也就算了,怎么还打人呢?”
人墙像是被激怒了一般,甩动起巨大的手臂,回想肖兰时。他的动作越来越快,巴掌也变得越来越凶猛,肖兰时不得不借助惊蛰的力量,才能在空中勉强站稳身形。啧。
眼前这东西,比他想象得要麻烦得多。
紧接着,肖兰时叹息一口:“算了。一把火烧了吧。”
想着,肖兰时的背后霎时间腾起数丈高的银色巨龙,他长剑一挥,那条长龙便猝然间直奔中央的仙台而去!
“不——!!”有人发出痛苦的吼声。
火焰爬上仙台的一瞬间,仙台顷刻便像是一簇干柴般,瞬间被整片点燃,火焰宛若跳动的银龙,沿着仙台逐渐爬满了天上飘零的蛇皮果。
可正当肖兰时心里巨石即将落下的时候。
天空突然变了。
银色的火焰中,不知从何开始泛起死死幽深的黑气,烟雾一般缠绕上每一只燃烧的蛇果。就在那些蛇皮果被烧成灰烬的时候,他们所在的天空中,突然间出现了一只只被烧出的小孔,看上去,空气就像是一张被烧出破洞的纸。
原本黝黑的山洞,就好似随着银火也一同被灼烧殆尽了一般,银火小孔的里面,出现一只只惊恐的眼睛。轰——!
突然间,岩洞的最上端被人从外头用力轰开,下一刻,卫玄序熟悉的声音便传到肖兰时的耳边。他在一声声呼喊着他。
但肖兰时深处一只只巨目之中,根本辨不清卫玄序的方向。
那一瞬间,他心中的惊恐几何倍地放大,一股前所未有的窒息感宛若浪潮般扑打在他整个人的身上,压得他连指头间上的血液似乎都因此停滞。
带着黑气的银火还在不断拉扯空中的那些洞。
肖兰时看见一张张和他们一般,但却体型大了不知多少倍的人脸,焦急地想要遮盖住那些孔洞,笨拙又慌忙骂着:
“操。罐子被烧毁了,他们不会要出来了吧?”
◇ 第250章 一起害怕吧
良久,肖兰时睁开眼睛,身上的酸痛一瞬间宛若千万根细针一般刺来,痛得他头皮发毛。
下一刻,卫玄序温润的嗓音响起:“醒了?”
听他的声音,肖兰时又重新躺会床上,闭上眼睛,嘴角挂着笑:“没呢。”
卫玄序耐心地问:“那肖月还要睡多久?”
“一百万年。”
“好。肖月睡一百万年。我先走了。”
闻声,肖兰时立刻鲤鱼打挺从床上扑棱一下,动作一下子牵连到了肩上的伤痛,又痛得他龇牙咧嘴,卫玄序看着他笑:“怎么又醒了?”
肖兰时很是不满地在床上撑起一只手臂:“被你吵醒。”
卫玄序一手端起桌上的粥,一手拿起桌上的茶盏:“那都怪我。先喝水还是先吃饭?”
“水。”
应声,卫玄序将茶盏递过去。
肖兰时仰着头撒娇:“手真的好痛。”
卫玄序会意,轻笑一声,像是喂猫一样,手臂一抬一仰配合着肖兰时的动作,将茶盏里的温水往他嘴里灌,动作很轻,似乎总是怕呛了他。
“吃饭么?”
闻声,肖兰时重新躺在床上,警惕瞥了一眼手里的粥:“谁做的?”
卫玄序答:“我做的。”
“睡了。”卫玄序:。
良久,硬是把肖兰时从他鼓鼓囊囊的小被窝窝里拉出来,好声好气地劝着让他吃一口:“我现在已经进步良多。郑哀也试过了,他说好吃。”
肖兰时惊道:“他说好吃就好吃了?你不知道他什么都夸吗?你从地上抓把土放在碗里,他都能写首八百字长诗把你夸出花来。”
卫玄序用瓷勺起了一口,央求道:“尝尝。”
肖兰时低头望着近在眼前的那口白粥,似乎像是下了什么破釜沉舟的勇气一般,最终,还是硬着头皮伸了嘴。
但粥一入口,久违的焦糊气息没有袭来,取而代之的,是唇舌间一股糯米的清香,肖兰时用舌头咂了砸,粥里面还特地放了糖,但不是白糖。
于是问:“你这里面放了什么?”
“橘子汁水干了,酿成的橘糖。”
“怎么没有橘子的味道?”
“你细细尝尝。”
又默了两息,橘子的那股清新淡雅的味道才重新布满肖兰时的口腔,但是不似他做得橘皮粥,橘子的苦涩一概没有,尝到的,像是把那些涩意都拎包尽数抛弃了的甘甜。
“怎么做到的,卫曦?”
卫玄序低头又递了一勺去:“不告诉你。”
“卫曦现在怎么变得这么小气?”说着,含了嘴边的粥。
“大方的时候你不喜欢。小气的时候你也不喜欢。等你好了,我就走,行吗?”
闻声,肖兰时噗嗤一下笑了起来:“谁说不喜欢?天底下,我就最喜欢小气巴巴、抠搜巴巴、可怜巴巴的卫曦。”
忽然间,卫玄序的双眉一皱,低下头,避开他的眼睛。又强装着冷意的调调,似乎像是训斥一般:“幼稚。”
肖兰时笑了两声,没忍住,抬起手,像是摸小石头一样,在卫玄序的头发上胡乱抓了两下。卫玄序的头发很软很滑,摸上去,就像是水缎。
“我就幼稚。”
“……”
然后一边气鼓鼓地,一边仔仔细细地给肖兰时喂粥,还恐怕米粒从肖兰时的嘴角滚落出来。
“卫曦。我真幸运。”
卫玄序皱着眉头:“……又怎么了?”
“能娶到你这么个贤妻良母。我家祖坟那边,肯定现在在冒着青烟呢。”
“…………”-
卫玄序仔细等肖兰时吃完了粥,拿起手帕擦净他嘴角的污渍。
肖兰时倚靠在床上,忽然一转头,瞥见桌子上有一只花瓶,里头,正插着郑哀在林子里送给他的陨生花。只不过那原本白色的花瓣此刻已经枯黄了一般,花梗也无力地低垂着,看上去,绽放得很勉强。
于是抬头问卫玄序:“那花怎么在那儿?”
卫玄序回头看了一眼:“在你身上拿下来的。顺手放在花瓶里了。”
肖兰时又问:“郑哀呢?他还好吗?”
卫玄序一边洗着帕子,一边答:“他还好,请大夫来看过了,除了身上有些虚弱之外,别的没有什么大碍。”
肖兰时闷闷地“喔”了声。
卫玄序在杆子上搭上帕子,又回到肖兰时的身边,问:“怎么了?”
肖兰时抬起头,脸上的笑容有些苦涩:“昨天你们是怎么找到那岩洞的?”
卫玄序如实答:“其实我们也不知道。只是影子碰巧在那岩洞的缝隙里劈了两下,结果露出来的土越来越不对劲,就继续劈,直到把那只岩洞完全打开。你和郑哀,又是怎么走进那岩洞里面的?”
“和你们差不多。瞎猫碰上死耗子。只不过比你们文雅一点。”
说着,卫玄序抬眸隐隐打量着肖兰时的脸色,后者立刻也感受到了他的目光,立刻:“干嘛眼神看我这么恶心?”
沉默了两息,卫玄序试探般的开口:“你在元京的时候,是不是也出现了那些撕裂开的口子?”
闻声,肖兰时先是一愣,而后嘴角处又泛起一抹苦笑:“你从哪猜的?”
卫玄序诚实答:“昨天出现那些裂缝的时候,你完全失去了理智。”
肖兰时嗤笑一声。
[完全失去理智。]卫玄序这么说,显然是太委婉了。
肖兰时回想起被卫玄序带回来之前的画面,当他看见那些缝隙,那些人脸的时候,何止是失去了理智,那时候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就是毁灭。将一切都毁灭。当时肖兰时也不知道到底是为什么有那么强烈的欲望。
直到现在肖兰时醒来,他才终于承认。
是因为他害怕。
卫玄序进而又试探问道:“肖月,那些东西,到底是什么?”
旋即,肖兰时抬起头,眼中眸光闪动:“我之前做了一个噩梦,曾经梦见我们所有人,都生活在一只狭小的盒子里面。这个盒子被人从外面,装进来了许多东西,有建筑,有诗书,有食物……所有一切我们在这个世界里看到的,外面那些人都放进了这个盒子里面。其实在盒子里面的我们每一个人,从出生起,就已经被写好了命运的走向。外面的人监视着我们在盒子里面挣扎求生,从赤身裸体地出生,再到步履蹒跚地长大,最后到奄奄一息地死去,所有的过程,就像是机械一般,是早就被设定好的,无论我们怎么样地挣扎,都逃不出这一片被早就设定好的盒子。卫曦,你说,这是不是就是【命】?”
卫玄序在一旁静静听着,眼睛直望进肖兰时的眼底。
“你是不是觉得我说得很荒谬?一切听起来都这么匪夷所思?但是卫曦,我实在是太害怕了。如果我们真的生活在一个盒子里面,所有盒子里的一切,都是被外面的人提前安置好的。哪怕是现在站在我面前的你,也不过是他们像是放置一块木偶般,将你放置在了我的面前。我们之间发生的一切,都好像是有根无形的线在操纵,他们让我们快乐,我们便快乐;让我们哭泣,我们便不得不哭泣。”
“其实我一直弄不清一个问题:仙台到底是什么东西?尽管很多书本上已经说得清楚明白,人们供奉仙台,取得仙台上的白灵鞘,用来制作法器,抵御鬼怪。可为什么世间的鬼怪却越来越多?既然这个世间就像是个阴阳平衡的法器,那它一直在制造越来越多的法器,造成越来越充斥的灵气,那不是也就意味着,它撕开了平衡的缺口,在制造越来越多的鬼怪吗?为什么我们一直在不断死人?为什么我们要用血泪乃至牺牲生命去供奉这样一个,制造妖魔鬼怪的东西?卫曦,我想弄明白。我不想一直怀着恐惧这么活着。”
“所以我来到临扬找万贺。当时在元京的时候,他是教我的一个先生。他和所有其他的先生很不一样,所以我把心里的疑惑诉说给了他。那天晚上,他叹息了一声,与我约定,等他一盏茶的功夫。于是我就坐在他教书的书堂里等。可是等来的不是万贺先生,而是肖家的家主。他阴沉着脸跟我说,万贺老头杀了人,要被处刑。可这怎么可能呢?就短短一盏茶的时间,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万贺,就去杀了肖家一个内功极强的嫡子?”
“再之后的事情,你都知道了。万贺被极刑,然后又流转到临扬。我在封典上,轰炸了元京的仙台,被金麟台在天下通缉。在去临扬找万贺的路上,我路过萧关,遇到了你,又一道随你去了摩罗,最后来到了临扬。发现万贺已经死了。”
静静听完了肖兰时所叙述的一切,卫玄序没有说一句话,只是轻轻拍打着他的肩膀,任由他的脑袋靠在自己身上。
“知道了。肖月辛苦了。”
闻声,肖兰时的身形忽然一抖。紧抓着卫玄序衣衫的拳头,不知觉地收紧。
“我会陪着你的。我们可以一起害怕。”
肖兰时的头一直埋进卫玄序的怀里,良久。
他从喉咙里委屈地呜咽一声,像是把一路的风尘仆仆,一路上的饥寒交迫,还有许许多多说不清道不明的哀惧,都糅杂在了里面。
“我们一起害怕。”
【作者有话说】
今天早点更,祝放假的大朋友小朋友端午小长假快乐。
也祝在高考中的朋友们,旗开得胜,马到成功,在辛苦学习之余,也不要忘记好好吃饭。
◇ 第251章 我是叫盼盼
过了正午,临扬的太阳突然开始大起来,晒得人热汗涔涔地往脖子衣领里头淌,街上几乎看不见什么人影,只有几块零零散散的招牌挂着,招牌旁边,都是几间小铺,因为炎热的天气大开着店铺的大门。望里头看,能瞧见里头懒洋洋打着呵欠的伙计。
毒太阳把人热得像是一条条吐着舌头的狗。
茶铺前,老板吆喝一声:“来喽——!几位客官,您请好。”
肖兰时等一行人围着在一张四四方方的茶桌前,微微向老板致意,后者便脸上陪着笑脸走了。
肖兰时端起茶碗大口仰头灌,而后问:“怎么样了?有什么线索了吗?”
对面郑哀和影子对视一眼,苦涩地摇摇头,从怀里掏出一只阴阳八卦的黑白面具,说:“东市西市,我和影子都挨家挨户地去问过了,都说没有见过能造出这东西的铺子。兰时公子,能否问一句,为何我们一定要去寻找能做这面具的铺子呢?”
肖兰时拿起面具端详:“我们不是要去找能做面具的人。”
郑哀应声望过去。
肖兰时将面具往他眼前递送,用指头指着黑白色分界的地方:“我们是要找能把这两块东西像这样天衣无缝缝合在一起的东西。”接着,他顿了顿,又解释道,“昨天我和卫曦问了许多人,这这个面具,其实是被分为两块,一块白色,另一块也就是黑色。制作成面具两半的材料,都是一种极其特殊的磁铁。”
闻声,影子插话:“既然是磁铁,那么两块面具粘合在一起,也就不足为奇了。”
接着,肖兰时摇摇头:“不。你看,这两块磁铁是同一级并在一道的。”
一面说着,肖兰时从袖子里撒下几枚钉子,而后将他手里的面具放上去,果然,铁钉吸附的方向,和他所说的一致。
“所以很奇怪。按照常理,两块同级的磁铁,无论怎么样挤压在一起,它们的边缘也始终会留有细小的缝隙,而你们看面具上的这两块,就像是彻底长在了一起,连点滴的真气也渗透不进去。”
闻言,郑哀恍然道:“原来是这样。”
听着,肖兰时又笑起来:“早上是因为人手不够,匆匆把你们叫起来,没说明白,是我的过失。怎么你们俩也不我一声,就那么巴巴地去找了啊?”
郑哀轻抿了口茶:“兰时公子的吩咐,定有公子自己的原因。与我说了,我便做好就是了。”
肖兰时咂舌一声,玩笑道:“啧。你这人耳根子怎么这么软,那以后还要娶媳妇呢,以后两个人过日子,总不能一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郑哀略思忖片刻,道:“那也没什么不好。”
闻声,肖兰时笑着用指头点了他一下:小郑子,到时候你大婚的时候,一定要飞信告诉我一声,我去亲自给你贺喜。我倒要看看,是哪家姑娘,修了八辈子福气能得了你的青眼。”
“兰时公子太抬举我了。”
“就那么说定了啊。”
郑哀微怔:“什么?”
肖兰时理所当然:“你以后成婚,成家,抱着自己的大胖小子,过自己个儿好日子的时候,千万知会我一声。”
“我如今孑然一身,这样的事,我还……”
肖兰时连忙打断:“就这么说定了啊。你要是不跟我说,我千万跟你急。”
“我……”
“就那么说好了啊!”
“……好。”
笑着闹着,四人的话题最后又流转到这奇怪的两片磁铁身上,看着空荡荡的街道,大家的脸上都不约而同地露出虑色。
此刻,忽然,茶馆老板肩上搭着毛巾凑过来,手里捧着一把绿色的茶叶:“几位公子,小店里还有些新来的毛尖儿,都是一等一的货,您看看?”
正烦闷着呢,肖兰时摆摆手:“店家,你这一碗茶已经喝饱了。不劳烦了。”
可茶馆老板也不走,只是脸上笑眯眯地看着肖兰时。
肖兰时被老板盯得发毛,不由得问:“店家,可还有别的什么事吗?”
“我这人天生耳朵尖。在铺子后面操劳的时候,听见几位公子在寻找合适的铁匠铺子,是与不是?”
肖兰时点头:“是。如何?”
然后茶店老板依旧眉眼弯弯,捧着毛尖儿茶叶的手不自觉地往肖兰时前面递了又递,意图明显。
“公子,我这茶都是上好的。”
肖兰时会意,低头问:“你这茶怎么卖?”
闻声,茶馆老板眉开眼笑:“一百两每斤。您要现在提走还是我给您送上门?”?
什么茶一百两每斤?
看着肖兰时脸上肉痛挣扎的神情,茶馆老板脸上的笑容更甚:“童叟无欺。绝对让您物超所值。”片刻后。
肖兰时用那么一堆白花花的银子换了一张写满铁匠铺子的纸。
临走的时候还不忘恶狠狠地骂:“奸商。”
茶馆老板目送着众人挥手:“有空您再来啊~”-
有了茶馆老板给的地址,众人摸排起来就方便了许多,不大一会儿功夫,大半个临扬的商铺,众人几乎全都查了一遍。
肖兰时用一块石墨碳在纸上划了一道,然后眼睛继续往下看:“得。就还只有四个了。一共八十七家铁铺,其中一般要不是没开门,要不就是唤了行当。得,等会我再回去,把他那街头小茶铺砸成露天小茅厕。”
卫玄序在一旁宽慰:“别急。还有四家。”
肖兰时看着那四家店铺的名字:“对。小奸商离死也不远了。”
正说着,忽然,郑哀在前面指着一家铺子,问:“兰时公子,下一家是不是就是这里?”
肖兰时抬起头,对了下铺子的牌匾,一块黑色古漆打磨的方正牌匾,被歪歪斜斜地挂在店铺的正上面,只写了三个朴实无华的大字:打铁的。
“好像的确是叫这么个名。”
应声,郑哀道:“那我们进去看看。”
“成。”-
一进门,里头没人。
肖兰时扬着嗓子喊了好几声,柜台后面才响起来了个骂骂咧咧的男人声音:“谁啊,烦死了,大白天的没事瞎喊什么?我——”
话音未落,一个看上去年纪五六十岁的老头从后门里走出来,他皮肤漆黑,嘴上涂着鲜红的口脂,头发和胡子全白了,在那一颗光秃秃的脑子上,显得格外滑稽。
他一挑开铺子后门上的帘布,看到肖兰时,忽然,脸上的烦躁一扫而空,用小指头小心翼翼地擦了擦嘴上的口脂,然后一步步地扭着走进了柜台后面,手肘撑起来。
黝黑的脸上每一道皱纹似乎都在冲肖兰时笑着:“呦,这是哪家的公子哥,长得这么白净,没见过的呀。”
肖兰时将面具搁在柜台上:“老板。这东西能做吗?”
老板低头瞥了一眼,目光又重新挂在肖兰时的脸上:“公子哥,多没礼貌啊。我问你是哪家的,偷偷告诉我一声?”
闻声,肖兰时:“哈?”
语落,郑哀从肖兰时的身后挤出来,插言道:“这位店家。我们是外地来的,来临扬,有些要事要做。还请店家通融。”说着,他从怀里掏出杨督守给的令牌,搁在桌子上。
店家低头瞥了,笑容略收敛起一些。
他得目光又在郑哀身上打量:“呦。这位哥儿是个笑里藏刀的。嘴里说的是软话,手段却一点都不软呢。拿杨督守吓我。”
郑哀连忙:“不敢。”
转而,老头又问:“行了,说吧,你们来我这儿到底想要干什么?”
肖兰时:“我想问这面具上两块磁铁拼接的工艺,你见过吗?”
老头哼了声:“你们也不出去打听打听,偌大一个临扬城,凡是和法器铁器有关的,我盼盼什么没见过?”
闻声,肖兰时面色一喜:“那请问店家可知道,这东西,可是哪家铺在在制造?”
眼前自称“盼盼”的店家不屑地白了他一眼:“谁在制造?哥儿你长得好看,怎么说话这么让人难受呢?你都已经找到我铺子里来了,还问我谁能造吗?”
肖兰时肃声道:“店家的意思是,这面具是在这里做的。”
盼盼抬起瘦骨嶙峋的手,指了指面具:“这东西是由两块一样的磁铁做的是吧?好久之前做的了,那客人托我来做的时候,我也是一愣,本要拒绝他这拖活,但他说无妨,给了我中间粘合的东西,我半信半疑地让伙计底下人去烧了,没想到,的确是黏上了。”
肖兰时忙问:“那店家可知道委托这活的人姓名?”
盼盼思忖片刻,抓耳挠腮:“姓名?什么姓名?我们这行的,人给我们钱,我们就做呗。哪还能多嘴问东问西的。”
影子小声嘟囔:“那你刚才就问这问那的。”
盼盼急忙瞪过去:“嗨——你个傻大个!说什么呢!”
紧接着,肖兰时又问:“那店家,你可有这人的住址?”
盼盼烦躁地咂舌一声:“住址也没有。每次都是他上门来取货,再付下定金,让我们赶制下一批货。但这人已经好久没来过了,自从上一次他定了好大一批量之后,我们做好了,就再也没出现过,我正烦着呢,他还有好些钱没给我呢……”
正说着,忽然,屋后应声钻出来了一个伙计:“盼盼师父!”
盼盼一转身,没好气:“干嘛?大白天这么一惊一乍的,你死了爹还是死了娘?”
被他骂,伙计面上的喜色却不减:“不是啊。盼盼师父,前几日、前几日那个没来的货商,现在在后院里取货呢,说要您过去,再给您下一批的定金!”
◇ 第252章 我看见他了
“诶诶!你们这几个!到底哪家的?!能不能别这么没有礼貌啊!我说话你们听见了吗!那是我家的铺子后院,不能进人!不能进人!”盼盼一路在后面喊着,一瘸一拐地想要阻拦四人,可他们的速度太快了,三下五除二,便来到了后院。
环顾四周,除了地上两个包袱,其他的什么都没有,静悄悄的一片。
肖兰时皱着眉问:“人呢?”
伙计纳罕道:“奇了怪了。刚才人还在这里,让我去前面叫师父,等着点钱呢。谁知道怎么才这一会儿的功夫,人就消失了。”
肖兰时拉开地上的两只包袱,往里头一瞧,一个包袱里面满是白花花的定金银钱,另外一个,像是盼盼刚才说的用来粘合磁铁面具的黏液,在空气中散发着一股像是化肥一般的腥臭气。
一看肖兰时动作,盼盼连忙:“嗨!我说你干嘛呢?就算是你长得好看,也不能在别人家那么肆无忌惮地放肆吧!你们这叫私闯民宅,对!私闯民宅你们知道吗?!我能去杨督守那里狠狠告你们一笔!”
肖兰时对他的话置若罔闻。
转而问店伙计:“你们铺子除了前门,还有别的路吗?”
盼盼插话:“嗨!我跟你们说话呢?都聋了?”
伙计呆滞地指了指东面:“后头还有个后门。”
肖兰时当机立断:“走吗,卫曦?现在人估计还没跑出多远。”
“那是自然。”卫玄序果断点头,一抬袖子,真气在地上铺出星星点点的金粉,那金粉从两只麻袋上开始,一直滴落到后院背后弯曲的小道。
“是他的痕迹。的确向东面后门走了。”
影子一听,立刻胳膊夹起郑哀就往东门的方向跑,边跑边喊:“那你们还磨磨蹭蹭做什么?再等一会儿,人就彻底找不到了。”
远处郑哀的哀嚎渐行渐远:“影子……你放开我……!”
见状,肖兰时脸一僵:“啧。”旋即和卫玄序对视一眼,也立刻追了上去。
只留下盼盼在原地气鼓鼓地挥舞着衣袖:“嗨——你们这些小兔崽子!欺负人!太欺负人啦!”说着啪一下就一巴掌打在旁边伙计的头上,“还有你这小子!谁让你给他们指路的!你也欺负人!你们也太欺负人了!”
伙计头上挨了打,脸色悻悻,低声嘀咕:“不是盼盼师父你让我说的吗……”-
紧接着,众人沿着客商在路上留下的痕迹,一路追到临扬边界的密林里。
望着前面幽森茂密的森林,卫玄序的金光在不远处的狭窄小路上,突然断了。众人略有些担忧地看着前面。
郑哀转头问:“兰时公子,痕迹不见了,我们还去追吗?”
肖兰时未答,反问:“这片林子,是之前我们来过的那一片吗?”
郑哀摇摇头:“不是。虽然看着像,这里的树是喜阴寒的,先前藏着岩洞的那片树林,阳光十分充足。要是说的话——”说着,郑哀身形略偏了偏身,然后指头指定一个方向,“大概在那一片。离这里,也不太远。”
肖兰时点点头。
卫玄序看出他的顾虑,问:“怎么了?”
肖兰时转头看他:“没什么。只是我刚才多疑,两次都进入密林里,前一次在岩洞里,实在过于凶险。所以我这本就多疑的人,总是要怀着点儿小心。”
闻声,影子一双眸子看过来,闷闷问:“那我们还继续追吗?”
还没等肖兰时开口,一旁的郑哀先说了话:“为何不追?”说着,他和善的笑眼又重新流转到肖兰时的身上,“兰时公子请放心。影子身上有功夫的,若是起了什么特殊情况,他自然能护我周全。”
略思忖了片刻,肖兰时点了头。
于是众人摸索着向前隐入了密林。-
越往前走着,里头的灌木草丛和树木就长得越发高大。
“小郑子说的没错,这里的确都是些喜阴的。气候也比之前那片林子要阴寒了许多,听施行知说,林子里经常有捕蛇的毒网,各位小心脚下不要踩了。”
闻声,郑哀和影子低声应了。
转而众人又开始小心翼翼地搜寻起周围,除了脚底下软塌塌、生满苔藓和杂草的地面之外,众人的目光所到之处,尽是深深浅浅、高高矮矮的巨大灌木,一层连着一层,有的长得实在过于高大,甚至抬头望上去,那些植株的叶子完全遮住了天幕。
走着走着,卫玄序瞥见肖兰时眉头紧皱着,于是默默伸出手,勾住了肖兰时的一根指头:“慢慢寻,总能找到,别太着急了。”
肖兰时本微凉的手指上,忽然贴上卫玄序温热的皮肤,先是略惊了他一跳。
转而他对着卫玄序,脸上挤出个苦涩的笑容:“我的确很着急。”
卫玄序平静地看着他:“那我们就多走些路。多问些人。再多动些脑筋。”
闻声,肖兰时低头轻笑一下:“你是妖怪吧。”
卫曦真的有种神奇的魔力。
每当肖兰时遇上什么,一筹莫展的时候,卫玄序总是那么一副不骄不躁,用一双平平静静的眼眸盯着他,肖兰时一望进去,便觉得自己坠入了夜晚的湖泊。
卫玄序神奇的湖水,总能恰到好处地浇了他的灼热。
“我怎么是妖怪了?”
于是肖兰时转动手腕,反握起卫玄序的手,与他十指相扣:“你总能做到我做不到的事。”
“那这么说,你也是妖怪。”
闻声,肖兰时轻笑一下,默认。
林中的植株变得越来越茂密起来,到了后面林间小路彻底消失的时候,已经能瞥见那些植物杆子上长得叶子,已经如一个成年人那般大。
周围的空气也变得逐渐燥热起来,但林间里还始终湿润着,于是那沉闷闷的湿热拢在每个人的身上,就像是在人鼻间硬是搭了条湿溻溻的帕子一样难受。
尽管汗如雨下,但谁也都没哼一句不舒服,有的只是齐心协力的,用肉眼真气在周围的密丛里仔细分辨着所有的可能性。
走着走着,忽然。
卫玄序喊了一声:“这里有脚印。”
这声音像是鼓锤一般,立刻重击在所有人的心头。众人立刻凑到卫玄序的身边,他用手轻轻拨开高大的叶子,底下泥泞的小路上,两串走得略有些吃力的、歪歪捏捏的脚印出现在视线里。
郑哀断言:“是个男人的。看周围泥巴的形状,该是刚踏出不久。脚印是往南走的,看他的模样,像是也体力不支,相比走不了多远。不如我们分成两道,从东西两面包抄,你看意下如何?”
肖兰时盯着脚印出神。
见状,影子略有些不耐地说着:“快去追吧,别再让他又跑远了。我家主——我哥脚腕都陪你们磨出了好些水泡。”
肖兰时抬起头,看见郑哀露出的一截裤腿下面,好一片泛红,他正要抬手去查看,郑哀连忙后退了一步躲开,笑着:“不碍事的。兰时公子尽管做自己想做的。”
肖兰时叹了一声:“好,那就先按照小郑子说的做。卫曦你和小郑子一队吧,伏霜剑上的真气温和些,你替他治治伤。”
众人没有什么意见,一一点头应了,于是四人分成了两队,各走东西一道,直逼南面而去。-
肖兰时和影子一路,两人的腿脚都走得极快,用不了多久就走到了最南面。他们二人隐秘在高大的树丛之中,静静等着南面人来,可蹲在树荫底下等了良久,也没等到任何踪影。
于是两人简略相商一二,便毫不犹豫地又开始向西面奔去。
两人的返程几乎都已经走了大半,还是不见卫玄序和郑哀的影子。
肖兰时心中略升起丝丝疑虑,于是不自觉地自己又加快了脚下的步子,影子在一旁似乎也察觉到什么一般,两人发的身影在细密的草丛中快速影掠。终于。
在一颗巨大的水杉树上,肖兰时瞥见粗壮的树干上绑着一只乳白色的吊网,上面还有丝丝缕缕的真气窜动。
几乎是下意识地。
“卫曦——!”
“郑哀——!”
肖兰时和影子二人在灌木丛中大喊一声,便疯了一般向水杉树袭去。等两人到了水杉树底下的时候,被吊在网兜里的卫玄序和郑哀通身被扑了乳白色的粉末,几乎已经快脱了水。
良久,两人才缓过来。
影子怀抱着郑哀,双拳紧握,那一双从黑布面罩后面露出的眼睛里,满是戾气与肃杀:“是谁……?”
郑哀轻咳两声,歪斜着从他的怀抱里坐起身来:“无妨。只是有些口渴。”
紧接着,他从袖子里掏出来一片褐色的碎片,递给肖兰时:“兰时公子。”
肖兰时低头一瞥,只见一块巴掌大的像是蛇皮一样的东西,躺在郑哀的掌心之中。未加思索,岩洞里那些被他烧坏的果实立刻浮现在他的脑海之中。
那些悬浮的果子,外头就是包裹着向这样蛇皮一样的鳞片。
“兰时公子,我看到那人了。这是我从他身上扯下来的。”
肖兰时皱着眉看向他。
郑哀虚弱地在自己胸口比了一下:“那人胸口这里,绣了一个‘蓝’字。”
◇ 第253章 故意来纵火
未几,众人从临扬的医馆里出来,刚迈出腿,就看见肖兰时怀里抱着几个纸袋子,从远处屁颠屁颠地跑上来。
“喏。我特地让刚才那个烤饼的大叔现烤出来的,新鲜热乎,趁热吃。”肖兰时一人分了一个纸袋,旋即小蜜蜂一般趴在卫玄序和郑哀身边,先是嘘寒又是问暖。
郑哀咬下一口饼,那饼有些烫,烫得他长着口直吐舌。
肖兰时和影子连忙一人递过来一只水袋,看肖兰时也递过来,影子特别不高兴地故意把自己的手抬了一下,压了肖兰时一头。
但郑哀还是低下手拿了肖兰时的那只。
影子脸上明显不高兴地一顿,闷闷地走到一旁的小角落里蹲下,也不吃肖兰时给他买的大饼,而是撕成一块又一块的,然后撒给围绕在他旁边摇尾巴的小狗群。
“汪汪汪汪!”
郑哀吞了好几口,然后笑着问肖兰时:“兰时公子,你看我做什么?我脸上有什么东西么?”
肖兰时:“你还有哪儿不舒服?”
郑哀摇摇头:“没有了。如果兰时公子要是还不放心的话,不妨再进入问问里头的大夫,他已经说的很明白了,我只不过轻吞了硝石粉,用真气解了去就好,不是什么大事,多谢兰时公子挂怀。”
肖兰时皱眉:“不是什么挂怀不挂怀的事儿。”说着,开始上手在郑哀身上左翻翻右看看的,又是摸摸头又是扑打扑打肩膀,嘟嘟囔囔地说着,“你没有内丹。中了这些东西,你得自己多小心点,成吗?真没什么事?”
闻声,郑哀背对肖兰时又是一声轻笑:“兰时公子也觉得我是个废人。”
忽然,肖兰时抬头瞥了他背影一眼,旋即继续手下的扑打的动作:“我不是这么个意思。”
还没说完,郑哀温和的语调,便略显强硬地打断了肖兰时的话:“兰时公子不必多顾虑我。在这天底下,能修真修道的人才能真正称呼得上是一个‘人’字。这个道理,我是懂得的。”
忽然,肖兰时的语调一低沉:“在你心里,有还是没有,就那么重要么?”
闻声,郑哀的背影略显得一僵,他不自觉地微微偏过头来,道:“兰时公子从小到大都是天赋秉然,就算是早些年耽误了那么久,也不妨碍兰时公子在金麟台上一跃成为天骄。一切对兰时公子来说,都太容易了。但不是每个人都能成为兰时公子您。很多时候,大部分人都要在泥潭里滚得喘不开气,才好不容易能从泥巴里摸出一块像是宝石的石头。”
忽然,肖兰时眼尖瞥见了郑哀后颈上的一处伤口,便用温润的真气滋润上去。
“那宝石说到底,不也是块石头吗?”
郑哀低下头,配合着肖兰时的动作:“我只是做个比喻。”
肖兰时细心地用指肚揉弄着:“把我比成宝石?把你自己比成块石头?这算是什么比喻?”
郑哀歉意:“是我僭越了。”
肖兰时继续:“你怎么知道我想不想当块宝石?你怎么又知道我不想当块没颜色的石头?你刚才不是说我是什么天之骄子吗?那你看看我现在,天天这里逃完了,那里跑的,居无定所,全靠一路上别人收留。你不觉得我有那么点儿惨吗?”郑哀没说话。
肖兰时:“你不说话就是默认了是吧?那我其实告诉你,你觉得我惨,但我自己一点儿都不觉得我惨。反而觉得幸运。就因为我逃亡,我惨,才能在路上又重新遇到卫玄序,又重新遇到小家雀还有麻娘他们,还能遇到你和影子,能和你们在死里逃生之后,在这大太阳底下一起吃一个小摊上的牛肉脆饼,我就觉得很幸运。”
“自己过得什么日子,自己觉得过得去就得了,你还总考虑别人怎么想,累不累啊?你又不是替他们过的。我就问你,你过这一辈子,那些后悔的事儿,要是让你重新来一遍,你会选别的答案吗?”
良久,郑哀思忖片刻,摇了摇头。
说着,肖兰时也收起了真气,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得了。没什么好遗憾的了。”
郑哀转过身来,感激地对肖兰时一笑:“多谢兰时公子。”
“没什么好谢我的。你最应该感谢的是你自己。”
默了两息,郑哀又问:“那兰时公子,此刻我们该直去蓝家的府邸勘探一番么?”
肖兰时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着:“小郑子怎么知道我想做什么?”
“兰时公子也说过。小郑子是你肚子里的蛔虫。”
“走啦!那边逗狗玩的那大傻个!”
“谁是大傻个!!”
“汪汪汪汪!!”-
紧接着,一行人二话不说就来到了蓝家的城墙上。
四个小脑袋在墙上趴了一排,一个个都贼眉鼠眼地打量着城墙底下,那些来来往往的蓝家弟子们。
肖兰时:“卫曦你现在干这些偷鸡摸狗的事儿,怎么那么熟练了?”卫玄序:。
肖兰时:“其实你小时候是不是也没少干这事儿?”
卫玄序:“……认真些。有人来了。”
应声,城墙底下踏过来一排手持长剑的巡逻守卫,喊着“一二一”的口号逐渐远去之后,四个小脑袋才像水里的咕噜泡儿一样又蹿上来。
影子:“这是第几波守卫了来着?”
卫玄序:“第四波。”
影子:“我们要等几波?”
肖兰时:“四波。”
影子:“……那我们还在愣着做什么?”郑哀:喔!
肖兰时:喔喔!
卫玄序:喔喔喔!
一个个小脑袋直着胸膛硬挺了起来,脸上都装着十足十的恍然大悟神情。
影子:“……?”然后略带怜悯地也看了看郑哀,责备的意思明显。
他也都被你们俩带的笨笨的了!
然后一行人应着守卫的脚步,飞一般闯进狭窄的竹林小道。-
相比于第一次肖兰时被蓝家的管家领着来,现在他向四周打量过去,总觉得刚才来时的小道,又显得更加狭窄了许多。
当他们拿着偷来的钥匙推开最后一道石门,前几天被焚烧的巨树,此刻安然无恙地出现在众人的面前。
郑哀有些警惕地问着:“之前那些守卫呢?”
环顾四周,卫玄序淡淡说着:“现在没有人。”
众人应声望去,只见空荡荡的庭院里,有许多之前破败的碎石还零零散散地铺在地上,上头还隐隐地残留着暗红的血迹。再望旁边看,蓝家的朱檐绿瓦的雕梁画栋,被前几日的那大火烧成了一片焦炭,凝固地浆糊一般搭在屋檐上,好丑一片。
“啧。还是要小心。”肖兰时仔细地叮嘱,随即率先迈开了步子,挡在众人前面。其他三人跟着他,也开始缓缓行动起来。
根据郑哀的话来看,一直在盼盼铺子里做黑白磁石面具的客商,胸口绣着一枚蓝家的图腾,然后在路上突袭了郑哀和卫玄序。
一路上,肖兰时都在思考这件事儿。这事怎么想,他都觉得奇怪。蓝家是承办神谕节,负责仙台的主要家族之一没错。既然他和仙台有关,那么仙台上的那些男男女女,以及男男女女脸上的面具,自然也与蓝家有着说不清的干系。
可肖兰时他们如今查的,不是蓝家,而是万贺。
他们最开始,是循着万贺老头的弟子,也就是死去的杜明家里的线索,才被迫找来蓝家的。但关于万贺先生的死,却没有得到其他有用任何线索。
进而肖兰时他们又被杜明留下的那只面具,引去了乾坤洞,兜兜转转之后,又重新回到了蓝家这庭院。除此之外,更没有其他有用的线索。
肖兰时紧皱着眉头,看着眼前这棵参天的巨树。他将手缓缓附上去,这棵树的树皮好粗糙,比他见过的任何一棵树都要粗糙得多。
所有的事情就像是套在一起,形成了一个走不出的闭环。他们所有的追踪和调查,最后那些深入隐秘的,都似乎被一只无形之中的大手,轻轻一拨,就把他们重新拨回了事情的表面和原点。
肖兰时紧皱着眉头,目光仔细在嶙峋的、宛若长蛇鳞片一般的树干上思忖。
正当此时,忽然。
影子急促的喊声响起来:“肖兰时!”
肖兰时连忙回头一看,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地上突然开始无声地钻出许多碗口粗的藤蔓!
影子站在郑哀的身旁,张皇地向肖兰时投来急切的目光。而在他的身旁,郑哀和卫玄序宛若只木偶一般一动不动,于是地上钻出来的那些藤蔓,便从他们的脚下,像是游蛇一般爬上他们的腿,驱赶,脖颈,最后是脸……像是要生吞了他们一般。
肖兰时彷徨地站在原地,四面八方,那股甜丝丝的香气似乎又重新席卷而来。
他警惕地看着影子,目光像是只离群的独狼。惊得影子一愣:“肖兰时!你还愣着做什么?!救人啊!!”
为什么万贺偏偏死在肖兰时他们来到居所的那一夜?
为什么肖兰时他们搜寻杜明房间的时候,就那么恰到好处地被关进了蓝家的地牢?
为什么蓝家那么恰好出现了只有肖兰时能褪去的蛇群袭击?
为什么现在又单单捆了郑哀和卫玄序?
紧接着,所有的事情如同翻书一般迅速在肖兰时的脑海中回顾着一遍又一遍,他尽可能地强迫自己冷静。
忽然间,一个想法如同细针一般深深刺入他的脊髓,冰得他背后发凉。
在浩瀚的真气席卷中,银色的火焰又重新搭上了巨树的藤蔓,由火焰化成的银龙,在天穹中张舞着利爪,像是在怒吼,也像是在悲鸣。树木被火焚烧的噼噼落落的声响接连不断,天上的流云四户也被滔天的火色熏得近乎昏黑。
——有人借着万贺的死,故意驱使他来蓝家纵火。
◇ 第254章 两个小孩哥
肖兰时和影子两个,快速把卫郑二人架逃到一处偏僻的院子里。
影子拿着茶碗,小心翼翼地给郑哀喂下了水,后者还是紧闭着眼睛,丝毫没有醒来的痕迹。于是影子立刻急切道:“明明脉象已经平稳了,怎么还是没有要醒来的痕迹?”
肖兰时蹲下身去,摸上郑哀的手腕:“他的气息太弱了。小郑子是以前生过什么重病么?”
影子低头不语。
在肖兰时看来,这动作无异于默认。
于是肖兰时点头道:“那便是正常的。你看他体内的气息,乱的很,本就比一般人的身子骨要虚弱许多,刚才喂下解毒的药药劲霸道。影子,你看好他们。”
闻声,影子立刻抬头拉住要走的肖兰时:“你做什么去?”
肖兰时回头望他:“我回刚才来的林子里再看看。”
影子双目疑色:“你想到什么了吗?”
肖兰时肃声道:“等我回来吧。不会太久的。施行知那里,我刚刚已经发去了密信,相比他不久之后就会来接管你们。到时候和他一一说实话就好,他会护着你们,不要担心。”
闻声,影子似是思忖了片刻,最终,还是松开了肖兰时的手。
“那你小心。”
肖兰时点了头,最后瞥了一眼身旁昏睡过去的卫玄序,便提起惊蛰直往破空而去。
“放心。”-
嘴上说的好听。放心。
但实际上,肖兰时自己心里一点儿底子都没有。
因为在这短短两天里,这一切的一起都发生得太快、太密了,而且在一桩桩匪夷所思的事情中,肖兰时根本看不到什么有逻辑的牵连。
他如今唯一能想到的只有一条看似合理的思路。
那就是一开始,万贺的死根本就是个障眼法,背后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引肖兰时去往蓝家,然后用他的银火去焚烧蓝家那棵巨树。
一开始万贺先生陷入临扬关于“占星术”之争的漩涡中,然而这个时候肖兰时一行人来到了临扬,就在几人拜访万贺先生的当天,万贺先生就恰如其分地被小石头用刀“砍死”。这样一来,原本和临扬没有任何关系的肖兰时和卫玄序,都因为小石头身上的罪,被不得不卷进了临扬的纷杂之中。
紧接着,两人便去沿着杜明的线索一路追踪,最后莫名其妙被关进了蓝家。就在这时候,蓝家又那么恰到好处地爆发了一场蛇疫,使得肖兰时不得不释放银火来驱赶阴湿的蛇虫。就在这时候,他的银火便被已经化作鬼的杜明引到了那棵树上。
但杜明身上的鬼气实在过于渺小,还没等到肖兰时的火焰完全没过那棵参天巨树,杜明便消失在了火焰里,于是参天巨树因此毫发无损。
进而,肖兰时又不得不沿着杜明留下的痕迹,追踪到乾坤洞,发现了阴阳面罩的不对,进而开始调查。
可就在调查的时候,突然出现了一个不见面的所谓“客商”,就像是故意在盼盼的铁铺里出现一般,故意引着众人去往密林,又穿着“蓝家”的族袍,暗中驱使肖兰时一众人重新回到蓝家。
刚才为什么只有卫玄序和郑哀受到了那棵巨树的攻击?
肖兰时思来想去,一路上发生的唯一可能,就是两人在密林的时候,被那神秘的客商身上扑上了白色的粉末。
而一个逃窜的客商,为什么要大摇大摆地穿着“蓝家”的族袍让郑哀瞥见?
也同样只有一种说法能说得通顺。
就是那人是故意让郑哀看到,故意将“蓝家”这个信息传递给肖兰时。
所以当他们沿着蓝家的线索再次回到蓝家调查的时候,泼洒在卫玄序和郑哀身上的那些特殊的粉末,会自动引起古树的进攻。
而在那古树对两人的攻击里,便会迫使肖兰时不得不动用真气银火,劈砍向那参天巨树。
怀着心里惴惴不安的猜测,肖兰时又回到了刚才那片密林。
如今傍晚逼近,太阳西斜,眼前林子里的树影似乎又被倾斜的阳光无数倍地拉长,随着冷风在天空中微微摇动,像是一团团形状模糊的鬼魅。
肖兰时长叹一口气,对着空气用灵识震荡着。
“蓝家的树我已经按照你的吩咐烧了。你出来。”
树影沙沙,天幕上偶尔有一两声诡异的乌鸦声响起。
片刻后,突然。
肖兰时脚下的地面开始微微颤动,他脚边的灌木丛开始缓缓向两侧偏移,树木也开始像人一般移动起来,渐渐地,肖兰时的面前出现了一条狭窄的小道,直通望看不见的幽林尽头。
犹豫了片刻后,肖兰时走上了那条幽径。-
那条路比他想象中的还要长,还要狭窄,面前是一块石头连着一块石头,一棵树接着一棵树,似乎永远望不到尽头。
肖兰时在这连绵不断的树影中走着,走到最后,他已经完全失去了时辰。抬头一望,头顶高大树冠之间隐隐露出的太阳余晖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无数如同灯光一般的星星小点,铺洒在幽深的天幕中,像是一条闪闪发亮的河谷。
肖兰时向空中不断地叩问:“你到底是谁?为何不敢见我?”
可除了一阵阵轻风之外,再也没有声响。
天地之间似乎只剩下了肖兰时一人,独自走在蜿蜒的小径。-
过了很久很久,在密林一片片高大的树叶遮挡之间,肖兰时寻见了前面不远处的一抹光亮。
他抬手拨开眼前的树叶,一幢完全独立、在这森森幽林里显得有些梦幻的木屋出现在他的面前。
那木屋被盖得四四方方,虽然望上去十分陈旧,可无论是窗棂还是屋顶整齐有序的屋檐,都能看得出建设得细致与用心。
屋子上有两面巨大的窗户,窗户很大,几乎占据了木屋的三分之一墙面,澄黄温暖的光就从那两面巨大的窗户里泄出来,肖兰时缓缓迈步向前,伴随着脚底和落叶牵动的沙沙声,他极力想透过那窗子向里头看去,可是却一无所得。
“你在这儿吗?”肖兰时又向空中质问着。
一如既往,没有回答。
紧接着,肖兰时咬咬牙,警惕地走了上去。
房子的门也是用几块实心原木并排钉在一起的,分量并不轻,肖兰时用力推开他们,但却没有注意到门下有个深深的沟壑,他用着力气向前猛地一推,门开的瞬间,力全部被轻轻卸去,差点摔了他一个踉跄。
紧接着,肖兰时稳住身形,抬眉向屋子里打量。
这是一件被收拾得极为整齐的屋子,虽然空间不大,但床褥、桌椅等等一应俱全,茶桌上还摆着一套极其讲究的瓷白茶碗,望上去像是被用得旧了的青花瓷。
肖兰时试探地问着:“你在这儿吗?”
忽然,桌子上的烛光猛地跳动了一下,肖兰时在墙上的影子也跟着剧烈歪斜。
“嘻嘻。”
“嘻……嘻……”
空气中开始飘动起小孩的古怪叫声。
肖兰时下意识拔起了惊蛰剑,但下一刻,两团像是湿润云雾般的黑烟,一左一右爬上的肖兰时的肩膀,他感到有两团力在按着他的手不断下压,他越是拼命想要抬起,那两团黑烟的力量便也会变得越强。
一股无形的焦灼感立刻爬上肖兰时的心头,他四目环绕,发现刚才那打开的正门,此时突然不知何时开始,竟然被关上了。
肖兰时奋力向空中大喊一声:“既然都已经把我叫出来了,能不能就别装神弄鬼地浪费口舌啊?不知道的以为你来这儿请我看戏的呢大哥大姐!”
话音刚落,在他的左耳立刻钻出来一声孩童般的叹息:“我就说吧。他好没意思。”
肖兰时心头一阵惊愕。
这声音……他好熟悉。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在他右边的那团黑烟立刻就幻化出来了个小孩的模样,站在他面前,双眉微蹙:“别闹了。左。”
应声,在肖兰时左边,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小孩也现出身来。
看着这对双胞胎,肖兰时惊得瞠目结舌,指着:“你你你——你俩不就是那对在摩罗的时候的那对死小孩吗?!”
小右脸上忽然一黑:。
小左仰起头就嚷嚷:“什么死小孩?十个你的年岁加起来,也没我活的时间长呢!按理说,你得恭恭敬敬喊我一声爷爷!”
肖兰时转而一顿,顺着说:“那二位爷爷怎么就突然出现在这儿了?”
“我们想来就来,天底下哪还有什么能管得住我们的人。”小左撅着小嘴嘀嘀咕咕还想说什么,忙被身旁的小右应声打断:“正事要紧。”
闻声,小左不高兴地把脸撇在一边,皱起鼻子低声学:“正~事~要~紧~”
小右没理会他的阴阳怪气,转而从怀里掏出来一封书信,递给肖兰时,道:“肖月。我们听从万贺先生的吩咐,在这儿等候你多时了。这是他留下的最后一封信,里面交代了所有你想知道的一切,他托我们交给你,望你不要辜负了他的苦心。”
【作者有话说】
小左&小右:引路230章。摩罗篇里面肖月快被锤死的时候,突然救了他的两个身份神秘的小孩哥。
◇ 第255章 写篇小论文
闻声,肖兰时接过信瞥了小右一眼:“也就是说,所有发生的一切,都跟万贺老头脱不了关系是吗?”
小右没有直接回答:“你看完也就知道了。”
“你们俩和万贺老头是一伙儿的?”
小右:“你看信。”
闻声,肖兰时偏不,把信封夹在两根指头中间,甩了甩:“让我看信?是不是这信封里头还有什么白粉,你们把卫玄序搞晕之后,下一步准备搞我了?是不是这个意思,嗯?”
小右面色一僵,转而:“要不然你还给我吧。”
紧接着,肖兰时抬手一躲:“诶,这东西不是说万贺老头给我的吗?怎么有你再抢回去的道理?”小右:。
他和小左对视一眼,无语的神情已经把他肚子里所有想说的都翻出来,言简意赅的四个字:真不要脸。
小左狠狠一点头。
紧接着,肖兰时拆开信封,里头有三四页枯黄的纸张,每一页上面都是密密麻麻的墨字,字迹潦草得非常,望上去,像是匆匆赶时间写下的。
一开头就是醒目的一句话:肖月。
你看到这里的时候。那证明你还没死。可喜可贺。肖兰时:?
“您还真是嘴欠得一如既往啊。”接着他继续往下看下去。-
“其实我原本想等你来了的时候,亲自告诉你的,但谁能想到,你来的速度也太慢了,我等你根本等不及,索性就给你留下了这封信,把所有应该告诉你的,全告诉你一遍。喔,对,要是有什么我没说清楚的,你再去问小右跟小左,我特地让他俩留在那儿等你。看到信的时候,你们应该也已经见面了。
其实这是我第三次写信,写得实在很不熟练。肖月你多担待。
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要从约莫十年前开始说起。我记得那个时候,也就是你刚来金麟台的时候,那么一个意气风发的才俊。
你总说金麟台上教你的先生,就我和你最投缘,咱俩相遇是天注定的缘分。但其实,这缘分是我自己硬凑上去的。一开始,你们肖家那个老头儿,根本没想着要让我待在你旁边,是我巴巴地去求了很多人,最后才能勉强在你身边隔几日教你一次课。
说到这儿,是我利用了你,月,实在对不住。
我一开始接近你,不是为了当你的先生,是我对你身份的怀疑。
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以前有个特辉煌,几乎一手遮天的家族,姓花?哦,这话是我多余问了。你怎么可能听说过这个名号。天底下,关于这个姓氏的一切都被金麟台杀了,烧了,砸了,毁了,花家内外上万号人,最后连跟头发丝儿都没能留下。
我也是在金麟台上的一本残缺的古籍里,偶然找到这个家族的只言片语的。当时我脑子里只有一个疑问,为什么当时连金麟台上三大家都害怕的这个氏族,最后却消失得无影无踪呢?
于是我就开始顺着蛛丝马迹调查,天底下,所有能问的人我都问过了,所有能查的东西我都查过了,渐渐地,我发现了十几年前有个叫“围山”的行动,共出了两次兵,一次在萧关,一次在云州。
在萧关的那次,你本就是从萧关来,又是从不羡仙出来的,我想你该知道萧关的确有那么一场浩劫。我知道,在那次行动之中,卫家上下的人,几乎都死在那一场灾难里。
但其实,那场浩劫的原由,在云州。
以前的云州主宰,其实不是如今的江氏一族,而是姓花。当时云州的土地也没有如今那样贫瘠可怜,而是恰恰相反,是天底下最富饶的地方。花家世世代代守在云州那一片土地上,借着好山好水就那么繁衍生息,花家带领着全天底下的人开垦荒田,发展农耕,尤其是世代发展医术,和当时注重深耕药业的黄氏一族,在天底下的声望很高。
在花家的带领下,人们不再那么轻易地因为一些小伤小病就丢了性命,也渐渐了解了些如何抵御自然中瘟疫疾病毒害等等的手段,人的寿命变得越来越长,越来越多的荒地上出现了人们的足迹,许多珍禽鸟兽被肆意捕杀。
于是越来越多的疾病就出现了。
在第一次瘟疫中,天底下的人几乎死去了五分之三。伴随着遍地堆积如山的尸体,那些所谓的“神明”,也是第一次与我们对话。
他们在空中撕开许多口子,找到当时那个世界许多有势力的大家——也就是你如今看到的从家和守家等等——他们把这些家族联合起来,赐予他们非常人的能力——也就是如今这个世界的灵修真气——驱使他们去围剿云州的花家。
结果显而易见,云州的花家几乎被从版图上抹杀,而花家那些治人治伤的医术药方,也几乎大半都消失不见。当时花家唯一能求助的便是卫家,但是卫家的家主为了自保萧关,没有出兵,敛了声息。所以在花家之后,卫家成了天下的主人。但作为讨伐的一方,花家大部分的资产银钱,没有落入卫家,而是大部分都进了从家的口袋,于是从家就借着这些土地,渐渐又拉起了阵仗,最后亡了卫家,让自己成了天底下真正的一把手。
也就是说,花家的灭亡,是因为“神明”的惩罚;而卫家的灭亡,则是因为在花家灭亡后的家族争端。
好了,话说回来。当然,在花家的那场屠杀里面,有一部分花家的血脉留下来了,但作为惩罚,这些人要世世代代都要用自身的血脉,背负着替家族赎罪的责任。
那些“神明”挑选了花家内外族的几支,把他们像是牲畜一样,养在天下隐秘的地方,剥夺了他们作为人的权利,目的只有一个,就是等他们在精魄修炼得最旺盛的时候,杀人取魂。你不是一直好奇,问我仙台里面的白灵鞘是什么东西吗?我现在可以告诉你,那些都是花家残存下来的血脉。之前萧关,还有圈养在摩罗的坦达人,都是花家的旁支。
所谓的仙台,根本不是什么平衡世间阴阳的法器,而不过只是外界那些“神明”监视我们的一只只窗口。
自从花家之后,他们似乎提高了警惕,他们让我们的世界里重新多了许多鬼怪,同时,又借助仙台,递送来许多能够遏制鬼怪的法器。在两者的之中,里面的人从母亲的肚子里出生,走过一遭后,便会按照外面“神明”设置好的某一种死法死去。
当时我发现这个线索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傻了。不怕你笑话,我真是扇了自己好几巴掌才回过神来。按照这个说法,我们周围的一切,摸得着的,看得见的,其实全都是假的。
于是我就继续惴惴不安地探索求证。
在这一过程中,金麟台上的人为了谄媚,向外面那些人讨得更多的好处,开始在这个世界里更加变本加厉起来。我在金麟台上,找到了一本叫《百家》的书,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名字,也写满了他们密密麻麻的生平,黑字上面用许多红墨勾勒着。
我一开始不知道那是什么。
后来我明白了,那是金麟台写的戏谱。供外头的大人点戏。
金麟台上有专门写戏本子的人,叫戏官,当六城把每个降生于世之人的名字、家事作为户籍都递交到金麟台上的时候,掌管户口的官就会把那些东西递给戏官,让戏官们去编戏。用人命编的戏。
但不是所有人都乖乖应了戏本子,总是有那么几根硬骨头。本子上让他们哭的时候,他们偏偏要笑;本子上让他们含恨屈服的时候,他们偏偏摇头。
这些人都是硬骨头。但违背了那些“神明”意愿的人,没一个有好下场的。
你还记得从华吗?就是金麟台上总缠着你的那小子。我看过他的本子,那上面写的他本不应该博得那样的高位。当时我就知道那孩子一定会死得很惨。后来果不其然。
在其他搜寻的过程中,我发现了一个人,不,也不应该说她是人,该说她是一只鬼。是这几百年来,唯一打破了这规训的人。
她叫青鸟。是花家残存的子孙之一。
她违背了戏本,遭到金麟台的追杀,死状凄惨,化为厉鬼。正当要将她的精魄制成白灵鞘的时候,她极力反抗,被金麟台打得魂飞魄散。可奇怪的是,过了多日,她的精魄又重新聚散,成了一种新的形式。
我翻阅了几乎所有的古文,唯一合理的解释也只有一条,曰:“人死为鬼,鬼死为渐,渐死为希,希死为夷。”
因为青鸟她已然超脱了普通妖鬼的范围,所以金麟台上的许多咒术对她失去了效果。我一路追踪她,想要在她身上寻得些什么,却最终彻底跟丢了她的痕迹。
但奇怪的是,我在你的身上寻得了她的痕迹,因此便想着用你的真气,或许能寻得些什么。但我没想到,你真的能毁仙台。
再后来,萧关开始饲养河中妖,摩罗开始修建海底宫,临扬开始种植参天树的时候,我就知道金麟台上那群孙子又不干什么好事了。后来肖家不是又坐上了金麟台的首位吗?肖家那个老孙子,比从砚明还要贪心百倍。
他从多年前就开始篡改古书,编出来个七十年神谕节的传说,就那么一传十十传百地骗下去。什么神谕节?狗屁!
那不过是在天底下拉来无数漂亮的男男女女,喂他们吃下蛇皮果,看他们中毒、发疯、然后在痛苦中死去。他们脸上的那一只只面具,就是一张张外面人“门票”。透过名额稀少的“门票”,外面的那些“大人”就能切实体会到他们的欲望与毁灭。
你养过家畜吗?肖月你看我们像不像一只只家畜。
被外头那些人,莫名其妙关在这里面,从生到死,从来身不由己。我将要去做我该做的事情了。肖月,我为这一件事,操劳了大半辈子,如今已然古稀之年,才了了清晰这场骗局,我将这一切对你和盘托出,不期许你有什么变局。只希望你,不要同我一样,浑浑噩噩地熬到白发。”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写得跟论文似的。
大家简单意会一下,就是①这个世界所有人的命被变成戏本,供外面的人取乐。②花家青鸟由鬼化成了渐,并和肖兰时有某种联系。③神谕节是一场大型的人命游乐园,面具就是门票。④万贺老头准备要干大事去了。
◇ 第256章 许愿很灵的
读完后,肖兰时轻轻放下书信,看向小左小右:“这信是他什么时候写下的?”
小右平静地回答:“昨天。准确的说是刚刚过去的几个时辰,在你沿着密林向这里走来的时候。”
肖兰时抬眼,淡淡叙述着:“他没死。”
沉默片刻,小右点头:“是。”
“也就是说,一开始他是用假死,来诱诈我们留在临扬。”
小右:“你可以简单地这么认为。”
闻声,肖兰时长长地深吸了一口气。
此刻他有一种莫名其妙地荒诞、不真实感。万贺心里的内容写的实在是太多了,那些字字句句,好像是一只只无形却又有力的手掌,探进他的头皮,似乎想要用尽全力在其中拨找些什么。
什么花家?又是什么青鸟?
他所有经历过的一切,涓涓汇聚成流,流淌到了现在,仿佛突然干涸成了一盘星罗棋布的死棋。
想着,肖兰时提起惊蛰转身要走,小右连忙叫住他:“你做什么去?”
肖兰时头也不回地摆摆手。
“今日是那什么神谕节吧?师徒一场,我怎么说也要去送他一程。”-
与此同时,临扬另一侧。
“你醒了。”影子将茶水搁在桌子上,斜目瞥向床上的卫玄序。
卫玄序从床上起身,用指头揉弄发痛的脑袋,问:“我睡了多久?”
“不短。”
一偏头,外头的窗子已经亮白,望上去,隐隐透着花团锦簇的艳红,一声声欢腾的锣鼓从窗外泻进来。卫玄序在心里默默盘算着日子,转而起身便在身上披了白金玄衣外氅。
影子连忙:“你这什么去?肖兰时说,让我们都在这儿等着。”
卫玄序低头系着领间的纽扣,一边轻轻道:“等着?那他又去了哪里?”
影子:“他说了,让我们随施行知的安排呆着。卫玄序?肖兰时他——卫玄序!”望着卫玄序头也不回离开的背影,影子极其烦躁地拧紧了眉头。
和肖兰时一模一样。总是动不动就不辞而别,连让别人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他俩是他在全天下见过最烦的人。没有之一!
想着,影子气鼓鼓地啪嗒一下坐下,举起桌上的肉包就往面罩下面塞。
我都吃光!一个都不要留给你们!-
街道上,人来人往,人声鼎沸,道路旁的家家户户都挂满了张灯结彩,连路上巡逻的器械守卫身上也被染了红漆,乍一眼望上去,原本祥和静谧的杏花村,在一夜之间忽然就变成了一条红色欢腾的海洋。
道路旁的一处面摊上,来来往往的客商络绎不绝。
老板和伙计弓腰在一张张四方桌里来回打着转:“先生,可要来一碗素面?我家这生意从我爷爷辈就做起来了,味道包您满意!”、“这边儿有坐,还请您往里走走!”、“来喽——新出锅的阳春面!”
在角落里的桌旁,一个头戴斗笠的男人缓缓放下手里的空碗,一只苍老的手从斗篷里举起来,喊着:“老板,结账。”
闻声,老板立刻从别处伸直了腰板:“来喽——稍等!”
但他没有等,只默默从袖口里掏出两锭银子便转身扶帽离去。就在他刚走出两步,面馆老板好不容易才腾出空来:“客官让您久等——”一抬头,看着桌上那沉甸甸的银子急忙转身招呼,“客官您钱给多了!”
但面前的蓑衣斗笠渐渐淹没入人群,再也消失不见。-
紧接着,快到正午的时候,杏花村便陆陆续续走出人来往西面的密林方向走。家家户户手里都端着一只紫砂的壶罐,小心翼翼地捧着。
肖兰时手里也抱着一只紫砂罐,随人群不断向里头走着。
在他面前,是一家三口。他们一家只有小小的一只,由七八岁的小姑娘捧着,小姑娘肉嘟嘟的脸上满是严肃的神情,一丝不苟地盯着手里的罐子,就像是捧着什么价值连城的宝贝。
旁边娘亲笑:“不用这样紧张。不过是将收集的露水送到仙台而已。”
话音刚落,小姑娘连忙反驳:“娘亲你懂什么!神谕节是七十年一次的盛大,怎么、怎么可以当做,”说着,忽然一顿,想了想,“当做小孩子家家的事!”
娘亲噗嗤一笑,转而用笑眼似嗔似喜地挂了父亲一样:“你教的?”
父亲挠挠脑袋,眼神不自觉地瞥向一边。
娘亲还想说话,不到膝盖高的小丫头又老气横秋地开了口:“不是爹地说的,是书堂里的先生教我的。他说,能被选上神谕节的人,便是天底下最有福气的人!等我长大了,我也要参加神谕节的遴选去,为爹爹,为娘亲,为临扬,为整个天下祈福去。”
爹娘听了,一面摸着小姑娘的脑袋,一面笑闹,未几,便走到了入口处,门外拦着几个机械守卫,底下,坐着一个记录册子的人。
“到了。”
坐着的笔官不耐烦地用笔杆点了点:“壶罐放那。哪家哪户?”
小丫头认真报了自己的名字。
笔官在纸上草草地一勾:“行了。走吧。”
闻声,小姑娘立刻叫道:“走?我们这露水,可是采了好几月的新鲜露水,怎么说,也能让我们看一眼仙台的祭祀吧!”
笔官更加不耐烦地抬起了手中的开关,他轻轻一按,身旁高大的机械守卫便应声压上来:“小丫头片子,在这儿跟我吵吵什么?你要是再不走,我可让它们把你轰走了?”
小姑娘眼角泛起了红:“你怎么这样!蓝先生不是也说了,神谕节,家家户户都可以去祈福,为什么现在又不许了?”
“祈福?谁跟你说的家家户户都可以去祈福?你有那福气进去吗你!滚滚滚,下一个——!”
“你——”
小姑娘还想分辩什么,一旁的娘亲连忙拉着她的衣袖走了:“不看了,秀秀,我们不看了。听话。”
那个被称为“秀秀”的小姑娘在娘亲的拉扯下挣扎哭闹起来,声音格外响亮。做父母的左右为难,只是一个劲儿向周围人赔不是。笔官不耐烦地用小指堵上自己一只耳朵,冲着肖兰时喊:“你!说你呢!哪家哪户?”
可话音刚落,西边立刻传来吵吵嚷嚷的人群。
“这边!这边的大人说要带我们去仙台!”
肖兰时立刻抬头望去,只见在西面,两台如同山峦一般高大的机械守卫,每个都手持两把锋锐的弯刀,在他们的一劈一砍中,脚底下的树木乱枝便如同细草一般倒伏在地。背后呜呜泱泱的人群就跟在那两个机械守卫的身后,高声欢腾。
笔官一看,立刻惊慌失措:“谁放进去的?!谁放进去的?!我看谁敢擅闯仙台禁地!那是要掉脑袋的,你们知不知道?!”说着,便急忙操动手里的玄机开关,可无论他怎么调试按动,身边的机械守卫都稳稳地站在原地,纹丝不动。笔官急得满头冒着一层热汗。
见状,秀秀停止了哭泣,高叫着:“仙台!仙台!”说着,便提起衣裙向西方跑去,父母急急忙忙跟在小丫头身后追赶。
肖兰时犹豫片刻,也跟了上去。
走得近了,肖兰时发发觉,西面开路的两只机械守卫的体型有多么的庞大,每一只望上去,高耸入云,抬头以凡人的肉眼,几乎看不到他们高挺的胸膛。
西面的道路不断向前拓开,肖兰时紧跟在他们的身后,目光在两只机械守卫身上来回搜索着临扬的编号,可是无论他如何搜寻,两只巨大的机械守卫外壳上光滑如新,别说相关机巧的负责人,甚至连机械守卫的编年编号都不曾有。
渐渐地,有人高声喊着:“眼前两只机械大人,不是督守府的!也不是蓝先生家的!”但那声音在沸腾的人声和树木倾塌的轰鸣声中,也不过沧海一粟,很快便被按着头压下去。
肖兰时和秀秀一家走得很巧。两方的步子都很快,在人群中重重逢逢,再相遇的时候,已经是第三次碰见了。
望着秀秀奋不顾身地向前面奔跑,肖兰时刚想唤她一声,忽然,一处在秀秀脚下的尖锐石头猛然抓住了他的目光:“小心!”
应声,父母急切的呼喊响起:“秀秀!”
就在秀秀身体整个向前跌倒的瞬间,肖兰时手中的惊蛰化作一条银色的长鞭,噌得一下套出秀秀的腰肢,猛然将她拉回。
父母从肖兰时的怀中接回秀秀,感激地望着他,一个劲儿地说着:“多谢公子出手相救。要不是公子,我家秀秀……秀秀,快谢谢这位公子。”
安然无恙的秀秀小脸上依旧洋溢着笑容,看上去似乎没有受到什么惊吓。
她咧嘴一笑,露出豁牙,问:“这位漂亮哥哥,你也是来仙台看祈福的吗?”
“秀秀!不得无礼!”
“无妨。”肖兰时摆摆手,两手撑在膝盖,弯腰看她,不答,反问,“你又为什么那么想来这里啊,小姑娘?”
秀秀嘿嘿一笑,认真说着:“先生说了。神谕节的时候,神明显灵,连土都是最干净最圣洁的。”说着,她用胖乎乎的小手从怀里掏出来好几个香袋,上面绣纹虽然歪歪斜斜,但肖兰时一眼便能看出,那些绣线和布料,都是上好一等一的货品。恐怕只是短短几只香袋,便要花去眼前这个小家一年的积蓄。
秀秀一一跟肖兰时数着:“我要装些回去。绿袋子给奶奶,她就能下床走路了;红袋子给娘亲,她冬天的时候手上就不会再生冻疮;蓝袋子给阿爹,他的白头发就能重新变黑;紫袋子是我的,我就能结成内丹,变成修士,变成大英雄。长得好高好高——”
说着,她转过头,正好瞥见机械守卫砍下前方最后一棵树木,在倒塌的灰尘中,一座熟悉的山坡出现在肖兰时的面前。
默了两息,秀秀重新转过身来,笑着递给肖兰时一只金色袋子。
“漂亮哥哥,我多做了一只。你就用它来许愿,神明大人很灵的。”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临扬篇完结。
再下一章开最终云州篇。
◇ 第257章 该走了我们
只不过两息间的空隙,肖兰时身边的人流便开始涌动起来,他们像是潮水一般推搡着肖兰时一步一步向西面的山坡上迈去。之前肖兰时和郑哀到来时候看见的那一块块巨大的石头,还静穆地在山坡上屹立。
紧接着,两只巨大的机械守卫后背开始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随着一片片宛若雪花的木屑飘落,两只精巧又巨大的黑色机械翅膀赫然在空中振翅,那翅膀有三对,形状像是在空中飞舞的蜻蜓,还没等人来得及反应出来那是什么,巨大的三对蜻蜓机械翅膀已经戴着机械守卫的身体向山坡奔去。
秀秀惊叹地扬起了头,欢腾叫着:“娘亲!爹地!你们看!是大人!是大人们要来了!”
两只身形巨大的机械守卫在高空中逐渐飞成巴掌大的两点,然后他们并肩停在了山坡的最高处,紧接着,他们手中的砍刀变换成了几乎有他们身形一般的斧头,在动作的挥舞之间,坡顶的石头便被砸得四分五裂,轰隆隆地滚落下来。
两只机械守卫一直在砸。
直到砸到一束刺目的白光突然出现,直冲云天。
肖兰时认出来,那是底下仙台散发出的光芒。
紧接着,机械守卫呆滞地转向人群,他们低着头,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又过了约莫两息之后,他们的四肢也像是滚石一般散落,像是被什么东西打碎了一般,几息之间的功夫,两只高大的机械人便化成了两堆废料。
见状,秀秀的娘亲眼中出现疑虑:“好好地,两个守卫怎么就塌了?”
话音刚落,秀秀立刻抓着娘亲的衣裙,兴高采烈地仰头:“娘亲!快去!我们快去!”
娘亲疑色不减,看着身旁的丈夫:“此时太过蹊跷,我们是不是……?”
可还没说完,秀秀立刻又红了眼眶,嘹亮的哭声从她细小的喉咙里如雷鸣般撒出泼来,父母连忙又抱又哄地好不容易才止了哭声。
渐渐地,有许多人开始陆陆续续地向发光的山坡上走。
秀秀被娘亲放下来,走到肖兰时的身边,扯了扯他的衣袖:“漂亮哥哥,你与我们同走吗?”
肖兰时笑着在她脑袋上摸了一把,算是默认。
山坡上整支队伍像是黑蛇一般蜿蜒前进。-
这次是顶上的石头被硬生生砸碎的,才露出底下一条蜿蜒难走的梯子,肖兰时一面走着,一面四处打量,岩洞的确是前不久他来过的模样,但这条直通向下的石梯,肖兰时在心里敢打一万个包票。他没见过。
这梯子是新修的。
因为人多,原本阴寒的岩洞倒是显得凉爽了起来,人群中欢腾的节日氛围只增不减,一阵阵回音在石壁之中穿梭。
秀秀天真地笑着,一直问:“漂亮哥哥,你到底许的是什么愿望呀?就不能告诉秀秀吗?”
突然,有个女人的声音刺出来:“啊——!!这是……人的骨头吗?!”
一时间,像是平地一声惊雷,连连引爆。
“什么死人?!”
“不……这儿也有……像是已经,死了好久了!肉都已经被腐了!”
“鬼!有鬼!!大家快跑!!”
人们推搡着手忙脚乱地向来时的石梯上跑,可突然“轰——”一声闷响,刚才来时的偌大窗口,突然被一块巨石从外头堵住!
几个壮年人用肩膀拼命地撞击,可石头就压在地上,纹丝不动。
“妈的……不是说神谕节吗?这他们到底是怎么回事?!”
“刚才到底是谁引我们进来的?!”
望见人群的慌乱,秀秀也害怕起来:“漂、漂亮哥哥,你不要害怕。大、大人他……”
话音未落,立刻。
“走这边!这边有路!”
有人奋力招呼着,于是人群便乌泱泱又惴惴不安地沿着溪流走去。
那是一条崎岖又黑暗的小道,孩子的哭声和成人的报怨就在这黑漆漆的山洞里回荡成难忍的焦躁与不安。
众人不知走了多久。
忽然间,当人们奋力推开石门的时候,一道甜腻的香气扑面而来。红色的轻纱和弥彩宛若天上飘零的血,被温柔的风高扬到天上,又轻柔地落在人的脸上。
“这是……什么?”
仰望抬眸,一尊巨大的仙台脚下,无数或是皎洁或是壮硕的身体,身无寸缕地匍匐在仙台脚下,男男女女,姿态各异,每个人脸上都铺着一张黑白的面具,四肢像蛇一样交替,许多红色的血,在一具具身体之间流淌。
在所有的年轻身体里,肖兰时一眼就瞥见最高处的那个女子。
她就是前不久和郑哀一同见过的那个女孩,在她的肩膀上,有一只几乎占据了她整个胸膛的曼陀罗绣。
女孩戴着面具,略有些天真地坐在最高处挥舞着双腿,她似乎感到了肖兰时的目光,戴着面具的脸机械般地向肖兰时的方向转过来,先是一愣。
而后突然,开始用纤细的双手掐自己的脖子,那双手臂青筋暴起,变得越来越用力,女孩的身体便剧烈地颤抖起来,她用力踢打着双腿,似乎想从高位上一跃而下,但剧烈的挣扎引起了旁边人的注意。
下一刻,无数赤./裸的男女便饿狼一般向女孩扑过来。
肖兰时看着,心骤然停了一拍。
那些人。根本不像是人。
在女孩剧烈的挣扎中,有人撕扯她的头发,有人捶打她的胸脯,有人用力扭着她的手臂,就像是扭着一条抹布。女孩看上去似乎想尖叫,但下一刻,一只沉重的拳头就打在她的喉咙上。万籁俱寂。
眨眼间的功夫,女孩便成了一只血淋淋的麻袋,像垃圾一样被男男女女从高处推下来。
在那瞬间,又有同样一个漂亮皎洁的女孩,欣然地被推上了高位。
“不、不对——”
秀秀亲目瞪口呆地望着眼前的场景,惊得说不出话来,只是一个劲儿地颤抖着嘴唇,愣在原地半天,像只机械的木头。
“不、不是这样的……”突然。砰!
仙台底下的男男女女中突然炸出一声刺耳的闷响,当人们齐齐将目光牵去的时候,只望见一滩炸开的烂肉,滚落下来。
忽然间,空气中喷洒出像是血一般的水滴,粘稠得像是某种在锅里被蒸干了水分的糖浆。一滴溅在秀秀的脸上,立刻将她的脸烧出了一块红斑。
肖兰时眼疾手快将她搂在怀里,随后大喊:“快跑!!原路返回!!走石梯的东面——!”话音刚落。
砰砰砰——!!
一系列接连不断的爆鸣声又响起来。
一张张磁石面具应声炸开,牵连着底下面具的主人,都被炸成了碎片。空气中越来越多像是血一般的粘稠物滴下来,烫得灼人。
紧接着,岩洞的空气中开始出现一条条裂纹。
肖兰时心中暗叫不好,刚想转身,那些空中凭空出现的口子瞬时间就被撕裂成千百倍,一只只像是人、但是又比人大了许多倍的手臂从那些口子里面伸出来,似乎很是急促地在人群中探寻。
在裂口的外面,回荡起无数机械般的声音
【不对。马戏团混入了叛徒。】
【叛徒把这些猪猡都引进来,用门票炸伤了观众!现在受伤的观众们情绪激动,我们是要赔偿许多钱的,你明白吗!】
【不要再继续扩大观众们的恶劣情绪了。】
【找出叛徒。抓住叛徒。惩罚叛徒。】
应声,空中的那几只巨大的手臂开始像是棍子一般在人群中扫射,轻轻一拨,掀起的巨大力道便倒伏下了一片。
肖兰时用力地裹挟住秀秀,一遍遍强调着“抓紧我”。
秀秀也不哭也不闹,像块石头一样被肖兰时抱在怀里:“嗯。”
片刻后,又是一声巨响轰然掀起。
随着接连不断地面具爆破,一道平静的声音响起。【找到了。】
一个消瘦的身影被几只巨大的手抓握在空中,他浑身上下穿得衣袍已经被撕得只剩下了烂布,头发被扯去了一般,鼻青脸肿地看着天空,放声大笑。
“万贺先生!那是万贺先生!”
“万贺先生不是已经死了吗?怎么会?!”
瞥见底下的议论声声,万贺只是噗嗤一笑,摇摇手,似乎满是悠闲地打着招呼:“诸位——诈死骗了大家几日,对不住啊!”
“万贺先生!这些都是什么东西?”
万贺笑了声:“什么东西?这些才不是东西呢!”
应声,箍住他的手掌猝然用力,万贺猛地又咳出好几口鲜血。
【共计四十七名观众受伤,伤亡不一,请求处理。】
【叛徒已抓到,正在提交案查。但现在观众情绪激动,有械斗的可能,是否采取紧急措施?】
闻声,万贺轻笑了下:“呦。”
空中的声音似乎停滞了片刻,转而又冒起混乱的杂音。
紧接着,有个粗壮的男声开了口。【是。】
一瞬间,空中又生出了几条同样有力的胳膊,七手八脚地像是绳索一般捆在万贺身上,不是想要将他杀死,而是一寸一寸,挤压他的皮肤,他的骨头,变成粉末,将他活活痛死。
【惩罚已开始。观众情绪稍有平息。】
【是否继续?】【是。】
鲜血如同细流一般不断从万贺的唇边流淌,疼得他身体本能地剧烈抽动。他满头是汗,却拼尽了力气破口大骂:“外面那些孙子,给爷爷听好了!爷爷是活生生会哭会笑的人,不是你们取乐的戏本子——!!”
应声,整个岩洞轰然开始颤动。
越来越多的面具在人脸上炸开。
【无法停止!】
【观众伤亡还在继续!】
【是否停止本次表演?】
【绝不可能!戏团是我们的戏团,怎么会被区区猪猡胁迫?安抚观众情绪!安抚!】
凌乱的机械声逐渐变得模糊不清,整个颤抖的岩洞里,万贺的笑声还在源源不断地回荡着,像是鬼魅。
“万贺先生!万贺先生!”
有人开始拔剑,刺向空中的手臂,尽管力量微薄,一星的剑尘亮起,便引来了两星,三星……最后数不清的光芒,如星辰一般在岩洞上空飘浮着,一刀连着一刀,一砍接着一砍,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转向了同一个方向。
可禁锢万贺的那些手臂实在太大了,剑尘击打在手臂身上,就像是一下下无力的抓挠。
对万贺的刑罚还在继续。
在鲜血之中,万贺无力地低垂着脑袋,瞥了一眼。
前来救他的这些人,有他的学生,也有与他只不过几面之缘、说过话的关系。更多的,是他连见也没见过的面庞。
他们这些人的脸上,都有同样一种焦急。
万贺明白,无论是他们的真气还是剑尘,都是外面那些大人赐予他们的。对于外面那些人来说,里面人的殊死反抗,实在太过弱小,太过微不足道。
“啊……够了……这就够了……”
骤然间,混乱的杂音中又亮出一声尖锐。
【观众开始暴动!观众开始暴动!是否采取紧急骤停?请求指示!!】
默了两息,空中发出一声长长地叹息。【是。】
闻声,万贺强撑起将要垂落的眼皮,嘴角牵起一抹释然。
在意识迷离之间,他眼前隐隐约约出现了个杜明的身影,杜明抱着书卷,踏光而来:“先生。该走了。”
“去哪儿啊……?让我这一把老骨头走路,很累的。”
杜明笑笑,轻轻擦去万贺脸上的血,剥开他的枷锁。
“这里的严冬将歇,先生该去救下一个春天了。”
万贺嗤笑一声:“你把我说得像神仙一样。”
“先生就是神仙。”
云州篇
◇ 第258章 这等小黄文
极其奢华的行宫里,一个俊朗的青年正在温热的池水中沐浴,蒸起的水雾不断腾起,他清秀的面庞便在其中若隐若现。
在他的身边,五六个貌美如花的女子半绾着头发,用嫩如白葱般的纤纤玉指揉弄着他的肩膀,不时拨弄起两三星水声的滴溅。
忽然,行宫的房门被人从外头轻轻推开。
推门的声音在这片和谐的静寂里面显得格格不入。
入门的守卫闯进来,见状,立刻低下了头,恭敬地道了一声:“岑少府。”
闻声,岑非深身旁的丫头停下了动作。
岑非深忽得睁开双眸,用含笑的眼睛转头问她们:“怎么不继续了?”他的声音实在轻柔,配合着他那张纯良白净的面皮,望上去,倒是显得有些像是撒娇。
姑娘们在水中散开,嬉笑着:“岑少府多忙啊。我们怎敢讨饶?”
闻声,岑非深轻轻一笑,用湿润的指头抚摸着耳朵上的黑曜石耳坠,纯良无辜地看过去:“那我不做这个岑少府了,好还是不好?”
闻声,姑娘们轻笑两声,湿润的衣袍在水中像是鱼尾般轻轻飘动着。
忽然,等待的守卫又唤了一声:“岑少府。”
岑非深在水池中扭转过来神身子,下巴搭在交叠的双臂上,看着他问:“又怎么了?我沐浴的时候,也算是你的监管范围吗?”
守卫立刻把头更低:“属下不敢。”
见状,岑非深噗嗤一下笑出来,拨起一连串水柱逗弄他:“开玩笑的。怎么了?”
“岑少府。肖家家主,肖回渊来了。”
岑非深偏偏头,不经意地:“来呗。”
守卫凝色:“岑少府。”
岑非深又轻笑起来,将身体重新转回水池,池水半没过他的胸膛,他一脸无谓地说着:“我还以为有什么事。原来就是这事啊。”
守卫郑重:“如今肖家在金麟台蒸蒸日上,他肖回渊又是肖家的家主。他此次前来,想必是替那外界的大人们传递什么重要讯号。岑少府是不是应该……?”
“你让他在外面等着。”
守卫:“可岑少府,他……”
岑非深摆摆手打断:“他要是再催,你就说我死了。”扑通一声,他重新潜入姑娘们的中心,与她们玩笑成一片。
见状,守卫犹豫片刻。
最终还是恭敬地唤了一声:“是。”-前厅。
一众肖家弟子,身着通身银袍,围绕在端坐在最上面的肖回渊身边,一个个面色严肃,像是有什么深仇大恨。
肖回渊倒是极力平静着面色,可他袖下紧握着扶椅的那只手,早已握得骨节泛青。
身旁一个弟子低声道:“家主。已经快过去两个时辰了,要不要再派人去催一催岑少府?”
肖回渊冷哼一声:“催?光是催他,他就能来吗?”
紧接着,弟子思忖了片刻,还是默默溜到一旁,与岑非深的守卫低声询问:“敢问岑少府到底何时才能到来?我家家主已经坐在此处等了两个时辰,这样等下去,实在不合规矩。”
守卫应声道:“若是肖家家主今日繁忙,不如改日再来,如何?”
话音刚落,肖回渊紧绷的最后一根理智之弦轰然断裂!砰!
他举起桌旁的茶杯就狠狠向地上砸去,上好的青花瓷在地上碎出沉重的鸣响,所有人的心也都跟着这突如其来的声响,猛地一颤。
如今肖家是金麟台上的遮天手,普天之下,谁见了肖家不得低眉顺眼地委曲求全?他肖回渊还没有吃过如此的憋屈!
所有人都面面相觑,望着脸色阴沉的肖回渊。
突然,一声轻笑打破了这沉默。
守卫抬头一喜:“岑少府!”
紧接着,岑非深悠悠地从后面走上来,一面走,一面用手攀系着领口,笑意阑珊:“是谁惹得肖家主如此勃然大怒?”
肖回渊不语,面色铁青。
岑非深披散着半干的栗褐色长卷发,似是故意在肖回渊面前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无辜地问:“不会是我吧,肖家主?”
肖回渊怒目对上他的眼睛:“岑少府,好久不见,更是肆意了许多啊。”
岑非深摆摆手,直起身:“托肖家主的福,还凑合吧。我——”
话音未落,肖回渊突然起身打断:“只是希望岑少府千万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说着,手掌在桌上拍下一块令牌,上面赫然用黑字写着“岑非深”三个大字。
紧接着,岑非深低眉瞥了一眼:“肖家主想说什么?我不知。”
肖回渊咬牙切齿,指着岑非深鼻尖骂:“岑少府是聪明人,莫要与我装这莫须有的糊涂。自肖兰时炸毁仙台,叛出金麟台之时,金麟台与外面的大人便将抓捕肖兰时的重任交代于你,与你重器,还与你天下千万玄清门弟子配合。可你呢,岑少府?一开始追踪至萧关,明明知道肖兰时就藏于不羡仙,却任由肖兰时在萧关和那卫玄序胡作非为!后来他流窜到摩罗、临扬两地,金麟台和大人们多次派你寻踪,可你呢?用拨给你的银钱在天下寻欢作乐、花天酒地!屡次放任肖兰时卫玄序在天下胡作非为!岑少府,今日我倒要替大人们问一问你,你拿着大人们赐予你的权财,却如此怠慢放肆,到底是何居心?!”
紧接着,岑非深不急不恼,轻轻拨开肖回渊的食指:“肖家主这么恼怒。是因为外头那些怪物让我当这少府,而不是你肖家主吗?”
肖回渊怒不可遏:“岑非深你——!”
岑非深轻轻:“被我说中啦?”砰!
肖回渊猛地又是一拍桌案,大喝:“岑非深!你莫要忘了,你不过只是个贼的儿子,早就该死在十三窑的那把火里!是大人们怜悯你,才让你苟活到今天!”
岑非深点点头:“是喔。我是靠怪物们的怜悯。那你呢,肖家主?你起初不过也只是个会用笔杆子的戏官,能写两三个好本子就落入了他们的青眼,给你权,给你名,提拔你到了如今金麟台的首位。肖家主那么会写本子,那肖家主自己的本子是什么样的?什么时候死?哪天?在我之前,还是在我之后?”
“岑非深!!”
肖回渊暴起一声,立即,在他身旁的一众肖家弟子立刻拔起长剑,应声,岑非深身后的守卫也真气暴动,一时间,两方人在偌大的宫殿里掀起剑拔弩张的架势。
肖回渊和岑非深围在中心,相对而立。
良久,肖回渊阴沉着面色,用指节敲了下码在桌子上的那只写着“岑非深”名字的木牌,立刻,千千万万个如烟雾一般的墨字就从那令牌上面飘出来,昙花一现地绕在岑非深的身边,而后消失不见。
“你不是一直想看你的本子么?大人们说了,等到肖兰时一被俯,就把你的本子交给你,任由你处置,任由你增添删减。”
忽然,岑非深脸上划开轻蔑的笑容,他微微向后一动,本就没有系紧的衣领从肩膀上滑了下来。他一面轻拉,一面笑着走回殿后,偌大的行宫宫殿里回荡着他清朗的声音。
“知道啦。这戏台是你们做的,我当然赢不过你们啦。”-与此同时。
肖兰时一行人又重新搭乘上小马车,嘚嘚地走在了前往云州的路上。他们乘坐的马车比来时大了不知数倍,那个临扬的铁铺老板盼盼,在众人临走前,急急慌慌地找到众人,哭着求着拉着肖兰时说要给他修马车,还送他马匹。
于是过了片刻,这辆由六匹马牵引,外头全都是覆盖了清一色法器的超大豪华大马车,就上了路。
小石头也不用辛苦在前面赶车。
于是包括郑哀和影子五人,就舒舒服服地坐在了同一辆车厢里。地方还很空旷。
肖兰时优哉游哉地躺在一侧,底下全都是他吃得乱七八糟的小零嘴,虽然卫玄序一直在给他收拾,但他收拾了一路,肖兰时就吧唧了一路。吧嗒吧嗒。
小石头蹲在众人的后面,仔细地梳理着一件件行李。这辆车马实在够大,所有的东西都不必再放在需要用真气催动的储物法器里,于是肖兰时索性一个劲儿地都堆在车里,乱乱的一团。
小石头拧着眉头:“肖月!你怎么连小时候穿的破裤子都随身带着?”
肖兰时立刻回嘴:“怎么辣!那都是我成长的痕迹!痕迹你懂不懂!”
“怎么还有那么多胭脂水粉?!”
肖兰时:“我一路上逃亡我容易嘛!你以为那一张张易容的脸,我想变出来就能变出来辣!”
忽然,小石头从一堆破铜烂铁里面拽出来几个破破烂烂的小本子,书页已经旧得不能再旧了,他用手扑腾了两下上面的灰尘。
细细读出来:“《清冷公子俏——》”
话音未落,卫玄序脸色一沉。
肖兰时被他瞪得后背一阵发凉,立刻一个鲤鱼打挺起身抢夺:“来来来,小石头还给我,听话,这类书对你这个年龄段的有点儿超前,等你长大了才能品,成、成吗?”越说越慌张,到了最后,一面瞄卫玄序的脸色,一面磕磕巴巴。
宋石起了兴趣,躲着翻开书页,念:“第一章 ,那萧关的雪山塔上,住着一个仙家公子——”
肖兰时用力:“咳咳咳——!”
“大家都不知道的是,公子的后院里圈养着一个小尼姑——”
肖兰时更加用力:“咳咳咳咳咳——!!!”
“直到有一天,这个公子再也忍不住去小尼姑的院子里,对她轻轻说:‘姑娘,我的名字是……’”
话音未落,啪嗒一下。
卫玄序冷着脸抢去了宋石手里的小本本。
郑哀好奇凑过脸来:“叫什么?”
卫玄序瞥向肖兰时:“公子叫什么呢,肖月?”
肖兰时脸一僵,悻悻缩起小脖子,啪嗒一下又重新夺回来,一把塞回怀里:“这、这等小黄文!拿出来简直尤辱体统!成何体统!”
宋石更加起了兴致,张牙舞爪地上去就又要抢,肖兰时连忙躲,于是两个人就扭打成一团,乌呀呀呀呀——正打着,突然,马车外传来一声急促的轰鸣。紧接着,六匹骏马惊蹄长鸣,引得马车里的众人徒然一抖。
肖兰时心里骤然一惊,一股熟悉的气息立刻传入他的灵识。
紧接着,郑哀急忙掀开车帘望去,只见马匹的面前撩起一连串银色的火焰,生生阻住了前路。
“兰时公子!银火!是肖家的人追来了!”
【作者有话说】
[1]岑非深:指路最前面的重逢篇,就是一开始在萧关赛马杀人的那个。
[2]《风流公子俏尼姑》:肖兰时以前在不羡仙拜师的时候,不学无术写得卫玄序小本子。
◇ 第259章 这刀山火海
郑哀此话一出,立刻,整个马车里的所有人都陷入一种焦灼的沉默。
紧接着,小石头不安地问向肖兰时:“肖肖,不会是岑非深那玄清门的人追来了吧?”
话音未落,卫玄序立刻应声道:“不会。在临扬我们走的时候,施行知说过,岑非深现在还在元京。以杨督守和施行知的立场,他们没有必要骗我们。若是岑非深领着军,从千里迢迢的元京来到云州,也需要些时日,断不可能如此迅速。”
郑哀立刻点头:“卫公子说的有理。”
肖兰时咂舌一声:“那出去看看不就行了。”一面说着,抬手已经开始撩动马车的门帘。
“肖月!”卫玄序在后面唤了一声想要阻止,但肖兰时的动作实在迅速,还没等卫玄序直起身,肖兰时已经两脚跳下了马车,对着空中大喊一声:“喂,前面的兄台,可否出来一见,或是留个姓名?”
紧接着,卫玄序和影子也跟着下了马车。
众人警惕地打量着四周,周围燃起的银火,和肖兰时的银火不同,这里的火焰更偏向一种纯净的乳白色,用手轻轻拢上去,也并不烫得灼人。
影子立刻断言:“这人没有肖兰时的内功真气高。”
又默了两声,空气里还是一片沉寂。
肖兰时又高声喊了句:“兄台,可否出来一见?你如此藏头遮尾的,我也不知道你想要什么啊。你要财要色,总得出来知会我一声,我才好拿得出来,双手奉上啊。”
话音落,立刻,火焰立刻高卷起来。
影子和卫玄序眼疾手快地惊呼:“小心!”
当站在两人中间的影子抬手要将两人向后拉的时候。
旁边一左一右的卫玄序和肖兰时同时跳过影子将对方向后拖拽,于是大个的影子就被两人那么孤立出来了。
再加上他那宽阔的脊背。
更像是堵防火墙。很结实的那种。影子:?
下一刻,火焰中若隐若现出来一个人影,里头的那人轻唤了声:“肖月。”
肖兰时耳朵一尖,一听,这声音熟悉。
于是愣着向那人走来的方向看去,旁边的银火渐渐逼到两边,中间留出来一条狭长的小道,一个穿着通身肖家银袍的公子哥出现,他高束长发为髻,宽阔的面庞上一脸严肃,一双眼睛警惕又谨慎地盯着肖兰时和卫玄序两两相握的十指。
与此同时,影子立刻拔起了长刀,严阵以待。
突然,肖兰时惊呼一声:“肖无毛!”
闻声,影子一愣:“你们认识?”
对面被肖兰时称作“肖无毛”的肖观策听见,脸色忽然也是一沉。十分难看。
沉默了片刻,肖兰时警惕问:“无毛兄,你是肖回渊派你来杀我的吗?”
肖观策淡淡:“我的修为远远不及你。若是家主派人来追杀你,派我来,是怕我的脑袋不够你肖月砍吗?”
闻声,众人之中紧张的氛围立刻缓和许多。
紧接着,肖兰时欢腾地凑上来,小巴掌往肖观策结实的肩膀上狠狠一拍,没轻没重地笑着:“无毛兄好久不见啊!你也被那个死老头赶下金麟台啦?”
肖观策蹙眉:“这倒没有。”
一句落,肖兰时刚要拍下的小手忽然在空中又是一顿。什么意思?
现在这个关头,他肖兰时在萧关摩罗临扬等等胡作非为,一个肖家的弟子突然莫名其妙地来他路上找他?更何况这个弟子还是那金麟台上分外器重的?
似乎看出了他心中的疑惑,肖观策道:“我前来。家主不知。”
肖兰时立刻问:“那你来找我,堵我在路上,到底是想干什么?”
闻声,肖观策思忖片刻,刚要开口,突然,马车上小石头的声音飘起来:“肖肖。”众人回头望过去,只见小石头和郑哀一小一大两个小脑袋在马车的边边上露出了个头,睁大了眼睛巴巴地看着他们。
肖兰时立刻做了个“请”的手势:“无毛兄,不如车上边走边说?”
肖观策看了一眼豪华马车,语气之间满是责备训斥:“你从哪里有这么多钱买如此华丽的车马?又是偷得谁家的?还了吗?若是没还,约定什么时候还了吗?可有还钱的规划?”
闻声,肖兰时脸上一僵:“……不是偷的。”
肖观策:“哼。”
“你再哼也不是偷的……”-
紧接着,众人上了车马。
三言两语里,肖观策向一行人说明了自己是怎么从元京跑出来,又是如何一路沿着蛛丝马迹找到他们的痕迹。
听完,肖兰时点头总结:“喔喔。也就是你借着在天下六城到处建造的借口,要去摩罗找我们的时候我们已经走了,最后终于在这儿寻到了我们?”
“是。”
肖兰时拍肩:“辛苦。”说着,他又转而向郑哀和影子两人介绍,“这是金麟台上肖家的肖观策,擅长机巧建造,是个匠人,肖家主特器重的一个好大儿。喔。也是肖家那群坏犊子里头为数不多的好犊子,人除了这里,”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压低了声音,“有点问题之外,其他没什么大毛病。认识认识。”
紧接着,他又问:“那无毛兄,你突然在路上咯噔我们一下,到底想要做什么?”
“不要叫我……无毛。”
“好的无毛兄。”
“肖月!”
“怎么了无毛兄?”
“……”
三言两语的缠斗,肖观策本就嘴笨,辩不过肖兰时的三寸不烂之舌,随之放弃。长叹一声,后道:“我来找你。就是想来警告你一声,你千万不要去云州。”
肖兰时笑着问:“怎么了?”
旋即,肖观策认真地望向肖兰时的眼睛:“你会在云州死无葬身之地。”
也不知是突然从车窗里吹来的冷风,还是因为肖观策实在过于严肃的表情,此话一出,肖兰时的心里猛然像是被刺了一下。
他的笑容变得有些不自然起来:“无毛兄干嘛突然这么严肃?你倒是说说,为什么我会在云州死无葬身之地?”
紧接着,肖观策从怀里掏出来几张皱皱巴巴的信纸,上面勾满了红色的圈圈。
“你们在临扬连通万贺做的事情,金麟台包括外面那些大人已经暴怒。他们设下精兵,要对你处以万劫不复之极刑。”
闻声,肖兰时嗤了声:“就这事儿啊?我早知道了。我一开始从元京走的时候,那大街小巷里不就到处嚷嚷要千刀万剐吗?我现在不是……”
忽然,肖观策断了他的句:“这次不一样。肖月。”
肖兰时抬眼看他。
紧接着,肖观策在那一堆破旧不堪的信纸里面抽出一张,铺在众人的面前,似悲叹似怜悯地说了声:“应外面大人的要求,家主改了你的戏本。要将你的死,从一场区区剧目,变成了一场赌约。外面我们看不到的世界里,已经下起了数额巨大的注。若你死了,外面就会有人获得千千万万的好处,他们在我们这四四方方的世界里手眼通天,要杀死你,就像是捏死一只蚂蚁,你明白吗,肖月?”
说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肖观策几乎是以乞求的语气在唤他的名字。
紧接着,肖兰时眉眼低垂:“无毛兄,在金麟台的时候,莫名其妙地,你就好像自顾自地把我当弟弟照顾,虽然一开始不知道你脑子里面那根筋坏了,但渐渐地,在你叨叨叨里面,我也逐渐把你当成了我没什么血缘关系的兄长。这几年,我知道,若不是你在金麟台上屡次三番地照顾我、救助我,恐怕我也不知道遭受了多少暗箭明枪。我要像你郑重地道一声谢。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
紧接着,肖兰时抬起头,冲他灿烂一笑:“但是无毛兄。你也说了,我违反了他们的规则,他们是一定要我死的。如果我不去云州,他们就不会在其他地方设下让我千刀万剐的死局了吗?难道他们会因此放过我吗?你也说了,这地方本就是他们搭建起来的,他们制定规则,他们监视一切,我们似乎对此毫无反抗之力。可我们是活生生的人,又为什么,任由自己的命牵制在他人的提偶丝之中?”
闻声,肖观策眉头紧皱:“你是什么意思?”
肖兰时笑着答:“我已经知道了。云州是哪个姓花的家族的故地。为什么以前那么繁荣的一个云州,被外面那些人一定要搅得天翻地覆,水深火热?一路上我想清楚了,外面那些人害怕的东西,或许就在云州。”
闻声,肖观策急促一声:“肖月!”
肖兰时直视着肖观策的双眼,真诚地笑着:“无毛兄。就这么一直忍受着,你甘心吗?”
忽然肖观策被肖兰时问得一噎。
良久,肖观策沉了声音:“我明白了。我不会再劝你了。我既然被你这无恶不作的魔头尊称一句兄长,就不能辜负了这一声。”说着,他举起腰间的佩剑,推到肖兰时面前。
四目相对,肖观策声音诚挚。
“我愿陪你走这一趟刀山火海。”
◇ 第260章 来坐一坐吧
默了两息,肖兰时突然又笑起来:“无毛兄,你说的像是我必死无疑一样。听上去,就差跟你交代点什么遗言了。多晦气。来,这是我精心从临扬挑的小点心,无毛兄你也尝尝?”
肖观策低头看了眼肖兰时巴巴的期待表情,最后还是拿起了块放在嘴里嚼。
见状,肖兰时拍手:“成。无毛兄你吃了我的小点心,就是我的人了。无毛兄你这人向来都是一脸苦相,凡事总爱往坏处想。但说不定以后,咱们的日子就过得比蜜甜呢?”
肖观策淡淡:“但愿。”
默了两息,他才看向郑哀和影子,忽然像是惊到一般猛地一顿。
见状,郑哀温和笑着望过去:“观策公子,怎么了?”
肖观策没说话,默默吞下一只小糕点。
肖兰时及时出来打圆场,拍拍肖观策的肩膀:“这哥哥有点怕生。你多见谅。”
郑哀宽解般地笑笑:“无妨。”
紧接着,肖观策搓捻着手上沾染的糕点粉,忽然望过去,问:“这位公子叫什么?”
肖兰时一拍脑门:“喔喔。怪我,忘了介绍。这是郑哀。”说着,抬头用下巴指了指旁边的影子,“那是他弟弟,郑影,大家都加他影子。”
肖观策忽然一脸严肃地看向郑哀的眼睛:“公子的眼睛很特别。”
郑哀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了僵,旋即也拿起一块糕点:“因为这双眼睛,受到的注意也比同龄的伙伴要多了些。”
肖观策又问:“郑哀公子的瞳孔颜色,是天生的么?”
郑哀笑而不答,反问:“观策公子这是何意?”
闻声,肖观策似是吞吐着:“没什么。只是好奇,突然一问。”
郑哀眼神盯在肖观策的身上瞥,嘴角的笑容似乎也变得意味深长:“观策公子好奇什么?可否与我一说?”
肖观策垂下了目光:“没什么。”
一时间,马车里的氛围有些许凝重。-
又过了约莫半日,众人的马车轮滚到了云州城的外头。
一下车,城里立刻就有一阵刺目的疾风吹来,里头都是沙子,吹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
良久,风才停息。
众人抬目向四周望去,路上来往的行人通身都裹着笼罩半身或者全身的放风外衫,神色平常地走着,对刚才那阵突然骤起的风沙丝毫不以为意。
再往街道上看去,目光所及之处,大部分都是一望无际的黄沙,只有人行道路或是建筑的两旁,围着极其高大的放沙网,但还是有大片大片的黄沙随着四面八方的野风送来,只是众人在此地呆得一小会儿,前面狭窄的路面上就又变换了形状。有一般的硬石砖,生生被刚刚送来的黄沙遮了去。
宋石一面抬手挡风,一面吐沙:“呸呸!这地方比我想象得还要荒蛮。”
肖兰时抬目四望:“倒也不能说荒蛮吧。”说着,随意指着旁边一个小小的摊铺,“小石头你知道哪些铺子上都是什么吗?”
宋石顺着肖兰时的指头望过去:“一些彩色的石头,有什么大不了的?”
肖兰时顺手轻敲宋石头顶:“彩色的石头?还有什么大不了的?那你可知道,就那么一块没什么大不了的小石头,能买几十个像你这样活生生的小石头了吗?”
小石头皱皱眉头,不怎么高兴。
不就是巴掌大的破石头!
我才是天底下最珍贵的小石头。
肖兰时顺毛摸:“那个,叫和玉玛瑙,就那么一块,需要大约三百年才能产出那么几块,你说有什么大不了的?还有那个,绿色的,叫玉女泪,只能在地下约莫千米的位置才能找到,就算是找到了,当它被人从地下带上来的时候,经常也就碎了,那么完整的一块,连我在金麟台上都没怎么见过,你说有什么大不了的?还有那些——”
小石头不屑地撇撇嘴:“好好好,你最懂。我去找郑哀哥哥玩去。你自己一个人儿懂吧。”
肖兰时立刻:“嗨——你这小毛孩!”
刚一出口,小石头已经不管不顾地蹦跳到郑哀的旁边。
肖兰时很是不满地凑到卫玄序身边告状:“卫曦!你管管你家孩子!”
卫玄序淡淡看向他:“管他?为何?”
肖兰时理直气壮:“你没看见这小屁孩我说一句,他得回我十句吗?”
卫玄序笑眼看着他气急败坏:“哦?是吗?”
肖兰时:“哈?”
卫玄序继而:“石头多乖啊。我怎么没瞧见他说什么不对呢?”
肖兰时忽然莫名其妙一噎。
下一刻,他立刻反应过来:“卫曦你故意的。”
卫玄序若无其事地耸耸肩,旋即轻松又自然地走到了一个摊位面前,翻动起摊铺上的各类珠宝。
看他不理他,肖兰时叭叭叭立刻化身小家雀:“不是,卫曦你怎么回事?不就是因为在路上我跟郑哀多说了几句话,你就非得挤兑我是吧?不是我说,人家跟咱们在一辆马车上,再怎么说人家也用他的医术治你的病呢,你总不能把人家晾在一边声都不吱吧?”
卫玄序淡淡拿起一块绿玛瑙:“你看这玛瑙怎么样?”
肖兰时眉头一拧:“跟你一样小心眼。”
老板立刻操着方言插话:“咦——!小店小本生意,童叟无欺,卖的都是上等的珠宝,可不敢这样说。”
见肖兰时还想说些什么,卫玄序先一步又放下绿玛瑙,重新挑选起来:“不是一路嚷嚷着要见你的江公子哥么?上次你跌了他的玉,还没给他赔罪,选个贵重的带过去。”
肖兰时撇撇嘴:“这都到了他的地盘了。这些东西,他不都是司空见惯?”
“那是心意。能一样吗?”
忽然,老板一脸谄媚笑着凑上来:“自然自然。听二位公子,是要送人对吧?既然是礼物,那送的就在于一个心。您看,这几块玉都是前些日子刚出,特地请了有名的工匠——叫什么来着——啊对,李奈——细心雕琢的,二位看看这里面可有喜欢的?”
肖兰时指着一座玉塑,问:“这什么价?”
老板幽幽伸出来两个指头:“不多不少。二百两黄金。”
肖兰时立刻:“不好意思?”
老板又笑着重复:“不多不少,只要两百两黄——”他最后一个“金”字还没来得及从嘴里蹦出来,小守财奴立刻推着卫玄序一铲一铲地走,“我好像还在做梦呢。卫曦你打我一巴掌?”
老板见人要走,立刻从铺子里走出来拉着求:“喂——!两位公子!您要是来云州做生意,那礼必得要越贵重越好啊!”
肖兰时袖子一甩:“哈?我就差把穷酸两个字写在脸上了,你看我像是做的哪门子生意?”
老板立定:“这个时节,尤其是今天,那是云州珠玉节,全天下各地的珠宝客商都齐聚我们云州来看珠看玉。您要是说来如此偏僻的云州就是为了看一眼云州的景儿,那我可是万万不信的。”
听着,肖兰时这才注意到。的确,不算宽敞的小路上,的确挤着各城各族的袍子和族章,放眼望去,无一不是高头大马,华贵车幔,锦帽貂裘,金装玉裹,只是那么粗略地一眼望上去,肖兰时似乎觉得自己看得不是人,而是一条金子淌成的河。
肖兰时恍然:“喔。怪不得今天看到的都是价值连城的稀罕货。原来是你们云州有客。”
老板点头,树皮般的老脸上继续挂着笑:“不然——二位公子再来瞧瞧?”
还没等肖兰时开口,卫玄序立刻先一步:“不了。还要赶路。讨饶了。”旋即立刻拉了肖兰时的衣袖往外跑,背后的老板跟着追了两步,没追上。
肖兰时一面被卫玄序拉扯着,一面嚷:“哎哎哎,卫曦,你要干什么?”
突然,卫玄序低了声音:“别说话。”
肖兰时心中猛然一顿,紧接着,卫玄序匆匆向其余四人使了个眼色,大家便也一脸不解地急匆匆跟着卫玄序的脚步。
肖兰时的目光向周围的铺子瞥去。
他突然发现,不知何时起,这条街上所有的铺子,无论大小,都挂起了一盏血红色的灯笼!
那些灯笼红色的光打在摊铺后面的老板脸上,他们脸上都挂着笑意,一声声接连不断地招徕还在继续。
——“老板来看看我家的铺子啊?”
——“这位公子哥儿,可不要再多走了,前面的东西可没我家的好!”
——“客商客商,不来瞧瞧我家,您可是要吃大亏的!”
突然间,不知从何处先爆出的第一声响,那一句句络绎不绝的叫喊声,立刻就变成了一句句喧嚣杀意的口号。
在那一个个参差的摊铺地下,无数道凛冽的刀光瞬时间鱼贯而出,一时间如同离弦之箭一般将中间小道上的客商层层围起。
忽然间,中间的客商乱作一团。
大叫着:“有匪!!有匪——!!”
尖叫声混着怪笑此起彼伏地响起来,噗——!第一道血光杀意腾腾地散在,持刀的大匪狞笑着中间如同羔羊一般的各路客商,喊道。
“各位六城的客人。可否有请诸位去我那儿坐上一坐?”
◇ 第261章 诸位受惊了
此言一出,客商的队伍里立刻炸开了锅。
有个穿着貂裘的胖男人高声叫着:“你算是个什么东西?!敢如此大胆,知道我们是谁吗?!”
为首的大匪皎然一笑。
他一身黑色的布袍,但相貌生得白净,一双英勇夺目的剑眉横在额上,在他手里,还捏着一把折扇缓缓胸前扇动,若不是他身后的万千恶匪恶刀,乍一看望上去,就像是个元京富贵堆里的纨绔子弟。一句话。
一点儿不像是个匪。
或许是这人的笑容和不语给了商客协商的余地,他的态度又傲慢了许多,紧接着,盯着那贼头手里的折扇,道:“你这扇子,是元京东城雷家的吧?我记得,他雷家家主正好有这么一把。”
那人微笑点头:“不错。客人好眼力。”
闻声,客商立刻更足了底气,挺胸昂首道:“那你可知,这玉折扇,是谁献给雷家家主的?”
贼首佯装惊讶:“哦?客人不妨说给柳玉听听?”
客商拍了拍胸脯:“不才。正是在下。看小公子的打扮,身上有不少雷家的东西,若我没有猜错的话,小公子必然与雷家有不浅的关系。但小公子可知道,我与那雷家家主,可是过了命的交情?”
听了他的威胁,那个叫“柳玉”的贼首微微惊讶:“哦?客人与雷家还有如此渊源?”
闻声,客商眉头微皱,环视四周:“既然如此。还请小公子不要自己人伤了自己人。各城涌入云州,想要来分一杯羹的人不在少数,可小公子也要擦亮眼睛,看看自己到底能不能啃得下这块骨头再下嘴!”
紧接着,柳玉放肆狂笑一声,突如其来的变化惊得客商微微一怔。
“那既然如此。容我问客人三个问题,若是客人答对了,那我便予客人方便,你看如何?”
客商冷笑一声:“小公子这是不相信我与雷家结好。好,我便证明给你看看。”
柳玉挑眉一笑,“啪”一声,折扇开合:“第一问。客人猜,雷家上下老小共计有多少人在?”
客商一噎:“这、这……”旋即话锋一转,“相比上下有几百人之多。”
紧接着,柳玉手中折扇迅速闭合,在他手心里响亮地敲出一响:“错!是一千二百一十八人!”
客商眉头微皱。
柳玉继续:“第二问。雷家上下,共计藏了多少珠玉银元?”
客商立刻高声:“这是雷家底子的秘密,我又如何得知?!”
柳玉笑着解答:“各类财物转换成钱财,共计十一万七百二十八两黄金呢。”
闻声,客商的脸上立刻蒙上了一层紧张,说话也变得谨慎起来:“能得知如此的雷家秘辛,看来小公子与雷家的关系非比寻常。可否问一句,小公子可是广饶的那第一大‘柳’姓的柳?”
柳玉摇头:“错、错、错!”
旋即再次挥扇:“第三问。客人可要小心了。”
客商立刻插言:“我——”
柳玉毫不理会,问:“请问客人,你可知道,雷家家主身上有多少块骨头?又有几块好骨,几块碎骨?”
闻声,客商立刻意识到不对,扬起手臂便对着手下大喊:“跑——!!”
一时间,马蹄飞动。几十道随行的真气立刻暴动起来。
对面柳玉面不改色,冷笑一声:“问得好好的,客人怎么突然就动起手来了?”紧接着,他手腕一翻,周围的摊铺上的红灯笼亮起嫣红色的艳光。
一瞬间,艳红色的光芒如同一只巨大的囚笼,死死地笼罩在上方。一股巨大的压力从天而降,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千金万金顶猛然从天而降。
就在红色的光线在天幕上闭合的一瞬间,客商的身后立刻爆出一道道血雾。
客商大惊,转头一看,一个个手下身上的真气,在天顶红光的引导下,便立刻向内攻击原主,一时间,鲜血四溢。
一片狼藉之中,客商惊慌失措:“我求和——!一切都好说——!!”
下一刻,空中立刻闪出一道白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闪身飞转到客商的面前,柳玉那张满是邪气的脸一瞬间在他面前放大,惊得客商背后像是有千万根寒针一齐刺穿了他。
“雷家那老头,比旁人少了一根脚趾,身上一共有二百零四块骨头。其中有一百三十三块完整的骨头,三十五块换过的骨头还有二十二块烂骨。客人你说你与他是生死之交,客人你说你与雷家是生死交,怎么连雷老头死了还是没死都不知道呢?”
客商本能地大喊:“你——!!是你杀了他!!是你砍了他全家带走了雷家所有的珍宝!!”
“客人这次总算答对了一次。”柳玉清冽的声音在空中响起。
旋即立刻飞闪过一道银白的快刀。
下一刻,客商便轰然倒地。
柳玉背后的匪贼马上沸腾起滔天巨浪一般的欢呼,一卷连着一卷,一波跟着一波,中间被柳玉包围的客商们,就像是一只只摇摇晃晃的小舟,在其中颠三倒四。
柳玉随手扒了客商的貂裘披在自己的身上,身居最高处,睥睨着地下放声大笑:“敢问其他的客人,能否有荣幸去请诸位喝一杯茶啊?”
肖兰时一行人混迹在人群中,心中不由得一紧。
肖兰时抬着头,咬着牙低声骂:“‘云州都是豺狼’这句话,今天算是彻底见到了。”
眼前的柳玉和他之前在其他各城镇见到的匪贼都不一样,哪怕是曾经在萧关作威作福的卢申,说到底,他也只是一个“贼”字。
而眼前的柳玉和卢申他们完全不一样。
柳玉有人,有财,看他们手上用的家伙法器,随随便便在天底下拿出几件都算得上是数得上名号的。还有刚才两人在三言两语里提到的什么雷家,远在元京,因为家财外露,就让这柳玉不知用什么手段把他全家上下几千口人都给屠戮了。啧。
这云州。的确是好地方。
肖兰时一面想着,忽然,耳边传来小石头紧张的询问:“肖肖,公子,我们怎么办?”
肖兰时压低了声音,尽力平和语气宽慰道:“那么多人呢,小石头你脑袋不够砍的。就跟着他们走,路上见机行事,然后——”
突然,远处立刻爆出一声长笛的嗡鸣。
一瞬间,所有人都被卷入波浪的磁音之中,卫玄序当机立断喝道:“这蜂鸣内含极强的法力,都到我这里来!”
众人应声连忙躲在卫玄序的符下。
见状,柳玉脸上明显有些慌乱,立刻高喊问着:“谁敢毁我的好生意?!”
属下急急忙忙钻到他身边,面色惶恐,手指指着东方地平线:“柳爷儿,那江、江有信他妈的杀过来了!”
闻声,柳玉愤声大喊:“怎么这么快?!”一转头,操起长剑命了一声,“撤——!都撤回去!”
可下一刻,一支黑色的长剑便破空而来,正中柳玉的肩膀!
在巨力的席卷下,他被暗箭打落在地,捂着肩膀痛苦不止。
闻声,肖兰时在乱中一惊,回望匪贼所指的东方,只见那一望无际的黄沙热浪中,缓缓压上来一条数丈宽的黑色长线。
抬眼望去,高空之中,一面挂着“江”字的黑蟒锦旗正宛若雄鹰般在天上迎风飘扬!
肖兰时望见为首的那匹黑骑,大喜惊呼:“江公子哥!”
紧接着,赤黄的沙漠长线上出现一排排银两的号角,黑蟒旗在风中怒甩一下,空中的磁力便迅速凝结成了一支拳头,生生将头顶的红色真气囚笼砸出来一条口子来。
“柳爷儿!法器破了——!”
紧接着,江家黑骑在戈壁上猝然喊出一声声震碎云天的口号:“杀——!!”黑骑便如同一匹匹猛虎在腾起的飞沙中喧嚣奔来,很快,刀剑的锵鸣此起彼伏地响起,江家的黑骑冲得凶猛,将那些本就散乱的匪贼杀得更是慌了阵脚。
未几,江家军在江有信的亲领下分成了三队,将柳玉一行人完全围在其中,柳玉在手下人的搀扶中在东面破开一条口子,仓惶出逃,江家黑骑奋起追赶,又溅起一阵马蹄。
正常战斗,不过短短半柱香。
江有信骑马调转马头来到一众惊慌的客商面前,一双英毅的流星眸从黑色的翎盔下瞥出去,问身旁人:“客商可有伤亡?”
肖兰时在人群中仰头看过去,望着那高头马上的江有信。
离上一次元京百花疫之别,两人已整整五年未见。眼前的江有信,比他印象中的那个江哥哥,高壮了许多,也凌厉了许多。他身上那一身玄铁盔甲只是单单往那么一立,便似乎有中无形的威压迎面逼来。
但所幸,他的样貌没有什么变化,当初在元京百花疫中生死与共的画面浮现出来,江有信似邻家兄长般对他那样温和,肖兰时心中没来由地亲切非常。
他扬起手臂,笑着大喊:“江公——”
突然,一个江家黑骑拖拽着一个小孩上来:“督守,抓到一个柳玉的探子,问过了,李家底下出来的,年九岁,怎么处置?”
江有信横眉望去,语调平静:“用我再教你一遍么?”
“属下明白了。”
小孩在黑骑手底下哭闹着挣扎,那裤子已经被吓得湿了一片,脸上鼻涕眼泪都是。黑骑将他扔在地上,他两条腿已软得直不起来,浑身直抖,一个劲儿地跪在地上向江有信叩首:“江大人,我错了……我不知道那讯号是给柳玉的,只是有人跟我说能换张饼……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再也不敢了……求您了……就饶过我这一次吧……求您了……”
可江有信只平着眸子望他,眼底无悲无喜。
“可你通匪了。若真知错,那就下辈子好好忏悔。”噗——!
黑骑的长矛从他的后颈贯穿下去,下手干净利落。
在喷溅起的血珠里,肖兰时望见,柳玉的人无一活口,尸体和鲜血堆积在江有信的马下,狰狞地猩红成一片,而他只是轻巧地牵动着缰绳,淡淡:
“让诸位受惊了。”
◇ 第262章 你是人是鬼
紧接着,江有信领着手下人将客商安顿在几座特殊的宫殿里。肖兰时一行人也在其中偏北的阁楼上,独居了整整一层。
肖兰时打开窗子,一推门,云州傍晚的夕阳在天边还摇摇欲坠,红色、黄色和紫色的晚霞天边绚烂成花,耀眼炫目。
郑哀在他身后一面收拾,一面说:“兰时公子不必担忧我,我的弱症是刚才在路上惊到了,休息一会儿,便能好了。”
肖兰时转过头不同意:“一会儿就能好了?要是不能好了呢?在临扬的时候你就跟着我们吃了不少苦,身上落下的病根还没完全好,要是一有个什么意外不得了的,你自己一个人在房里不声不响——”
话音未落,郑哀立刻笑着打断:“兰时公子休要咒我。”
肖兰时立刻会意,假意打嘴几下:“呸呸!看我这破嘴。”
进而郑哀将床头的枕头放得端正,向肖兰时缓缓走来,问:“其他几位公子都已经安顿好了吗?”
肖兰时点头:“他们不着急。”
“还有小石头呢?”
“他更不用担心。”郑哀应着。
忽然,外头有一声清亮的鞭声在西边的霞天炸响,肖兰时和郑哀两人闻声望过去,阁楼地下似乎也传来了断断续续路人的议论。
从七嘴八舌的闲言里,“落雨花”三个字落入两人的耳朵。
肖兰时敏锐地捕捉到郑哀脸色沉了沉,问:“怎么了?”
郑哀看过去,脸上依旧有些不自然:“原来那落雨花的传闻,是真的。”
“什么落雨花?”
郑哀道:“我也是在摩罗的时候,偶然听几个小友说起来的。他们说,在云州,有种叫落雨花的刑罚,专门用来对付极恶的匪贼,具体就是用一根根法器研磨的粗壮钢针,在抓到的贼身上一根根地扎进去。因为钢针上面淬了草药的缘故,还有真气庇护止血,那些受刑的一时半会不会死去。等到最后一根钢针刺入皮肉的时候,犯人也会同时断了气。受刑完之后的犯人,全身上下布满了血洞,望上去,就像是身上被淋了红色的雨斑一样,因此这种刑罚也被人们成为落雨花。”
“我听闻,云州城里,烧杀抢掠几乎已经成了人人都会的营生,三分之一是匪,三分之一是贼,还有剩下的三分之一城民,饱受匪贼的侵略和荼害。云州总是会有普通的百姓也去落为贼寇,因此,这种刑罚专门实行在人来人往的集市,就是是专门用来警告、示威,示意云州的百姓不要误入歧途。我原本以为这事只不过是人们嘴里的传闻,直到我来了云州,才发现那些故事,在这里都是真的。”
闻声,肖兰时目光若有所思地探向西方。
尽头,在绚烂的云霞天幕中,接连不断的惨叫声若有若无地响起,震起云边两三星飞鸟。
郑哀似叹息道:“若要治理如此一个云州,必得比那些贼还要穷恶才能压他们一头。云州的江公子,的确是位厉害的人物。”
闻声,肖兰时只是笑笑,没有说话。
郑哀立刻:“兰时公子怎么了?是不是我哪句话说得有失偏颇?我与兰时公子道歉。”
肖兰时疲惫一笑,宽慰般地拍拍郑哀肩膀:“小郑子你别老是这么大惊小怪的。你说的话全是对的,哪有什么失言不失言的。我就是想到点儿以前我们在元京时候的事,觉得心里有点难过。”
默了良久,郑哀才缓缓开口问:“若是方便的话,兰时公子可与我诉说一二。”
肖兰时笑笑拍肩:“成。下次吧,下次连同像你的那个朋友,一起说给你听。”
闻声,郑哀眼眸中微微一颤。
旋即低下了眉眼,温顺地:“嗯。我等着兰时公子。”
紧接着,肖兰时:“行了,再去楼下收拾收拾吧,晚上的时候,不是说江公子哥要来吗?许久不见,不得做两个拿手好菜招待招待?”
看他向小厨房走,郑哀也急忙跟上去:“我给兰时公子打下手。”-与此同时。
另一侧,云州督守府。
在黑蟒旗帜最高扬的大殿上,江有信卸了重盔,只穿了一身黑蜥皮软甲,渐渐走入无人的宫殿内。
他望着隐入在黑暗中的藤椅背影,唤了声:“父亲。我回来了。”
闻声,那藤椅上干枯的手指轻动,瞬时间,藤椅连同底下的方砖便开始缓缓转动起来,一个身形枯槁的老人卧在藤椅中,他身上盖了床单薄的被子,满头白发,浑身上下几乎只有手指能动,却依旧生了双让人过目不忘的眼睛。
就像是云州荒漠上翱翔的鹰。
默了片刻,老人沙哑的声音响彻在宫殿里。
“江哲。你已经是云州的督守了,为何还是如此鲁莽?”
面对老督守的训斥,江有信面不改色地上前,提壶倒了杯茶水,说着:“父亲请放心,儿子今日之行不是贸然挺进,一切都在计划之中。”旋即将水杯转到老督守的嘴边,细细请他用唇吮吸两下,问:“母亲和妹妹怎么没来?”
老督守长叹一声:“你等会儿再去看看他们吧。”
江有信眸底微动,轻声应下了。
“母亲和妹妹的事父亲也不用担心。有儿子在,即使我死了,也不会叫她们有事的。”-
时辰走得很快。
用不了一会儿,天上的太阳就完全隐去了行踪,晚上的云州天上黑漆漆的一片,倒是有许多许多明亮的星辰,像是有人一桶一桶泼洒上去的。
肖兰时一行人热火朝天地收拾着,未几,房门外传来一声“江督守——”然后被人立刻打断了去。
肖兰时急忙放下碗筷朝外走:“人来了。”
紧接着,未见其人,先听见外头一阵爽朗的笑声:“呦。我听说金麟台上的绛珠仙尊肖兰时亲自给我下了厨。这么大的荣幸,吓得我差点都不敢来了。”
说着,江有信身穿一身黑袍,踏步而来,在卫玄序的牵引下落了座。
肖兰时举着小勺子没什么好气:“那劳烦江督守赶紧走吧,别等会菜上齐了再把江督守给惊着。”
江有信立刻:“嗨——这么多年没见你这小嘴里头咬人还是这么疼呢?”说着,上面就开始撕肖兰时的腮帮,撕得他龇牙咧嘴。
“江公子哥阴阳怪气的功力也见长啊!”
“不许叫我江公子哥!!”
“好的江公子哥。”
“……!!”
紧接着,江有信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一般,突然怪笑地在卫玄序身上瞄了两下:“呦。玄序也在呢,不吱声我还真是没看见。不是几年前发誓要守在萧关一辈子不出来吗?什么风把玄序也吹到摩罗临扬还有我云州了啊?”
闻声,卫玄序脸色一沉,扬着江有信的下巴就往他嘴里塞了块糕点:“这是你金麟台上绛珠仙尊亲自给江督守做的,还请江督守不要客气。”
江有信猛地被一塞:“唔?”
卫玄序面无表情:“味道如何?”
江有信:“唔唔唔??”
紧接着,卫玄序又把手伸下:“不够还有。”
江有信:“唔唔唔唔唔——!!”那么大个人,被卫玄序拿着小糕点一个劲儿地追着往肖观策的背后躲。
闹了良久,嘴上脸上下巴上全是糕点渣的江有信忽然站定,脸上划开笑容,认真地张开双臂:“来。抱一个。”
肖兰时很是嫌恶地皱起了眉:“干嘛?借钱没有。”
紧接着,江有信轻笑一声,自顾自地就抱上来:“说什么呢。”
当他怀抱上肖兰时的一瞬间,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气扑面而来,在云州这么酷热的地方,也捂不热江有信甲上的血煞气。
那刻,肖兰时忽然眼圈一红。
而后似玩笑地问他:“当时在元京的时候,不是说好了。哥你要是在天底下走得累了冷了,就随便去张贴张告示,我马上来找你喝酒解闷吗?你怎么说话不算话。”
江有信的声音似有些沙哑,顿了片刻,松开肖兰时,又在他的肩膀上拍了两下。
欣慰地笑着:“肖月现在长大了。”
“少煽情。”
“嗤。”
紧接着,肖兰时看他,问:“现在在天底下发生的事,你都知道了吧。”
江有信点头:“这么多年,万贺先生一直来往云州频繁,他所调查的事情,我也有些一二猜测。即便如此,最后得知真相的时候,依旧诧异。诧异非常。”
肖兰时看着他:“原来你早就知道了。”
江有信回着笑:“你江哥哥也不是个聋子。”
继而,肖兰时又问:“那你如今可知为何我要来云州?”
江有信轻笑反问:“还能为何?云州是花家的起源。你又与花家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那江公子哥留我们,又是为何?”
江有信先是诧异,而后莞尔:“现在的肖月还真是够直白的。”
“江公子哥也少说废话。”
“的确有一事。”
肖兰时偏偏头,示意他继续。
突然间,江有信腰间一佩袋突然被一阵刀锋划开,顷刻间便泄一道锐利的鬼气,直冲肖兰时的胸口而去!
江有信和肖兰时的距离实在太近了,肖兰时根本来不及躲闪,“噗”得一声闷响,那道鬼气直直地没入肖兰时的胸膛,而他却毫发无损。
对面,江有信楼弃长剑已出鞘。
剑身的寒光后面,是江有信更加凛冽的双眼。
“云州在元京的探子说,亲眼看见你早已身死仙台。可让我疑惑不解的是不久后你又逃窜天下,金麟台上的人也对你极力搜捕。”
他盯着肖兰时,几乎一字一顿地问:“肖月。你到底是人是鬼?”
◇ 第263章 一步一踉跄
下一刻,江有信腰间的口袋中还有鬼气不断飘向肖兰时。
郑哀立刻应声大吼:“兰时公子小心!”一面说着,一面身体几乎已经快要飞扑到了肖兰时面前。
那一瞬间,肖兰时心中猛然一顿。
旋即惊蛰剑本能地保护起主人,在剑尘亮起的瞬间,肖兰时猛然将郑哀拉向一侧,空中,只听“砰!”一声沉闷的响声,那道细微的鬼气和惊蛰银亮的剑尘猝然相撞,碰撞出无数星火散下来。
“郑哀!”
“肖月!”
影子和卫玄序异口同声地大喊,两人立刻拔剑护在郑哀和肖兰时的身侧,一时间,小石头也立刻慌忙从坐席上站起。
肖观策急得拍案而起,怒喝:“有信!还没说上两三句你就要开始动手,这是要做什么?!若你云州不愿接待我们一行人,大可在我们进云州城的时候,就把我们拦下赶走就是,何必此刻再如此拔刀相向,倒是让世人误会了你江有信的名号!”
闻声,江有信笑着将腰间的法器口袋收紧,不急不慢地看向肖观策:“观策大公子。你是明白我的。我这个人,没有什么再好失去了的。区区别人嘴里的赞闻,对我来说,还没有云州的一粒沙来得重要。”
语落,两方的氛围明显降到了冰点。
立刻,肖观策站在两方中间,做出劝和的意思,问江有信:“那你如此之行,到底是要想做什么?不妨明说。”
江有信横着眉毛看向肖兰时:“我想要做什么,不在我,而在肖月。”说着,他高了音调,语气也变得严肃起来,“肖月,我只问你一句,你到底是人是鬼?”
肖兰时的身形隐在众人的围阻后面,目光也毫不畏惧地望过去:“在回答之前,我倒是也想问江督守一个问题。不知道江督守看在往日的情分上,能不能答我。”
“你尽管问。”
肖兰时顿了顿:“我也想知道,江督守为何有此一问?”
一面说着,一面肖兰时用一双警惕的眸子打量着江有信面色的变化,连他眼睛眨动的频次都尽数细细地收入眼底。
如果说,至关重要的那个花家是世代生在云州的,那么云州那片土地上必然会有大量关于花家的痕迹。而江有信往日速来与万贺相交,又在如此关头甚至不惜拔刀相向,肖兰时猜度着,莫不是他知道了些什么……?
听见肖兰时的问话,江有信低声嗤笑:“肖月啊肖月。我得不到解,你反而还要将我一军。”
“不敢。”
默了片刻,江有信:“我的目的倒是简单。我不为名,不为利,我只想护着我后背这破破烂烂的云州城。任何对这片土地有威胁的东西,我自然要弄得清楚、明白。我这样答,你可满意?”说到最后,语气似是讨好般地看向肖兰时。
肖兰时继而:“既然江督守如此坦诚,那我也与江督守说个实话。在金麟台的时候,我是有过三日的昏迷,但具体原由,我也不知,我只知道肖回渊告诉我的,在我昏迷的三日里,全金麟台的人请了天底下的名医名药为我医治,所以才勉强挽回了一条命。”
闻声,江有信眼底疑色依旧未消散:“那刚才我用鬼气试你,为何鬼气钻入你的胸膛?”
话音刚落,蹭地一声,一簇银火立刻从肖兰时的身上蔓延,银火烧着了房间里的帷幔,跟随在江有信身旁的随从立刻惊慌:“保护江督守!”
而江有信立在原地,只是淡淡:“不用惊慌。”
他得目光顺着肖兰时望过去,眼神中略微惊讶:“你的内丹现在已然能将浊气和真气在体内共存!”
肖兰时平静:“正是如此。”
江有信立刻:“这是为何?”
肖兰时答着:“此事说来话长。如今江督守大可放心,我只是来云州查些案子,不是要来故意毁你伤你云州。于情于理,肖月也绝无此心。”
片刻后,江有信的脸上忽然划开笑容。他抬了抬手,身后的属下立刻听命退去,一时间房间里,云州只剩下江有信一个人单枪匹马。
“叫江督守多生分?你还是叫我江公子哥吧。虽然难听点儿,但是听着亲。”
忽然,江有信一面说着,一面一屁股坐在了众人给他准备的宴席上,还热络地抬手招呼,方才脸面上的敌对和警惕瞬间烟消云散,就像是在刚才那刻突然换了一个人一般。
对面肖兰时一众还仔细地打量着。
肖观策也不解他变化如此之快,试探问着:“有信?”
紧接着,江有信解开腰间的口袋,搁在桌上,又卸下楼弃长剑,“啪”一下按在桌上,而后零零散散将自己身上展示了个遍:“刚才多有得罪。肖月,你别怪我。”
肖兰时和卫玄序交换了个眼神后,才思忖般地缓缓推开众人走上来:“你刚才有点吓到我了。”
忽然,江有信捏着夹花生的筷子在空中一凝。
旋即嘴角又划起一丝苦涩的笑意:“我跟你磕头赔罪。”
见氛围松弛下来,众人也犹豫地陆陆续续都落了座,只有影子一个人还满是敌意地护在郑哀的身侧,故意让郑哀离江有信远了一个座位坐。
肖兰时一抬头,就瞥见江有信耳朵边的那个红珊瑚珠子,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个珠子依旧被他擦得鲜亮非常,尤其在他一身漆黑的衬托下格外明眼。
片刻后,众人又相互客套地在饭桌上熟络起话来。
但肖兰时抿着嘴里的茶饭,目光总是忍不住往江有信的身上打量。
他总感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现在像是拢在江有信的身上,将他整个人都死死地封住了。他知道云州的事速来是天底下最为复杂难解的,也知道江有信自小到大一路是多么地不易,更清楚江有信和煦开朗的欢声笑语里面大多不过是对他人的向下兼容。
但之前在元京的时候,至少那时候肖兰时见到的江有信,脸上的笑容是真的在笑。
而如今,眼前的这个江督守眼里实在是太冷了。他一眼望进去,就像是在里面看到了云州戈壁的长夜。
正说着话,肖兰时忽然问:“江公子哥刚才问我那个问题,可是与现在云州的困境有关?”
忽然听见,所有人的目光猝然看向他。
江有信笑起来:“肖月在哪儿知道的?”
“路上听的。如今是云州的夏天,气候格外毒辣,是金银珠宝的丰收节,也是一年一度云州的灾荒难。地里的良田没有水源,大片大片地旱死枯萎,人们找不到吃的,就去外城人借,但最近两年云州不爱向外头借粮了。这又是为何?”
“你的消息倒是灵通。”一面说着,江有信手里的筷子在空中点了点,“那是因为在云州找到了新的河。”
此言一出,肖观策皱眉问:“河?云州有河?”
江有信看过去,玩笑道:“对吧,多稀奇。这么多年云州都旱着,突然就出现了一条河。跟天降甘露似的,刚发现的那两年,我都恨不得天天跪在地上跟老天爷磕头。”
卫玄序又问:“那和肖月的事有什么关系?”
江有信继续:“喔,这话玄序问到点子上了。这河在这两年时隐时现的绿洲里出现,而且只在如今云州的盛夏出现,河的轨迹一日一变。这个意思,也就是说,有的时候河水会在早上出现在云州东面的荒蛮沟渠里,也有可能第二天傍晚出现在云州西面的人工河渠,没有人知道这河水到底是怎么来的,只知道这水对我们来说重要非常。”
肖兰时接话:“喔,也就是说。你们云州现在四分五裂的争端加剧了,也是因为这河水出现的不确定性?”
江有信点头:“对。谁都想活着,就得抢。”
“那既然如此,又和厉鬼浊气有什么关系?”
说着这里,江有信眼色明显一顿:“这条河出现之后,的确是救活了云州的很多人。但也同样是因为这条河的出现,云州……死了很多人。”
肖兰时望过去,继续听他说。
“许多饮用过这河水之后的人——”
话音未落,外头立刻闯进来一个云州守兵,他神色略有些张皇,匆匆在江有信的耳边说了些什么。肖兰时装作低头饮茶,一面却竖着耳朵,隐约之间,他听见了“柳玉”两个字。
紧接着,江有信立刻:“诸位稍等我片刻。去去就回。”说完便拔剑而去。
等他离开,肖兰时也起了身,卫玄序影随。
两人一路跟着江有信的步子,小心谨慎地跟到了白天发生客商劫掠的那条商街上,选定了个隐蔽的屋舍躲了身形,只露出两个脑袋。
肖兰时疑色:“白天的时候柳玉的那些人,不是都快被江公子哥打烂了吗?怎么晚上的时候还敢来?”
语落,卫玄序立刻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小声些。”旋即指向江有信的方向。
顺着他的指头看过去,肖兰时忽然瞳孔一缩。
在严阵以待的江家黑骑面前,一排排步履蹒跚的男女老少从地平线上出现。他们一个个衣着陈旧,目光呆滞,一踉一跄地向江有信逼来。
在人群的最前面,肖兰时看见了个熟悉的面孔。
白天的时候被江有信处死的那个小孩,此刻突然活生生地站在这里。挥舞着双手,一步一蹒跚,一步一踉跄地走来。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可能明天还会修。可以明天的时候再清一下缓存。
◇ 第264章 别这么恶心
未几,两方迅速碰撞在一起,冰冷的兵甲刀剑刺破血肉胸膛,除了几声江家黑骑的呼喊,眼底的战场上确实一片诡异的平静。
肖兰时趴在房檐上往地下看,脱口而出:“很怪。”
卫玄序的目光也紧盯着底下,脸上的表情似在认真思忖着什么。
忽然,卫玄序感到腰间一阵肉疼。
他嘶声着转过头,正好对上肖兰时一脸无辜的表情:“你做什么?”
“你会觉得疼吧?”
卫玄序皱眉:“那是自然。”
肖兰时继而:“既然是人,被刀剑划破皮肉的时候,为什么一点声音都没有?”
卫玄序也明白了他的意思,顺着肖兰时的目光重新往底下飘过去,淡淡:“你又如何认定他们是人?今日你也看到了,当江有信带着兵来的时候,除了柳玉和少数几个匪贼,其他的人都死在了江家的铁骑之下。”
肖兰时用下巴指着:“你看那儿。那些人身上一点儿鬼气都没有。”
他的尽头所指,几个男人围在人群之中,脚步踌躇,脸上一脸茫然,仿佛是突入了混乱而停驻原地不知所措的兔子。
“他们也在底下这些人之中。”
想着,肖兰时的目光继续在他们的身上思索,看他们的神情,全然是清一色的木讷,似乎像是被人施了咒法一样。尽管他们手里毫无寸铁,面对江家的刀剑,也像是飞蛾一样毫不犹豫地前扑。
肖兰时问:“天底下有能控制人的法术么?”
话音未落,卫玄序立刻:“从未。”
肖兰时望向他,卫玄序一脸认真地解释:“人的精魄是完全相互独立的,彼此之间信息几乎绝大部分都不曾相互交融。若是强行以一个人的精魄,闯进另一个人的魂魄乃至控制另一个人,那么第一个人的精元也会收到后者本能的反噬,造成不可逆的损伤。在历史上研究控制的法术也不是没有人在,但所有有记录的记载里。”说着,卫玄序顿了顿,“全部死亡。无一例外。”
肖兰时听得后背一阵冷意。
旋即又问:“若是没有记录在书里的呢?”
突然,底下传来一声响亮的求援:“江督守!人数实在是太多了!我们的人手不够,不如先后撤吧?!”
肖兰时和卫玄序顺着声源望过去。
只见底下的江有信手中楼弃一挥,在空中划过一个漂亮的后旋踢,剑尘亮起之下,又是两三具被长剑破开的骨头。
混乱中,他的斥骂声雷鸣震耳:“后面就是云州主城。我看谁敢逃?”
他的呵斥一出,刚才底下几个有退意的江家军立刻又挺进人群,一个个脸上都面若寒噤,硬着头皮对抗周围像是浪潮一般不断翻涌上来的敌人。
紧接着,江有信又喊:“江云!”
远处一把长剑应声举起:“在!”
“信号弹!”
“是!”
立刻,一枚冲天的雷炮在寂静的夜空中轰然炸响,在一束束向地上散落的烟火中,模模糊糊地挂着一个“援”字。
肖兰时仰天看着:“啧。江公子哥现在才想着去找援兵,稍微有点晚了吧?你看那底下,几乎他们每个人都快一对二十了。云州城离这小路上的距离不算远,就算是主城里的兵马看到了信号立刻马不停蹄地赶来,那江公子哥早就该被底下拖死了。卫曦,要不要我们……?”
话音刚落,卫玄序立刻急声道:“肖月。这些人不对。”
肖兰时:“哈?不早就知道他们不对劲了吗?”
“你往下看。”
肖兰时顺着他的意思低头。
一个浑身是伤的江家兵终于体力不支,从马上重重摔下来,而周围的人群就像是群苍蝇,看他跌下来就像是看见了某种罕见的珍宝一般,嗡地一下全部挤上去,七手八脚地伸向那江家士兵。
肖兰时眉头紧皱地看着,胃里一阵难以言喻地酸楚。
所有人都用手在那倒地的士兵身上抓挠着什么,或许不应该称那一双双干枯崎岖而又粗粝的叫做手。他们剥开士兵坚硬的盔甲,撕扯开他的衣服,而后像是剜软豆腐一般,残忍地分食着那江家兵卒。
可还没等几次呼吸的时辰,地上那副几乎被啃得只剩骨头的兵卒,突然在地上开始翕动,先是手指,而后是四周,再然后是扭动的脖颈,紧接着,骨头连接处断裂的皮肉处突然像是有千万只米虫般开始缓缓蠕动,而后迅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席卷了他全身每一寸。
紧接着,随着周围的人群缓缓散开,那个生生被啃咬死去的江家兵——竟然又完好无损地重新站了起来!
见状,肖兰时大呼一声:“那些人根本不是在杀人!”
随着他这一声惊讶,底下又越来越多的江家守军抵不过一波又一波的车轮战术,从马上重重坠落,无一例外,当他们的盔甲被蚕食殆尽的时候,他们就极其诡异地变成了人群中的一员。一样地行走,一样地扑咬,行尸走肉一般。
卫玄序的目光在底下探寻片刻,突然喊着:“江有信!不要沾上他们的血——!!”
闻声,正在混乱中厮杀的江有信忽然回头一愣。
紧接着,电光火石之间,楼宇上猝然扑下来,恶狠狠地直奔江有信的喉颈而去!
“江有信——!!”
“江公子哥——!!”-
于此同时,另一侧的云州主城里。
随着肖兰时江有信三人地离去,桌上宴席上的其他人只草草吃了两口,也不欢而散。
影子愤恨地关上门,手下的力道并不轻。
郑哀回头望了他一眼,淡淡问:“怎么了?”
影子气冲冲地说道:“刚才那个江督守针对的又不是你,你突然上去插什么话?”
郑哀坐在桌旁,若无其事:“我不是已经跟你说过了?我——”
话音未落,影子语气冲着:“你跟我说过什么?说你只不过是为了博得肖兰时卫玄序的信任?那上一次在临扬的乾坤洞里,你不顾自身死活非得要跟着肖兰时去那里面,也是你博得他信任要做的其中之一吗?”
听他怒火,郑哀眉头微皱,抬眼冷冷瞥了他一眼:“与你无关。你只要做好你该做的事就够了。”
紧接着,“砰!”一声。
影子粗粝强装的巴掌骤然拍在桌上,将郑哀茶杯里的茶水溅得满桌都是。
他猛地凑近郑哀,几乎是贴着他的脸在吼:“我唯一该做的事,就是保你平安!!”
郑哀没有说话。
四目相对,敌意和锋芒随着两人流动的目光来回穿梭。
以往只要郑哀看影子一眼,哪怕是没有任何情绪的意味,他也会温顺地底下眉眼,不去与他争辩。
而这一次不一样,影子瞪向他的眼底里,没有丝毫退让,他像是个举着盾矛的将士,愤怒地守在自己的领地边线,不肯让任何人向前践踏一步。
哪怕是郑哀也不行。
可对面的郑哀,只是轻轻抬手拨开他的下巴,就像是将他的愤怒与不安轻拿轻放。
和影子相比,郑哀显得太过平静。
平静得有些残忍。
“你最近状态不太对。是来云州不太适应么?”
影子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满是委屈:“你不该回避我的话!”
郑哀那双冰蓝眼睛波澜不惊:“你累了。花影。”
“砰”——!
影子从怀里掏出来一封陈旧的信纸,信封的右下角沾着像是血一般的锈红色痕迹。他用力将信封拍在桌子上,威胁道:“你猜这是什么?”
郑哀瞥了一眼,轻描淡写地笑着问:“家书还是情信?”
闻声,影子紧咬着牙根,额头上青筋暴起,强压着声音:“你很会让人生气。”
郑哀轻笑两声。
他从容地等着影子将那信纸拆开,然后呈送到他的面前:“这是底下人从肖观策那里的人截到的。他一共送出去七封信,这是其中一封。信上通篇都是对你的怀疑,他已经开始调查你了。”
闻声,郑哀接过来,粗略地浏览了两眼便将信纸扔在桌上:“我们俩本都应该死了的人,注定都不会有什么好结果,还怕这些吗?”
影子蹲下身,皱着眉头望着他。
用一双粗糙又宽大的手掌,似是安慰般地轻轻放在郑哀的膝上。
郑哀温和又悲伤地笑着:“快了。一切都快结束了。”
“别这么说。我不会让你有事的。”影子说着,攀上郑哀的胳膊,想要将他拥入怀中,但郑哀反感地推开了。
刚才眼底的悲凉转瞬即逝变成无尽的厌恶。
他冰冷地看着影子,鄙夷地说着:“都已经是两个快死的人了。就别做这么恶心的事。”-
云州的商道上。
“江公子哥!”
肖兰时一声怒喝,一团银火轰然在扑向江有信的男人耳边炸响,炽热的火星像是棉花一般将他浑身包裹,震得他浑身一愣。
下一刻,江有信回过神来,提起楼弃便对着他的胸膛便是一砍,银霜的刀锋在空中划过之间,对面人的身体已然劈成两段。
紧接着,肖兰时和卫玄序二人从空中凌空而跃,与江有信一道,三人背对而立,围看四面八方的敌人。
“你们什么时候跟来的?”
肖兰时:“别感动哭了啊江公子哥。”
“嗤。”背后江有信低声轻笑一下,旋即,“实在对不住了。刚才。”
“光道歉有用要官做什么?你得好酒好肉地来偿我啊!”
语落,三人便化作三道真气直逼敌群。
◇ 第265章 还没放下吗
第二日。
肖兰时和卫玄序正在房间里说着话,忽然,房门被人从外面很有礼貌地敲起。
肖兰时仰头问:“谁?”
外面江有信的声音响起:“是我。”
肖兰时玩笑着:“那你走吧。我正烦着你呢。”
话音落,哗啦一声,房门被江有信推开,他手里拿着个晶莹剔透的玩意,肖兰时一眼就望上去,像是什么贵重稀罕物雕琢而成的小狐狸。
见他进来,肖兰时头倚靠在卫玄序腿上,笑嘻嘻地侧身看着他:“不是说都烦你了吗?堂堂云州督守,擅闯民宅,传出去算谁的啊?”
江有信也笑着把小狐狸轻轻摆在桌上:“这整栋楼阁都是我的。我自己来自己家,算什么强闯民宅?那,给你带个小玩意。算赔不是。”
肖兰时问:“那什么?”
“前天从地下五百米深处刚出来的玛瑙,前几天客商来的时候都把价格闹上天了,我按着没脱手。命人雕琢出来个模样,正好拿给你。”
肖兰时:“一块破石头就想把我俩给收买了?不是说什么名贵物件吗?你连个外面包着的盒都没有,谁知道你是不是从哪个来时的路边摊上随便抓了把土就来送我了?”
闻声,江有信立刻把求助的目光投向卫玄序。
卫玄序淡淡直视着:“你看我没用。这个家我说了不算。”江有信:?
旋即转过头看向肖兰时:“我家以前那个眼里六亲不认铁面无私的玄序呢?你把他藏哪儿了?”
肖兰时笑着从床上歪坐起来,但卫玄序显然不怎么高兴,拉着他的肩膀不愿让他起身:“不再休息休息吗?”
肖兰时:“这不都来客人了吗?”
“不能让他走吗?”江有信:。
我站这儿的确有那么点多余。
肖兰时宽慰般地拍拍卫玄序,转而问向江有信:“江公子哥,昨天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了?”
江有信道:“昨天那些人,该抓的抓,该杀的杀,几乎都已经摆平了,今早城民再出门的时候,故意一般不会发现什么异样。昨天多亏了你们,要不然,我挺不到援军来的时候。”
肖兰时继而:“那些东西到底是什么?是活人吗?”
良久,江有信只答:“说实话。我不知道。”
肖兰时疑惑:“不知道?”
江有信诚恳:“就像我之前说的那样,自从那条河开始出现,人们饮用那条河里的河水开始,云州就出现了像昨天晚上那样的人。”
肖兰时继而:“可是我明明记得。昨天出现的人群中,有许多是你在昨日白天已经杀死处决的。”
江有信点头:“是。或许不该称为他们是人。就如我以前跟你所说的,自从那条河出现,云州的城民开始饮用那河中的河水,就开始出现了这怪事。昨天你看到的那些‘人’,只会在夜晚没有太阳和阳光的时候出现。我们一开始以为他们是鬼,可是他们身上却没有鬼的形态和气息。后来我们发现,那些那些‘人’是在晚上的时候,已经死去的尸骨会从坟冢里‘复活’。”
肖兰时:“复活?你的意思就是,他们在晚上的某种时刻,已经腐烂或者死去的尸骨上,会重新长出皮肉,然后像是正常鲜活的人一样。就像是昨天我们见到的那些人一样?”
江有信点头:“是这个意思。于是我们推测,那些所谓的【活死人】,是因为有什么人,在背后用某种秘术,将他们操控来攻击城民。并且通过‘血液’或者‘吞噬’,将更多的活人,也变成像他们一样的东西。”
听到这儿,肖兰时恍然:“喔。也就是说,你一开始的时候对我敌意那么大。其实是因为这猜测我与你们云州发生的这些怪事有关?”
“是。”
“现在还依旧这么觉得吗?”
“不好说,肖月。”紧接着,江有信抬头又道,“我听说你在摩罗帮金晏安的时候,曾唤起了几乎整个摩罗的利妖恶鬼为你所用。”
紧接着,肖兰时在掌心亮起一团银火,上面有黑气若隐若现。
“你是说这个。”
江有信仔细地看过去:“上面的黑色比昨天更深了。”
肖兰时诚恳地看着他:“江公子哥。我如果跟你说,我也不知道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信我吗?”江有信缄默。
“我只能坦诚地告诉你,我当时的确实在元京昏迷了三天。那是因为有个女人的幽魂附着在我身上。等我醒来之后,她就消失不见了,而我的的确确因此也似乎能够跟鬼气共融。至于摩罗的事,似乎也与此事有极深的渊源。因此,这也是我们来到云州的目的。”
闻声,江有信点头:“明白了。”
“江公子哥下一步什么打算?继续去寻踪那几片绿洲吗?”
江有信:“是。云州已然到了仲夏,许多粮田若是不能寻到及时的水源灌溉,今年又将是颗粒无收。”旋即他似乎想到什么一般,“我记得沙漠里有许多破旧的建筑,像是以前什么东西留下来的遗迹。你们不是说要去探寻花氏一族吗?是否也要与我同去?”
毫不犹豫,肖兰时点了头:“那多谢江公子哥。”
“那你们先休息,我去安排。”旋即便匆匆出了门。-
傍晚的时候,天边大片大片地火烧云绚烂着。
在云州一处隐秘的角落里,忽得闪出来一个人影。
肖观策站在原地,看向那人:“怎么才来?不是说正午就要到了吗?”
那探子连忙:“是属下失职。请观策公子责罚。”
肖观策紧接着摆摆手,问:“是出现什么意外了?”
“底下的七路,断了一路。只有六路通往六城了。”
闻声,肖观策面上一顿,皱眉问:“死了?”
探子没说话,这是默认。
“谁杀的?查出来了么?”
“凶手作案的手法极其高明,我们的人身上没有任何痕迹。而且人是死在地下赌场,那里鱼龙混杂,要是查起来,恐怕还要惊动云州众多势力乃至落到江督守的耳朵里。”
闻声,肖观策略带烦躁地捏了两下额头:“不要惊动有信。”转而又问,“是哪一路人死的?最后探信传出去了吗?”
“是前往摩罗的底下人死了。但观策公子请放心,属下第一时间便打通了前往摩罗的备路,让留在摩罗的那些人继续查。”
探子立刻从怀里掏出来个物件:“喔,对,观策公子,手下的人从摩罗带回来了个东西,让我千万要交给您一看。”
肖观策望过去,只见一只圆形的玄铁刀片躺在他的手心。刀片中心是镂空的,周围的边缘上全部布满了细密的锯齿,上面生着青绿的铁锈。肖观策拿起来细细端详,整只刀片几乎已经被人打磨到了不可能的厚度,仿佛像纸一般,他对着夕阳,甚至都能清晰地望见对面天边那云层的模样。
“这是什么?”他问。
探子立刻答:“这是下面人从摩罗的醉春眠拿出来的。说是当时兰时公子一行人走了之后,那个摩罗的麻娘派人紧急去送,不过最后还是没能赶上一行人的腿脚。所以她就暗中散下去派人去查,查了许多天,也没有什么线索。底下人想着这或许是个什么重要的东西,就匆匆从摩罗的暗路里偷了出来。”
闻声,肖观策点头:“辛苦你了。”
“能为观策公子做事,是属下的荣幸。”
“继续去查,一有什么线索,便立刻与我传音。”
“是。”-
又过了两个时辰,天色已然完全暗下来了。
肖兰时收拾好了必要的行李,便到江有信临时停歇的房间里问他还有什么要准备的。一推门,便撞见江有信独坐在窗边,手里正细细抚摸着一只长萧,一见肖兰时来,江有信有些不自然地将玉箫向身后藏,问:“怎么不敲门呢?”
肖兰时若无其事地走上来:“江公子哥你今天不也是擅闯我的民宅了?”紧接着,问,“手里那是什么?哪个姑娘给的信物?”
江有信笑起来:“没有。”
肖兰时打量着他的眉眼,满是愁容,就问:“有什么心事?”
江有信没心没肺地笑着:“我还能有什么心事。”
“都写在脸上了。”
“我这张帅脸除了英明神武四个字之外,我实在不知道还能写什么。”
“臭屁。”肖兰时不屑地嗤了一声,忽然旋即悄悄地试探,“是因为那个叫岑非深的人吗?”
此话一处,江有信脸上明显一僵。
肖兰时:“被我给说中了是吧?”
江有信苦笑着:“你从哪儿知道的?是不是玄序跟你讲的?”
肖兰时毫不避讳地点头。
“我就知道。”
“玄序还说什么了?”
“玄序什么都跟我说了。”
“啧。真是个小喇叭。”
肖兰时指着江有信身后露出一截的长萧:“那萧的名字叫长相思对吧?岑非深那里还有一把素琴,叫长相恨。对吧?”
江有信笑而不答。
肖兰时轻轻一叹:“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没放下吗?”
江有信眼波微动,低垂下双眼。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回荡在寂静的房里。
“他什么也没做错。是我对不起他。”
◇ 第266章 你洗手了吗
房间里静默了良久,江有信苦涩地笑:“这事我从来没有跟人说过。你想听吗?”
肖兰时只默默地拉开一把椅子坐下,不动声色地提起茶壶吊水:“奉陪到底。”夜深星明。-
其实江有信回忆起他第一次见岑非深的时候。
场面并不光彩。
他们相逢于云州的十三窑——云州出了名的臭名昭著又无恶不作的地方。那股在这沙漠里最大的势力,姓岑,为首的岑三本就是个天下在逃的流犯出身,后来逃窜到云州的时候偶然遇到了命里的贵人,才因此发迹起来且一发不可收拾,直到几乎占据了云州的半壁江山,与江家为首的云州督守府分庭抗礼。
云州的地实在太穷了。
江家活下去的方式靠东拼西凑地借。
岑氏活下去的手段就是东砸西抢地夺。
所有在岑三手底下苟活过来的人都说,天底下就没见过这么残暴的人。说他是人都要咬牙恨上三分。他走到哪儿几乎就抢到哪儿,抢到哪儿就约等于杀到哪儿。他走过的地方没有活口,全都是辽阔的土地上一片片焚烧殆尽的黑烟。
大家都说是他让云州彻底变成了荒原。
江督守的儿子江哲就在这血雨腥风的夹缝里头长大,在他二十岁成人礼上,他一掌拍下督守府人提前为他仪式备下的驯鹿猎物,提着剑拉满了弓指着十三窑的方向。发誓说若不连根拔掉岑家恶匪他誓不为人。
江老督守笑着摇摇头说英雄不是谁都当得的。
而江哲目光炯炯地看着父亲,说儿子定要当云州的守护神。
然后在那一天的黄云日醺中,江老督守就给江哲取了字,叫有信。
二十岁年轻的江有信此后一直伏在案上,他几乎啃完了所有关于十三窑的消息和只言片语,在几个月的摸索中,他终于寻到一条可行的方法将那岑匪全部送上黄泉路。
十三窑的岑三,每五年便会极度奢华铺张在本营里举办盛大的宴会。那时候几乎岑家散布在全天下的重要名目都会来到,名义上是宴会,实际上是一场十三窑内部的势力重划和选拔淘汰。每五年,有许多人在篝火舞会中仓皇而逃,也有更多的人在葡萄美酒中一袭锦袍加身借此飞黄腾达。
于是江有信便花了重金买通了关系,借了身份混入了舞剑的队伍。
带他来到十三窑的小头目惴惴不安地千叮咛万嘱咐,说千万不要暴露了你是花了钱的。这里头能舞剑的人都是众多头目从天底下层层选拔进来,给岑三挑着当预备护卫的,底子路子都是干净。
江有信只应声答应,便跟着小头目进了寨子。
那一套剑法,江有信在这几个月里头练了千百遍的熟练,在一群不成章法只知道用蛮力的刀剑中,江有信潇洒的身形各位扎眼。
不出意外,满脸横肉的岑三对他青睐有加,在所有备选的兵役中只与他交互了三两句话。
然而出乎所料的是,接着岑三就把他们的契信扔在江有信的脸上,冷声问这是什么?
话音一落,那个小头目被吓得连忙磕头求饶。可岑三没放过,冷着脸举起了刀,眨眼间小头目的脖子上就见了血,然后一片寂静中,岑三的脸缓缓转过来对着江有信,问你是谁,不知道这里用钱砸进来是最险的么。
江有信心里一团乱鼓在敲。
但面皮上,还是镇定着信誓旦旦地胡诌说自己家道中落,只有两个闲钱能勉强散了去。求岑三给条向上的路。
岑三没说话,只盯着江有信举起了刀。
正当江有信看着那锋锐的刀锋心里谋划着怎么才能逃出去的时候,忽然有个年轻的嗓音断了岑三的动作。
【老头。慢着。】
紧接着,江有信就看见一个穿着白衣的小公子从宴厅后面阔步走上来,他那一身月光纱趁着清秀的面庞,在漆黑又粗野的窑寨里显得格格不入。
然后他就站在江有信的面前,高处睥睨着他,问。
【你叫什么?】
江有信盯着他的眼睛,诚恳地撒了谎。[袁哲。]
【岑非深。以后你就跟着我吧。】
江有信一愣。旋即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那岑非深拉着腰间红铜钱线,当着岑三在背后气急败坏的喊声里,二话不说地把江有信拉到了十三窑的寨子外面。岑非深。
江有信在督守府里日夜钻研十三窑的时候听过这个名字。他是岑三和最钟爱的爱妾生下的孩子,几乎对他是溺爱,因此十三窑里的人几乎没人不怕他的。
有了这么个印象,江有信脑子里想着“岑非深”这三个字儿,就已经深刻地描绘出来什么七手八脚五大三粗又嚣张跋扈的汉子。
所以当眼前这个身段窈窕、像是公子哥一般的人物站在他面前,再加上刚才莫名其妙的惊吓又莫名其妙地被援救,江有信站在原地,有些发愣。
好一会儿,在寂静得能滴出水来的荒原夜晚里,十三窑的鬼头火灯的影儿打在两人的中间。江有信就那么望着岑非深的眼睛,想了半天,没能说出来一句话。
好不容易绞尽脑汁想说句感谢。
[救命之恩……]可还没说完,岑非深就好不耐烦地打断。【赶紧滚。】
江有信的确是在原地那么又愣了一下。
刚才在宴厅上,不是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亲口说要留下他吗?怎么一转头到了没人的地方又让他赶紧滚?
江有信不明白。但还是耐着好脾气说。
[岑——少爷……?为什么要救我?]结果岑非深压根儿没有答他这个问题,转身就要走。
见状,江有信急急忙忙地贴上去,追着撵着赶到岑非深的面前,硬生生截断了他的去路,有些笨拙说。
[你等一下。]岑非深只说你再不走我喊老头来了?
江有信连忙摇头摆手地说你别别别,岑非深就追问你走不走?江有信又摆摆手,岑非深脸上的不耐烦已经很深,张开嘴就要喊。
那一刻,江有信也不知道哪根筋搭得不对。
把两根手指直接抠进了他的喉咙。嗯。
最后的确是这摇人的声音没叫起来。
但在岑非深的干呕声里,江有信听出了他想要把他千刀万剐的那种怨恨。
他第一次干这样的事儿,也不知道怎么处理。就一个劲地蹲在岑非深的身边,用手掌顺着他的后背,用的还是满是他口水的那只。慌乱之中全抹在岑非深名贵的月光纱上面了。
等又过了好一会儿,岑非深好不容易才好了,抬起头张口就骂。
【你是刚方便过吗?】
江有信一愣,旋即十分诚恳地点点头。
[舞剑之前确实比较紧张。]呕——!!
[不好意思。但我不是直接用手——]没说完。
呕——!!!!
[不好意思……]再后来莫名其妙,江有信也不知道这个岑小公子是出于什么目的,竟然真的把他留在了身边。
本来留之前,江有信已经充分研读过督守府编写的《十三窑大全》,心里做好了上刀山下火海说不定一不小心还会一命呜呼的准备。
结果岑非深只是让江有信每天跟在他屁股后面。走哪儿跟到哪儿的那种。不是他说。
江有信真的还就没见过像岑非深这样。这么无聊的人。
没有想象中的打打杀杀。
岑三十三窑的那些烧杀抢掠,岑非深也一概不参与。
每天岑非深就只做两件事。一件是蹲在池塘边看水。一件是做在田野旁看地。而且一看就能看上一天,一动不动的,饭也不吃。好几次江有信都差点以为是他死了,都要急急慌慌地上报的时候岑非深才又给他拉回来。
有一天江有信实在是没忍住,问。
[少爷你要不要出城抢点东西……?]跟在这么一个无所事事的主子旁边,他江有信什么时候才能博得岑三的信任,什么时候才能在十三窑里站稳脚跟!这么继续下去,他估计能在岑非深身边一路熬到整个云州改名十三窑!
结果话刚说完,紧接着江有信脑袋上就被敲了一下。
【抢抢抢!你就知道抢抢抢!你和老头手底下的人有什么区别?别人家的东西不是用钱买来的?】
江有信支支吾吾,说你不是十三窑的恶匪吗……?
然后脑袋上又被挨了一下。
接着岑非深生了他的气,三天没理。
后来江有信绞尽脑汁地想要讨好岑非深,想尽了花招都没能博得他一笑。最后在一个雨夜里,云州下了场极其罕见的大雨,雷电交加。他心中烦闷,想着如何才能实现攻破十三窑计划的时候,忽然撞见了岑非深。
瓢泼的大雨里面,他也没披上件蓑衣雨帽,就在冷雨里头那么淋着。天上急促一个雷鸣闪过,就把他惊得一跳。
江有信一见这还得了?是脑子多有病才大晚上在雨里跑?好不容易勾到的主子可千万不能有什么闪失。
于是纵身一跃跳到岑非深的身边,在他头顶上举了把伞。
[少爷去哪儿?]这一问,三天硬是没跟他说一句话的岑非深终于开了口。【池塘。】
[大晚上的下着雨少爷还有心情去闲情逸致呢?]话音刚落,轰——!
突然间,天上又猛然炸响一道惊雷,白皙的雷电冷光横劈直下。
在那瞬间,全身湿漉漉的岑非深像个小羊一样,刷一下本能地向江有信的怀里钻。带着冷雨和泥土的气息一瞬间钻了江有信的鼻腔。
江有信举着雨伞的手猝然一紧。
默了两息后,岑非深略有些尴尬地推开他。
【阿哲我有点怕雷。惊着你了。】阿哲。
在冰冷的雨里,这两个字就好像是忽然长出了毛茸茸的触角和触手,然后顺着江有信的脚底钻进他的肉里,最后在他的心里胡乱搅成一团。
江有信的名字是骗他的。
但阿哲两个字他没有叫错。
◇ 第267章 现在你去吧
肖兰时从江有信的房间里走出来,已经时辰不早了,一开门,正好迎面看见守在门口的卫玄序。
肖兰时一惊:“你怎么在这儿?”
卫玄序:“等你。”
肖兰时一面关门,一面笑:“我又丢不了。江公子哥总不能把我吃了,你安心去睡你的觉。”
“没你在旁边睡不着。”
肖兰时抬手勾起卫玄序胸前的一缕头发:“卫曦现在怎么这么粘人了?”
卫玄序认真地看着他:“一直很粘人。”
肖兰时半哄孩子一样拍拍他的肩膀,又摸了摸两下他的脸:“那你先去给我暖着床,等下我立刻就去找你,好不好?”
卫玄序立刻不满地皱起眉头:“你还要去哪儿?”
这个“还”用得很有灵性。
“你怎么总想往外跑?”语气更不高兴了。
肖兰时:“我去跟郑哀说说话。”
卫玄序立刻转身:“行。”
气鼓鼓的身影被肖兰时一把拉住:“唉——”那么抬手轻轻一勾就把小卫曦拉住了,后者根本没真的想走。
卫玄序流下来,一双生气又委屈的眸子盯着他。
“前面的路危险。我让他就留在云州吧。你等我跟他说完话,好不好?”
闻声,卫曦眼底复杂地闪动两下,而后猝然将肖兰时整个人拥入怀中,把肖兰时惊了一跳:“卫曦你——”他一面挣扎,卫玄序手下的确用了力气,脸不由分说地凑上肖兰时的身子,额头一顶,肖兰时的下巴便因此高抬,毫无保留地露出赤白的颈。
像是猫儿发脾气一样,卫玄序在他脖间用牙狠狠一咬。
肖兰时吃痛本能地想推开他,但动作没成功。
两息后,卫玄序才松开他,盯着肖兰时脖子上清晰的红齿痕,满意地拍了下肖兰时的屁股:“去吧。”肖兰时:?
“也帮我跟郑哀道声好。”??-
然后肖兰时就拖着脖子上着明晃晃的印子推开了郑哀的屋子。
郑哀正收拾着,一抬头,看见肖兰时捂着脖子就好奇地问:“兰时公子怎么了?”
肖兰时回答得干脆:“狗咬了。”
闻声,郑哀立刻露出会意的笑容:“那应该是条满眼都是兰时公子的好狗。”
“啧。”肖兰时转而看向郑哀摆满了一地的草药,问,“这什么?”
郑哀答:“不是说兰时公子要和有信公子一道去找云州的绿洲吗?我带的草药实在太多,路上恐怕不太方便,今晚收拾出来一些必备的,好在路上用。”
闻声,肖兰时犹豫两下:“我正要跟你说这事。”
郑哀站起身来,将沾满泥巴的双手在手帕上擦了两下:“兰时公子请说。”
“我想着。我就跟你在这儿道别吧。”说着,肖兰时从怀里掏出来早已经准备好的钱袋,沉甸甸鼓鼓囊囊的一大包,搁在桌子上的响声不小。
见状,郑哀的笑容立刻僵在脸上,旋即问:“我和影子做了什么,让兰时公子不高兴了吗?”
“不是。”
郑哀眼底满是悲伤:“能告诉我原因么?”
见他眼神,肖兰时为难地说着:“和你们没什么关系。只不过那无毛兄不是都赶过来说了,此行云州,外面那些人肯定是想把我摁死在这儿的,前面的路,不知道有多危险。想着别耽误你和影子了,这事本也就和你们无关。”
郑哀苦笑一声:“兰时公子这话严重了。”
说着,他从包袱里找出来一张黑白墨字的告示,拿给肖兰时:“如今我与影子,同兰时公子,是彻底绑在一条船上的人了。”
“这什么?”
“兰时公子看看。”
低头一瞧,五个清晰可辨的人头利利索索地码成一拍,依次从肖兰时到郑哀到小石头画得整整齐齐,上面不仅写了他们的名姓,甚至连去过哪儿、人际关系等一概信息都写得清清楚楚。最下面,是用红色大字勾得特明显的几个字:此等重犯,罪行罄竹难书!!!
肖兰时嗤笑一声:“最后还特地加了三个感叹号。写这告示的人脾气挺差的。”
郑哀幽然:“现在我和影子,已然在在金麟台还有外人的眼里看来,是兰时公子的人了。我和影子也商讨过了,若是继续跟着兰时公子向前冒险,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一搏。但若是我两人此刻被兰时公子遗弃与此,恐怕用不了多长时间,我们俩人便……”说着,郑哀声音哽咽起来,眼圈红了。
一辈子最看不得别人掉眼泪的肖兰时连忙抬手:“停停停!我知道了。”
闻声,郑哀立刻抬头,一双泪眼汪汪地看着他:“兰时公子同意了?”
肖兰时挠着太阳穴:“是我耽误了你们。的确得负这个责。”
郑哀感激地看着肖兰时:“多谢兰时公子。”一弯腰,要跪,肖兰时连忙求爷爷告奶奶地也给他拉起来了。
“小郑子您别这么折我的寿。”
紧接着,他又从怀里掏出来了几张符纸,问郑哀有笔吗?郑哀应声拿来笔墨,肖兰时接过便咬着在上面绞尽脑汁地画着鬼画符,良久才画好。
郑哀不解:“兰时公子,这是什么?”
肖兰时一张一张地码在桌子上,一一与他解释:“若是以后遇到了什么危险,你就拿着这些符纸赶紧跑,千万别管我,行吗?”
郑哀连忙推回去,想说话。
肖兰时打断:“你听我说。你和影子还有几十年的好日子要过。要是因为我把你们俩给害死了,到了地下那头,每天做梦我都得扇着自己的巴掌醒。”说着,肖兰时又嬉皮笑脸起来,“你就当是帮帮我了呗?”
郑哀眼底忽然一沉,躲开了肖兰时的目光:“好。”-另外一边。
浩浩荡荡的兵甲如同鬼魅一般斜在本就漆黑的大漠上。
柳玉手上挂着绷带,在“十三窑”的大牌子面前翘首以待,满脸的谄媚:“恭迎岑少府大驾光临——!!”
紧接着,后背的手下立马跪倒了一片,喊着:“恭迎岑少府——”口号在辽阔的荒原上回荡着,久久不去。
岑非深骑着枣花马缓缓走来,他一直向前走,直到马的鼻息扑到柳玉的面前,他才牵住了缰绳。紧接着,岑非深背后的千万兵马应声急停,整齐划一地发出同一声重甲的摩擦。
柳玉站在枣花马的面前,马脏臭的口水喷在他的脸上,他也丝毫不敢动。
应着头皮小声翼翼地试探:“岑少府?”
紧接着,岑非深从鼻腔里“嗯”了声,按着马鞍翻身下马,利索地一跳,倒是把柳玉的心也惊了一跳。
紧接着,柳玉连忙用袖子在脸上抹了一把,讨好地上前来:“岑少府,十三窑所有的构设都按照您以前在的时候的模样,我们一点儿没敢变。”
“那我多谢你?”
柳玉立刻低头:“不敢。”
岑非深不理会他。
一双桃花眸子映照着鬼头灯火的光,打量着头顶“十三窑”的牌子。的确如柳玉所说的,眼前的十三窑,和他印象中的那个十三窑相比,一点儿没变。
甚至连十三窑最中间江有信砍的那道剑痕都还在。
岑非深的目光像是钉在那剑痕上面,往昔的经历像是昨日发生的一般,立刻在他脑海中飘浮。这么多年过去了,岑非深无数次地想要把这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烂在肚子里,但当他每晚一闭上眼睛,看到的全是江有信挂着江家的黑蟒旗杀进十三窑的光景。
那时候江有信多威风啊。
在他的扶持下,在十三窑里呼风唤雨,如鱼得水。可他没想到的是他深信的那个阿哲在外头也依旧潇洒飘摇。
云州督守的嫡子。卧薪尝胆十三窑五年,领着兵将匪患一股击碎。多么英勇!
岑非深看着岑三死在自己的面前,然后是他那些姨娘叔伯,再然后是他的手足兄弟,甚至江有信连他从小养到大的那条狗都没放过。他冷冰冰地举着剑说那狗也害过人命,是孽畜,留不得。
然后江有信下了马,威风凛凛地睥睨着他。
[岑非深。你手里没有人命,我以云州督守府的名义,饶你一命。]当时岑非深听见这话的时候就笑了。他真恨不得把自己掐死在第一次见江有信的宴厅上。就因为他不忍心看见岑三杀人,所以他便落了个那么欺凌的下场。饶我一命?
你江哲早就已经亲手砍杀了我千次万次!你从未有过一次手软!从未有过一次慈悲!
忽然,柳玉小心翼翼的声音又响起:“那个……岑少府?”
闻声,岑非深从回忆里回过神来,斜着目光瞥向他:“怎么?”
柳玉吞咽了两下喉咙:“时辰已经不早了,不如就让底下人伺候岑少府先沐浴更衣,等着歇息一晚……”
“歇息一晚?”
柳玉立刻默了声。
“我问你,江有信已经从云州主城出发几天了?”
“已然三天。”
“他会等你吗?”
柳玉低下头:“岑少府教训得是。”
紧接着,岑非深骑上枣花马,转头振臂一挥:“传我号令!全军即刻出发云州腹地,三路围抄,直取叛贼首级——!”
“是——!!”
◇ 第268章 点不起的火
肖兰时一行人走了整整一天,才走到大漠不足五分之一的地方。
夜晚的荒原上格外凄清,抬眼望去,漫天黑幕,连偶然急飞而过的鹰燕也不曾有了。夜晚静静笼罩着云州,却并不凉爽。
江有信看着手中的羊皮卷,眼里满是疑惑。
肖兰时望过去:“怎么了?”
江有信一手拿着羊皮卷,一手指着地图上:“这图好像画错了。”
“画错了?”
“你看。按照图上的记录,这里本不应该有个河谷,应该也是荒原才对。”
肖兰时问:“这图是什么时候的?”
江有信:“我从督守府的书库里拿的。好像是……十年前。”当他看见肖兰时目光中鄙夷的时候,立刻又增添了一句,“但那条最新出现的河的踪迹,我云州都是派人去重新做的调查,上面标记绝不会有错!按理说,这里的确不该出现这样一片河谷。”
肖兰时耸耸肩:“你派人又重新调查了吗?”
“……”
“你自己亲自去看了吗?”
“……”
“这么跟你说江公子哥。要是我是你手下,我拿到这羊皮卷的时候就先躺着睡上十天半个月,等到临了你要让我叫给你图纸的时候就随便用红圈圈在上面标出个痕迹。”
“……”
见状,卫玄序插言道:“那我们今天走的路程,是否有误?”
江有信果断:“那是没错的。只是这河谷图上没标。”
卫玄序点头:“既然如此,夜也已经深了,既然要循着河的痕迹去寻绿洲,前面的路程还有好些。不如就趁着这里有地方歇脚,暂住一晚,等明天天一亮,再商讨打算。”
话音出,众人都觉得有道理,应了卫玄序。
紧接着,几个人开始四处在这片河谷里搜寻木材石头等一系列烤火做饭要用到的东西,所幸,这河谷虽然不大,但生着许多树木,也有几处可供人使用的干净水潭。七七八八地东拼西凑,一行人在荒凉无人的河谷里搭起了临时的炊火和营帐。
肖兰时端着好不容易沥好的野菜喊:“小石头!!火怎么又灭了!!”
宋石蹲在原地手里拿着个小木棍戳戳戳,一面着急一面还不让仰起头来:“你喊辣么大声做什么!!又不是我想让它熄灭的!他熄灭的时候也没告诉我一声啊!”
“就这点小事你都做不好!三次了!”
宋石立刻犟嘴:“我能做好!”
听着一旁的吵吵闹闹,肖观策摇着头笑,忽然,余光里瞥见卫玄序独自坐在一旁,围在另一处篝火旁,在等着水开。
他走过去,顺势坐下:“玄序。在想什么?”
闻声,卫玄序的目光立刻从快要煮沸的水面上回过神来,摇头:“没有。”
肖观策随手在火堆里添了一根树枝当柴火:“肖月在那边,你却偏偏要一个人来到这里。平时你都巴不得贴在他的身上,若是你说没事,我万万不信。玄序,我们已然是一条船上的了,若你有什么心事或是担忧,但说无妨。”
卫玄序像是思忖片刻,旋即叹笑一声:“我只是在想卫家。”
肖观策双手抱着膝盖:“你们不羡仙还有什么让你不解的吗?”
卫玄序:“万贺先生给肖月的信里面写着,不羡仙一开始是因为不愿意掺和花家的争夺,所以才退居一旁。后来是因为从家想要独占天下的野心,才惨遭横祸。”
“怎么了?”
卫玄序略有些犹豫地说:“我只是……对这一说法有些疑虑。”
肖观策在一旁静静听他说。
卫玄序看向他:“你也知道,在元京百花疫的最后,从砚明逼着我不羡仙要一个叫[福禄书]的东西。我从未听过,也前所未闻,可从砚明却不信,一心断定那个东西就在萧关,因此萧关和不羡仙又惨遭一祸端。”
肖观策继而:“玄序你的意思是,你们卫家在花家事变中还有些隐情?”
“是这个意思。”紧接着,储物囊的光亮一闪而过,一把七彩琉璃剑便出现在肖观策的面前,他略微一惊,问:“这是什么?”
卫玄序坦诚:“世人都知道我的伏霜是不羡仙的镇宅之剑。但其实不然,其实不羡仙有两把剑,一把是伏霜,另一把——”说着,卫玄序看向手中长剑,“就是这个叫做伏诛的死剑。”
“死剑?”
卫玄序点头:“这把剑一只藏在不羡仙的深阁里,从未示人的原因,是因为他虽藏在不羡仙,但却是把没有剑魂的废剑,无法和人体内的内丹还有灵气共生。但我能隐隐地感觉到,这把伏诛剑里面所蕴含的能量不必伏霜剑差,甚至说,远在伏霜的威力之上。”
肖观策接话:“喔,因此你在萧关的时候,就希望以你卫玄序卫家的血脉做剑魂,让这剑能被肖兰时使用?”
卫玄序点头:“是如此。”
闻声,肖观策打量的目光也停在伏诛剑上,良久,若有所思地喃喃着:“玄序,你觉不觉得这把剑像是什么东西?”
卫玄序不解地望过去。
紧接着,肖观策两手端起伏诛,将它七彩琉璃的剑身缓缓靠近面前的火焰,赤红的火光在光滑透明的伏诛上跳动闪烁着,在那上面,同样也倒影着卫玄序和肖观策两个认真严肃的脸。
良久,肖观策幽幽:“我是说。它的颜色。和仙台的台基很像啊。”-另一侧。
肖兰时哼哧哼哧抱着小锅碗瓢盆又走过来,不出意外,小石头手底下的火又灭了。他看着小石头跟着小蛤蟆一样趴在地上急急忙忙的背影,骂也不是,打也不是。
只能长长长地哀叹一声:“算了。你放那吧,我来。”
但是小石头一个劲儿地倔,不肯起身:“没关系!我说了我来负责,就要我来!”
紧接着,肖兰时“哐啷”一下把石盆放在一旁:“你来?等你把火再点起来,天都要亮了!”说着,手中点出一星银火,蹿上去,腾得一下,柴火堆便亮了。
见状,小石头愤愤地起身:“你说话不算数!”
肖兰时好笑:“我什么说话不算数了?”
“你明明说让我来负责这个的!你就是说话不算数。”
肖兰时看着小石头发红的眼角,连忙顺毛:“好好好,我们小石头天下第一英勇,天下第一有用,根本不是什么队伍的拖油瓶,好不好?”
一听这话,宋石脸上又愤又气,挣扎要推开:“你走开!”
但肖兰时勾着他的脖子,小石头哪会是他的对手?根本动弹不得,只能一遍遍大喊:“你放开我!!你放开我!!”
“啧。”肖兰时好声好气地安慰:“不是啊,你听我说,咱们大家今天都累了一天了,要吃饭的是不是?如果生不起来火,大家都要饿肚子是不是?你看我的银火和你的钻木取火又不一样,你哥我真气催动的,只要点起来了,只要你哥不死,它这火就根本不会灭。你自己琢磨琢磨,是不是这样一来,省事多了?是不是你好我好大家都好?”
宋石一个劲挣扎:“你放开我!你放开我!”
良久,肖兰时:“可以。但你答应我别跟我闹了。”
被他夹在腋下的宋石反抗无能,只得乖乖点头。
见状,肖兰时才稍微松了手下的力道。
可没想到,就在他卸力的一瞬间,宋石腾得一下向他扑上来,肖兰时连忙抬手去躲:“小石头你现在也会跟你哥我玩阴险狡诈的了?!”
可下一刻,意想之中的宋石没有扑上来。
而是在肖兰时的面前突然刹住了脚步,一脸惊恐地看着肖兰时。
肖兰时皱眉:“哈?你干嘛这么——”还没说完,肖兰时才猛然发现宋石的目光根本不在他的脸上,而是透过他,望向肖兰时背后的黑暗。
宋石指着肖兰时的背后,颤颤巍巍地说:“肖肖,你刚才看到了吗?”
肖兰时纳罕:“哈?”说着转过头,背后一片空荡荡,什么也没有,“又想玩另一招什么坏点子是吧?我偏不上你的当。”
宋石吞咽了两下口水:“不是……肖肖。刚才我真的看到一个小孩,三四岁的样子,长着一双红眼睛,好像还带着红光,刷得一下就从你身边蹿过去了。”
忽然一阵冷风吹过,吹得肖兰时背后毛耸耸的,于是连忙当着宋石脑袋就是一个毛栗子:“瞎说什么呢!你这小孩从小想象力就丰富。刚才我们选这个地方的时候,惊蛰伏霜楼弃全都探了个遍!要是真有什么东西,我们这几个天才修士还探测不到?”
宋石没说话,似乎是勉强接受了他的说法。
然后肖兰时赶紧催促着他:“行行行,得了,你去卫曦那边看着水吧,这边有我就够了。”宋石不高兴地说了两句,最后还是巴巴地跑去了卫玄序那边。
当他一走,肖兰时脸上的笑容一瞬间垮掉。
他缓缓转身,目光凝重地望着刚才故意用身体遮挡住,不让小石头发现的火堆。
——那火,就在刚才灭了。
◇ 第269章 根本砍不死
晚上,肖兰时正睡着,忽然感到卫玄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肖月。醒醒。”
他惺忪着睡眼,卫玄序手里拿着烛火,火光照得他的半脸有些可怖。
“怎么了?都什么时辰了你还不睡?”肖兰时打着呵欠。
紧接着,卫玄序声音又压低,似乎像是怕有谁听见似的:“肖月,快起来,这地方有点不对劲。”
闻声,刚才小石头说的一切再加上怎么样都燃不起来的火堆一瞬间浮现在肖兰时的脑海,刷得一下他就精神起来,皱眉问:“你也发现什么红眼睛的小孩了?”
卫玄序也是一脸不解:“你说什么?”
“不知道怎么跟你解释。”
紧接着,卫玄序将肖兰时的外衣拿给他:“先穿上。我去叫其他人。”说着,便从隐蔽的洞口里钻出去。
未几,众人都三三两两地从隐蔽的河谷里走出来。
江有信打着呵欠,神情疲惫:“玄序,到底是怎么了?我连底裤都被你催得差点忘了穿。”
肖兰时:“江公子哥你不穿底裤正好凉快。”
江有信高了声音:“嗨——我现在是说不过你们小两口了是吧!?”
“行了。”肖观策应声打断,认真地看向卫玄序,“你匆匆把大家叫起来,到底是怎么了玄序?”
紧接着,卫玄序肃声道:“你们看。”他低了火把,将火光照在地面上,“我记得清清楚楚,刚才大家就是在这地上堆了篝火燃起了炊烟,但是——”说着,他顿了下,抬手指着不远处,“——那些刚才燃烬的火堆,出现在那里。”
此言一出,众人都是一顿。
江有信试探着问:“玄序是不是你记错了?好好地,火堆又不是活物,怎么会莫名其妙跑了位置?”
话音刚落,卫玄序斩钉截铁:“绝不可能。”
宋石也站出来证明,火堆的位置的确是变了。
江有信的神色这才变得凝重起来:“玄序你的意思是有人或者有鬼动了火堆的位置么?可是一开始我们选定这个地方的时候,所有人都探过了,方圆几十里内,没有人烟,也没有鬼气。”
忽然,卫玄序冷不丁地提起:“如果是我们被人动了位置呢?”
江有信突然抬头望他,喉间一噎,旋即笑着:“我们几个大活人,又住在隐蔽的洞穴里,要是想把我们移动,我们就算是睡着,也总不可能什么动静都听不到吧?”
话音落,肖兰时忽然像是想到什么,急忙插言:“江公子哥,你不是一开始探灵的时候在周围都做下了标记么?现在那些还在么?”
“那是自然。”说着,江有信楼弃一闪,大地上白色的光亮噗嗤噗嗤地闪动,他仔细地从南到北数着距离,可渐渐地,他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肖兰时问:“怎么了?”
江有信缓缓转头,难以置信地:“标记的数量……好像变多了。”
话音一落,一股焦急的情绪瞬间在众人心里点燃,那标记是江有信一个个亲自打上去的,五里一个,特地标记。若是标记的数目变多,也就代表着,他们脚下的这片土地被延长了。众人立刻环顾四周,附近离云州城已经是十万八千里,又是深夜,在这地方若是出现什么罕见的意外,根本不可能第一时间得到支援。
当机立断,肖兰时道:“这地方实在奇怪,不如我们先离开?”
这话得到众人一致同意。
紧接着,所有人简单收拾好自己的行李就开始沿着江有信的标记向南走。他手里拿着云州的羊皮卷,指挥大家往下一个河谷的痕迹前往。
可是走了许久,却还是走不出眼前这片灌木林。
肖兰时:“江公子哥,你领我们走的是哪条路?”
江有信指着地图上的路线给他看:“这个。主路。”
“这路比我们来时的时候要短多了,怎么走了这么久,还没有见到这河谷边缘?”
江有信也纳罕,前后翻看着羊皮卷:“我们的确是依照这图上走的没错。”
“可是这河谷没有在图上标出来。”
众人商讨一番,决定摒起原先云州绘制的地图,选择众人散开分开打探,然后再相互互通情报,肖兰时提出,都没什么意见。
于是他一点头:“成。那就卫曦小石头跟我一队。影子和郑哀。无毛兄和江公子哥?”
众人点头后,便南北散开各自奔往。
肖兰时一面在前面探路,一面叮嘱身后的小石头:“这河谷里的灌木长得异常高大,稍有不留神就容易迷了路,小石头千万要记得在地上插旗,标明我们走过的路。”
宋石在背后认真点头:“包在我身上。”
然后肖兰时就在前面用惊蛰开辟着道路,这里的灌木比他在其他任何地方见到的枝条都要更粗糙、更坚硬,而且上面还长满了指甲盖大小的尖刺,若是走的时候稍有一个不留神,就极容易被上头的刺划破皮肤。
因此,肖兰时走得格外小心。
但始终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感笼罩在他心头,挥之不去。
走了许久,忽然,当肖兰时再次挑剑拨开一条荆棘枝的时候,一只明晃晃的小红旗出现在他的面前。
他回头看了一眼卫玄序,后者眼里是一种同样的凝重。
肖兰时当机立断换了条相反的路重新探,可过了许久,这枝同样的荆棘条和同样的红旗再一次出现在众人眼中。
“我们迷路了。”肖兰时和卫玄序异口同声地说着。
宋石语气惊慌:“我有在好好做标记。”
肖兰时看向他:“我知道。和你没有关系。”说着,他用狭长的双眸打量着静谧的四周,高大的灌木叶子在黑暗中连成灰蒙蒙的一片,像是连绵起伏的山,也像是张牙舞爪的怪物。
“这里要是藏人实在太好藏了。”
卫玄序点头,继而:“我还奇怪一点。这片河谷只有浅浅的几汪水,在这片无垠的荒漠里也连不到外界的水源,这些长得如此高的灌木,到底是怎么样被供养起来的?”
忽然,一个想法电光火石般闪过肖兰时的脑海。
“你们离远点。”
说着,惊蛰乍然亮起银光,一道道银火从他的剑锋下劈砍而出,瞬间便沿着枝条席卷上了灌木桂冠。腾腾的凶猛火焰宛若银龙一般翻涌起来,几次呼吸之间,众人便被包围在了一片银色的火浪之中。
肖兰时持剑在火焰的中间独立,目光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忽然。
烈火中宋石惊叫一声:“肖肖!你后面有东西!”
肖兰时心中一惊,立刻转身,就在那风驰电掣的一瞬,他与身后一双猩红散着亮光的孩童对上的双眼。
——小石头说的没错!
惊蛰本能地被肖兰时握在手中砍出重重一击,剑尘飞箭带起的巨大能量宛若重石一般整个压在那小孩的身上,一声“哇——”的尖锐啼鸣后,它便瞬间被肖兰时碾成碎片。
周围又重新回归寂静与黑暗。
肖兰时有些疑惑打量:“这……就结束了?”
突然间,一股冷风吹来,周围的树叶开始沙沙作响。
宋石又喊:“肖肖!!它们又来了!!”
肖兰时转身,刚才那枝叶纵横被他的银火烧得几乎焦烂的树木和藤条,顷刻间就化作了无数张一模一样的、稚嫩的面庞。他们同样长着一双猩红的眼睛,瞪得浑圆,乍一看望上去像是一只只生着人类皮囊的蜻蜓。
“石头找个地方躲起来!”卫玄序低吼一声,便提起伏霜一同来到肖兰时的身后。
两人拔剑四顾,电光火石之间劈砍出无数道星芒剑尘,可周围那些娃娃的数目不减反增,他们像是老鼠一样不断扑咬上来,丝毫不知疲倦。
肖兰时低骂一声:“妈的。这东西是什么?根本砍不死啊!”
卫玄序手腕一翻,手底下的一圈金符恰好圈住了几只:“它们身上没有鬼气。”
容不得两人喘气,成百上千的娃娃赤裸地奔来,它们弱小的身躯在两把名剑的回击中根本不值一提,可巨大的真气消耗还是让两人不由得从脚底漫上疲惫。
正打着,忽然间,肖兰时腰间的传音忽然暗了。
他心中一惊,喊着:“卫曦!传音断了!”
卫玄序同样是一愣:“这片河谷不足方圆百里,怎么可能!”
肖兰时又重重砍出一剑,回应着:“要是这些该死的东西在推着我们走呢?!江公子哥不也说了,这里本就没有河谷!!说不定这整片地方,都是这些东西给引来的!”
卫玄序当机立断:“快走。”
“根本脱不了身!”
忽然间,一股极其辛辣的味道似乎从天而降,呛得两人捂着脸一阵呛咳,五脏六腑似乎都因此而翻腾起来,肖兰时正要再唤起银龙,他泪眼婆娑地一睁眼。
眼前的娃娃就像是被收割的麦子一样倒伏下去。
紧接着,空中缓缓飘下来一个穿着玄绿长袍的身影,他后背提着剑,肖兰时看不清那是什么剑。
“是谁?!”
那空中的声音淡淡:“不用担心。是我。”
说着,他应着尾音落地,抬手提起斗笠帽檐,露出来一张熟悉又沧桑了许多的脸。
他皮肤黝黑,在残存的火光中照得发亮,他用一双平和的眸子望着两人,缓缓举起身后的长剑。友善地没有开鞘。只是将剑身拿去给人打量。
旋即,肖兰时一愣,望着眼前已经消失多年的无名剑:“守宗朔?”
对面淡然一笑,道:“好久不见。”
◇ 第270章 行吧算我输
众人汇合围坐在荒漠的篝火旁,火星在黑夜里噼啪噼啪地闪着。
“诶,这郑哀,这影子。肖月玄序肖无毛,这仨崽子你都认识,不用介绍。”江有信搂着守宗朔的肩膀,一边嚼着牛肉干说。
大家都乐乐呵呵地,只有肖观策面上一黑,强调:“肖观策。”
“多生分。”江有信摆摆手,没理他,转而又看向郑哀,拍了拍守宗朔的肩膀,“这是我好铁子,大黑脸。脸脸。”
话音刚落守宗朔对着江有信的肋骨就是一肘子,疼得后者五官皱缩,捂着肋骨向后仰。
“守宗朔。”他向郑哀点点头。
简单介绍了两下,江有信又热情地把胳膊搭在守宗朔的肩膀上,看着他笑得就像是个终于看见远行儿子回家的妈。
“壮了。我们脸脸。”
守宗朔面无表情地烤火:“想试试吗?”
闻声,江有信故作扭捏地笑着:“哎呀,多不好,还有那么多人在呢,你我的事儿,咱们就私底下自己解决就——”没说完。
守宗朔站起来就要打,江有信眼疾手快站起来就跑。但守宗朔的身手的确比江有信要快太多了,没几步就把他追上。
然后是一连串破石惊天的求救。
“我错了宗朔!!你是我祖宗!!你是我祖宗成不成?!啊啊啊——!这么多人看着呢!!知道我现在什么身份吗?督守!我是督守了都!!给我点儿脸!!啊啊——!!”哀转久绝。
众人纷纷捂上了脸:啧啧。
好久,纷闹才停。
守宗朔一脸没事人一样坐在原地烤火,而江有信一脸无奈地揉着发痛的后颈,望着他:“脸脸自从五年前云州一别就再也没出现过,这些人躲着,是功力进步不少啊?”
“还敢叫。”
江有信没理他,问:“刚才那些红眼睛小孩是什么?”
守宗朔一板一眼答:“一些四散的怨气,因太过弱小,无法集结成厉鬼,就汇聚在无人偏僻的地方,成了‘鬼娃娃’。没有什么攻击性,只是会把人困在荒芜的地方,活活把人拖累着饿死。它们不死不灭,但却怕极其浓重的味道。所以刚才我撒的,是浓缩了数倍的胡椒,还掺了广饶的辣椒粉末。”
“前所未闻。”
守宗朔:“江督守也不怎么去人迹罕至的地方。”
闻声,江有信话题一转:“你就经常去?”
守宗朔默了声,但在别人眼里,这意思就是默认。
肖兰时这才把目光重新投放到守宗朔的身上,五年前一别,他孑然一身地从守家净身出户,除了一把无名剑之外,什么都没带走。肖兰时还记得当时,守宗朔说自己要去天下亲身历练,之后在天底下就再也找不到他的音讯。
历练?这天底下,好走的,好行的路,几乎都没天底下六城的人开尽了。而那些妖鬼环绕的地界,才是没人走没人去的。
肖兰时瞥着守宗朔壮硕的身形和愈发沉稳的神情,玩笑着:“这些年宗朔哥哥独自一人在天底下走,没少受罪吧。”
守宗朔只是轻描淡写:“还成。”
“那稚昭姐姐呢?这些年你有见过她吗?”
闻声,守宗朔手中的树枝突然一僵,脸色变得低沉。
江有信先是捕捉到不对,忙问:“怎么了?”
“她不见了。”
此言一出,在座所有知晓俞稚昭的人都心头一紧,紧张起来。肖兰时继而问:“什么叫不见了?”
守宗朔眼中露出复杂的神色:“我也是这几日才到的云州。我来云州的这荒漠,就是因为在路上得了讯息,说前几日,他们广饶有一支去云州秘密探珠玉的世家客商消失在了云州荒漠。”
江有信连忙:“俞稚昭也在里面?她身份如此特殊,我怎能不知?”
守宗朔看向他:“不。她是在那批客商消失之后才去的你们云州荒原。因那几个世家客商,关系牵连颇深,所以当他们一行人没有返回的消息出现时,她就亲自带队去寻了,走的是广饶边界,直通荒漠的路,没走你们云州。再然后,过了约莫七日,她的消息也在这里消失了。”
江有信:“所以你来云州,是来寻稚昭的下落的?”
守宗朔应声答着:“是。”
听着,众人也都陷入了一片沉默。夜晚的风在耳边呼啸耳朵,有些微凉,不由得在众人心里都蒙上了一层阴翳。俞稚昭的断云丝修炼得炉火纯青,放眼天下没有几个能和她一较高下的,而如今她这么一个活生生的人,就如此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稀疏的荒草影里。所有人在出行之前,都似乎太小瞧了眼前的土地。
无边无际又昏暗的荒原像是天与地的分割,渺小的人类如一星尘土般站立一角,极目远望,怎么也望不见荒原的尽头。
在寂静中,是江有信先开了口。
他拍了两下守宗朔的肩膀,宽慰说着:“那这一次你可要好好保护她。不要再逃了。”
守宗朔低垂下了眼睛,火光倒影在他的瞳孔,跳动着。
“嗯。”-
天色还刚开始蒙蒙亮的时候,众人就收拾着准备赶路了。
肖兰时在前面等着,问后面匆匆才赶上来的江有信:“无毛兄还没拉完吗?多大屁股啊。”
江有信耸耸肩:“那我哪知道了。”
又等了片刻,还是没见肖观策的人,肖兰时等不住,刚要去寻,紧接着肖观策的人影就从巨石堆后面显出来,向众人招手:“来了。格外久等!”
肖兰时揶揄:“无毛兄蹲这么久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啊?没去找黄先生给你看看?”
肖观策一开始先是没听明白他什么意思,旋即脑子转过弯来之后,脸色一沉:“多谢你关心。”
“应该的。”
众人打打闹闹一团,只有郑哀没掺和,独自仰头望着方才肖观策走来的地方。
影子余光瞥见,离了人群,问:“怎么了?”
郑哀轻轻用下巴点下了岩石堆后面的天空,两只雄鹰正巧振翅南飞,利爪上还各自绑着一只巴掌大的信筒。
影子一看,立刻拔刀:“我去把那两只鹰砍下来。”
郑哀急忙拉住,平静质问:“那是肖观策刚放走的,你怎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去?你这一去,不成了不打自招?”
影子:“那万一他拿到了什么消息怎么办?”
郑哀拍拍他:“总有一天会泄露的。那鹰一来一回,要飞四五天。对我们来说,够了。”
影子不再言语。
“走吧。跟上肖月他们。”
于是众人启了程。-走了良久。
肖兰时没忍住:“不是我的江大督守,你那图到底有没有用啊?都走了这么久了,别说下一个河谷了,连一根枝儿都没看见。”
肖兰时指着远处一根巨大的参天柱,黑漆漆的,像是什么巨妖留下的骨头,也像是参天的树被烧焦只勉强支棱起来的树干。
“还有那个,什么啊?是你说的沿途刻度柱吗?要不然我们再往那方向走走?”
江有信仔细研读着羊皮卷:“别吵。看着呢。”
卫玄序应声凑过来,站在江有信背后:“他没看错。方向是对的。”冷不丁地在江有信背后忽然说,吓了他一跳:“玄序你比鬼娃娃吓人。”
卫玄序没什么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转而:“这里在图上有一处河谷。你们看地下,也有些许水流过的痕迹,只不过快干了。我猜,这里或许也是糟了鬼娃娃的侵袭,被移了地方。”
江有信立刻拍着胸脯:“你看看。”
肖兰时不屑撇撇嘴。
忽然,守宗朔说着:“已经到了。那我们就在这儿分别吧。”
众人看向他,江有信走上来:“你真的不跟我们一道走吗?”
守宗朔认真:“你们要去南面寻河谷。广饶一行人消失的地方,大致在荒原的东面。好意心领了。”
闻声,江有信在他肩头的铠甲上拍了两下:“那我也不多说什么了。多保重,予你的传音和信号弹你装好,有什么危险就支会一声。”
“嗯。”守宗朔将草毡帽扣在头上,低头整理着腰间剑鞘。
忽然,小石头奇怪的声音响起来:“咦?这地方怎么会有钢丝?”
闻声,守宗朔身形忽然一僵。下一刻,他急匆匆地跑到宋石的身旁,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盯着他的手掌出神。
宋石张着五指,突然有些被吓到:“守、守公子……你怎么了?”
肖兰时发现不对,跟着上前:“宗朔哥?”一低头,忽然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宋石手掌里摊开的,不是别的,正是广饶俞家才特有的断云丝。
那传闻中刀枪不入,能硬生生砍断半座山峦的断云长丝,此时竟然断裂成七八节指头般的长度,如蜷缩的虫豸一般躺在宋石的手掌。那断口极其粗糙,还隐约黏合着星星点点的黑色物质,像是经历了巨大的磋磨生生扯断的。
一瞬间,“镇定”两个字在守宗朔的脸上烟消云散。
他惊恐地喊:“一定是她出什么事了……!一定是有人要害她!有人要害她!”
江有信连忙抱住他,强硬地:“宗朔你听说我。”
“不、不、不……!”
“宗朔——!!”江有信忽然吼了一声。
守宗朔浑身一僵,终于停下了。
见状,江有信这才平和下来语气,温和地盯着他眼睛:“现在只是几片断裂的断云丝而已。说明不了什么。况且这里留下的痕迹都是新的,想必就算是发生过什么,也才不久,而且没有任何血迹,我们完全有机会找到稚昭的,先冷静,好吗?”
守宗朔整个人僵硬着,喉结上下滚动。
肖兰时也上前,道:“不如我们现在就不要浪费工夫。这地方就这么大,我们再兵分四路分别去寻,一定能搜寻到什么线索,如何?”众人点头。
约定最终在远处那根参天的里程柱下汇合后,便匆匆散开。
尽管大家嘴上一面安慰着守宗朔说俞稚昭不会有事,可是大家心里每个人都心知肚明,在这样荒无人烟的地方消失,恐怕多半是遇到了坏事。
于是所有人都提心吊胆地搜寻,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肯放过,时间流逝地飞快,一开始太阳还在当空高照,最后等到众人在里程柱下碰头的时候,已经到了日暮沉沉的黄昏。
“怎么样?”
除了叹息就是摇头。
守宗朔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魂魄,木楞地蹲坐在一旁,手里不停把玩着一只草戒。
肖兰时担忧地问:“他……?”
江有信摇摇头:“非常糟。一路上都在自责,说要是不顾及什么脸面尊严,早一点来找稚昭就好了,就算是遇上这灾难两人抗不过去,也可以死在一块。”
肖兰时叹息一声。
约莫几息后,他再抬头望着将要西沉的落日,道:“这样就又过了一日。晚上我们总要找个地方避宿。江公子哥,现在我们已经到了里程柱,离这里最近的河谷是哪里?”
闻声,江有信却不解:“什么里程柱?离里程柱还远着呢。”
肖兰时也是一愣,拍拍身边的参天黑柱:“这不是……”
话音刚落,那漆黑的石柱表面忽然浮现出乳白色的字符亮光,紧接着,众人脚下的土地开始剧烈摇晃起来。
“怎么回事?!”
肖兰时话音刚落,一股熟悉的塌陷感便轰然出现在他脚底,他本能地凭借惊蛰的力量向上腾空,可顶上忽然砸下来一块石头,硬生生又将他整个人沉入。
他忍不住高声咒骂。
“妈的!下次这么突然能不能提前跟我说声啊?!”
然后又一块石头“轰——”一下重砸在他身上。
肖兰时:“……行。算我输。”
:)
◇ 第271章 江哲死了吗
随着碎石滚落,一片无声的沉寂后,江有信的声音先飘起来:“都还在吗?”
紧接着,陆陆续续的呻吟声此起彼伏。江有信首先第一个爬起来,查勘众人都无碍后,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卫玄序关切问着:“哪里痛?”
肖兰时应声答:“还成。刚才砸下来的时候我用了护罩。死不了。”
卫玄序依旧坚持问:“哪里痛?”
“肩膀有点。”
闻声,卫玄序轻轻揉上肖兰时的肩膀,一下一揉地问着:“这里?”
“左点儿。”
“这儿?”
“对。”
“要轻点吗?”
闻声,旁边江有信立刻要死要活:“哎呀,人家肩膀也好痛啊,玄序哥哥也来给人家揉一揉啊!”
结果造了肖兰时和卫玄序两人一记眼神刀。
肖观策打量着四周,问:“有信,这里也归属你们云州管辖么?”
借助头顶的日光,江有信缓缓转头打量着,周围废弃的承重柱歪七扭八地倒在一起,乍一看像是座大殿的模样,可是这宫殿已经极其旧了,黄沙和荒草满布在上面,几乎连台阶都要尽数覆盖了去。众人脚步轻轻一抬,立刻有受惊的蜥蜴和蜘蛛迅速爬动,一眨眼的工夫就躲进黑暗里消失不见。
江有信幽幽答:“这地方。我没见过。”
肖观策斜目:“什么叫没见过?”
江有信又抖了两下羊皮卷:“意思是云州绘制的地图上从来没有表明过这个地方。”
“会不会又是鬼娃娃搬过来的?”
“不像。”说着,江有信蹲下身,用手轻轻拨开地上的沙土,已经生满黄绿青绣的青铜纹路在底下露出来。他用真气微微催动,底下的青铜底竟然散发出微微的波浪,生生抵抗住了他的真气。
啪一声。碎在空中。
“那这里……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肖兰时转头问肖观策:“无毛兄。你是肖家建造的好手,以你的经验来看,这是什么人留下的?”
肖观策沉吟道:“整个宫殿都是用青铜器建设而成的,青铜易腐,想要建成如此一尊巨大的地方,这需要极高的花费和极其精湛的技术。在我的印象中,天下的确有那么一段时期广泛使用青铜。”
“什么时候?”
“约莫距今六十到七十年前。”
闻声,肖兰时嗤了声:“我还以为这地方是什么上古遗迹呢,合着你这意思是新建的地方,江——”忽然,他猛地止住了话头,再次确认,“你说什么时候?”
肖观策莫名其妙,还是重复:“六七十年前。怎么了?”
肖兰时凝重地望着他,又问:“你之前说,那个传闻中的花氏一族,是什么时候被灭亡的?”
肖观策答:“是……”他忽得一顿,面色也变得严肃起来,“也是这个时候。”
肖兰时:“万贺老头不也说了吗?云州是花家的起家。你说这地方会不会就是之前花家的遗址?”
闻声,肖观策开始谨慎地打量起四周。
而肖兰时却三下五除二地蹿上了最高处,一手银火撩起,溅起空中许多尘,卫玄序急忙抬头问:“你做什么肖月?”话音刚落,肖兰时的声音在当空再次发问:“往昔金麟台上,你卫家拥青龙旗,从家拥白虎旗,守家是玄武旗,那缺的那块图腾是什么?”
立刻,宋石激动大喊:“凤凰啊!”
话音落,呼——一下银火卷起的热浪翻腾,在炽热的温度中,大殿的台阶开始融化成浆,整个大殿噼噼啪啪地从顶上掉下来染着火焰的青铜腐锈。
“你们看这。”肖兰时立在火中喊。
随着青铜锈迹的剥落,在大殿的正中的墙上,一只巨大的凤凰图腾赫然出现在众人的面前。在肖兰时银火的灼烧下,图腾上的浮雕都被染了火焰,火焰随着热浪缓缓滚动,望上去,就像是那火凤凰要从墙上飞离了一般。
宋石惊叹喊着:“神迹!”
肖兰时从空中飘下,站在他身边一同仰头看着:“的确是神迹。”
随着凤凰图腾的缓缓律动,它似乎在向周围散发出一种温和的细浪。众人开启灵识,缓缓接受着凤凰图腾的普照,体内的内丹急速运转,只不过两息间的工夫,两日的长途跋涉积累下的疲惫立刻一扫而空。所有人都觉得自己似乎沐浴在一片温热的水池之中,随手一挥,便是极具充盈的真气。
肖观策:“花家失传的疗愈之术,果然名不虚传。”
江有信也跟着感叹:“只是这么短短片刻,人就像是重新活了一样。真不敢想象在当时,花家在天底下到底救活了多少性命,才能惹来外面那些东西的如此妒恨。”
一边宋石也跟着叹息:“救了那么多人,最后却落得那么一个下场。”
肖兰时凑在两人中间,一手搂过一个肩膀,宽慰道:“安啦。天地本就没有什么公平。什么可惜不可惜都是我们人自作多情幻想出来的,这样想会不会好点?”
江有信和宋石异口同声:“更糟。”
“啧。”
忽然,卫玄序急促高指:“那里有东西。”
众人连忙顺着他的指头望过去,在银火焚烧的火凤凰的头顶,有什么东西在摇摇欲坠地飘零。
江有信用楼弃一带,拿在手里展开,发现是一张地图卷,上面积了好多的灰尘,还有几十年风吹雨打留下的破败痕迹。江有信抖了抖,目光开始在地图上思索:“元京、摩罗、萧关……都有。绘制得还极为详细复杂,上头的分布,和当今天下的各城镇内的分布,也几乎所差无几。”
闻声,众人立刻都凑头望上去,那地图绘制得的确很大,但却也十分细致。
肖兰时激动地指着萧关的一角:“卫曦你看!不羡仙山后面那个才十几丈高的小山也画上了。”
宋石也跟着接话,指着:“还有东街上!甚至连我经常去的糖果铺子也有!而且……”说着,忽然他的声音变得微弱,脸上出现不可思议的神情。
宋石用指尖摸着地图上那家糖果铺子,在铺子背后,站着一个中年人,像是老板的打扮,他正笑着跟四周的客人问好。
他的喉咙有些发紧:“不是说这地方是六七十年前剩下来的遗址吗……?为什么,这图上的人和现在那老板长得一模一样……?”
突然,大殿顶上突然掉下来一块青铜石,砸在不远处。
突如其来的一声轰鸣砸得众人心头一颤。
肖观策望着不断融化的青铜皱眉:“已经看见凤凰图腾的全貌了,肖月你就把火收了吧。免得再烧坏了什么东西。”
“成。”肖兰时一点头,带着惊蛰就飘转到空中,身影在火里翻转了几下后,忽然急忙大喊,“妈的。这火收不起来了!”
“什么?!”
大殿最前面的那只火凤凰身边的火焰越聚越多,四周不断有被融化的青铜水带着炽热灼人的温度滴下来,未几,西面最大的那根五人合抱那么粗的承重柱轰然倒地!整个大殿颤抖着,摇摇欲坠!
卫玄序努力镇定着:“从来时的入口出去。”
影子立刻大喊:“不行啊!顶上的青铜都被肖月的火给烧化了,已经凝固成网了,破不出去!”
话音刚落,宋石大喊响起:“这儿!!这儿有一条小路!外头有风,肯定是通往外头的!”
应声众人立刻沿着宋石的指向走去,这是一条极其狭窄的小道,地上是破败的青铜砖,两面的青铜墙上满是锋锐的尖刺,一不小心就会勾破人的衣服,可索性的是众人在慌慌张张中几乎没有什么损伤地走到了这条小道的尽头。
白色的光亮就在前方。
江有信走在最前面,冲后面的大家喜悦地挥着手臂:“得救了!”
可下一刻,一支黑色的翎毛箭忽然从外头的出口里射来!
肖兰时瞳孔骤然紧缩:“小心——!”
江有信面上一跳,立刻向侧面闪去,尽管他的动作已然极其迅速,可是还被那箭擦破了脖颈,鲜血涔涔地淌出来,红了他的衣领。
紧接着,洞口处挡出一个人影,几乎遮住了所有的光。
岑非深的脸隐在黑暗中,轻笑着问:“刚才那一箭。江哲他还活着吗?”
◇ 第272章 你是个懦夫
当岑非深出现的那一刻,肖兰时看着,江有信整个人像是死了一样僵在原地不动。岑非深的目光还在一片废墟中探寻,光线并不算得上好。
肖兰时当机立断地低吼了声:“撤!”
卫玄序在一旁应声散了张纸符,一瞬间,洞口立刻升起迷雾,将众人包裹其中。
“岑少府!要不要抓!?”那边急促的声音喊来。
在逃跑的慌乱中,肖兰时听见岑非深的声音回荡在青铜路上。
“不用着急。他们还会自己回来的。”说得很平静,就像是已经看到了未来。
这话肖兰时一开始烦躁得摇头不信,但等到他们一行人几乎已经搜寻遍了整个地下青铜宫殿,他才发现岑非深说的是对的。
整个偌大的宫殿,所有的出路都早已经被黄沙堵死了。
若是想要走出去,只有刚才那狭窄的一条小路。而那条小路的尽头是岑非深的刀剑。
轰——!一下。
宫殿里的火凤凰还在熊熊燃烧着,猛地从它巨大的翅膀一侧跌落下来几乎一人高的青铜块,那上面着着火焰,砸在地上的时候,瞬间点燃了地上的几根藤木。
整个花家的宫殿还在剧烈抖动着。
影子把郑哀护在自己身后,急切问着:“怎么办?”
所有人都在炽热的空气中保持了沉默。
“你们这些世家公子哥儿倒是说话啊!”他又高了声音。
忽然,江有信的手按上了他的肩膀:“影子兄弟,先不要急。”
影子应激般地忽得打开他的手,吼着:“我不急?倒是江督守告诉我我应该怎么样才能不急?!”
对着他的怒火,江有信没有生气,只是平静望着:“我去引开岑非深,你们找机会——”
还没说完,肖兰时立刻打断:“不行!外头你刚才也看见了,岑非深手底下是带了人来的,就你一个人,怎么把他引开?”
江有信低声:“肖月你听我说。岑非深的目的一直都是我。你们的生死,杀与不杀,对他来说,不值一提。若是我能杀出他们在洞口的包围圈,尽力跑向荒漠,他岑非深就不得不调动大部分兵马去围剿我。这样就算还有兵马留在洞口,你们这几个人,也能冲出去,暂时一搏以逃命。”
话音刚落,一直一言不发的守宗朔忽然开了口:“那你呢?”
江有信望过去,守宗朔一人蹲在角落,两手搭在膝上望他。
江有信扯起嘴角笑了笑:“我?脸脸你知道我的。我这个人,从小命格就硬,外头这样的场面,对我来说不过区区小毛毛雨。没事。”话顶着话。
“那你脖子上是怎么回事?”
江有信忽然一顿。本能地抬手捂住脖颈上的伤口。
守宗朔一双寒目望着他:“那箭就差分毫便中了你的脉搏。你是说这样也没事吗?”
江有信被他噎得说不出话。
肖观策忽然插话,罕见地愤怒:“不如我们冲出去放手一搏,怎么说我们几个也算是在天底下算得上名号的,有一个算一个,冲出去和外面那个姓岑的拼了!”
闻声,江有信凄楚一笑。肖兰时望见一种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疲惫。有一瞬间的错觉,肖兰时觉得刚才他那转瞬即逝的笑容,才是一直以来真正的江有信。
“没有路了。这是唯一的解。”
肖兰时张口还想要说什么,江有信立刻强硬地打断了他。
他威压地望着肖兰时,道:“肖月。这里还是云州的土,我还是云州督守,我有权在这片土地上做出任何决策。”轰——!
又是一声,背后的青铜块在江有信耳朵后面不远处坠落。
紧接着,江有信的楼弃在他手中亮起:“希望你和卫曦真的能逃出去。到时候也替我看一看,真正的外面是什么样的。保重。”
“哥——!!”
肖兰时猛地一下上前想要阻拦他,但江有信已然乘着楼弃如闪电般冲向小道。一颗青铜火石轰然间在他的背影处滚下来,就像天上的星星忽然间坠落。-
外面岑非深好整以暇地守在洞口。
当里面稀稀拉拉的声音传出来时,身边的侍卫立刻:“岑少府。”
岑非深点点头,一瞬间,他底下的刀剑弯弓便立刻整齐地对准了那条黑漆漆的道路。
“其他人就地处决。只有江哲要抓活的,知道吗?”
“是——!”
整齐的口号后,立刻,洞口骤然飘出来十几道剑尘,守在外面的侍卫始料不及,纷纷扬盾,可那剑尘上用了十足的力道,飞驰而过时像是镰刀般硬生生将护盾砍断。刀光剑影中,严密的防守中骤然被打出一个缺口。
“岑非深。好久不见。”江有信手持楼弃,缓缓踏步蹬上。
岑非深双眸微眯,应着:“想不到江督守还记得我。”
江有信直对上岑非深的两眼,故意道:“自然是记得。岑家是云州无恶不作的畜生。无论你通过元京金麟台的手,对我云州督守府施压多少次,当年带兵屠了十三窑,是我江哲一生为家为民的无上功绩!就算再重来千百万次,你十三窑里那些牛鬼蛇神,我也会再砍他们千次、百次、万次!”
闻声,岑非深忽然咬着牙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大,音调越来越高。他额头青筋暴起,一副狰狞的模样已然尽数毁去了他平淡的风度。
他抖着嘴唇,良久只蹦出几个字:“好、好、好!”
江有信对他鄙夷道:“我唯一后悔的,就是当年放过了你。没能亲手砍下你的人头。”砰。
岑非深歇斯底里地吼着:“抓活的!!!我不管用什么手段,谁能抓住这逆贼,我千金,不,万金地赏!!!给我杀——!!”
一声令下,手底下的兵卒立刻雷声应和:“是——!!”
黑色的军甲如同一只只卧在沙漠中的毒蝎一般,一个个都挥舞着手中的刀剑,像是嗅了味一般,发了疯地向江有信逼去。
下一刻,江有信的身影也动了。
楼弃长剑一挑,便借着周围一剑腾空直上,如蜻蜓点水般,腾空飞跃,而后长靴点在底下一排排流动的兵卒盔甲上,一面走,一面收割着人头,硬生生在阵法的北面划开一条口子。
也不知砍了多久。
也不知楼弃砍下了多少刀。
土黄色的荒原上,只有一条猩红的血迹从花家遗址一直抹到云州荒北。
云州主城在南面,北面全是一望无际的风沙的枯草。江有信往这边走,是没想给自己留后路的打法。
一开始是万人追,最后杀到千人、百人……当江有信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挥出最后一剑,他和追捕他的侍从应声倒地。那人死了。
而江有信气息奄奄。
血迹像是雨一样泼洒在他漆黑的铠甲上,将他的甲绚烂成一种褐色的绣红,亮油油地,在太阳底下闪着暗沉的光。
岑非深幽幽地提着坠邪剑走上来,发丝尽散,邪笑着:“怎么不跑了?”
江有信大字平躺在地上,双目微眯起来看天上的太阳。阳光刺眼。
“你赢了。”他有气无力地说。
闻声,岑非深眼中的鄙夷顿了下,转而化作不可思议,然后愤恨地猛地抬起坠邪,刺在江有信耳边的沙地。
他猩红着眼睛看他:“你对我如此残忍。”
江有信没想到这一剑没落在他的身上,略偏过头望着岑非深。眼前人好看的栗色短发一如往初,还有他耳边的黑曜石吊坠,江有信没想到他这么多年也还戴着。
岑非深耳上的那黑曜石坠是他送的。当时江有信希望他平安。
江有信发间的那红珊瑚珠是他送的。当时岑非深希望他长寿。
再然后。就是都巴不得对方不得好死。
想到这儿,江有信噗嗤一笑:“你杀了我吧。替你爹,替你兄长报仇。”
闻声,岑非深只是冷笑道:“杀你?太轻。”说着,他提起坠邪从江有信的身上起了身,诡异地笑着,“你以为我是怎么得知你们在云州荒漠?”
闻声,江有信涣散的瞳孔突然一缩。
岑非深侧身望着他,黑曜石耳坠反射着太阳的光,熠熠生辉。
“你的父亲、母亲、妹妹都很挂念你。”
话音刚落,江有信硬撑着从地上腾空而跃,怒吼之中剑尘飘逸:“你把他们怎么了?!”
岑非深举剑回应,透过江有信凌乱的剑法,笑着看他:“你猜?”
江有信怒吼一声,想要御剑去云州主城,可岑非深偏偏提起坠邪挡在他的面前,不让。江有信双目猩红,打得极凶,一剑连着一剑,疾风暴雨般根本让人无法喘息,次次都往岑非深致命的要害捅。
他眼里满是仇恨,咬着牙嘶吼:“你真恶心。”
可他越是愤怒,对面的岑非深的笑声就越是放肆:“大名鼎鼎的江哲就这点本事啊?都放马使出来啊!”
他肆意的笑声就像是一把尖刀,轻而易举地便割断了江有信所有的理智之弦,在愤怒的火焰中,江有信整个人都在抖,身体像是被丢进火里烧。可手脚冰冷。
他清楚落在岑非深手里的人都是什么下场。那岂止一个惨字能写得出的!杀了他。
此刻江有信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他汇聚起全身的真气,共同凝聚在楼弃剑上。猩红的血气和玄黄的剑尘共同凝成一只几丈高的重锤,拼了命地,将岑非深一下一下向地里砸。
烟尘四起,风沙满地。
江有信听见风暴中有剑破碎的声音。紧接着坠邪的碎片便直崩到江有信的脚边。直到那刻,江有信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下如此负荷,噗嗤一口鲜血喷溅,跪倒在地。
巨锤应声消散,袒露出底下的一片狼藉。
岑非深被砸得浑身是血,无力地躺倒在巨坑中,胸膛起起伏伏。
江有信一开始以为是喘息,走得近了,才发现他上扬的嘴角。他是在笑。
“他们在哪儿?”江有信问。
闻声,岑非深那一只已经瞎了的左眼看他,笑着:“谁杀他们啦?我……我走的十三窑……离他们……好远呢。”
忽然间,江有信感到整个人像是被雷霆从头顶重重劈下来,他整个人僵在原地,不知所措。
岑非深每说出一个字都咳着血:“放我走……因为愧疚是吧?这么多年,我对云州百般刁难,你避而不发,是觉得……这样就能赎你的罪么?咳咳……!”
江有信摇摇欲坠地跪在岑非深的身边,心中像是被人猛地锤砸碎了五味瓶。望着岑非深翻开的烂肉,多年前的光景又重新走马灯一般浮现在江有信的眼前。
当时云州的所有人都缺粮,岑非深每日盯着池塘和田地,绞尽脑汁地是想增粮的计策,好叫十三窑的人不要再去杀人。于是十三窑的那些熟悉的面孔,在一日日地变好,江有信看在眼底,但他没办法说服父亲。
在老督守强硬的马蹄前,江有信最终让开了道。
于是浩浩荡荡的云州兵杀进荒漠。江有信执黑蟒旗,冲在前列,双手颤抖。十三窑里面一半只是被逼上绝路的穷苦人,他想救他们,可威风凛凛的黑蟒旗下全是一片猩红的审判。
大滴大滴的眼泪从江有信眼眶里滚出来:“对不起……对不起……”他絮絮不停地说了一遍又一遍,像是在喃喃自语。
岑非深脸上满是大仇得报的畅快:“你要好好记着,我也是你亲手害死的……”
江有信双手全是血,蜷缩成一团,泣不成声。
“你是个懦夫。江哲。”
【作者有话说】
心里复杂了好久。
还记得一开始江有信去云州的目的吗?
他说他想成为云州的英雄。
而现在岑非深复仇成功。
用自己的性命杀死了意气风发的少年江有信。
◇ 第273章 祝你无樊笼
另一侧花家遗址里。
当众人望着江有信离开的地方,外面喧嚣的声音明显小了许多。肖兰时双拳紧握,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卫玄序忽然走上来,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不要辜负了有信。”
紧接着,肖观策也凑上来,皱眉道:“是。我们当务之急,是要赶紧冲出去。外头的岑非深的兵就算守着,也没那么多了,一会儿你在前面用银火开路,我和——”
话音未落,忽然——轰——!!
众人脚下的地面猝然一顿。
强烈的失重感惊得大家心头猝然一跳,低头望去,脚下的青铜地面不知从何开始裂开了张牙舞爪的缝子,许多沙虫从缝子里面钻出来,又在火中瞬间被灼烧。
“怎么回事?!”
忽然,宫殿正中的那只火凤凰眼里闪出一道精光,紧接着,众人便听见青铜宫殿里回荡着像是鸟的啼鸣。却不知这声音因何而起。
两息后,宋石眼尖,指着火凤凰尖叫一声:“那东西活了!它活了!”
众人目光急促望去。
只见在银色的火影中,一个纤细的身影逐渐出现,她长发及肩,双眸紧闭,身上穿着一身玉色素袍,衣袍的边缘因火苗的灼烧而显出焦黑的痕迹。
一望见她的身影,所有人的心头都似乎被拧上了疙瘩。
肖观策惊骇大喊:“俞稚昭?!她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下一刻,守宗朔像是阵风一般急促向前冲去:“姐姐——!”
见状,肖兰时眼疾手快地辟出一道剑尘:“不要去——!!”轰——!
惊蛰威力不小的剑尘打在守宗朔的脊背,硬生生将他整个人向侧方砸去。而后他从废墟里挣扎起来还要起身,可肖兰时急忙拉住他的衣襟,用手臂的力气将他下压:“她不是稚昭姐姐!”
守宗朔被他吼得有些出神,余光停在银火中的那个倩影身上。
“怎么会……?不可能。”他的声音颤抖,余光还锁在那个“俞稚昭”的身上。下一刻,他的瞳孔骤然紧缩,嘴里更加絮絮不停地重复着一个个“不可能”。
身旁影子低沉的声音喊起:“那女人身上鬼气四溢,此地不可久留!”
话音刚落,守宗朔歇斯底里地冲他吼着:“她没有死!!她不会死的!!”说着,他便用身体强行撞开肖兰时的肩膀,持无名飞驰而去。
肖兰时喊:“守宗朔!”
一转头,望见守宗朔已然独身围绕在火凤凰的翅膀之中。那根本不受肖兰时控制了的火焰像是一瞬间捕捉到守宗朔,当他飞去的时候,四周所有攒动的火流一瞬间都向他的方向拱去,如一团团网,要吞了他。
“守宗朔——!!回来!!”有人喊。
但眨眼间的工夫,守宗朔最后一点素绿色的衣角也消失在了火海包围之中。
见状,肖兰时又亮起真气,疾呼:“卫曦!”卫玄序立刻会意,配合着他从怀里散出七八道符咒,眼看着两人就要冲向火场里救人。
突然,火焰中爆发出噼啪的一响。
紧接着,满身焦黑的守宗朔便生生被火凤凰吐了出来,重摔在地上。
肖兰时和卫玄序立刻调转方向:“守宗朔!”“宗朔!”
他身上的衣服几乎都已经被火苗舔透了,但还硬是挺直了脖子,不可思议地看着刚才被跌出的方向。
“怎么了?刚才发生什么了?”
话音刚落,炽热的空气里便传出一阵女人的轻笑。
“哎呀。肖月,好久不见。”
肖兰时听见那声音,心头一紧。
宫殿正上方的火凤凰忽然消失了,青铜宫殿里的野火也似乎因此渐渐安静下来,“俞稚昭”赤裸着双腿,一步一步身姿曼妙地从废墟中走来,盯着肖兰时的背影眯紧了眸子,笑得像只得意的狐狸。
肖兰时缓缓转过身,目光阴沉:“你把稚昭姐姐怎么样了?”
那人脸上轻蔑一笑,偏偏头,用指头绕着发梢玩:“我就是俞稚昭。就是你稚昭姐姐啊。”
肖兰时冷哼一声:“她可不会笑得像你这样恶心。”
闻声,那人像是听到了何其好笑的事,仰面朝天地肆意大笑,面上的神情都因此而略显得狰狞。良久。
“若你对稚昭姐姐做了什么。不要怪我不客气。”
听见肖兰时说话,那人忽然冷了脸:“不客气?你一个毛头小子该如何对我不客气?”说着,抬起玉手在空中便是一闪,流动的炽热空气立刻汇聚成流,一瞬间便如同风暴般向肖兰时砸去。
他与卫玄序双双配合,躲了过去。轰!
那股气流砸在背后的青铜承重柱上,生生憋了下去。
那人轻蔑地嗤笑:“你放心。这小美人儿死不了,我无身无形,只不过是借她的身子用两天罢了,你倒是在这儿瞎紧张什么?”
肖兰时双手紧握剑柄,凝望着她:“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女人捂嘴面上做出极具夸张的动作,似乎是不可思议地望着肖兰时,“如今到了现在,你肖月不是心里早已经猜到了?怎么还跟那些凡人一样,假惺惺地猜来猜去,这是你本子上必要读的台词么?”
话音落,外面狭窄的小道里忽然吹进来一阵急促的冷风,其中还混杂着冰凌,迎面吹得让人根本睁不开眼睛。
肖兰时连忙抬臂遮掩,那刺骨的冷风还是有几丝划过了真气盾,扑到他的脸上。
他的鼻尖一向敏感。
那风里全是血沫的味道。
紧接着,女人很是不满地呵斥道:“怎么现在才来?”
应声,两个叽叽喳喳的声音七嘴八舌地喊着:“是小左他非要在路上耽误工夫!”“……我没有!”“明明就是你说要再等等!我就说刚才刚点起火的时候立刻就飞来吧!”“小右!”“你吼辣么大声干嘛?!有理不在声高!!”
在众人的目瞪口呆里,两个头上还扎着总角辫的、长相一模一样的小男孩,一左一右地各站在女人的一侧。
女人很是不耐烦地吼着:“好了!你们再吵。就把你们都留在这儿。”
话音一出,两个争辩的小孩立刻闭紧了嘴巴。闭得严严实实的。
肖兰时迷惑不解地看着他们:“小左?小右?你们不是说要呆在临扬给万贺老头守墓吗?怎么又突然来到这儿了?”
小右理所当然:“守了。那老头,一天够了。这不还有急事要做?”
肖兰时皱眉:“急事?”转而将目光投在那女人的脸上,他暗自深吸了口气,而后缓缓说道,“你是那个死去的青鸟。”
闻声,女人立刻兴高采烈地凑上来,对着他的脑袋就是一顿呼噜:“哎,我的宝贝乖乖终于认得我了。”
肖兰时猝不及防,猛地将她推开:“你要做什么?”
青鸟的手还停在空中,忽然一滞,转而又冷了脸:“你从我的肚皮里滚出来,如今见了我,都不知道向我叩头谢恩的么?”
肖兰时:“别岔开话题。几年前在元京,你附在我身上三天,险些害了我的性命,那时候你可当我是你的亲生骨肉?现在再谈情谊,免了吧。”
说着,卫玄序的手从肖兰时身后伸出,往后一勾,用身子将他护在身后,低声向他询问:“她就是附着在你身上,金麟台一直追捕的那个花家后裔?”
肖兰时点头:“是。”
而后青鸟紧急凑上来,伸出手眯着眼笑:“哎还得再补充一下。我死了两次,当人的时候被杀了一次,当鬼的时候也被杀了一次。都是金麟台做的。下手一丁点儿没怜香惜玉。狠着呢。”
“那二位也是花家后裔?”
青鸟摇摇头,坦诚地笑着:“他俩?他俩可不是。你以为只有我们这样的人才会在这儿吗?外面世界里犯了大错的,也会被扔进来,当成惩罚。他们俩不过是没走运,没能靠本事逃过,被打成小孩模样扔在这儿自生自灭了呗。”
卫玄序望向她,语气尽量温和:“那么夫人,你把我们诱骗到这儿,到底是想要做什么?”
青鸟立刻双眼放光:“呦,还是我——”说着,一顿,“——女婿?又体贴又聪明。你怎么知道是我故意把你们哄到这儿的?”
卫玄序望向小左小右:“这两位从摩罗开始出现,然后又到了万贺身边,最后出现在这里。不难猜。恐怕万贺先生死了也会死不瞑目,一生被人如此利用。”
青鸟赞叹般的点头:“是。但我没骗万贺老头,这世界本就是那样的。我只不过是把这两个不争气的——”,说着,一顿,抬手往小左小右后脑勺上各来了一巴掌,“送去给万贺身边,让他更好查清楚真相,我有错么?别忘了,若不是我一次次地送去提醒,他根本摸不到花家的线索,也根本不会顺着路摸到‘青鸟’的身上,也永远想不到这世界有多么荒诞。我不过是在帮他,有错么?”
卫玄序缓缓:“所以夫人就派二位一路跟着肖月,用一路上那么多人的性命,诱引肖月最后来到这里,用火替夫人点亮了这凤凰。”
闻声,青鸟拍手称赞,看向肖兰时:“这女婿不错。肖月你挺有眼光。”转而又看向卫玄序,“但你说错了一点我的乖乖女婿。那么多人的死,是他们本就被注定了死,和我没有关系。怪不到我头上。”
继而她又缓缓说道:“对。我是出身花家的,但这出身又不是我决定的,自打我一出生下来就告诉我,我必须得沦为棋子,必须要死得伟大,乖乖女婿你说,这算是哪门子的道理?他们说要在我二十岁的时候把我制成另一只白灵鞘,哦,也就是仙台,所以我就拼命逃出来,之后的一辈子都在跟那些看不见的人斗。结果你也看到了,斗得挺惨,死了还不止一次。最后你说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了自己的活法,我有什么错?”
“你为何又要把肖月牵扯进来。”
青鸟撇撇嘴:“又不是我想牵扯进来。是他现在外面的人认定了肖家是他们在这儿最大的狗,放肖家在这儿与外面互通,只有银火能撕开外面。我没办法。”
闻声,肖兰时忽然一顿,一个有些诡异的想法忽然漫上他的心头。
他没忍住抬起头,算是叩问:“所以你与那肖家弟子成婚。也只是完全想要一个能驱使肖家银火的孩子,好替你达成目的。”
青鸟懒散地打着呵欠:“我的乖乖,你别把自己说得这么苦大仇深。我把你带来这个世界,你才能找到这么好的乖乖女婿不是?你不应该说点好听的让我高兴高兴?”
看着眼前这位突如其来的“母亲”,肖兰时心里五味杂陈。
他想起在元京的时候无人与他说话,是眼前这个人非人鬼非鬼的她一直陪着,教他不要怕,想要什么就自己主动去争。
但同样也是她,莫名其妙把他带来这个世界,莫名其妙让他在这凡尘里好一顿痛彻心扉地摸爬滚打,然后再幽幽地出现说你的一切都在我的算计里。临了再补了一句你得感激。
好荒诞的一幕幕。
于是肖兰时望着她:“这是你的本子里写的,还是我的本子里写的?”
闻声,青鸟像是思忖了片刻,而后:“都有吧。”紧接着,她嫌恶地扇扇手,“好了,时辰不早了。叙旧就到这儿,我得走了。”
肖兰时忽然一怔:“去哪儿?”
青鸟好笑地看着他:“还能去哪儿?我要走啦。”
说着,她转过身去,赤脚一步步走过满地的狼藉,她张开着双手,头发柔顺地披在脑后,以一个傲慢又虔诚的姿势,向宫殿里那只巨大的凤凰图腾走去。
炽热的风再次席卷起来。
火焰也重新爬上了青铜残柱。
小左小右眼疾手快地跟在她的身边,从两面扬起巨大的冰凌,通通和烈火一道卷成风暴,而后在那面凤凰图腾的高墙上盘旋成一只旋涡。那旋涡先是一只小洞,而后越滚越大,黑漆漆的像只野兽的大口。
疾风四起,扬起漫天的黄沙。
肖兰时衣袖飘浮,挣扎着向她走去,他张了张口,最后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逆风喊着一句:“花青鸟。我祝你以后生生世世都自由无羁,再也没有樊笼。”
闻声,青鸟呆滞地偏了偏头,风吹乱她的鬓发。风声太大。
肖兰时听不见她的声音,但瞥见她的双唇道了句“谢谢”。
“一路顺风。”肖兰时说。可突然。
正当青鸟的脚迈向黑洞的一瞬间,一柄匕首骤然刺进她的后腰!
血如浪花翻涌起来的瞬间,眼前漆黑刮着风的黑洞立刻旋转着消失不见,飞石落地,黄沙安歇,一切静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所有人惊愕地看着她身旁的郑哀。
而他只是平静地拔出满是鲜血的匕首,然后睥睨向四周,在人群中迅速锁定肖兰时。
笑着:“不要这么惊讶。肖月。”
◇ 第274章 我不叫从华
我叫从华,灼灼其华的那个华。
我真的觉得这个名字很晦气。因为我这一辈子的确也没怎么灿烂过。
我的父亲是金麟台上的弑鬼柱。曾经是。所以曾经在他辉煌的时候我的日子过得也不算糟。除了遇到那些隔三差五来绑架我,叫嚣威胁着要让我父亲放过他们的情况。
我父亲是个很公正严明的人。
所以无论他们把架在我脖子上的匕首,磨得有多锋利,我父亲也只会站在他们对面平静地说:“有本事你就杀。”然后挥着他的鬼刀在漫天乱砍,根本让敌人看不出什么章法。
大多数情况父亲是胜了。胜了的同时也能顺便把我解救一番。
但有些个别情况除外。这就要求我得自己想办法。
索性我算是个脑筋活络的人,不至于太笨,因此让自己在一次次绑架中丢了性命。再后来我如鱼得水,甚至我还可以把绑架我的人哄骗到父亲那里去,把他们五花大绑。
可能是过早地接触了险象环生。
所以之后的人生里我对大多数人事都没什么感觉。
连父亲去世了那一天也是。出身不高的母亲在我身边哭得很惨,一面拉着我的手,一面跟我诉苦,她这一生是多么依赖他多么尊敬他,还有她将来和我该怎么独活。
我面无表情地听着。
几乎在一炷香的时辰里我就想明白了没有父亲该怎么生活。但是显然她不明白。
从家是很残酷的,所有人都在虎旗底下讨生活。于是大家争得头破血流是常事。但我不争。
反而更多地是给予。
一来是我知道弱小的自己根本抢不过他们,二来是因为当我后来发现我越是不要,他们就越是主动往我怀里塞。
我的好人缘和好脾气是我一把永远锋利的刀。
从砚明器重我,八宝追随我,母亲依赖我,还有许许多多我甚至叫不上来名字的人深刻地信任我,胜过信任他们自己。
除了从志明从砚明等以外的人,大部分都对我充满善意、笑意盈盈。
于是渐渐地我就成了一个爱多管闲事的人。
我也忘了到底是什么时候,我在韶光小屋里刻下那么一句“希望所有人都获得幸福”愚蠢的话,但从始至终我对那句和虔诚得都始终如一。
我也很难以想象,父亲身上的公正严明,不偏不倚地传递到了我的身上。以至于我发现这件事的时候难过了很久。好恶毒的诅咒。
背着这沉重的诅咒,我去过云州,去过摩罗和临扬,也到过萧关。
只有在仙台的庇护下大家才能幸福自由地生长着。当时我对这口号深信不疑,哪怕在萧关的寒冬九天冻得手脚冰凉我也毫不动摇。好恶毒的诅咒。
然后这诅咒后来就跟一个叫“肖月”的人捆绑在一起,变得更加恶毒,更加对我折磨。
他救了很多很多人,虽然那些事大部分不是出于他的本意,但我仍然相信他是个很不错的伙伴。于是我忍受他的坏脾气,对他极力拉拢,救他,助他,教他,即使这个坏脾气的伙伴对此毫不领情。
后来事情发生了一些变化。
我开始在他身上感到嫉妒。
嫉妒他的洒脱,嫉妒他的目中无人,嫉妒他能做许多我不敢做也做不成的事。然后这种恼人的嫉妒又蔓延到了卫玄序的身上,这并非处于我的本意。
但我的自持一向很好。
我从不说逾矩的话,也从不做逾矩的事,就让他们在我眼皮子底下相谈甚欢而我在心里偷偷妒火中烧。
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一定能放下。
因为天下六城还有很多人在流眼泪。
再后来自从百花疫之后,天下六城出现了越来越多的怪病,越来越多的妖魔鬼怪,人们大片大片地死去,我为此心急如焚。
我极力地去搜寻线索,在一无所获之中匆匆瞥见了万贺的身影。我几乎是本能地跟上了他的脚步,一开始我不知道他在查什么,可当他被从砚明强制剥离金麟台之后,我继续追着他的痕迹看到了一切。在元京。
高耸入云的金麟台上。金碧辉煌。
成山成群的破竹卷堆满了所谓的禁地。我甚至不用翻开其中任何一本,只需要站在那里便嗅到这世界是多么荒谬。
我不再信金麟台,不再信仙台,但我依旧相信那该死的诅咒。
即使是这样,大家也是能够获得永远的幸福与自由。
于是我开始经常偷偷潜入禁地,那些日子里书卷上的红色朱砂有一半是出自我的手笔。我不断在书页里面做着加减,每一横每一画里面都是无数条人命在我笔下权衡。每当我看到那些本应死去的人还与妻儿相拥,我这多管闲事的心里总是很酸。
我能感受到的东西越来越多,就越来越痛苦。
尽管我已经昼夜不停地修补,可依旧还有数以千万计的无辜莫名其妙地死去。其中就包括我的朋友、我的师长,还有我的母亲。
我无法忍受白色的灵堂在我面前一次又一次地出现。
所以我秘密筹划了许久,几乎赌上了所有,想要讨一条公道。
禁地里的火是我烧的,肖月轰鸣仙台也有我一半的挑唆,还有六城各地那些数不清的大小叛乱,也和我有关。
但所谓的出口我没有找到,所谓的公正我也没有讨回。
外面的那些怪物发了怒,几乎在一夜之间,所有与此事有牵连的人,哪怕是一星半点儿,全都不见了。
寻公道?最后我连八宝的骨头也没寻到一块。
他们对我极尽惩罚,我生不如死。对外说我犯了重罪,祸国殃民。在我拿着锈匕首对着喉咙的时候,发现同样要叛逃被抓回来的花影,他的手里也拿着同样一把匕首。很可笑。
我们就这样抱团逃出去,带着两具残缺的身子,还有我已刻入骨血的诅咒。
花影虽然面目全非身子骨却没有什么大碍,而我恰恰相反,肖回渊几乎打断了我所有的骨头,甚至连最小的耳骨也没放过。
我们狗一样流浪,被一个郑姓的农夫收养。他年过六十,没有孩子,于是我们就做了他膝下的儿子。
我当时判断自己离了金麟台的吊仙水,硬撑着活不过三日。但出乎意料,花影替我寻来了失传的古方,让我的魂灵勉强有一副病恹恹的身子可以暂住。我很知足。唯一的缺点是冰蓝色的眼睛,为此我只能暗中祈祷知晓这古方的人不在我们身边。
我改了名字。叫郑哀。
花影不想改,于是在外人面前我就叫他影子。
“哀”这个字,比“华”更衬我。
我本想一辈子就那么浑浑噩噩地苟活在摩罗,但是肖月不断在天下作乱的消息吵得我辗转反侧。不只是元京,萧关的仙台是他毁的,摩罗也是。
我承认我像是只被打怕了的狗,再听见这些种种的时候,脑子里就会不自觉地想:这样乱下去,还要死多少人呢?
于是我和花影一路追踪肖月,从萧关一直跟到云州的这里。萧关的那个“绿水”是我,摩罗的“神秘人”也是我,还有临扬,我没能赶在肖月先一步发现万贺藏匿的住处,最后还是让他得知了真相。
所以我想着,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索性彻底错下去。
跟着肖月,彻底杀死那个叫青鸟的女人,让这世界永远安稳下去。哪怕只是活在一方小小的盒子里任人摆布。但活着总比死了要好。
人们终将会在其中寻到幸福和自由。
或许是同类相吸,花影的身上也有股腐烂的味,他对我很好,甚至超过了八宝。我走到哪儿他便跟到哪儿,从来也不会过问一句为什么,反倒是我问他为什么,他只是回答我说这是花家的传统,认定了主人就不会变。
他会为我做一切取悦我的事,甚至他冥冥之中察觉到我并不喜欢卫玄序,便去私下里用玄铁圆刃的暗器暗杀他多次。我为此呵斥了他许多次,和他讲道理,但他却很固执,一口咬定卫玄序死了我就会高兴。
高兴?不是的。
我现在已经不会因为任何事喜悦了。
我是郑哀,哀哀欲绝的哀。
◇ 第275章 倒数第二章
“不——!”守宗朔绝望的喊声同俞稚昭应声倒地。
肖兰时惊愕地看着最上面的人,他的脸模糊在炽热的火光中,肖兰时望见冰蓝色的瞳孔在闪动。
他几乎是抖着唇在叩问:“从华……?”
闻声,人影一步步从热浪里走来,脸上再没有半分郑哀平日的胆小怯懦。那笑容肖兰时熟悉极了,在金麟台上,在朝天阙里……刚才那个说出口的问题根本不用对方确认,就算是眼前人完全变了所有的样貌,可肖兰时就是知道。他是从华。
从华嘴角抿着笑:“好久不见。”
一旁肖观策惊愕:“从华?你不早就因为触犯从家条律,死在朝天阙里了吗?”
从华望过去,好性地说着:“观策兄,看来你去查我,没能查得明白。”
闻声,肖观策惊得:“你知道?”忽然他又想起些什么,音调骤然提高,“那个摩罗的送信人,是你杀死的!”
从华点点头:“抱歉。我不得不如此,观策兄你的脚步太快,若是跑在我面前,就碍了我。”说着,他从袖中一抖,抖出来一只巴掌大的晶球,“花影。”一声呼唤,影子接过,而后横空拍起真气,那紫色的晶球便在空中悬浮起来,此时,倒地不起的俞稚昭身上飘起丝丝黑烟,全都流畅地卷进了那晶球当中。
当肖观策还沉浸在“花影”两个字的时候,从华已然接过晶球,随手一掷,那紫球便坠入了火里,立刻有火舌舔上来。
肖兰时紧盯着他:“那是什么?”
从华诚恳答:“从金麟台上偷来的。青鸟是这个世界的漏洞,为了不让四处逃窜的她迫害这个世界,外面的人给了金麟台很多制服她的法器。这只是其中之一,很趁手就带了。”
肖兰时皱眉:“我该顺着你夸你聪慧?”
从华低笑:“这倒免了。”话音接着一转,“不过你硬是要夸也可以。”
肖兰时望着在火焰中灼烧的紫球:“你要彻底杀了她?”
“这不是显而易见?”
肖兰时抿起唇,最后还是发问:“为什么?”
从华淡然:“她是唯一有力量能打开通往外界去路的东西,若是不彻底杀了她,让她打开那些通路,外面的大人们会发怒的。到时候,这个世界——”
闻声,肖兰时眼底明显闪过一丝厌恶:“到了最后,你还是金麟台最忠心的走狗。”
那丝一闪而过的嫌恶像是尖刀一样猛然刺进从华心里。
那一瞬间,他仿佛感到心忽然停了一拍。霎时间,无数辩解说辞如同浪潮一般涌上来,通通都堆砌在嗓子眼,恨不得立马对着肖月的耳朵跟他灌进去。
可下一刻,他只是轻轻说着:“肖月你说话依旧刺耳。”
“没你华公子做事来得下流。”话顶着话。
肖兰时站在原地,与从华四目相对,他盯着眼前人一双怪异的冰蓝色瞳孔,心里莫名其妙地气愤一瞬间像是只膨起的球,顶得肖兰时几乎难以呼吸。
当年从华的刑,是金麟台上一等一的大事。
肖兰时想去救他,可肖回渊将他用捆仙锁锁在重霄九。当他好不容易挣扎着逃出去的时候,关于那场大刑的消息已满天飞。他几乎不用怎么用心去捉那些话就自动递送到肖兰时的耳朵里。
行刑台上除了惨叫之外,还有长达数万字的陈罪书,在他的血肉横飞间把他贬得猪狗不如。当着所有人的面,金麟台把这个人掰碎了揉烂了再把他的肠子拉出来哄笑四方地展示给人看!这样的侮辱。
他竟然也咽得下。
肖兰时平着眼睛望他,叩问:“到底是为什么?”
从华勾唇一笑,语气释然:“你就当我向来如此。”
语落,烈火中的紫球在炽烤下烧出丝丝缕缕的黑烟,肖兰时忽然提起惊蛰,见状,花影立刻也拔起两根长刀,如山峦一般护在从华的跟前。
“肖月。不要再向前走了,只要过了片刻,这世界依旧安然无恙。”
肖兰时极怒反笑:“安然无恙?好一个安然无恙!外头的东西把我们当玩意儿,随手侧翻便能在这里头搅得个翻云覆雨,你如何敢说出安然无恙四字!”
从华冷静地望向他:“肖月。我们所有的一切都是外面给予的,不然你以为,我们到底应该如何?这世界里的我们,不是没有反抗过,结果呢?你的母亲,青鸟如今变得人不人鬼不鬼,万贺先生几十年苦心不过还只是换得了一个死,甚至连当年在天下何其辉煌的花家现在不过也只是变成了一捧尘埃。”
“肖月,我问你,若是我们所拥有的一切法器不过是外面那些人随手扔进来的分毫呢?若是我们引以为傲的内丹和真气只是外面微不足道的挠痒呢?他们有本事创造了我们整个世界,你又如何不觉得,他们依旧有本事毁了我们的所有?若是低眉顺眼乖巧安顺,尚且有一线生机,执迷不悟顽劣反抗必然将会掀起无穷的祸端。”
从华清晰有力的声音回荡在宫殿里:“你要认清,我们的命,从来都不捏在我们自己手里。肖月。”-
话音落,轰——紫球在火焰的炽烤下迅速融化,转眼间已经凝结成了颗眼球大小的珠子,上面黑色的烟雾迅速滚动着,不断向外泄出来青鸟痛苦的呻吟。
她被关在紫色的透明桩里,两爪抓着墙壁,极力向外头抓挠着,她拖着那渐渐被火焰融化得已经湿漉漉的身体,用一双纯白的眼珠目眦尽裂地瞪着外面。
视线的尽头,是从华的背影。
呼……呼……呼……
这里的一切都太热了,青鸟在她如今已支离破碎的记忆中忆起,在她搜寻花家踪迹的时候,曾寻到副关于百年前云州的画像。
画像的正中是座青山,她抬手便可以摸到画纸上的粗糙,还有绿色之下花朵的凸起。
那是她的故乡。
闷热的空气里,青鸟黑色的手臂被烧得像是根快要融尽了的漆黑拉住,她浑身摇摇欲坠,白色的眼睛却依旧死死钉在从华模糊的身影上。
「回家……我要回家——!」
紧接着,她开始歇斯底里地嘶吼,用身体一下一下猛撞着面前的墙壁,每一下撞击,她的身体便会被撞碎成一滩乌黑的黏液,紧接着,这黏液便会再重聚成一团,在逐渐被蒸发的热气中再奋不顾身地一撞……咔嚓。
忽然紫色的墙上出现了一条缝子。-
“不要再向前了,肖月。”从华目光威压,最后警告着。
肖兰时冷声反问:“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变得胆小的?”
闻声,从华在他身上的目光忽然一顿。
肖兰时紧盯着他,眼神像是两把刀,似要用刀尖挑开的皮肉,勾勒他的骨。
“因为未知过于强大,所以便在此缴械投降。你问了我那么多问题,现在我反倒想问你几个。青鸟的确用了两次生死做代价,可刚才那黑气的通道难道就不是胜利?万贺先生的确死节殉道,可他一人的死换来了天下六城神谕节的暂停,这不知道救了多少性命难道不是胜利?还有如今千千万万反抗金麟台的力量,你又如何去说服他们,让他们从此以后卑躬屈膝万不要在幻想无羁!”
“苍天自有公道,既然在外面那些东西如此严守穷追的处境里,真相依旧公之于众,那便足够说明如今所谓的体系根并非无懈可击。不然又何来青鸟?又何来万贺?又何来站在这儿的我们?你又如何肯定我们所有的努力尽是徒劳?若真是徒劳,为何外头那些东西绞尽脑汁要对我们赶尽杀绝?现在是千千万万人已因此而死,你又如何敢断定臣服之后,不会有更多的人因此无疾而终!”
忽然,从华淡然一笑,像是自嘲:“我们注定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话音刚落,影子手中两柄长刀上的煞气瞬时间尽数逼出,在他的身后形成了个十几丈的铁面罗刹,瞪着铜铃般的眼睛睥睨着。
“那你便不要怪我。”
闻声,肖兰时手中惊蛰依旧剑尘暴起:“就凭你二人,也想试试么?”
“那自然不会。”
紧接着,轰隆一声爆响,这个青铜宫殿瞬时间又开始躁动起来,影子背后的红脸罗刹怒吼一声,地上破碎的青铜快突然间仿佛焕了生机,光影在它们的顶上拉长,眨眼间的工夫,便成了几千个和影子长着同样相貌的铜人。
影子依旧护在从华的身前,黑色面罩下一双眼睛凝重道:“你们不要乱动,乖乖等青鸟完全灭了踪迹,我便放你们离开。否则的话,不要——”忽然,嗡——尖锐的蜂鸣声骤然从他的背后响起,当他操刀转身的时候,从华满身是火,呆滞的脸上是一双完全乌白的眼球,正木讷地望着他。
在旁边,是破碎了的紫球,上面还有青鸟残留的黑气在转。
刚才出现在俞稚昭脸上的笑容,此刻又精准复刻到了从华的脸上,他一面狰狞地笑着,一面双手掐上自己的脖子,青筋暴起。
「就是你要杀了我?不如赌一把,到底看谁的命更硬些。」
◇ 第276章 弟276章 最终章(一)
影子不可思议:“你怎么了?”刚说完,便立刻对上从华的眼神,惊呼,“你是青鸟!”
对面的从华怪笑着:“知道我的名号?金麟台都杀不死我,凭你们两人,也敢来招惹姑奶奶我?”说着,掐着自己脖颈的两只手臂瞬时间肌肉线条暴起,从华面色涨红,笑容更是肆意。
影子眼中凶光乍现:“你放开他!我的性命任你来拿!”
“你的命?两条草虫而已,有什么资格同我谈条件?”
从华的嘴唇已然变得乌紫,身体在窒息之中开始本能地踌躇,忽然间,影子听见他紧咬着牙关又泄出几个字,操着长刀无从下手,可对面的从华依旧保持着刚才的动作,嘴唇在抖,影子才猛然惊觉现在说话的该是从华。
“紫晶……上面有抵消……她的力量……给我……”
应声,影子立刻向地上的碎紫晶抓去,在那瞬间,附在从华身上的青鸟一惊,松开从华,转身伸着利爪向影子抓去,但影子侧身一躲,在一道黑风中,地上的两三块紫晶已然卷进他的衣袍中。
“抓好了!”他大喊一声,指头大的紫色晶石随着他的腾空甩去。
一瞬间,从华颤抖着手臂抓去。
“不——!!”青鸟在他体内疯狂地喊着。
飞旋而来的碎紫晶像是三支锋锐的短箭,噗得一下子没入了从华的手掌,在鲜血顺着他的手臂淌下来的瞬间,紫晶神奇地完全没入了他的肌肤,一双冰蓝色的眼睛又重新出现在从华的脸上。
影子急忙蹿上,担忧:“你受伤了。”
从华微摇了摇身形,而后举起手掌:“你说这个?”可话音刚落,他手掌的三只血洞立刻停止了流血,死去的骨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愈合着。
“青鸟呢?”
从华惨白着嘴唇笑:“青鸟?我就是青鸟啊。”
影子抓着他肩膀的两手忽然一顿。
“你走吧。”从华忽然说着。
影子又惊又迷惘:“你让我去哪里?不是说好,我护在你身边,等着青鸟彻底死了之后,所有的一切便也结束了吗?”
从华刚想张口,肖观策便先一步打断,质问道:“刚才的青鸟呢?你把她如何了?”
闻声,从华转过头来看他,眼神厌烦地没有作答。
他正还要进一步上前质问,肖兰时的手忽然从身后拍上他的肩膀:“别再问他了,无毛兄。没用。青鸟在他体内。”
肖观策一惊:“怎么会?”
肖兰时目光凝重,望着满地的碎紫晶:“青鸟从那东西里面逃了出来。刚才他那要自戕的怪异举动,应该也是青鸟在他体内作祟。”
“那他……”
肖兰时知道他想问什么,手指间捏着一块碎紫晶,缓缓转动,散发着淡淡的紫光:“这东西该是上面有什么玄机,能控制住青鸟这样的渐。刚才他向影子讨要紫晶,恐怕也是要借紫晶借这上面的力量抑制体内的青鸟。”
闻声,肖观策似有明悟地望向守宗朔。在他的怀里,刚才被青鸟附身过的俞稚昭依旧昏迷不醒:“那为何从华便能安然无恙?”
话音刚落,卫玄序上前一步:“现在研讨这个。恐怕不是时候。”话音刚落,立刻从他手中飞出一道金符,远处金符鸣青铜古钟炸响,几块宫殿的碎石轰然落地,扬起的尘埃间,从华和影子二人急忙停下了脚步。
卫玄序在他们身后问道:“二位准备去哪儿?”
从华缓缓转身,面上依旧挂笑:“这又是何必呢,玄序?”
“你可以走。青鸟要留下。”
闻声,从华望过来:“玄序好霸道。”说着,转而又看向肖兰时,“我今天,是走不了了么?”
肖兰时手持惊蛰剑站在卫玄序的身旁,答案不言而喻。
见状,从华脸色一冷:“好吧。既然如此,二位不要怪我手硬。”紧接着,他抬臂一震,左右两臂上忽然腾起黑色的雾龙,森森的鬼气迎面吹来,卷起四下宫殿里的乱沙,吹得人又疼又冷。
肖观策眼神一凝:“他不是被金麟台废了仙骨内丹么?”
肖兰时紧接着:“不。那不是他的力量。”
众人仰头看着,从华的身影缓缓飞升,围聚在他身侧黑雾化成的细龙越来越多,它们挥舞着利爪,张牙舞爪地在空中盘旋。
空荡荡的大殿里回荡着从华的声音:“肖月,昔日青鸟只不过附着在你身上,你便有了操御鬼怪之能,而今青鸟在我体内受控,你当真还以为你的银火能焚了我么?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你走,还是不走?”
肖兰时掷地有声:“走可以。把青鸟还给我。”
从华在上空睥睨着他,黑雾凝成了他身上的黑甲,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一把十几条黑龙盘旋而成的长剑紧握在他手中,他轻轻一挥,整个青铜宫殿的顶部忽然忽然几块巨石滚落,透过顶上的窟窿,头顶的天空不知何时忽然已变得乌云密布,瓢泼的大雨应着惊雷喧嚣而至,天地之间,一片狼藉的漆黑。
肖兰时忽然喊着:“这雨有腐蚀性!不要沾染!”
与此同时,来不及躲闪的宋石正巧被头顶的雨滴浇了个遍,下一刻快速闪身到一旁,丝丝麻麻的灼烧感从他的头顶钻下来,疼得他蜷缩成一团。
肖兰时惊呼一声:“小石头!”旋即飞至他身旁。
宋石勉强睁开眼睛,推了他两下:“肖肖,我没事。你不用管我。”
肖兰时从怀里掏出两只符,递给他:“小石头你就躲在这里。不要乱动。”
宋石乖巧地把身子蜷缩进青铜古钟的后面,小脸担忧地望着肖兰时:“你和公子小心。”
话音刚落,背后的从华挥起长龙剑猛地在空中一劈,天上惊雷乍起,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猛地将整个宫殿上方尽数掀翻!
除了小石头,所有人都暴露在大雨之中,避无可避。
影子站在从华的身后,望着高空中飘浮的从华。
他根本感受不到酸雨的在他身上的疼痛,也毫不在乎脸上的面罩几乎快速被腐蚀得千疮百孔,他的目光一直钉在从华的颈后,望着他的经络几乎以一种诡异的方式膨起。
那些经络的颜色不是红的。
而是可怕的黑。
尽管空中的从华翻手之间便是呼风唤雨,一个念头迅速在影子心头闪过。
从华撑不了多久。青鸟的力量不久就会让他爆体而亡。
暴雨之中,肖兰时以真气抵御,似喜似怒:“从华!何其英勇啊!!”
空中从华冷着面,对着肖兰时的方向又砍出一剑,肖兰时迅速腾身躲过,单膝跪地怒目瞪他。
从华的声音自高空回荡:“还是省些力气。不要说这些无谓的话了。”语落,抬手猝然又是一砍。
肖兰时在低空迅速闪身,意图绕到从华身后:“那华公子想听什么好听的?我都说给你。”快速闪身间,在卫玄序金符的围护下,肖兰时闪身到从华身后,拔剑猛地要刺。
影子在地上惊呼:“小心背后——!!”
下一刻,一团黑烟像水一般对着肖兰时扑来,一瞬间夺了他的视线。
“我想听你替我唱丧歌。”
与此同时,膨!
一道剑尘猛地劈打在肖兰时的胸膛,像是有千万只短箭一齐扎在他的胸口,重力之下肖兰时的身体猝然向后缩去。
卫玄序高呼一声,而后肖兰时稳稳地落在了他的臂弯。
肖兰时依旧抬眸紧盯着从华,嚣张笑着楷掉嘴角的血丝:“那我得见了华公子的棺材,才能唱出真情实感。”
高空中,在从华的操纵下,数十条黑龙还在凶神恶煞地扫视着底下。
“那恐怕我这愿望要落空了。”说着,从华高抬右手,睥睨着肖兰时的方向,忽然猝然一甩,身边的黑龙一股脑地疾风向肖兰时刺去。
“因为肖月你会死在我前面。”
见状,肖兰时心中一惊。
几十条游龙四面八方地向他刺来,根本避无可避,肖兰时不得不拼尽全力挥舞剑尘,可当他卸力的一瞬间,几条游龙便迅速撞开他真气的防御,天上的黑雨应声向他扑去!
他心中暗道一声不好,忽然间,头顶出现一片金黄的屏障。
一转头,卫玄序的金符撑在头顶,形成的屏障将那些黑雨阻挡在外。
阴冷的雨里,卫玄序平静地站在肖兰时的身后:“你只管往前闯。后面不要担心,有我在。”
肖兰时回看他,轻“嗯”了声,嘴角牵起笑意,抚上卫玄序的侧脸。他温热的皮肤在冰冷的雨里格外灼人。
“认识我,你后悔么卫曦?”
卫玄序配合着蹭他的手掌,眉眼含笑:“你明知道我的答案。”
肖兰时轻拉他的耳垂:“在这关头。我就想听你亲口说。”
然后卫玄序抬手扣住肖兰时的手,在他的腕间,虔诚地俯身一吻:“我不仅不后悔。我还想认识你千次,万次,千万次。我贪心地想要你所有的相遇和重逢里,都有我。”
闻声,肖兰时眼圈忽然红了:“这辈子值了。要是不幸今天把命撂在这,下辈子我还去死乞白赖地找你去。”
“你不用找我。你一转头,我就在你身后。”
肖兰时含着泪笑起来,抬起手掌:“口说无凭。你得给我留个信物。”
语落,一声清脆的“啪”声起。
两人手掌贴合,十指相扣。
“一言为定。”
语落,两人便牵手在漆黑的天幕里化作两道光焰,笔直向从华袭去。金色和银色的光焰交相辉映,在黑龙的进攻中划出千百条让人眼花缭乱的线。
见两人横空直上,肖观策在一旁大喊:“喂!不要莽撞!我掩护你们突围——!!”说着,也举起自己的重剑,运转起内丹也冲上前去。可下一刻。砰!
一条迎面而来的黑龙硬生生撞上肖观策的重剑,在一声剧烈的碰撞中,黑龙完好无损。
而肖观策像只被甩下的麻袋一般砸在地上。他强撑起手臂想要稳住重心,可是手里的那柄巨剑实在是太重了,巨重拉扯着刚站起来的他猛地咕噜咕噜滚到大殿侧旁。砰!
背上又是狠狠一撞。痛得肖观策蜷缩在冷水里瑟缩。
“肖月卫玄序,你们不要慌,我掩护你们——”几息后,肖观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忽然,背上又被什么东西重重砸下。
“……突围。”
一阵头晕目眩。
紧接着,他费力地从头顶上忽然落下来的东西里起身,忍着酸痛抬手一看,原来是一开始他们在这宫殿里发现的那张羊皮卷,此刻画卷上浸满了水,份量不轻。
“别来碍事!”肖观策烦躁低骂一声,拿起羊皮卷就要扔。
忽然,那地图上的线条变了。
肖观策一愣,随后急忙双手捧起地图,眼前的画卷上已然不再是天下六城,而是无数倍放大的他最熟悉的元京。
“这是……怎么回事?”
肖观策用指头摩挲着重霄九的宫殿,当他指头摸上去的一瞬间,忽然,眼前羊皮卷瞬间又缠成了一团黑线,他心中咯噔一下,只不过两息,面前的画面又放大的数倍,连重霄九南边的他房间里的构造也看得清清楚楚。
紧接着,他忽然一顿。
站在那个房间里的人不是他,而是年轻时候的肖回渊。
“家主?”
肖观策的目光继续沿着重霄九庭院里的道路游走,最终停在重霄九的大殿里,里面是一个陌生又熟悉的脸。他皱眉思忖,觉得面前的人,像极了曾经在肖家族谱上看到的曾祖。
宋石不是说这羊皮卷上都是现在吗?
为什么到了元京就成了以前的图??
这图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肖观策越想越觉得背后发冷,手臂忽得一抖,忽然,眼前的重霄九又变成了元京,最后又变成了天下六城。
在羊皮卷的右下角写着:丁子年腊月十三。子丁年?
试探着,肖观策又伸手在“丁子”两个字上轻轻一碰,在一瞬间,“丁子”两个字,便立刻成了“丁丑”。
肖观策惊呼一声:“这图的日期会变!”
他努力回想着方才一开始,江有信看这图的时候,右下角的年份正是他们如今的年份没错。所以当时出现如今的六城样貌,则是因为那图上的日期与当今的日期正好匹配。而现在图上的日期变成了“丁子”年,也就是说,这图上的内容就变换成了丁子那一年的景象。在丁子年,肖回渊还不是家主的时候,曾祖的确是当时肖家的家主,而肖回渊作为嫡子,也的确住在如今肖观策所在的房间。
想着,肖观策心中忽然一喜。
既然如此,那不就说明可以通过这图看以前的历史么?眼前的所谓青鸟,不就是那个消失的云州花家人么?若是寻到曾经的花家,那就说不定能找到制服她力量的秘辛。
即刻,他立刻举起羊皮卷振臂高呼:“肖月!玄序!我想到办法了!”
一抬头,三个人依旧还打得热火朝天,根本没人理会他。
紧接着肖观策一屁股重新坐下,也丝毫不理会地上的酸雨把他的裤子腐蚀成了坑坑洼洼,嘴里嘀嘀咕咕:“你们先等着,等我寻到方法,就立刻掩护你们突围。”
进而他一顿乱点,好不容易将日期定位到了花家掌管六城的年份,便急急忙忙点开云州的版图,在里面仔细搜寻着线索。
云州比他想象中得要大得多。
这儿……不是。
这儿……也不是。
肖观策的目光在一条条纵横交错的道路上来回浏览着,他平日里看遍了工图,眼前的地图虽然复杂,但对他来说,并不算困难。
可他越是搜寻,眉头就皱得越紧。
整个云州,除了花家的辉煌之外,一无所获。
到底在哪儿……?
肖观策正想着,忽然,砰!耳边猝然打过来一记剑尘,溅起地上数丈高的水花,他立刻翻滚躲避,一抬头,望见卫玄序的金光在天上黯淡了许多。
肖观策咬着牙恨:“玄序本就只有金符和伏霜。再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他望着卫玄序摇摇晃晃又撑起来的身体,忽然,胸口中像是有一团迷雾忽得被疾风吹散了。等等,伏霜。
他记得两人刚江有信来到云州荒漠的夜里,卫玄序在篝火旁一直端详的那把叫“伏诛”的长剑。
当时花家的事,不羡仙的卫家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会不会所谓花家的只言片语,能在萧关找到什么线索?
“我他妈太聪明了。”肖观策大呼一声,立刻躲在一个隐秘的小角落,拿着羊皮卷就开始吭哧吭哧地翻找。他一页一页地看,仔仔细细地搜寻,不放过任何有可能的线索,天上的酸雨还在不断往下滴,肖观策只顾出神地检查,酸雨落在他毫无屏障的头上,烧得他皮肤一块一块的红,他也似乎毫无知觉。终于。
肖观策颤抖着手指指着不羡仙的一角:“找、找到了。”
在他指头的尽头,“清堂”两个字清晰可辩地出现在羊皮卷的画面上,一轮太阳挂在清堂的后方,上面分别分出十二枝,每枝的尽头都标着一个字,肖观策分辨了许久,才发现那是十二时辰。
可他眉头紧皱,望着本应出现的那个“丑”字的空缺,绞尽脑汁地思索着。
忽然,耳边一声怪叫:“不羡仙没有丑时的太阳!”
吓得肖观策浑身一个激灵。
他本能地抬起重剑,笨拙地拿在手中,一转身,发现宋石脑袋上披了个披风,一脸恍然地指着肖观策手里的羊皮卷,重复:“对、对!不羡仙本就没有丑时!”
肖观策皱眉问:“你什么时候来的?”
“我一直站在你的后面。”
“怎么不出声?”
“我说了,但你没有理我。”
肖观策心里撇撇嘴,而后问:“你说不羡仙没有丑时,是怎么回事?”
宋石认真道:“我在不羡仙住的时候,有好几次夜里起夜,出去解手再回来的时候,太阳忽然就从天边亮了。当时记得清清楚楚,我出门的时候,明明是子时,而从茅厕出来,再去看度量,就已经变成了卯时,当时我只觉得我在做梦,也不敢跟公子说,现在若说不羡仙没有寅时,那便是完全对得上的!”
闻声,肖观策思忖片刻,又问:“那在那个时候的不羡仙,有没有什么异样?”
“异样?”宋石陷入沉思。
“对,就是和平常不一样的事情。有没有?”
几息后,宋石忽然一惊一乍地喊:“我想起来了件事!”
喊得肖观策本就紧张的心一阵突突,连忙安抚:“你小点声说。”
宋石低了声音,有些神秘:“其实这事儿本也不应该跟你说。就是一开始肖肖假面来到不羡仙的时候,为了夺取萧关的通关文牒,有好几次都是趁着深夜,偷偷潜入公子的房间去窃取。听他说,每次都撞见公子不在入睡,而是在禁池里。”
肖观策敏锐地捕捉道:“禁池?”
“就是不羡仙清堂后面的一个浴池,和清堂相连,不允许外人进,只有历任卫家的家主才能进入。公子那本叫《卫家族训》的厚本子上好像是说,凡是历任卫家家主,每日都要进入禁池沐浴。”
“你算是不羡仙的管家,你也不能进去么?”
宋石点点头:“嗯,公子不允许我进。但里头的水,总是我透过外头的管子换的。禁池的水,和我见过的任何一种水都不一样,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就感觉好像……有公子和伏霜的气息。”
“那些水排到哪儿了?”
宋石如实答:“进了不羡仙的后山。”
“那是不是开采琉璃的地方?”
“是。”
得了肯定的回答,肖观策立刻将指头触碰在宋石所说的位置,不断调整着羊皮卷右下角的年份,终于,在一幅幅看似毫无关联的黑白线条画卷中,肖观策恍然叹了声:“原来如此!”
宋石一脸不解地望过去:“什么?”
肖观策问道:“仙台主要的构造是什么?”
宋石一愣,旋即答:“白灵鞘。”
“还有呢?”
宋石想了想,答:“仙台台基。”
“白灵鞘是什么?”
“是具有花家血脉形成的魂魄。”
“而仙台台基呢?”
“琉璃塔。”
“哪里的琉璃?”
问到这儿,宋石忽然一顿,看向肖观策:“是……萧关的。”
“对。”肖观策猛地点头,“仙台白灵鞘和台基缺一不可,像不像以前的花家和卫家相互联合纵横?花家卫家几百年的往来互通,其中不知融了多少彼此的血脉,早已不可分割。而白灵鞘的功用,就是长成制造各类法器的真灵,而仙台台基,一是为了使得白灵鞘稳固,二则是控制白灵鞘过快的生成速度,使得天下的法器保持正常的增长。你还记得法器泛滥,会造成怎样的后果么?”
宋石立刻:“造成妖鬼被过量屠杀,天下阴阳失衡,则会产生更多更厉害的妖鬼!”
肖观策点头:“我再问你,最近卫玄序有什么异样么?”
“异样?这似乎也没有什么。只是公子好像自从被剥骨之后,在不羡仙修养着,身子骨反而是一天不如一天了。在肖肖来到萧关之前,公子已经被萧关的大夫诊说得上了不治之症,时日无多。”
“这就说得通了。”
宋石又举着脑袋上挡雨的破布看过去,一脸迷茫。
肖观策忽然低了声音,伏在宋石耳边:“我有个猜测。或许跟花家和卫家有关。一开始花、卫两家交好,可花家惨遭灭门的时候,卫家却只字不提以明哲保身,或许不是因为贪生怕死,而是当时的花家残局已定,卫家的祖先想要留下来,限制花家的灾祸对天下的危害。想出的法子就是卫家人用真气铸造这琉璃塔当成仙台台基,以抑制白灵鞘在天下的滥用。你不是说卫玄序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了么?若是他本身就断了仙骨,还每日都在那“寅”时里,大量散耗自己的精元和伏霜的剑气,他又怎么吃得消?”
“可、可若是这样,公子每日大量消耗自己的精元,又为何不说呢?”
“你不是也说过,那禁池只容许卫家家主进入,其中的秘辛自然也只有卫家家主一人知道。而卫玄序是怎么成的不羡仙掌门人?当年他不过区区孩童,从砚明的紫雷来得迅猛,卫家先任家主突然暴毙,他又如何得知?”
说到这儿,宋石一脸恍然:“无毛哥哥,你真是个英雄!”
话音刚落,两人的身侧忽然又弹下一道碰撞的剑尘,飞石之间,肖观策惊呼“小心!”,同时猛地飞扑将宋石拉入怀中。轰——!
片刻后,宋石抬头望见天上打成一团的三人,眼中惊慌道:“公子肖肖他们……好像要撑不住了。”
此刻天上一片漆黑,到处都是浓密如墨一般的黑云,硬生生从天上直直拉下来一般。几百条浊气化成的黑龙如同来无影去无踪的战士一般,来回穿梭在黑色的浓雾中翻云覆雨,身形毫无章法,如同鬼魅。
而对面的从华,已经完全隐没在一片漆黑之中,只能通过黑色雾云的流动勉强辨得他的踪迹。可那踪迹闪得极快又极其细微,在如此广阔偌大的天空中,他闪动留下的变化,简直微乎其微。
天上瓢泼的酸雨和黑龙就在他的指挥下一下一下进攻着。
从华完完全全隐在暗。运筹帷幄。
而肖兰时和卫玄序只能在明处和黑龙缠斗。连连后退。
在几张被黑龙啃咬殆尽了的金符下头,卫玄序又从腕间甩动几张,金光猛然乍现,在空中照出一个模糊的身形:“肖月!他在那儿!”
应声,肖兰时双手紧握惊蛰,从高处一个纵跳而下,对着卫玄序金符标记的位置大喊:“你总躲着,多不好玩啊?!”
底下的身影一顿,忽然,在肖兰时快要触碰他的瞬间。
从华如一道闪电般在肖兰时的耳边呼啸而过,平静地望着他的侧脸:“那我就不躲了。”
从华呼出的气息如同冷风便直灌进肖兰时的耳朵,那宛若地狱幽谷般的冷意让他浑身上下本能地竖起寒毛。
在那电光火石的一瞬。
肖兰时本想转身。
可从华的动作快了他足足三倍!
当他反手握剑的瞬间,从华已然一步跨上了他的背,一手按着肖兰时的头向下压强迫他露出脖颈,一手高举着漆黑的长剑,面色冷峻:“来世见。”
“肖月——!!”噗!
“肖肖——!!”小石头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可下一刻,没有预料之中的鲜血四溅。只有漫天沾着血的金符,在黑夜里如同发光蝴蝶一样,优雅地翩然落下。
宋石睁开眼,激动大喊:“公子!那是公子!”
从华站在高地,望着卫玄序怀抱着肖兰时缓缓落下,眼中神情复杂。
影子在一旁惊讶:“刚才那突然闪出的金光是什么?”又看向从华,“你没事吧?”
从华目光紧盯着卫玄序的身上,淡淡:“方才卫玄序以损耗元神为代价,强撑着用尽了伏霜剑上最后一丝真气,化作了一千零一十道符,他本就没有仙骨内丹,全是靠着伏霜才勉强运气。这下伏霜残了,他彻底变成了个废人。”
影子只淡淡瞥向从华的后颈,望见黑色的汁液混着鲜血从他的脖子后面淌出来。他深知。
再这样下去,从华坚持不过一炷香。
【作者有话说】
突然发现发不出去是因为章节最大字数超了……
分两章发吧ojz……
◇ 第277章 最终章(二)
望着从天上坠落下来的肖兰时和卫玄序,众人连忙迎上去。
“肖肖!”
“玄序!”
肖兰时灰头土脸,衣裳上满是酸雨腐蚀的痕迹,在密密麻麻的洞口下头,有的皮肉已经被啃得翻了道口子;而卫玄序的情况则更重些,除了酸雨腐蚀的痕迹外,他止不住地咳嗽,咳出的全是血。
见状,肖观策皱眉道:“玄序刚才耗费精元过多。恐怕现在已经开始伤到根本。”
话音刚落,肖兰时的手猛地伸出钳住卫玄序的下巴,用虎口愤恼地向上抵:“妈的。不是跟你说了你只告诉我在哪就行?现在好了,你彻底成了小残废,更帮不上什么忙了!”
卫玄序不怒反笑:“抱歉啊。”语落,强压着嘴角,却还是轻咳两声,鲜血从他的嘴角流出,顺着脸颊划落到肖兰时的手上,触感温热灼人。
忽然间,肖兰时红了眼圈,狠狠地一甩手:“烦死了!”旋即回过神来,一边背对着卫玄序,一边替他输送着真气。
卫玄序缓缓撑着起了身,看着肖兰时有些颤抖的肩膀,问:“肖月,你在哭么?”
肖兰时强压着喉咙,颤声:“别说话了你。”
下一刻,卫玄序扭动着手腕挣脱了肖兰时的手掌,忽得从身后将他深拥进怀里,想哄他开心:“抱歉。但你也要体谅体谅我,我刚才快要成鳏夫了。很惨的。”
闻声,肖兰时“嗤”得一下笑了声,含着泪花转过头瞪卫玄序:“什么话?你是寡妇才对。”
说这狠话的一瞬间,眼圈打转的那滴泪就落下来了。
慌得卫玄序赶紧替他楷去,连声说“是是是,我是小寡妇。”
忽然,肖观策:“那个……”
两人看过去,才发现旁边还有三个脑袋。算上昏迷不醒的俞稚昭,四个。
肖兰时苦笑着看肖观策:“无毛兄,”说着,又看向从华的方向,“上面那个来真的啊。恐怕我们是过不了这一关了,你们快逃吧。”
话音刚落,肖观策打断:“说什么呢。一开始我来寻你的时候,我的心意已然明了,刀山火海我都陪你们走,哪有现在泽哥关头扔下跑的道理?”
闻声,宋石立刻举着小拳头说:“我也不怕!”
望着两人,肖兰时脸上扯起一丝苦笑,两手一拍,展示自己:“你看这还不够惨么?快走吧,一会儿那小乌鸦又飞过来了,他的剑可不长眼的。”
语落,肖观策忽然看向卫玄序:“玄序,你那把伏诛剑呢?带了么?”
卫玄序一顿,想问原由,肖观策立刻:“带了么?”于是卫玄序从探物袋中取出,肖观策一把躲过,捧着手中连连感叹:“谢天谢地……”
肖兰时疑惑望过去:“怎么了?”
紧接着,肖观策拿出那张已然浸满黑水的羊皮卷,三言两语把刚才二人的发现交代了一遍。
闻言后,肖兰时眼里只剩下一个不可思议:“也就是说,你觉得,这同样用萧关琉璃制成的伏诛,对花家的血脉有天然的克制?”
肖观策点头,认真:“对。这是对付青鸟力量唯一可行的办法。”
“但是。这是把死剑。”
肖兰时话音一出,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紧接着,肖观策将目光投向卫玄序:“玄序,你有什么办法么?”
卫玄序先是一愣,而后用一种“难道这活儿不是你想出来的吗?”的表情看向他:“你猜……?”肖观策:。
正当此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守宗朔忽然开了口:“凡是名剑,尤其是像六城各大家族里面世代相传的名剑,几乎都与血脉相关,若要重新激活剑魂,恐怕也要家族血脉的联系才能做得到。”
还没等守宗朔说完,肖兰时立刻举起大拇指,对着卫玄序身上的一块正淌血的伤疤疤就按下去,疼得卫玄序直咧嘴。但肖兰时没管,继续用蘸着血的拇指楷在伏诛上,忽然间,伏诛的剑身上亮起了七彩的光芒,众人纷纷翘首以盼地望着。
可下一刻,那伏诛又褪去了光芒。
众人失望地纷纷小脸一垮。
肖兰时:“卫曦,你说会不会你不是你爹亲生的?”
卫玄序:“……没这个可能。谢谢。”
守宗朔举起伏诛打量着,似是自言自语般:“血液上是占有了联系,可血液太少,唤不醒剑魂。”
下一刻,肖兰时猛地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来。”卫玄序:?
肖兰时啧舌一声,腕中翻出几朵一模一样的火苗:“不是说血不够么?我用火炼成几份一模一样的,再强行逼进去。你忍着点。”
说着,肖兰时已经拿刀面压上卫玄序的右手,怕他太痛,手里紧张地移动着每一寸力道,他一面压着血,一面用银火将流出的血液攒聚成一团,未几,一朵银火带着一团血液,在肖兰时真气的操纵下几何倍地扩增,带着猩红色的火团草一般绕在他身边,问:“这些够了吗?”
守宗朔举剑:“试试。”
紧接着,肖兰时驱使着所有带着血的火苗都往伏诛剑上逼,那些火一簇一簇地撞在上面,不断惊起空中七彩的波澜,眼看着那七彩的光晕越来越明亮,众人眼中一喜。
旋即当所有的火苗都砸向伏诛的一瞬间,突然,伏诛剑身抖动起来,在空中划过流畅的弧度后停在卫玄序的面前。
像是在认主人。
肖兰时大喜:“我真他妈天才。”
紧接着,天上的雨忽然又大了起来,众人抬头向从华的方向望去,争吵着的从华忽然甩开了花影,急速向众人遇见飞来。
见状,肖兰时和卫玄序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笑着:“这次恐怕来真的了,怕么?”
“笑话。”
忽然,肖观策插言道:“我同你们一起去,还能掩护你们突围。”
紧接着,小石头一把扯开头顶遮雨的破布:“还有我!”
肖兰时正开口,守宗朔将俞稚昭缓缓安顿好后,也望过来:“至少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
看着面前一双双炽热的眼神,肖兰时忽得心头一热,玩笑着说:“想好啦?”
“想得很清楚。”异口同声。
肖兰时便不再推脱,只是说着:“小石头交给你个更重要的任务,看好你稚昭姐姐,万一我们有什么不测,你就用符带着她赶紧跑,知道了么?”
宋石含着泪犹豫两下,最后还是郑重点了点头。
下一刻,四人便亮起一道道剑尘,在漆黑的天幕里共同汇聚成一束通天的光芒,如同流焰一般滑向那雷声阵阵的乌云密布。
卫玄序在空中劈砍两下,用伏霜助力的方式同样使用着伏诛,在七彩的琉璃光照耀下,竟然硬生生砍去了十几条黑龙的脑袋。
他转头喜道:“观策你猜的不错,伏诛对青鸟的力量有极强的抵抗力。”
见状,肖观策喝应:“那便不要折辱了这名剑!肖月!宗朔!”
应声,肖兰时:“得嘞!”
一声大喊后,四人立刻在天幕上变换着阵型,肖兰时冲在最前头开路,左右两侧分别是守宗朔和肖观策各执一角,中间卫玄序被围在中央,在变换之中凑齐了个三角的阵型。
随着肖兰时在最前方破开从华的一层又一层屏障,两侧的守宗朔和肖观策也不断挥剑驱赶着身侧的游龙,它们像是一只只被赶进围栏的羊群一般,卫玄序挥起伏诛一刀连着一刀地砍,天上就忽得噼噼落下千千万万片灰烬。
天上地暴雨中忽然惊起一道雷鸣,风头正盛。
忽然,从华的身形显出形来,冷眼看着眼前四人:“真以为拿了把琉璃剑,便能刺得了我了?螳臂当车!”
下一刻,他的身影忽得一下又消失在空中。
肖兰时等人顿时失去了方向,惊呼一声:“小心!”
紧接着,从华诡异的步伐便毫无征兆地闪现在肖观策的身后,几乎贴着他的背后,冷声发文:“为什么不好好留在元京,偏偏要跟他们去蹚这一趟浑水?肖观策,这是你执迷不悟的大罪!”
语落,黑剑便抵在了肖观策的脖颈。
肖兰时转身惊呼:“卫曦——!”下一刻。砰!
一道绚烂的光影不偏不倚地砸在从华的手腕上,那柄长剑连着从华的手腕应声飞出,从华目光微微一滞,紧接着,一团爆炸的银火对着他迎面扑来。轰——!!
在爆鸣中,肖兰时挟持肖观策的肩膀迅速飞离:“你没事吧?”
肖观策余惊未定地转头望爆鸣的方向:“他死了么?”
“没那么容易。”
紧接着,金灿灿的云雾被天上细密的黑雨打落殆尽,残屑之中,从华的身影抖了两下,依旧屹立空中。
他用手轻描淡写地弹了弹身上的铠甲,抬起那只断手轻轻一挥,四面八方的鬼气便向他袭来,又重新长成了一只完好无损的右手。
他阴沉地望着卫玄序,轻蔑道:“小瞧了你们。我不会再手软了。”说着,他立刻又开始在空中闪成断裂开的黑雾,肖兰时见状疾呼:“阵型!”可当他刚说完,不远处的守宗朔便口吐鲜血,摇摇欲坠地落下去。
“宗朔——!!”
下一刻,从华才持剑现出身来,拿指头在空中点着:“三。”
肖兰时立刻又大喊一声:“卫曦!无毛兄!继续阵型,我在前面!”
“好!”
两人会意,卫玄序即刻补足了守宗朔缺失的那一角。
可紧接着,空中再次漂浮起从华冰冷如铁的声音:“二。”
肖兰时心中猝然一抖,他连忙攒起一团火焰向声音来源轰去,可也只是掠到了飘浮着的一条黑龙。
肖观策轰然落地!
瞬息之间,便只剩了肖兰时和卫玄序二人!
肖兰时紧急喊着:“卫曦!他不是在飞,而是在借助青鸟的力量扭动着时空!”
紧接着,冷雨里轻笑一声:“才发现么?”
卫玄序忽得闪身到肖兰时的身侧,低语两声,两人便立刻向两侧分开,从华的目光在两人之中瞥了一眼,嘲弄地勾起嘴角:“在拖延时间么?”
语落,从华立刻举起长剑,几百条盘旋的黑龙从他的身后逸出,猩红着两只眼睛飘向四方,他一声令下,游龙便随他猛冲向卫玄序。
“何必这么多余。”
黑色的游龙在空中被大雨淋得浑身湿漉,散发出腥臭的味道,在从华闪身的一瞬间,那几百条游龙便猛地向空中撞去,合成一张巨大又狰狞的脸,亮着獠牙向卫玄序咬去。
卫玄序屹立在空中,巍然不动。
从华眼中闪过一丝疑虑。忽然间,砰!
黑龙的血盆大口撞在青铜柱上。
而卫玄序消失得无影无踪。
从华皱眉四瞥,最终将目光定于宫殿正中,随手刺去一道剑尘,那青铜墙面前便现出肖兰时。
肖兰时身上的银色已然变成暗黑,其中还有红色的血光隐隐闪现。
他紧盯着从华,两人四目相望。
从华略偏了偏头,平静望他:“你以为凭借青鸟在你身上残留的力量,便能杀得了我了么?”
对面肖兰时用拇指楷掉嘴角的血迹,肆意笑:“就算一点。那也够了。”
从华眼底微动。
肖兰时疯狂催动着内丹,火焰燃烧得愈加旺盛,四周的乌云也染上斑斓的色彩。先是他的四周,而后是几丈,最后整个青铜宫殿里的乌云都被染上了灰红的颜色。
他躲在一处,紧盯着面前的时空被割裂成一张张碎片,从华围绕在其中,仿佛身处镜湖。他独身在碎片中四望,而肖兰时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卫玄序身上。在一处绚烂的火云后面,卫玄序手里紧握着伏诛,在暗处对准了从华的脊背。
肖兰时紧张地操弄着破碎的空间,背后因紧张而不住地发冷。
他与卫玄序对视一眼,就在卫玄序伏诛高举起的一瞬间,肖兰时在从华身边埋下的银火立刻一声声爆开。
轰轰轰轰轰——!!
天上的大雨似乎也为止一顿。
几息后,爆鸣声缓缓停下,在面前依旧扬起的绚烂烟尘中,肖兰时紧张地望着地下:“结束了……?”忽然。
空中冷不丁又响起从华的笑声:“一。”
肖兰时的瞳孔霎时间收缩,就当烟尘消散的一瞬间,他望见远处倒在伏诛剑下的卫玄序。还有从华骤然间逼近的冰蓝色瞳孔。砰——从华手中的长剑不偏不倚地刺入了肖兰时的胸膛。
一瞬间,冷意瞬间从肖兰时的头顶向下浇了个遍。他不可思议地望着近在咫尺的从华,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想要叩问。
可从华吝啬于时间。
长剑猛地从他胸口拔出,“噗”地一声闷响,肖兰时就像只断翅的飞鸟般坠落。
凄惨的雨里,四人的鲜血在水里散开。一片狼藉。
鲜血顺着水坑一直飘到了不远处的石头底下,躲在后面的宋石,把眼睛瞪得浑圆,双手抱着俞稚昭。害怕得在抖。
他强忍着眼泪,絮絮不停地念着一遍遍:“肖肖……公子……”
可肖兰时和卫玄序倒在血泊里,听不见他的呼唤。
紧接着,宋石抬起头,望向高空,从华一身黑甲依旧完好无损,他闲庭散步般地从空中漫步而下,拾起卫玄序身边的伏诛剑,拿在手里似是把玩两下。
旋即对着肖兰时说:“是把好剑。”
说着,他缓缓蹲下身,蹲在肖兰时的身边,俯身望着他:“肖月。你看吧,我就说,你会死在我的前面,你还不信。”
肖兰时趴在冷雨的泥里,发丝凌乱间瞪着一只眼睛,似乎想要起身:“王……王八蛋……”
闻声,从华嘴角勾起嘲弄的笑意,轻轻把伏诛剑放在肖兰时的面前,而后用指节弹了两下:“我就放在这儿。但你还拿得动么?”
肖兰时愤恨地盯着伏诛,颤抖着手臂前伸,但胸口的伤实在是太痛了。他的手指刚碰上剑柄,怎么握也握不住。
见状,从华伸出手,极其温柔地摸着他凌乱的头发:“睡个好觉。”
忽然间,他起了身,漆黑的云雾重新在他手中凝结成坚硬的长剑,他好整以暇地对准肖兰时的脑袋,眼神一瞬间又变得可怖。
宋石的眼里噙满了泪水,袖下紧握的指甲已深深刺入皮肉。
沉重的长剑就要刺下。
肖兰时必死无疑。
“不行……不行……”
肖兰时依旧死盯着眼前的伏诛,拼尽全力想要将它握起。
突然,他的耳边爆出一声怒喝。
肖兰时愣了一下,在下一刻他才反应过来,那是影子的声音。
他从身后死死抱住从华,在哭着吼:“快!你们他妈的快点!!还有个活着喘气的没有?!青鸟在他左胸第二根肋骨下!!要是偏了一点儿,老子他妈的做鬼都不会放过你们!!”
从华暴怒的声音喝起:“花影!!!放开!!!放手!!”
影子几乎是沙哑着喉咙在吼:“我不!!你他妈的不知道你自己的后背都烂成什么样了!!这么下去你会死的!你的什么狗屁大道,我权当是你高兴才跟着你的,现在看来你说的那些都是狗屁!你就是要害死你自己!!他妈的,其他的什么我都管不了,我不许你死,你就不能给我莫名其妙丢了命!!”
“花影!!!”
“你们他妈的能不能快点——!!!”
两人的吼声震耳欲聋,肖兰时趴在地上四望,周围除了自己,似乎都已昏死过去,他咬着牙刚撑起身子,腰间的一阵剧痛立刻又将他捶打倒地。
“嘶……妈的……”肖兰时攥着拳头痛骂。
正当这时,另一侧忽然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跑声,他不可思议地望过去,只见小石头,哭着冲出来,脸上的表情实在太过复杂精彩,肖兰时瞪大眼睛,一时间不知道那说那是悲伤还是喜悦。
“小——”
他刚开口,宋石已经哼哧一下举起了伏诛,以一种被氛围感染了的破天吼声:“刺哪儿?!!”
影子禁锢着从华,露出他的胸膛:“左胸第二根肋骨下!!你要是——”
从华极尽挣扎:“花影,你要是——”
两人的话叠在一起,都没说完。噗。
世间的一切声音似乎都停在了伏诛刺进从华胸膛的一瞬。
天上的黑云开始肉眼可见地消散着,瓢泼的黑雨瞬间停止了肆虐,无数道黑烟从从华的七窍里飘出,他身上的铠甲噼噼啦啦地碎成粉末,他痛苦地低吼着一声又一声,如刺耳的两块磨石。
影子哭着从身后一手缠上他的腰肢,一手捂住他的眼睛,将他深拥进怀里:“小华,你再坚持一下,很快就不痛了,你再坚持一下。”
眼泪大滴大滴地砸在从华的脖颈。
仿佛受苦受难的是他。
几息后,青鸟彻底自从华的身体里剥落而出,在空中迷惘地顿了两下之后,手臂一挥,刚才消失的漆黑通道又重新撕裂在空中。
“这里一点儿都不好玩。姑奶奶再也不来了!”她对着地上的从华咒骂一声,旋即便纵身跳进了通道。
一瞬间,那口便吞了她。
肖兰时和宋石两两相望:“真的……离开了么?”
紧接着,宋石擦掉眼角的泪,连忙跑到肖兰时的身边,谨慎地将他搀扶起。勘探了周围人,除了重伤之外一切无恙。
从华还是没下死手。
在影子絮絮不停的“呜呜呜”声中,肖兰时搂着宋石的肩膀,一瘸一拐地站在青鸟消失的地方。
他往底下望去,忽然,一阵骤起的疾风猛地吹来,要不是宋石在一旁,几乎就将他连人整个掀翻,风里还带着股血腥味,肖兰时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只觉得像是陈旧的胡椒一样刺目。
他强睁开双眼,想要看清通道的尽头是什么。
紧接着,一道闪电雷鸣接连而至,像是自地底深处迸发的低吼,肖兰时发誓,他在这个世界见过的所有响雷都不及那一声可怖。
再然后,通道的尽头向这里飘起了水滴。
当肖兰时感到脸上酸痛的时候,楷指一看,才发现,这水滴和方才天上飘得黑雨一模一样,但比那雨要厉害得多,眨眼间的工夫,便成了食指上一道灼烧腐烂的疤痕。
肖兰时盯着手指上的伤口出神。
宋石在一旁望着他,小心翼翼地问了句。
【肖肖。如果那个世界比这里可怕得多,那你还要走吗?】
-全剧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