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菡萏浴花香
寅时,天还没亮,漆黑的天和雪白的地各执半方,中间飘零着星星点点的残雪。
清堂院前,肖兰时的发间、肩上已经落了薄薄的一层霜白,乱雪裹挟的瑟瑟冷风将他冻得直搓手。
自从那日卫玄序醉酒,肖兰时已经整整两天没见过他。
倒不是见不着面,只是每次两人站得还有八丈远的时候,卫玄序一看见他就立刻定步转身回头跑,步姿比他眨眼快,根本说不上半句话。
肖兰时在门口已经站了好一会儿了,就打定了一个主意:必须把卫玄序从床上扒拉起来看看他到底犯了什么病。
心里估摸着里面应该睡得差不多了,肖兰时推开篱门便往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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吱——停。
吱吱——停。
门被推开一条细小的缝子,而后一句好礼貌的声音飘进来:“那个,卫兄,早上好?”
无人应他。
紧接着,肖兰时好不客气地推门而入:“你不说话我当你默认了。”
房间里黑漆漆的一片,肖兰时手捧一盏莲花灯往前走:“我今天来也没别的事,就是想——”
忽然,肖兰时的话头一顿。
莲灯的光打在卫玄序空荡荡的床上,将凌乱的床单照耀出一深一浅的坑洼。绒被半悬半挂地搭在床沿,碰在地上被角上已经沾上了灰。
人没在。
肖兰时眼底微动。
他回想起卫玄序近几日一连串的反常,明明哭河中有河妖却死不承认,当着小石头的面说给自己一巴掌就是一巴掌,现在半夜三更的又不见了踪影。
忽然间,一股无形的不安笼罩在他的心头。
肖兰时咬了咬牙根,手中莲灯的光将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默了两息,空荡荡的房间里响起一声咒骂:“卫曦你是哑巴吗。”
随后肖兰时转身就要往风雪里钻:“有事你能不能张——”
突然。
吱扭一声,清堂连通禁池的梨花木门被推开。
卫玄序只穿了件薄衫,披散着半湿的发,被禁池的水汽簇拥着出现在肖兰时的面前,一面用细葛布擦拭着垂发,一面偏头盯着他。
“——嘴。”
莲花灯的光映照在卫玄序的脸上,他平静问:“你又想干什么?”
肖兰时看着他的湿发,不可思议:“大早上你还要洗澡。”
卫玄序捏着葛布的手又揉了揉,话里有话:“怎么?上次用灵识偷偷钻进来还不够,这次本尊直接亲自来了?”
肖兰时:。
这事要让你唠一辈子嗑是吧。
他无语地咂嘴一声:“亲自来看得清楚。”
闻言,卫玄序擦发梢的手一顿。
而后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不是什么好话:“滚出去。”
肖兰时反笑:“滚出去?”指了指自己,“卫兄是让我滚出去?”说着屁股连忙坐上卫玄序的床榻,“我偏不。”
卫玄序忙道:“你别坐我床。”
“别坐?那我躺着。”边说,肖兰时仰身就要躺。
紧接着,漆黑的房间里亮出一道金光,肖兰时不用看也知道那是伏霜,眼看着剑尘向自己劈来,连忙从床上跳起来:“别别别,卫兄你大早上的就动怒,伤肝。”
卫玄序提着伏霜,冷声道:“你实在烦人。”
见他不劈砍了,提着莲灯上前两步:“我烦人还是你烦人?”
四目相对,肖兰时借莲灯的光打量着卫玄序微怒的脸:“我问你,你为什么总是躲我?”
卫玄序理所当然:“我没有。”
肖兰时皱眉:“没有?那你一见到我跑什么?”
卫玄序微微错开他的双眼,揉着发:“我没跑。”
肖兰时一把扯下他手中的葛布,紧接着扣住他的下颚,强迫他望向自己:“你现在为什么又不敢看我?”
肖兰时带着嗔责的目光端详着他,紧扣住他下巴的手掌上传来轻动,他知道那是卫玄序在悄悄吞咽喉结。
肖兰时不肯放过他,捏着他的手又猛地向上一推。
“说话啊?”
卫玄序的颈随着他的动作向上扬起,似乎被肖兰时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打了个措手不及。可卫玄序的表情没有他的身体这么诚实,漆黑的墨瞳明明被莲灯的光搅乱了,却还是用力向下平压住嘴角。
两息后,卫玄序张口:“你辣眼睛。”
肖兰时:?
他刚张嘴要骂,卫玄序便一把挣脱了他的禁锢。
“如果你是特地来问我这个的,那我已经回答过了,你请回吧。”
“当然不是,”肖兰时赶在卫玄序之前,弯腰一把抄起地上的葛布,指着他,“我是觉得最近你脑子好像有病。”
卫玄序眉头微皱:“如果你是特地来骂我的,那你也已经骂过了,请回吧。”说着,伸手去拿回葛布。
可肖兰时手上的力气不肯松,白葛布被两人拉扯得平平直直。
肖兰时瞪着他:“萧关现在这么乱,你就没个解释吗?”
卫玄序抢夺葛布的手上暗用了力气,平静道:“该说的我都已经说过了。”
肖兰时:“哈?你还记得你说的都是些什么胡言乱语吗?前两天你喝多了,对着前来不羡仙的百姓说哭河没有河妖,行,这算是事出有因。可后来王韩两家来不羡仙要找你商讨这件事,一开始你还让小石头去回卫玄序不在,再后来你直接让他传话‘卫玄序死了,有事别来不羡仙’,这是什么意思?”
卫玄序:“怎么?我想见谁,不想见谁,也需要征得别人的同意吗?”
“哭河隐藏的另外一片荒村已经不再是秘密,关于哭河那些离奇失踪的渔民,萧关中众说纷纭,多数猜测的箭头里,一半指向督守府,另一半指向不羡仙。”
“连督守府都知道现在该敛旗收声,尽量稳定人心而避之不谈河妖之事。你倒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一口咬定哭河里没有河妖。随着不羡仙的发声,督守府和韩家也跟着应和,对外的确是说了两三句,但全都是模糊中立的扯皮。他们这是打定了主意藏在不羡仙后面,有过有错都是你卫玄序的。你是什么意思?是一心要给王韩两家当爹吗?”
卫玄序:“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
肖兰时穷追不舍:“应该?你告诉我什么叫应该?不羡仙、督守府、千钟粟,没有一家承认哭河里面有河妖的事实,那么先前在督守府门前抗议被抓的死者亲眷——他们的罪依旧顶在头上。”
“同时,萧关的仙台祭品还在摸查,一波未平一波起,萧关人心惶惶,无数只眼睛盯着督守府。他们王家只敢把人继续关在大狱里,怎么判,谁来判,这杆公平的秤怎么算,就好像一把悬在天上的剑,在萧关的天上摇摇摆摆地晃。”
“这个时候你偏要在风浪里撑船,你到底想干什么?”
听完肖兰时一席话,卫玄序的面色如常,淡淡道:“不干你的事。”
语罢,肖兰时突然愤怒一扯,贴着卫玄序的脸,几乎用吼的:
“卫曦你他妈是个哑巴吗?!”
卫玄序被肖兰时吼得猛然一愣,竟怔住了。
他望着近在咫尺的肖兰时生气的脸,眼底微不可察地轻轻一颤,正当他眼眶里有什么东西要涌出来的时候,他猛然松开了紧抓着葛布的手。
砰地一声。
由于卫玄序松了力道,肖兰时顺势向地上摔去。
待他从地上抬起头的时候,只能望见卫玄序背对着他的侧身,重复道:“我的事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这么冰冷又自傲。
一如既往。
房间里忽然变得沉闷闷的,好多水汽从禁池半掩的门扉里飘逸出来。
肖兰时从地上站起来,冷笑一声:“卫玄序你众叛亲离,真就是你活该。”
卫玄序默不作声,垂目静静听着肖兰时的脚步声远去。
“诶?肖肖你怎么在这儿?”忽然,宋石的声音响起来。
卫玄序一转头,看见正要离去的肖兰时在门口停住了,身边是恰好走上来的宋石。
肖兰时笑得尴尬:“我梦游来着。”
宋石睡眼惺忪:“喔喔。一下子就能游到公子房里。”
说着,他打了个呵欠,揉着睡眼走向卫玄序,把手里拿的东西往前一递:“公子,你叫我找的剪纸我找到了。”
“知道了,”卫玄序连忙接过,有些慌乱,“石头回去吧。”
宋石两眼打着困顿泡泡,模模糊糊:“昨天晚上我在砖头底下找到的,看公子你睡了就没来打扰你,但我想着公子你这么急着找,我一睡醒就赶着给你送来啦。公子,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卫玄序面色一沉:“没有。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紧接着,匆匆向肖兰时这里瞥了一眼。
尽管速度极快,却还是落在了肖兰时眼里。那副慌慌张张又做贼心虚的模样。
肖兰时狐疑地看向他,刚刚下定的那就算卫玄序烂死臭死都不再管他的钢铁决心,瞬间被他这可疑的动作打消。
发问道:“那是什么?”
卫玄序抬头:“没什么。”
宋石转过脑袋:“一张金色的纸。”
两人的声音交叠在一起,肖兰时下意识只听见了宋石的声音。
纸?金纸?
卫玄序他身上没有仙骨用不了自己的真气,只能依靠伏霜结成符咒勉强施展法术,肖兰时早些年在金麟台曾听说过,民间专门有人研制出金符,能帮助没有内丹的人运用真气。
可那对人身体的伤害极大,一个弄不好就容易爆体身亡,尸体连渣都不剩的那种。
肖兰时一急,忙走上去:“卫曦你疯了吧。”
说着,就要去抢夺他手里的东西。
卫玄序连忙向身后藏:“我、我我……”
肖兰时扑上去,双手环绕过卫玄序向后面抢:“你你你你什么你?你一个小残废作什么死,”猛地一拽,拉错了手,“金麟台典策上用过金符的没一个活过一个月的,没了内丹你怎么脑子也没了?”
见状,宋石立刻清醒过来,上去拽着肖兰时的衣带就往后拉。
肖兰时忙里转头:“死小孩你干什么?!”
宋石倔强:“我不许你欺负我家公子!”
肖兰时无语高叫:“我现在是在救他呢,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欺负他了?!”
宋石绷直了腿向后拉:“你骂他小残废!还趁机抱他占便宜!呸!臭不要脸!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些成人的坏心思!”
肖兰时:“你也疯了吧!!!”
忽然——
“嗤。”
肖兰时听见耳边喷涌过一阵热气,紧接着背后的宋石也停下手来。
一大一小两个人缓缓转过头去,望见卫玄序勾起了唇角,满眼笑意地正望着两人。
卫玄序笑的次数不多,所以每次他的笑容都能让肖兰时记得格外深切。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是因为他笑起来实在很美。
卫玄序半湿的长发收拢在耳后,完全露出他整张脸。或许是因为刚出浴的原因,也可能是因为他身上穿的薄衫实在避不了寒,他露出的皮肤上映着微微的粉,尤其是眼角和耳垂,显得格外红。
肖兰时望着卫玄序,也看见卫玄序正直白地望着他。他笑起来的时候,眼里就没有平日里那些算计和权衡,只倒影着简单的小像,花是花,树是树,肖兰时甚至觉得自己在那双眼睛里无处遁形。
因为太干净了。
紧接着,肖兰时趁两人不备,身子向前一拧一扑。
砰。
他借力甩在卫玄序的床榻上,耀武扬威地举着手里的金纸:“真是不好意思了卫兄,今天我非得打扰你进步的路了。”
见状,卫玄序连忙去夺,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肖兰时信手将纸展开,映入眼帘的没有什么三流修士的符文,只有一枚黄灿灿的太阳剪纸掉下来,落在他的胸前。
他微微发愣。
是他剪给卫玄序的那枚。
直到宋石把剪纸从他胸口捡走,再重新递给卫玄序,肖兰时就那么办倚躺在床上,脑子一团乱。
那日喝酒他到底是醒了没醒?
纸是谁剪的他到底知不知道?
一脸状况外的宋石被卫玄序从善如流地打发出去,空荡荡的房间里又重新只剩下两个人。沉默好像将寂静拉长了。
良久,卫玄序开口:“你也出去。”
闻言,肖兰时从床上撑起胳膊,刚要起身,忽然看向撑在卫玄序被褥里的手。
他眼底一沉。因为那被褥还是温的。
而卫玄序洗沐,就算是再快,满打满算都要半炷香。在萧关这样寒冷的天气里,半炷香的离去绝不可能还留下如此的温热。
也就是说,在肖兰时进入清堂前不久,卫玄序才刚刚从被褥间起身,根本没有可能去禁池沐浴。
肖兰时装作无事发生地从床榻上下来。
卫玄序正要将弄乱的床铺收拾工整。
忽然,肖兰时用手背擦去脸上的水渍,那是刚才争抢时,被卫玄序的湿发不小心蹭到的。
他漫不经心地问:“卫兄怎么不用浴花了?”
闻言,卫玄序抓着被褥的手一顿,望过来:“不爱用了。”
“哦。怪不得身上的香味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