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溪水岸, 杨柳绿,邀客过溪, 备水酒。
溪水见底, 水流潺潺,沈乐踩着溪石,踏水而来, 步伐轻盈, 矫捷,姿态十分洒脱。
驱车的憨厚青年——阿牛本想搀扶着他, 但沈乐却觉自个不过四十来岁, 正是盛年, 这等过溪之事, 自然小菜一碟, 便只让阿牛带上鱼筐随行过溪。
待沈乐潇洒到了临岸, 谢文清客气的迎了上去问好,而身后亦跟着谢云曦和谢年华这俩姐弟。
谢文清虽觉荒郊野外的,搭理陌生人并不十分妥当, 但作为一个自以为有原则的弟控, 这客竟是谢云曦请来的, 他虽无奈, 却依旧妥协。
客气的上前, 拱手作揖, 略略报了下家门, 全了礼数,又极为自然的问起沈乐的身份来。
沈乐看着仪表堂堂,一身正气的谢文清, 心中生出几分“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欣慰。
但对上他那三分戒备, 七分陌生的眼神,又觉遗憾心酸。
——当年的小团子长大咯。
沈乐看着谢文清出生,却没能看着他成长。
岁月匆匆,滚滚向前,有些错过,过了便是过了,再无法弥补。
沈乐轻笑着,嘴角上扬,眉眼细纹温柔,语气透着怀念,“小文清啊,多年不见,倒是忘了当年总抢你糖吃的沈叔叔咯。”
一声“小文清”听得谢文清当即一愣,待沈乐说到“抢糖吃的沈叔叔”时,脑海中蓦然闪过自己幼年时的某一场景。
记忆回溯,小小孩童站在树下,圆润的脸上泪眼汪汪,孩童正委屈抽泣着站在树下。
阳光正好,树影斑驳。
斑驳的光阴里,隐约可见一白衣长袖的青年,头戴羽冠,满头乌发,只那面容看不正切,模模糊糊,朦朦胧胧,笼罩在秋日午后的柔光里,显得莫名温柔。
只是,定睛细瞧,青年手上的麦芽糖却十分惹眼,那是一串被木条串起来的,蝴蝶形状的麦芽糖,光泽诱人,栩栩如生。
青年嘚瑟的把糖放在抽泣的孩童面前,晃动着,像是要把糖给他似的。
但当孩童伸手想去拿时,他却又十分恶劣的把手一缩,嘴里还逗弄着,“嗨,小文清,你的手怎么那么短啊。”
又道:“小文清,你跟沈叔叔回家,这糖就给,嘻嘻,小文清啊,沈叔叔家有好多好多糖,你爱吃多少就吃多少,不像你那爹,吃个糖还要罗里吧嗦的说一大堆道理……”
青年人正专心诱拐着孩童,突然,画面一闪,一把扫把从天而降,伴随着一声怒吼,“沈乐……”
怒吼的男音十分熟悉,待要细想时,脑海中的画面却戛然而止。
谢文清回神,看向沈乐。
“沈叔叔?”谢文清不太确定的唤了一声。
“小文清啊。”沈乐慈笑着应道,“不如随我归家,沈叔叔可藏了不少麦芽,做来给你当糖吃,可好。”
时光流逝,物是人非。
然而,记忆中那拿着麦芽糖的青年却在此刻清晰了面容。
谢文清看着一脸慈祥,笑意然然的“沈叔叔”,感慨之余,更多的还是惊喜。
“沈叔,您怎么会在这儿?”眼中的陌生和戒备散去,谢文清上前,重新见礼。
只是起身时,目光不经意的落在沈乐的白发上,“沈叔,您的头发……”
欲言又止,他想起沈乐之妻病逝的事来。
生硬地转换了话题,“沈叔,这是我妹妹谢年华,您唤她年华,或二丫便好。”
谢年华并不认识沈乐,不过见谢文清一脸熟络亲切,自然乖巧上前,以晚辈之礼相拜,待听到那一声“二丫”时,暗自翻了翻白眼,内心疯狂吐槽。
当然,面对沈乐,她还是保持着世家女郎该有的礼节。
“沈叔,您唤我年华便好。”二丫这种黑历史般的小名,谁爱叫谁叫。
“嗯。”沈乐笑容满面的点点头,应的挺好,只是——
“二丫啊,莫要客气,说来,你出生不久我还抱过你,这小名还是你沈姨和我一起取的呢。”
说着高兴,又继续念叨起来,“二丫啊,一别多年,你都长这般大咯……”
谢年华出生时,沈齐氏还健在,也时常跟着沈乐到谢家串门。
那时,两人成婚已有多年,却依然没有子嗣,但对谢家的孩子,他们俩都格外喜爱。
谢年华出生那日,两人也守在产房外,待她一落地,除了接生婆外,最先抱她的便是沈齐氏。
可惜,待谢年华两岁不到,沈齐氏这身子骨就越发不好,沈乐也就很少再外出串门。
两岁不到的孩童是记不住人,也记不得事的。
不过,沈乐这话一说,谢年华倒是记起她爹她娘确实曾说过“二丫”这乳名的由来,说是她“沈叔”和“沈姨”的一番拳拳爱护之心。
那时年幼,她也曾追问过沈叔”、“沈姨”是何许人,为何从未见他们来过谢家,但每每问起,她爹她娘却总是长吁短叹,一副感伤的模样。
后来年岁渐长,她也就忘了这些个事。
只是,作为堂堂谢家二姑娘,“二丫”这名讳实在有损她的威风,自懂事以来谢年华就没少嫌弃过这个乳名。
此时,她看着罪魁祸首笑容满面,一口一个“二丫”的唤着,谢年华当即便觉手痒的厉害。
余光瞥见对方那满头的白发,竟生出些感伤来。
这伤感来得莫名其妙,却让谢年华乖巧的应了下沈乐那一声又一声的“二丫”。
沈乐却是哪壶不提,继续提哪壶,“二丫啊,你这名,当年,我和你沈姨都觉极好,就你那爹,总爱和我唱反调,幸好你娘也觉这名好,嘻嘻,二丫啊,觉得这乳名如何啊?”
谢二丫深吸一口气,看着一脸期待的沈乐,很想喷一句“好你个鬼哦!”,话到嘴边,出口的却是——“嗯,很好,我很喜欢!”
谢年华说出“我很喜欢”这几个字的时候,笑得脸都抽搐了。
而看着如此乖巧,又如此憋屈的谢年华,谢云曦自然乐得在一旁偷笑。
谢年华察觉,当即抬腿,暗暗踢了他一脚。
这厢,两姐弟正暗中交着锋。
那厢,谢文清却继续介绍着:“沈叔,这是我家三郎,谢云曦,今年刚束发,未到弱冠无表字,您唤他三郎或云曦亦可。”
“谢家的桃花仙,谢三生了个好儿子,哎。”沈乐想起谢云曦的父亲——谢闵亦是一声惋惜之叹。
不过这会儿当着小辈的面,他也不好说些伤感的事。
沈乐看着谢云曦和谢年华之间自以为隐晦的暗斗,心里好笑,面上却当没瞧见一般。
他看着谢云曦,一脸怀念,“说来,你出生时我虽未在场,不过你爹倒是够义气,远在千里之外,还特意来信让我和你沈姨给你取个乳名……”
听到这儿,谢云曦心下一疙瘩,顿时生出一股子不祥的预感。
这时,沈乐却伸手拍了拍谢云曦的肩膀,脸上透着几分怀念,几分柔和,几分欣赏。
最终,千言万语,都化为一句轻叹:“阿三啊~”
谢云曦的乳名——谢阿三。
二丫,阿三——瞧瞧这一脉相承,极有个人特色的取名风格,一听便知这两名出自同一人之口。
一声百转千回的“阿三”,听得谢云曦欲哭无泪。
正想着扭头当聋子,但一对上沈乐那慈爱的目光,亲切的面容,纵然内流满面,却还是笑着,应下了那一声“阿三”。
深吸一口气,谢云曦假笑,“沈叔,您还是唤我三郎或云曦便好。”
此刻,他终于知道谢年华面对“二丫”时的心情,他开始忏悔刚刚对谢年华的嘲笑。
可惜——
“阿三啊,你不喜欢这乳名吗?”
谢云曦很想说:“是的,我一点都不喜欢。”
然而话到喉咙,看着沈乐那期待中带着失落,失落中又暗含坚强的表情,“呃,怎么会呢,沈叔,我——很喜欢!”
风水轮流转,天道好轮回。
谢云曦说出“我很喜欢”这四个字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同刚刚的谢年华一模一样。
这一刻,谢二丫似笑非笑的看着谢阿三,谢阿三面无表情的回视谢二丫,两姐弟四目相对,却是相顾无言。
而“取名达人”沈乐,此时正入席一坐,姿态悠然。
接过谢文清递上的清茶细细品上一品,当真是茶香怡人,茶味纯真,回味甘甜。
茶是好茶,只是,不及人来得有意思。
沈乐的目光似有似无的落在谢云曦和谢年华的身上,脸上一如既往的慈爱之色,眼中亦是满目的柔光,只嘴角微微翘着,颇有些深意。
但光看外表,此时的沈乐自然是一副慈祥有爱的长辈模样。
然而,一旁的谢文清却觉得有些不对劲。
待他细细一回想,这才回过味来,这那里是什么慈爱的长辈,明明就是个不怀好意,包藏祸心的恶趣鬼。
时光荏苒,人事易变,但这人满肚子的“坏水”却一如往昔,从未消减。
数十年前,遭殃的是他,数十年后,被逗的则是他家弟、妹。
谢文清暗自摇头,轻叹。
不过,难得看到谢云曦和谢年华这对糟心的姐弟吃瘪,喜闻乐见之余,他还颇为乐呵的想要落井下石。
谢文清面如往常的笑着,“二丫,阿三,别愣着,赶紧坐下,陪沈叔说说话。”
特意强调的称呼,满满的都是“恶意”。
谢二丫:“……”
谢阿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