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让我康康腿
一个脸上挂着刀疤的小脑袋趴在柱子后面,忧心忡忡地看着院子。
院落里一片白茫茫,有一个金灿灿的身影格外扎眼。
大雪还在飘着,空气里刺骨的冷,小脑袋身上裹了两层小棉袄都还觉得冷,更别说院子里穿得单薄还盘腿静坐了两个时辰的公子了!
不行!
公子脑子已经坏了,不能让他再病了身子!
想着,他踉踉跄跄跑上前:“公子!公子!”
卫玄序只身披一件淡金色薄衫,雪落了他满身,望见少年向他跑来,他睫羽轻颤,悉悉地落下了睫毛上的雪粒。
“公子!这么冷的天,你还非要坐在雪地里冰屁股!”
卫玄序发白的唇勾起一个勉强的笑容:“我违背了族训,理应受罚。”
少年急得用小手在他身上搓搓搓生热:“公子你都开始说胡话了啊!”
卫玄序指着膝边的书页:“心不净,意不清,有违光德,是为大过。”
少年欲哭无泪盯着他,清澈的大眼睛里只有一句话:
你说的啥呀这是?
他家公子什么都好,就是头上长了牛角,爱钻!明明人有七情六欲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可他家公子偏不!偏说那是大毛病!动不动就爱用那本四指厚的卫家族训批判自己,时不时来个这大过那大过的。
有一回他实在是看不下去,偷偷把那本族训给烧了,结果当天晚上卫玄序就罚自己背诵默写了整整三遍,非说自己没能管好他。
最后他哭着夺毛笔让他别写了,然而卫玄序又说自己没能言传身教传递正确价值观,又狠狠罚自己抄了两遍。
吓得少年从此再也不敢多嘴。
卫玄序已经好久没出现这病症了,少年还以为他已经好了,没想到从前些日子食婴案起,他家公子又开始这样了。
而且这次病情来得比以往好像要更凶猛。
一开始卫玄序只是罚自己抄书,抄着抄着就抄烦了,开始把自己关起来练功,还没过一炷香的时间忽然又出来了,说“我想出去走走”。少年本来以为是好事,高兴地给他做了好吃的,结果转眼一看他家公子啪嗒一下坐在冰天雪地里了。
任谁说也不起,他也不敢问到底是为什么。
呜。
这么好的人,怎么偏偏脑子是坏哒。
突然,一个门卒慌慌张张地跑过来,喊:“不好了!公子!那些日子那个肖家公子,他非要赖在门口要通关玉牒!我——”
话还没说完,少年连忙瞪过去:公子脑子坏着呢,别让他再恶化了!
一转头,他还要继续搓搓搓,忽然,卫玄序起了身。
诶?
一仰头,公子竟然开始整衣领理鬓发。
“公、公子?”
卫玄序手下的动作一顿,盯着他看了片刻,而后拂袖离去,还留下一句话:“这等狂徒。”
少年站在原地,狂、狂徒?
见狂徒你整什么衣领!
“公子!等等我!”
-
塔楼外,百姓排起了如龙的长队,远望上去像雪山上挂着条黑漆漆的线。
“奇了怪了,你们给别人就能发玉牒,凭什么不给我发?”
肖兰时站在队伍的最前面,正气恼地跟登记的门卒理论。
经过了好几天的思想斗争,把他能想到的出关招数全都试了个遍,最终没想到还是得来卫玄序的老窝。
今天天不亮他就赶来了,排了整整两个时辰,又冷又饿,终于排到了他,门卒却告诉他不能给他发。
门卒不耐烦地拨开他,向队伍后面喊:“下一个!”
肖兰时一把夺过门卒的笔:“你听不见我说话?”
门卒抬头道:“公子,我都解释过很多遍了。特殊时期,玄清门的弟子不仅要有令牌,更要有手令才能拿玉牒,你们一个个都是娇贵的爷儿,随便满天下地跑,万一哪天出了点什么差错,我们这些小卒的脑袋还要不要了?”
肖兰时道:“不是,元京、广饶、云州、临扬都没听说过要什么手令,你们萧关这是谁下的令?知不知道妨碍了玄清门抓捕,你们萧关是要担责任的?”
“找我。”
忽然,一个声音从肖兰时背后飘起,音调平缓温柔,却听得肖兰时背后发凉。
门卒跳过肖兰时,向后张望,愁眉苦脸瞬间烟消云散,甚至还有些得意:“卫公子,这位玄清门的公子没有手令,还偏要出萧关。”
肖兰时面色一凝。
你不给就不给,怎么还打小报告!
肖兰时一转身,望见一道白金的身影正缓缓走来。
纷纷扬扬的雪就像是一道若有似无的帘幕,肖兰时透过飞雪从这头打量着卫玄序,他一身白金锦袍,长发梳得一丝不苟披在肩后,他生得很白,眉眼深邃,若不是硬朗的面骨和挺拔的身形,他倒更像是个女子。
几息后,卫玄序端庄地在肖兰时面前站定。
而后者撅着个屁股靠着桌子歪斜得不堪入目。
以前和卫玄序你死我活地勾心斗角习惯了,见面必掐,而如今易容后竟能这么平和地站着,倒是让他觉得有点不适应。
卫玄序高出他半头,微垂着眸望他。肖兰时知道卫玄序这是要开口寒暄,屁股连忙从门卒的桌子上挪开,双手拱拳,嘿嘿一笑。
突然。
“好久不见。”卫玄序轻声说。
肖兰时的心骤然一紧,猛一抬头,正对上卫玄序漆黑如墨的双眸。
那一瞬间,身份暴露的危机感如重鼓敲打在他的心头,身体本能地反应告诉他,应该立刻拔剑。
但不知为什么,他却没那么做。
肖兰时无辜地一抬眼:“好久不见?”
卫玄序道:“前几日多亏肖公子,才能尽快制伏厉鬼。”
肖兰时心一松,哦,原来他是说这事,他一摆手,脸上谄媚的笑容正要升起,卫玄序又说:“既然肖家公子来了萧关,便做客几日吧。”
肖兰时连忙摆手:“不不不,不用了,我赶时间。”
旁边的少年看看不下去了:“你无手令就敢闯萧关,我家公子对你已经够客气了!”
客气?肖兰时看看卫玄序那张无波无澜的脸。
第一次见面二话不说就劈开藏身的柜台,动不动就扯人家衣领,还没来得及让人说话就给扣上手铐,这人哪点客气了?
肖兰时暗道不好,私心要跑:“算啦,玉牒我就不要啦。”
刚一转身,背后的衣领被流畅地提起,卫玄序的语气不容置疑:“肖公子留两日,我立刻传书肖家,手令下了,我亲自送公子出城。”
肖兰时被揪着衣领,张牙舞爪地喊:“天下还有没有王法了!我是玄清门的弟子,岂能是你想抓就抓的?!”
紧接着,他又是一阵哭爹喊娘,可卫玄序的手却丝毫不肯松,眼看着就要被他拎进大门,肖兰时把最后希望的目光投向排队的百姓。
可百姓们:这是干什么呢?
让我也康康。
嘿嘿。好康!
卫玄序力气比肖兰时想象得还要大,三下五除二就把肖兰时提拎到了大门口。
肖兰时死死扒着门框,鬼哭狼嚎地喊:“救命啊!杀人了!卫玄序要杀人了!”
忽然。
卫玄序抬手一指:“你看那是什么?”
什么?
肖兰时下意识地小脑袋一转。
紧接着,屁股上猛地就被来了一脚。
多少年了!!!!你怎么还用这招!!!
-
萧关的雪山上立着座塔楼,因为地势极高,立在皑皑白雪之中,旦逢晴日,日出时分有阳光西斜,略带金云环绕之态,被人成为“不羡仙”。不羡仙上封有结界,除了卫玄序的许可,任何人都不许入内。
转眼间,肖兰时就被心不甘情不愿地踢进不羡仙。
一入门,卫玄序读书时焚的香味便钻入他的鼻腔。
我天。
不行。头晕头晕。
肖兰时从地上爬起来就往大门跑。
紧接着,一道剑影直冲着他横劈而来,直直撞在他的胸口上。
肖兰时连连向后退了数步才勉强稳住身形,他下意识往胸口一摸,没流血。
一抬头,他立刻对上卫玄序一双寒目。
“我不是给金麟台管弟子的,你最好安分地等手令下来。”说着,卫玄序伏霜剑一指西厢房,“在此期间,你住在那。”
肖兰时揉着胸口。
嗯。
这味才对。
卫玄序一点儿没变,刚才在外面那么多百姓面前,似乎谦谦君子,说话轻拿轻放,好像比谁都有礼貌,实际上都是他装的!
装的!
卫玄序这人,肖兰时最了解不过了。
谁都不放在眼里,天下地上就他独自清高。
烦。
“听清楚了吗?”
肖兰时瞪着他,倔强地抿起嘴。
就不回答你。
卫玄序重复:“听清楚了吗?”
哪有威胁还非得要答复的!
我不清楚还能反抗吗?
忽然,伏霜剑动了。
肖兰时连忙上前按住:“别别别,清楚清楚清楚。”
语罢,伏霜剑归鞘,卫玄序拂袖而去。
留下肖兰时和刚跑进来的刀疤少年,相对着尴尬眨眼。
他们相互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出同样一句话。
卫玄序好凶。
少年轻手轻脚地走过来,低声说:“我第一次见到公子这么凶,他平时不这样的。”
不这样?他不一直这样?
肖兰时扑腾着身上的尘土,瞥了一眼来人,哦,婴鬼出现那天,没有修为还非要上的小傻子。
年纪轻轻,就在卫玄序这么个阎王爷手下干活。
肖兰时惋惜地拍拍他肩膀,问:“你叫什么?”
少年灿烂一笑:“我叫宋石,今年十六,十二岁时被我家公子收养。”
哦。
一干还干了四年。
肖兰时怜悯道:“辛苦了。”
少年脸上的笑容更甚:“从公子救下我的那天起,我已经决定了,这辈子追随卫公子左右,永不分开。”
肖兰时:……
“别这么想不开。”
宋石乐呵呵的:“不羡仙布局崎岖难走,既是住宅也是防御,肖公子既然要住在不羡仙几日,还请随我熟悉一趟,我领公子去西厢房看看。”
肖兰时默了默。
反正他现在横竖也走不了,身上分文没有,不如就趁现在卫玄序还没发现他身份的时候先住下,等着偷拿到通城玉牒的时候再跑路。
毕竟以他元京玄清门弟子的身份,卫玄序再怎么说都得好吃好喝好住地供着,怎么想他都不亏。
于是他小脑瓜一合计。
痛快道:“成。”
-
一炷香后,宋石领着肖兰时逛了一遍不羡仙。
而后两人站定在一间小小毛坯房前,残损的房门歪歪斜斜,透过破烂不堪的窗纸往里看,桌子凳子褥子柜子一应俱无。
只有磕磕碜碜的一张小石板床横在正中间。
肖兰时一顿:“卫玄序不会让我住这吧?”
宋石欣然道:“是呢。风水先生前年来看的时候说过,这间房子是不羡仙福气最盛的,我家公子把这间房让给你,想必也是思虑周全。”
呵。
思虑周全。
怎么看都像是他把对肖兰时的明愁暗恨转移到肖家弟子身上了。
肖兰时:“我不住这屋。”
宋石忙道:“我家公子吩咐过了……”
肖兰时打断:“那卫玄序擅自把我抓来经过我同意了吗?我昨天晚上睡的草棚都比——”
忽然,宋石眼睛眨啊眨。
“——我是说我宁愿住草棚。”
小宋石忙要离开:“有的有的,我这就给公子你拿点干草来。”
?
我是这个意思吗?
肖兰时把小傻孩拉回来,自己一转身往卫玄序所在的清堂走。
宋石追着喊:“肖公子!肖公子你要干什么啊!”
肖兰时头也不回:“他要不给我换,我今晚跟他挤一个炕头。”
-
清堂的后门半掩着门扉。
再往里,是只独卫玄序一人用作休浴的地方,任何人都不许踏足,被称为禁池。
氤氲的水雾自圆池中起飘荡在空中,云雾缭绕之间,卫玄序浸在水中,后背轻倚靠着青花玉壁,他卸了金冠,一头青丝顺着白皙的脖颈垂下,绕过胸膛而后浮在水面上随着细波一摇又一摇。
忽然,静穆的水面哗啦一声被指尖拨起一道涟漪。
卫玄序眼中闪露出鲜有的烦躁。
“真当我是痴愚。”
他低声地骂。
就算是这世上所有人都分辨不出肖兰时的易容,他卫玄序也不可能认不出来。想当年肖兰时还是个毛头小子的时候,还是卫玄序一字一字教他念的易容咒术。
那天在黑店里看到的第一眼卫玄序就认出来了。
拎他衣领不是为了别的,只是为了看他后颈上是不是有一颗红色的小痣。
嗯。
提起来一看。
果然是这孙子。
现在他借助手令的缘故将肖兰时暂时押在不羡仙,若是就此把人送上去,别说他自己之前得罪元京的事都会一笔勾销,他背后的卫家说不定也能因功重新立名。
报与不报之间——
忽然,他轻叹一声,蓦地从水中站起。
蒸腾的水汽中,沾满水珠的赤足缓缓踏上青玉阶。
紧接着,禁池外传来一阵鸡飞狗跳的喧腾。
瞬息之间。
只听哗啦一声,禁池的大门被肖兰时一把推开。
“卫玄序!我要换——”
突然。
两人隔着圆池相望,卫玄序青丝散在脑后,偏过头来望他,一双桃花目因热气的熏染而微微泛红。
在墨发与水雾之间,肖兰时望见他皮肤上的肌肉线条迅速绷紧。
肖兰时下意识:“好……好腿。”
卫玄序脸一黑。
两息后,水雾迅速集成一只金光巨掌。
砰——!!
肖兰时被屁滚尿流地轰出禁池,捂着脑袋哎呦哎呦在地上打滚。
“我又不是故意的,那么凶干嘛!!”
话音刚落,只听禁池内传来一声低喝:“宋石,我的剑呢?!”
肖兰时:“……”
脑壳痛痛。
【作者有话说】
卫玄序:讨厌你,分你破房子住。
肖兰时:嘿嘿。腿腿……
卫玄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