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维恩(三十一)
庄园失窃了。
祷告室一对纯银烛台丢失了。
整个庄园的仆人都集中在大厅里。维恩垂着头站立其中, 嘴角挂着不易察觉的冷笑。
一对烛台两百英镑。
对于艾姆霍兹不过是九牛一毛,但或许是涉及到贵族的颜面和信仰的尊严,艾姆霍兹夫人十分生气,
奥利站在维恩身边, 有些没精打采的, 额头上多了一块纱布。维恩悄悄问他怎么搞的, 他坚持声称自己起夜的时候一脚踩空, 摔到了头。
黛儿还是那副乖巧甜美的样子, 靠在夫人的怀里, 黑亮的眼睛好像永远保持着生命力,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所有人。沃蕾安静地坐在一边,自从上次和维恩摊牌之后, 她的情绪反而好转了很多, 每天上午去书房看会书,下午就去织些毛线。相比起来乔治烦躁很多, 不过也有他最近开始戒烟的原因。
维恩默不作声地看了一眼本, 对方淡定地喝着茶。 故技重施。
维恩之所以肯定,是因为上一世就是自己替他去出手这对银烛台的。本不像乔治那样跋扈, 也不像安塞尔那样有一种天然的距离感, 他会说话又愿意说话,连仆人他都哄得心花怒放。
维恩对他印象很好, 所以当他以出入庄园不方便为由,找维恩帮忙典当物品, 并且许诺丰厚报酬时, 维恩想也没想就同意了。维恩当时以为是本自己的东西, 根本不知道这是偷来的,就算知道了, 他也没有料到像这种礼器底部都会有独一无二的编号。
结果就是他刚出去不久,就被警卫抓住押了回来。
他很狼狈地摔在地上,包里的烛台滚落出来,纯银惨白惨白的,一如他的脸。
警卫讨好地向艾姆霍兹夫人邀功,说这种恶劣的行为至少要判十年。维恩听到这话猛地抬头,漂亮的脸蛋失去了血色。
十年,他现在十九岁,十年之后就是二十九,他人生中最美好的十年就要在牢里度过,他还妄想着凭借自己的脸平步青云,现在全没了。
他想解释,可他一紧张口吃就非常严重,咿咿呀呀了半天,满脸涨得通红。他慌乱地看向远方的本,却看见本轻蔑地笑了一下。 维恩突然就明白了,一个是贫穷得失去尊严的仆人,另一个是夫人远房的贵族亲戚,谁偷了烛台似乎一眼就能分辨。哪怕自己说真话,也不会有人信。
维恩突然很愤怒,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下挣脱了控制,站了起来。一瞬间,他并不知道接下来应该干嘛,不过他的迷茫没有持续多久,后背狠狠挨了一警棍,然后是腿弯,他一个踉跄跪倒在地,接着劈头盖脸的棍子落下。
警卫似乎认为维恩让他在艾姆霍兹夫人面前丢脸了,下手毫不留情。
维恩徒劳地护着自己的脸,这是他身上唯一珍贵的东西。
“住手!”
严厉的声音传来,还带着一丝愤怒。
警卫停下了动作,维恩急急地喘了几口气,紧闭着双眼不敢睁开。
安塞尔刚从外面回来,就听到了打骂与哭声,连帽子也没来得及摘就冲了进来。
“母亲……”安塞尔看见愤怒的警卫,倒在地上的维恩,集合在一起的仆人和地上散落的包裹里的烛台,瞬间就将一切事串联了起来。
“母亲,您这是做什么?维恩是我的救命恩人,他的伤才好一会……”他有些心疼地从地上将维恩扶起来,维恩突然感到无比安心,停止了哭泣一下扑进他的怀里,脏兮兮的脸在纯黑的西装上留下印子。
“是因为烛台吗?是我,母亲,是我忘记说了,这是我给维恩的谢礼。”安塞尔拍了拍维恩的背,语气轻缓。他没有用过去时,而是用的将来时,似乎还在坚持不说谎的底线,所幸大家都没有注意到。
维恩愣了一下,感受额头紧贴的胸膛的微微震动,有些茫然无措地从安塞尔怀里抬头看向周围惊讶的人,那副垂泪脆弱的模样让不少人都心生怜悯。
“维恩没给你们解释吗?”安塞尔轻笑了一声,眼神有些严厉地看向拿着警棍的警卫。
警卫慌张起来,这个仆人话都说不完整,看到他又心虚慌张,便想当然地拖了回来。本想讨好夫人,现在好了,倒是得罪了未来真正的继承人的恩人。
艾姆霍兹夫人有些尴尬地调整了一下坐姿,意识到从进来到现在,维恩确实没有承认也没有解释。她刚刚被怒火冲昏了头,可真看到维恩被打的凄惨模样又忍不住心软了,所以哪怕安塞尔这话多半是假的,也含糊地接受了。嬿姗汀
“姨妈,既然是误会,就算了吧,我去请个医生来。”方才维恩被打的时候,沃蕾小姐就别开脸不忍看,但因为是寄人篱下,别人的家事也不好管。现在看到是误会,连忙替维恩求情打圆场。
艾姆霍兹夫人的脸色稍微好看了一些,沃蕾小姐起身去找医生,顺带好言劝走了警卫。夫人看见维恩还赖在安塞尔怀里,而自己的儿子毫无意识地低声同他说话,忍不住咳了一声,转身离开:“管家,这件事交给你处理了。还有你,下次什么事记得提前告诉我,别又闹出什么误会来。”
“是,母亲。”安塞尔笑着答应,然后将烛台放在维恩手里,然后横抱起他,低声道:“我先送你回房间,医生一会就到。”
维恩连忙挣扎了几下,周围的仆人也都围上来要从安塞尔怀里把人接走。安塞尔都笑着拒绝了,维恩也不敢再动,蜷缩起身子,静静地仰头看他。转过身,安塞尔的笑容消失了一点,眼神沉沉的。
将维恩放在床上,安塞尔安抚了几句,直起身子就要走。维恩突然在后面喊了他一声:“少爷。”
安塞尔回过头,看见维恩举着烛台有些讨好地笑着,眼里好像有星星在闪烁。安塞尔摇了摇头,轻声道:“你留着吧,我说了是我给你的谢礼。”
维恩眼里的光一下熄灭了,讪讪地低下头,局促不安地抠着手指。安塞尔等了一会,见他没有别的话,才转身离开。 事后,维恩再去找本,本彻底露出了本性,威胁他不准说出去,否则就让他遭大罪。
当时维恩觉得就算说了也不会有人相信他,加上得了五英镑的补偿,便就背下了这口黑锅。后来才知道,安塞尔不一样,他认真正直到刻板,不愿意任何人受委屈。
这一世,本并没有找他,但也是绝对没有胆量自己去处理的。维恩略微同情了一下那个倒霉鬼,心又飞到了安塞尔那里。
已经快中午了,还没见他起床,这放在平时,可是不寻常的事。维恩心里暗暗自责,不会是我昨天晚上太过分了吧?他发誓,考虑到这还是第一次,他已经努力克制了,但久别胜新婚,不,现在久别加新婚,如此熟悉,如此贴合,每一次触碰都会得到意想之中甚至更加敏感的回应。而且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互通心意之后,安塞尔似乎不再像以前那样僵硬羞耻,反而全身心地交给他。
结束后,维恩轻车熟路地替他清洗,然后躺在床上,抱在怀里,手上轻轻地按摩着对方倍受摧残的腰。安塞尔有些不好意思,但经不住累了加太舒服,没一会就睡着了。维恩亲亲他的眉骨和鬓角,然后又温存了一会,悄悄回去了。
问了一圈,没有得到结果,艾姆霍兹夫人有些头疼地让众人回去干活,随时准备接受查房。
晚上,干完一天活的维恩跟着卡罗回到房间换衣服。维恩拉开衣柜,看到里面有个长条木箱子,有些眼生,随口问了一句:“这箱子是你的?怎么之前没见过。”
“嗯。”卡罗往头上套着衣服,“我放的。”
维恩也没多想,正想将上衣脱掉,一瞥镜子,发现身上全是痕迹,脸一红,连忙回头想看看卡罗有没有发现。
卡罗见他又看自己,以为还想追问,直接回答道:“是帮本少爷寄的东西,今天一耽搁,邮局关门了。”
维恩脸色一下难看了起来,呆滞地看了一眼卡罗,扑了过去就要扯开上面的封条。
“维维,你疯了?这怎么好打开,这是本少爷的东西。”卡罗一个袖子没套上就过来抢,维恩眼睛通红,双手胡乱地撕着封条,一时急了,一脚踹过去。
这一脚不算轻,但也不算重。只是维恩是卡罗的好兄弟,从来没有打过他。卡罗一屁股坐在地上,好像被踹懵了,仰起头正好看见维恩打开了箱子,将里面的一对烛台倒在了床上。
“这……”卡罗也明白了,牙齿都在打颤,“我不知道啊,维维……不是,不是我偷的……”
“蠢货!”维恩声音冰冷,气得又踢了一脚卡罗的大腿:“你怎么敢的呀?这种情况还敢把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带回房间。”
“我不知道啊……那是本少爷啊……”卡罗悔恨得嚎了出来,他也是被本的表象欺骗的仆人之一。这些人甚至觉得安塞尔太严肃清高了,还是本好说话,会和他们一起玩,要是本是未来的家主就好了。
“闭嘴。”维恩蹲下身子,轻轻地抽了他嘴巴一下,心烦意乱,“你把我也害了,你知道这对烛台多少钱吗?”
卡罗闭上嘴巴,胆怯地摇了摇头。维恩压低声音,用箱子里的衬布重又将烛台包起来:“两百英镑,十年的工钱。被抓住了你我就等着坐十年牢吧。”
十年或许不止,上一世他故意哭得可怜无比,才换来了一些同情,这一世就算安塞尔还会帮忙打圆场,夫人都不一定会那么好说话。
看卡罗还想争辩不是自己,维恩有些恼怒地收好东西:“谁会信你,你看到时候夫人保谁。”
“那怎么办啊,维维……”卡罗逐渐冷静下来。
维恩将布包藏进怀里,打开门看了眼外面,又回来压低声音:“本要是聪明,估计马上就让夫人查我们房间。这事你别管了,我来处理,你好好待着,配合调查,咬死不知道。”
卡罗慌乱地点头,维恩溜了出去。
卡罗在房间里失魂落魄地坐着,没一会门又响了。他连忙起身开门:“维维?”
门口的不是维恩,而是黛儿领着两个女仆,四个侍从。
“维恩哥哥不在?”黛儿露出甜美的微笑,却让卡罗浑身冷汗都下来了。
卡罗还没来得及说话,两个侍从就推开了他,将门开到最大。
“查房,让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