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能拉一把吗
有了杂役的指引,肖兰时来到一间西北角的房屋前。
肖兰时向杂役招招手:“嗯,没你什么事了。”
杂役喜气洋洋,看着他,却不走。
默了两息,肖兰时背起手:“好,我记得你了,会在家主面前多替你美言几句的。只要你好好干,把千钟粟当自己的家,三年之内,包你成外族弟子,五年之内,你大可领上内族弟子的牌子,不出十年,你一定能在这里实现人生追求。”
小差役听得心潮澎湃,连连点头拿小本记下来。
肖兰时抿抿嘴:“大饼就先画到这吧。我先走了。”
差役:“诶!韩林公子!正门走这边。”
肖兰时:“我走正门过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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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正门?这得检查腰牌。
那不既要露馅,又浇灭了一个年轻人积极奋斗的热情。
肖兰时不干。
他甩开小差役,肖绕着整间房屋走了一圈。
选准二楼一个开着的窗,蹭一下蛙跳蹦得老高,成功扒拉上了窗户台。
他刚探出双眼睛,突然,有一双眼睛也正盯着他。
对视的瞬间,肖兰时浑身一抖。
下一秒,他才反应过来是谁:“你——”
紧接着,一只瘦小的手连忙把他要探出的头按下去,只听他头顶响起一道童音:“知道了,我现在不想吃,你放在门口吧。”
语罢,房间里便响起一串脚步声,房门被人拉紧,而后啪嗒一声落了锁。
肖兰时就那么挂在窗上,头顶被一只小手按着。
直到房间外彻底没了声息,他忽然头顶一痛:“嘶!死小孩你干什么你?!松手!松手!你给我松手!”
羊角辫小男孩拽着他的头发向上提,面无表情:“你不觉得声音喊得太大了吗?被人发现了怎么办?”
肖兰时扒着墙,露出脑袋,轻声细语地骂:“你他妈给我松手。”
“噢,我见过你。”小男孩的目光在肖兰时脸上扫,顿了片刻,“卫玄序的那个跟班。”
肖兰时扒着墙的胳膊一抖:。
忽然,顶上问:“你偷偷摸摸是来干什么的?”
肖兰时觉得头顶的力道松了松,刚想借势溜进屋,又被按下去了。
小男孩垂着眼角,眼神里镇定得几乎没有一丝波澜,重复问着:“你为什么偷偷摸摸?”
肖兰时:。
他重复的重点居然是偷偷摸摸吗?
于是:“我是来救你的。”
四目相对,沉默了两息。
“不信。”手又按了下去。
肖兰时惊道:“哎哎哎!我要掉下去了啊!我要掉下去就没人救你了!”
男孩身子探出窗,俯视着他:“声音太大了。”
肖兰时又放低声音:“你动动脑子,要是我和韩家一伙的,我至于偷偷摸摸地进吗?”
话音刚落,头顶的力道松了。
肖兰时甩身一跳。
脚没够上窗台,还挂着。
两人静默良久。
小男孩:“嗤。”
肖兰时:“你笑什么笑?!要不是你耗费我这么长时间心里,我至于没劲吗?别笑了,你快拉我一把!”
费了好一番工夫,肖兰时才爬上来。
一进屋,直奔桌上新送来的饭菜过去。
男孩:“……要是没记错,这是我的饭?”
肖兰时不动声色扒饭,含糊不清地说:“泥布施不池吗?”
小男孩:“我——”
“不吃浪费了。”肖兰时顶上来。
立刻,男孩立刻转头喊:“来人啊!有没有人啊?这里进了一个贼,正在偷吃我的饭啊!”
肖兰时马上捂住他的嘴,慌慌张张:“嘘嘘嘘!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
小男孩头一歪,头顶的羊角辫迅速扫过肖兰时的眼睛。
肖兰时吃痛松开他,捂着眼睛暗恨:“你怎么头上还扎暗器的!”
紧接着,他向下瞥去,男孩双脚戴着一条长长的镣铐,上面还有真气闪动,像是什么特殊制造的法器,怪不得窗户开得那么大他都跑不掉。
男孩走上来,冷漠问道:“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肖兰时想搭上他的肩,被他伸手打开了:“别套近乎。那天晚上,卫玄序明明亲眼看见哭河里有河妖,他为什么不承认?”
闻声,肖兰时笑起来:“你被关在这儿都能听见消息啊。”
男孩拧起眉:“问你话。”
肖兰时靠在窗台上,背着光:“你刚才说「明明」。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哭河畔的人记忆都很模糊,他们甚至都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在河边醒来,更别说清晰地知道什么河妖。”
他的脸笼在黑暗里:“我早就觉得很奇怪,为什么第二天萧关到处都在说卫玄序斩杀了河妖。”
小男孩轻“哦”了一声:“所以?”
肖兰时看向男孩,笑道:“是你在萧关散播的消息吧。”
男孩双唇紧抿,眼底闪过一丝明显的慌乱。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听不懂?在街上你和卫玄序道谢的时候,你说哭河里有脏东西,鱼不能吃是什么意思?哭河上结了坚冰,如果不是亲眼目睹那夜发生了什么,你又从哪听来的河里有脏东西?”
男孩警惕地后退两步,大喊一声:“来——!!”
肖兰时眼疾手快捂住他的嘴,低骂:“死小孩你喊什么人?你先听我说完。”
挣扎中,男孩张嘴就咬。
“嘶——!!”肖兰时忍痛道,“狗吗?”
“放凯呜!放凯呜!”
肖兰时急道:“因为河妖,已经死了那么多人了,你还想看见更多人死吗?”
忽然,男孩浑身一僵,停止了挣扎。
肖兰时趁机抽出手,左手虎口上被牙印勒破的口子正向外涔涔地淌着血,他随手撕下一截帘幕,紧紧缠在虎口上当做止血的绷带。
而后肃声道:“你告诉我是谁组织的示威。”
男孩紧盯着他的脸,表情认真:“你想干什么?”
肖兰时解释:“证明受害者亲眷的清白。”
忽然,男孩眼中微波闪动,缓缓垂下眼眸看着地面。他的睫毛很长,细碎的阳光夹杂在他的睫羽之间,随着眨动而扑闪扑闪。
男孩静默走向床边,而后慢慢坐下:“没有用。”
他虽然身着满身补丁的破旧棉衣,稚嫩的脸庞还满是青涩,身上却有一种独特的、像破落贵族一样的悲伤。
“什么叫没有用?”
男孩似是叹息道:“卫玄序都那么说了。真相已定,胜负已分。死的人白死了,再做什么都没有用。”
肖兰时:“这如果是你想继续住在这豪华楼阁,吃着山珍海味的借口的话,我还能勉强理解。”
闻声,男孩怒道:“我没有这么想。”
肖兰时耸耸肩:“是呢。别人死了就死了,又不是自己死了,和自己有什么关系?”说着,他拍拍男孩肩膀,“深表理解。”
“我没有!”
啪。
肖兰时被他拍开的手停在空中。
他一脸平静地望向男孩:“你现在的做法跟我说的没什么两样。你现在吃不下饭是吧?那你是活该。当初决定要示威的时候,你就应该想到有这么一天。受害者尸骨未寒,亲眷妻儿被万人唾弃,而督守府却依旧在萧关屹立不倒,这血淋淋的现实就摆在你前面,你不去听,你不去看,把生死是非交给虚无的命。”
“无辜者的血还在流,有罪者尚未得到审判,一切都还没有结束,你就要放弃了。你的所作所为,和我说的有什么两样吗?”
男孩没有说话,放在膝上的两手握得紧紧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
忽然,两滴泪珠从男孩眼珠里滚落出来。
啪嗒。
在他长满老茧的小手上炸开,滢滢地盛了一窝。
后来掌心的眼泪越来越多,从他的指缝里溢出去,连同他从喉咙里挤出的哭声,一齐在他瘦小的两肩之中抖动着。
“我爹……就是被河妖害死的……”他泣不成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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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
他抬起头,眼眶还红肿着:“你去哭河畔,找第二百三十八号房子,在房子周围咳嗽三声,再学三声狗叫,你就会看见他了。”
“他?”
肖兰时回想起那个溜进不羡仙的贼人——也就是哭河上假意捕鱼的渔夫。
问:“四十多岁,一把胡须,面容瘦削?”
男孩疑惑:“你说什么?”
肖兰时陷入沉思,他迅速梳理着这一切的脉络。
听宋石说,那天夜里有个百姓来不羡仙通报河妖,现在想来是故意将卫玄序引去斩妖。一来是替哭河斩去害人的河妖,二来是想借用卫玄序的声名揭露督守府隐瞒河妖的事情。
如果是这样,那他就没有任何理由在那天夜晚刺杀卫玄序。
既然「渔夫」不是这个「幕后推手」,那么他又是谁?他到底有什么目的?
“喂,你听我说话了吗?”
男孩还红着鼻子,眼神很倔强。
肖兰时肩头一耸:“啊?没听。您说什么,麻烦再来一遍。”
男孩摊开双手,掌心躺着两个银镯。
“你替我把银镯带出去。一个给我娘。一个给他。”
肖兰时低头瞥了一眼:“哈?我是你跑腿的?”
“要不是没办法,我也不愿意让你送,你看起来就不像什么好人,”说着,男孩顿了顿,“但是我没时间了。”
肖兰时皱眉:“没时间?你很忙吗?我怎么没觉得?”
男孩无语:“七日后,仙台就要开始祭奠。我没时间了。”
“怎么?你要帮忙布置果盘吗?”
男孩:。
顿了顿,他转头就:“来——!!”
肖兰时流畅地捂上他的嘴:“又来?”
男孩顺势将银镯塞在肖兰时手里:“多谢你了。”
肖兰时靠在床边,斜目道:“怎么了?不是说全员检查吗?”
男孩哼道:“你见过检查要把人关进府邸里的吗?要是检查我娘至于哭得那么惨?”
“哦,那么说,你是内定的。”
“当然。”
肖兰时看向他:“感觉你还挺荣幸?”
男孩没好气:“荣幸至极。”
窗户开合着,肖兰时透过窗台望出去,外面庭院里栽种着各种名贵绿植,搭配着朱红瓦绿的楼宇,仿佛框在墙上的一副画。
“刚才我偶然听见韩家家主说征金。萧关都这么穷了,他从哪收上来这么多钱?思来想去,也就是人命了。”
男孩也顺着他目光望过去:“是。韩家借挑选仙台贡品之名,四处收纳一种名为‘禄佣’的钱。如果谁不交,那就有可能成为仙台的祭品。”
肖兰时问:“你没交?”
男孩答:“我交不交都是一样的。”
肖兰时望向他:“你和韩家有仇?私生子?”
一提到这个话题,肖兰时不由自主地有话要说,眼睛扑闪发亮。
男孩白了他一眼:“那倒好了。”
肖兰时:“哦。”
男孩皱眉:“你看上去很失望?”
“有点。”
顿了顿,男孩缓缓开口:“你是元京来的,总该知道「蚕蛹人」。”
肖兰时略惊讶地望了他一眼,旋即点了点头。
供奉仙台需要活人的灵气作为引子,仙台贡祭需要大量的灵气。在人群中,有极少部分的人天生具有极高天赋,体内拥有绝大多数人所无法企及的灵力。正因此,选择这种天生具有大量灵力的人成为祭品,以替代更多的杀戮,成了天下不言而喻的共识。
他们被成为蚕蛹人。
生下来就是为了死亡。
为了躲避类似于屠杀般的献祭,蚕蛹人便开始大量生育,用新生儿暂且保得家人平安。渐渐地,便和各城督守府形成了一条暗地中的交易:将子女做祭品卖给督守。
肖兰时:“那之前死的婴儿——”
“是我弟弟。”男孩回答得毫不犹豫。
肖兰时瞥向他,男孩眼角的泪还没干,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什么感情,像是已经习惯了一样。
他把银镯塞进怀里,问:“你叫什么?”
“什么?”
肖兰时抬眸:“你不会死的。运气不好的话,你还能长命百岁。我问你叫什么?”
“明亮。光明的那个意思。”男孩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