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魔气!
好端端的这种荒山野岭怎么会出现魔气?!
几名老者不由得慌乱起来:毕竟修真界中已经很多年没有出现魔修的踪迹了!走在路上突然之间遭遇魔修的概率,和你跑去凡间的菜市场买一只鸡蛋,结果孵出来的是一只照夜玉狻猊的概率差不多……
也就是说,几乎不可能嘛!
“我们怎么就这样倒霉啊??”
有一名老者忍不住指着领路的那人低声骂道:“都他娘的怪你乱领路,要不是你把我们领到这个鬼地方来,我们又怎么会遇到这样的事情!”
“晴天下冰雹这种小概率的事件也能怪我?!”
被骂的那人跳脚喊道:“看清现实吧!明明就是我们走背运了!”
“到了这种地步你居然还不认账!”
“服气了,真的服气了。”
他的同伴们絮絮叨叨地抱怨着,身上闪过一道又一道的宝光。
“真的亏大发了啊,早知道出门后会遇到这种事,三天前我就应该和两座山外住着的玉珠表白。”
眼看着那一片魔气显露的愈发明显,有人低声嘟哝了一句,在他身边不远处的同伴听到了,长长的白眉毛都快要飞起来:
“玉珠?!你居然喜欢玉珠??两座山外住着的那个五百二十七岁的老太太玉珠?!”
同伴的表情和语气都异常震惊,震惊到此人的脸上都有些挂不住了,也不管前方的魔气了,直接向着对方辩解道:
“老太太怎么了?我们自己不也是老头子嘛!”
“我们是老头子没错,可我们几个里年纪最大的也才四百岁不到啊?你更是只有三百岁左右!那个玉珠的年纪,差不多都是你的两倍了!”
“我们是修真者,修真者!修真者在乎什么年纪……”
“修真者屁的不在乎年纪,那个玉珠可是和我们师父那帮人平辈论交的,你想要娶她做老婆,想过我们师父他老人家的想法吗?!”
“我想过啊!我当然想过!”
那人说着,语气居然有几分洋洋得意:“我娶了玉珠做老婆,玉珠不就比我们师父低一辈儿了吗!以前师父要叫她道友,现在师父只用叫她徒儿媳妇,凭空就比老朋友高一辈,我们师父他肯定高兴!”
这套理论把置疑的那人说得瞠目结舌,半晌后,才恼怒地喊道: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
那人听了这评价很不乐意。
“不可理喻?我怎么就不可理喻了?你信不信师父知道了这事儿铁定站在我这边——”
在渐行渐远的争吵声中,他们目标明确地往魔气氤氲的方向飞去。随着魔气的逐渐浓郁,随着鼻尖嗅到的血腥,他们的脸上有过畏惧,也有过隐隐约约的忐忑,然而谁也不曾停顿,更不曾有一人回头。
不远处的云端之上,原本正在疾飞的小店忽然停止了前行,薄云意微微蹙起眉,看向窗外:“有魔气。”
“魔气?是魔修吗?”
沈清宴最近对魔修魔气之类的事情格外敏感。
“是魔修。”
薄云意搁下盛着莲子羹的碗,隔着半开的窗户望向魔气传来的方向。
“你想去看看吗?”
沈清宴沉默片刻,转头问薄云意。
薄云意摇摇头,指节轻轻一叩窗沿:“我不是想要去看看。”
“我是准备去杀人。”
在“杀人”二字被薄云意说出口的那一霎那,店前方近乎千尺的云层无声无息地溃散,他分明腰间无剑,沈清宴却听见了长剑清越的剑吟。
——薄云意的眉目平静宁和,剑吟中却有杀意凌然。
“……你这是要去杀魔修?”
沈清宴明知故问,薄云意不答,只道:“魔气中有血光。”
血光。
那魔修是在做什么?!
沈清宴闻言,脑海中第一时间便蹦出了“血祭”这个词。
当下,他深深地吸了口气:“那我和你一起。”
“你修为还只是筑基——”
若是与魔修打起架来,筑基期的修为简直是最底层的炮灰!
薄云意稍稍有些迟疑,但是他话音犹自未落,便看见沈清宴的足尖在地面上轻轻一踏。
随着沈清宴这一步踏出,小店的半空中掠过一道灵光,有数道流光自云层间翻下,凤凰与蛟龙的虚影兀然浮现在半空,淡淡的法宝光辉将店铺映照得五色辉煌,店门口蹲伏着的貔貅站直身子,冲着散发魔气的方向发出威慑性的低吼。
“我的确是个筑基没错。”
沈清宴平静地说:“但我能杀的,并不仅仅是筑基。”
他身上的气息有一瞬间的波动,整片天地似乎都要与小店融为一体,在这一霎那,沈清宴本已攀升到筑基期顶峰的修为居然再度向上提升,隐隐然有了要突破筑基,半步炼气的味道!
薄云意凝眸看向沈清宴,沈清宴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
“杀魔修这种事情,我一定要去。”
他的语气淡然,却十足坚定。
薄云意与他对视了片刻后,轻轻地叹了口气。
“那些魔修很可能并不是当年的那一群。”
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似的,薄云意低声对他道。
“是不是那一群都已经没有关系了。”
沈清宴八风不动地说:“他们是魔修,他们在血祭,如果这种理由还不足够,那什么理由才行?”
“你说的有道理。”
薄云意无声地笑了笑:“那就让我们——”
“——去杀人。”
下一瞬间,小店便化作一道流光,以极快的速度向着魔气散出的方向飞掠而去。
在隔着两座山峦的地方,原本正追着沈清宴的小店疾飞的广平城也早早停住了。
“怎么了怎么了?为什么忽然不追了?”
“不是说去追沈先生的嘛,沈先生人呢?我怎么连沈先生的影子都没有看到——”
广平城中大部分的修士都只是筑基左右的水平,并不能感应到远方的魔气,由于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城中出现了片刻的混乱,城内的修士们乱糟糟地议论着,很快就有新的消息被传了出来。
“听说是有魔修在附近。”
洪文明匆匆带着消息赶回,气喘吁吁地站在南二十三巷的巷尾说。他的前方与侧方围拢着熟识的店主们,后方则是小店原本所在的地方,那地方如今只剩下了一个深深的坑洞,站在上方往下俯瞰,能隐约看见泥土中掩映的广平城城基。
“城主说那些魔修在杀人。”
洪文明的神色十分凝重。
周围的店主们闻言面面相觑,片刻后,从城主府的方向传来了城卫首领宁孟的声音。
“大家可能都已经听说了,我们城池的附近有魔修正在杀人血祭。”
他的话音初听时十分平静,但仔细品咂,却能察觉到这平静中隐隐约约的颤抖。那平静的话音完全是宁孟在尽力维持的,这平静的表象下,分明涌动着岩浆一样沸腾的愤怒与战意。
“我今日之所以会对大家说话,便是因为这魔修血祭之事。”
“魔修血祭,生炼活人,乃是极度残忍血腥之法,即便是魔修之中,需要血祭的邪术也并不多,这些邪术我在这里不具体说明了,但我可以对天发誓,这些邪术一个比一个可怕,一个比一个恶毒。”
“如果任由血祭进行下去,最后会发生怎样的景象我们不能想象,如今这地方也是荒山野岭,除却我们广平城之外,附近可能再没有什么其他的人了。”
“所以我今日来问大家一句,不远处的魔修血祭,我们究竟要不要去阻止、干预?”
“若是你们觉得应该去,便向面前的任一块地砖墙砖打入一道红光,若你们觉得不应该去,便向面前的任一块地砖墙砖打入一道蓝光。最后城池中如果红光较盛,我们便一同去阻止那些魔修,反之要是城池中蓝光较盛,我们便直接从旁边路过,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宁孟说到这里时,他的声音略略停顿了片刻。
随后,整座广平城都听到了一声尖锐的剑鸣,宁孟的身影从城主府倏然飞掠到半空中,他脚踏剑光、眸中充血,语气颤抖着对着下方的城池嘶吼道:
“我说不下去了!我忍无可忍了!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假装从未发生?!”
“反正事情的经过大家都已经知道了,我如今只想问大家一句——”
“——既然前方有魔修在杀人,我等还在此盘桓作甚?”
他只来得及说出了这么短短的两句话而已,广平城城主府的那一名老管家便匆匆忙忙地飞到半空中挥手封闭了周围的虚空,宁孟并不反抗他的动作,但也不肯跟老管家下去,他只是固执地站在半空中,朔风吹得宁孟长发披散,却吹不去他眼眸中丝丝缕缕的血丝。
老管家和宁孟在广平城的上方僵持的时间并不长,因为没过多久,广平城的城主府中便再度飞出了一个身影。
广平城城主向着老管家摆了摆手,和宁孟一起并肩站在半空中,垂眸俯瞰着广平城中的街道纵横。
南二十三巷中陷入了短暂的寂静,但随即,便有性烈如火的修士高声喝道:
“这种事情有什么好迟疑犹豫?难道你们都忘记了么,魔修是怎样可怕残忍之辈!”
“前段时间的苍虬子不就是魔修吗?祭炼亲生子嗣,夺取弟子道基,此人的邪法何等恶毒,心思又何等阴晦!好好的苍华派被他弄得乌烟瘴气,如今已彻底烟消云散,但苍虬子此人,却不过是普普通通的魔修之一……”
“昔日修行前辈们可是豁出了性命,拼死拼活才驱除魔修、打出了这一片太平天地!”
“修真界仅仅才太平了数千年而已,若是被魔修再度入侵,当年前辈们的心血与牺牲怕是要付诸东流……”
“魔修本来已销声匿迹,这段时间的动静却是越来越频繁了!若我们对此事放任不理,苍华派的今日,恐怕就要是修真界的明日啊!”
在这名修士的大声疾呼下,南二十三巷中的寂静并没有持续多久。
洪文明是第一个做出抉择的,他蹲在地上,粗圆的手指头轻轻碰了碰面前的青石板——这块青石板是原本沈清宴小店店前的那块——浓郁的红光从洪文明的掌心中溢出,很快便被青石板完全吞没进去,洪文明轻轻吐出一口气,握紧了微带潮湿的掌心。
因为洪文明的举动,南二十三巷里有短暂的哗然,就连那名开口劝说大家的修士也没有想到洪文明会最先做出表率:洪文明在广平城民众的心目里一向是胆小贪财的形象,贪生怕死算不上,但也是颇为惜命的角色。
如今大家要去与魔修作战,对筑基期修为的洪文明而言,在这种战争中他可以担任的角色仅仅只有炮灰。运气好可以活到战斗结束,若是运气不好碰上大能打架,法术对撞的波动轻轻一蹭,他洪文明就要立时化作飞灰!
在这种情况下,他犹豫不决甚至坚决反对大家都是可以理解的,但如今他居然第一个选择与魔修作战,这就让周围的店家们无法理解了。
“你——你是不是投错了?”
有与洪文明熟识的店主小声问他,还不待他回答,便和他低声重复了一遍:“我们现在是在讨论要不要去阻止魔修血祭……红光是前去阻止,蓝光是故作不知,你是不是投错了颜色?别忘了魔修血祭的场面都很大,那边说不定有多少大能呢!”
洪文明的面色有些发白,他紧紧地捏着一只小瓷瓶,十分难看地对那店主笑了笑。
“我没投错,我就是要投红光。”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微微的颤抖,吐字却清晰到没有一丝错听的可能:“那是魔修啊……当然是要阻止,必须要去阻止!”
“我洪文明这辈子做过不少错事儿了,但这件事我不能再做错——”
“你就算投了反对,也没人会说你做错了什么!”
那店主听不下去,径直打断了洪文明,点醒他道:“你别忘记了,你才只是个筑基,天塌下来也轮不到你来充大个儿!”
“……我……我没有要充大个儿。”
洪文明垂下眼,用双手牢牢抱住那只小巧玲珑的瓷瓶:“我知道我是筑基,我知道我这样选我有可能会死……但那可是魔修啊,但那可是血祭啊!!”
“魔修我见过,血祭我知道,我沈师兄……沈老板,他的全族上下是怎么死的……”
他语气含糊地说着,用词有些混乱,但口气越来越坚定,越来越激烈。
“有些事情我之前不知道,但我前段时间去了苍华派一趟……我现在知道了,我全都知道了,魔修是什么,血祭是什么,我如今知道得不能再知道了!”
“有些东西对就是对,错就是错,应该阻止就是应该阻止,我是筑基还是金丹都一样。就算我只是个凡人,让我再把这事儿选上一百遍,我也会选择那同一个选项!”
洪文明脸色苍白,说话时却斩钉截铁、咬牙切齿:
“血祭这种事必须要阻止,那些丧心病狂的魔修——他们必须死!”
最后那一句话他说得几近声嘶力竭。
随着洪文明话音落地,南二十三巷中陷入了一片沉寂。许许多多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望向洪文明,洪文明说完那番话后却反而坦然了,他将那只小小的瓷瓶抱在胸前,深呼吸了几次,平静地向着其他修士们点点头:
“不用管我,你们继续。”
南二十三巷里的修士们彼此碰撞着眼神,不知道是不是被洪文明的话所震慑到,一时半会儿居然再无人投票。
大概过了有半盏茶的工夫,才有一个陌生的身影自街角处转了出来,随着那个身影一同出现的,还有一抹悠远的冷香。
没有以长毯铺地,也没有带那些鲛人侍仆,龙妄生独自一人从巷口外缓步走来,他依旧穿着一身玄黑衣袍,一路行来时目不斜视,直到走到了巷尾附近时,才向着洪文明略略点了点头。
“我本来想先过去看看的,不过我们为了落脚方便买下了广平城的客栈,城主阁下说我们如今既然买下了广平城的客栈,也就算是广平城的一份子,有这个投票的权利与资格,所以我想了想,决定还是先投个票再说。”
他长长的广袖微微一动,阳光照耀着银色的暗线耀得洪文明一阵眼花,抬眼时看到龙妄生在一片粼粼的银色波光里轻笑:
“——反正要是结果不尽如人意,我再带着人快马加鞭地赶去那边就是了。”
洪文明抬起袖子遮住眼,下意识地往后挪了挪屁股:“我说这位龙大爷,您不是住在巷子里嘛?好端端地跑到我们这小破巷子里来投票干啥?是客栈它不够高了,还是我们这巷子里有什么妖?”
“没有妖啊。”
龙妄生弯下腰,指尖轻拂青石板,南二十三巷中闪过了一阵红光:“我来这边投票,只是因为这里原本住着沈清宴——”
“沈清宴”三个字一出,洪文明立刻就喊了一声“卧槽”,直接从地上一挺身跳了起来,周围的修士们态度也变了,有人低声骂道:
“你还跑过来说沈先生?要不是你当时不知进退,沈先生又怎么会离开广平城……”
“你们不要这样胡乱推脱了,难道你们真的没有意识到吗?我那一句问话最多只能算是引子。”
龙妄生的声音有些冷,他伸手从手腕上轻轻一拉,一条漆黑的“长绳”被他从袖口上拉了下来,洪文明这才注意到黑鳞蛟龙之前就盘附在龙妄生的袖口处——
“我承认我有错,但就算再给我一次机会,事情的发展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一道红光从黑鳞蛟龙的爪下散开,龙妄生看着那道红光渐渐散去,冷冷反问南二十三巷的诸人:“逼走沈先生的究竟是我,还是你们这些所有迫不及待的人?难道你们的心里就真的没有一点数吗?!”
“我已经了解过一些情况了,沈清宴曾经是很喜欢广平城的,也很喜欢南二十三巷,但那时候的广平城和那时候的南二十三巷,和现在的南二十三巷真的是同样的环境??”
他让黑鳞蛟龙重新绕上手腕,轻啧一声咬字清晰地道:
“就算你们再怎么记恨我也好,我还是坚持认为,青游城的环境比如今的广平城更适合沈先生——以龙族的名义起誓,沈先生在青游城绝不会有这种程度的嘈杂和烦扰,我们可以提供给沈先生悠闲平静的环境,而你们能给他什么?一沓所谓的广告传单吗?”
龙妄生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
尽管南二十三巷中或站或坐地充满了活生生的修士,这里的空气却像死一样的寂静。
半晌后,才有人轻轻叹了口气。
“投票吧。”
洪文明低声说道:“人做错了事情就得认,我们今天先把魔修这事儿解决,以后的事情就放到以后再说吧。”
“其实他说得对,沈先生不喜欢吵闹的,我们大概是活生生把他烦出了广平城。”
一名店主自失一笑,他摇了摇头,指尖绽出了一线红光。
“沈先生现在不在,但假使他在这,投票时他会投什么选项,我觉得大家还是能猜到几分的。”
他俯下!身,在地上的青石板上飞快一点:“这一票我是替沈先生投的。”
“……这一票,我是替我自己投的。”
那名店主的指尖之上,又绽出了一线相同的红光。
“魔修很可怕,魔修很血腥,魔修很残忍,和魔修作战我很可能会死……这我都知道,全都知道。”
他轻声说着,再度将指尖点上青石板:“我怕死,当然怕死,但我更怕的是,丢掉我那颗还有良心与底线可言的道心。”
“魔修之所以是魔修,我们之所以是我们,其中差别大约也就在这一线底线与良心上。一个修士在失去这两样东西后,可以对修为不如自己的修士甚至凡人做出怎样的事,从那些魔修的身上可见一斑。”
那店主挺直身子,肃然道:“我宁可死,也不愿沦为和魔修等同!他们的行为之狠毒,甚至还不配为禽兽!”
“沈先生要是还在城里,肯定会拿着锅铲打那些畏畏缩缩的人吧?”
有人笑着猜测,一道红色的光在墙壁上一闪即逝:“我可不想被沈先生追着打,那样子可真是太丢人了……”
“沈先生会不会打人这我不知道,但我可不想日后沈先生提起广平城时,广平城会被人说是一群没长胆子的鸡崽儿。”
一名修士耸肩道,南二十三巷中再度掠过一道红光:“我们可都是有祖宗、有祖师爷爷的,就算做不到让他们九泉之下以我们为荣,至少也不能以我们为耻吧?”
“嘿,那群魔修可是选在这种荒山野岭搞血祭,大概根本没想过会被发现。我们要是突然跳出来,他们说不定会被我们直接吓得心神俱裂而死呢!”
一道红光在众人的眼前闪过。
“吓死他们我觉得不太可能,不过那些魔修既然选在偏僻地方,对自己的实力肯定也没什么信心,我觉得我们还是可以搏一搏的,也许到了地方一看,魔修总共只有大猫小猫两三只呢!”
又一道红光在众人的眼前闪过。
“你们这群人……一个个想得怎么都这么美呢?!我们说不定是要打一场硬仗的!不过硬仗打起来场面肯定大,拖久一点就能吸引来不少人,就算在这场硬仗里死了,那也是死得青史留名……”
又是一道颜色相似的红光。
“啊呸呸呸呸!!!谁特么要青史留名啊?!我们肯定能活下来的!肯定!!”
南二十三巷中不断有红光闪过,一道一道接着一道,一时间红光几乎交织不断,甚至映红了整个南二十三巷的上空,过了好一会儿速度才断断续续地慢下来。
渐渐地,再没有一道光芒亮起,广平城城主的声音懒洋洋地自半空中传来:
“时间到。”
他抬起手来,似乎准备打一个响指,但打响指的动作才做到一半便停住了,广平城城主往下方看了看:
“事先说明一句,不论等会出来的结果如何,我都是肯定要去揍那群魔修的,这个结果只能决定广平城整体的去留。”
“如果我一去不回了,我的那些个东西就给大符二符三符他们几个分了吧——当然了,这些东西里面,并不包括广平城。”
下方传来一阵惊异的音浪,旁边的宁孟眉毛不是眉毛眼睛不是眼睛地瞪着自家城主,广平城城主却视若无睹般,只云淡风轻说了一句:“广平城情况特殊,所以我另有安排。”
随后他清了清嗓子,向着众人挥手道:“来来来,看结果了看结果了,买定离手买定离手了啊……”
老管家被毫无形象的城主气得吹胡子瞪眼,广平城城主装作看不见他,抬起手“啪”地打了一个响指,满城被人打入砖块地板的两色!光芒应声亮起——
——从城南到城北,从城内到城外,广平城上上下下里里外外俱被浓郁的红光照得透彻。
是的,红光,只有红光,在广平城城主打响响指的那一瞬间,广平城内外铺天盖地亮起来的俱是同一个颜色,根本看不见半点蓝。
在这片耀眼的红光映照下,广平城上下呆若木鸡。
杀气腾腾的宁孟愣住了。
吹胡子瞪眼的老管家愣住了。
广平城中的不少人都愣住了,他们没有想到投票的结果会如此一边倒。因为很多人自己在投票的时候都有过犹豫,都有过迟疑,虽然最后选择了战,但他们也能理解和……
只是,竟然,没有人选择蓝色?
没有人选择和?!
在一片诧异的安静中,只有广平城城主轻声笑了。
“哟,只有一边被押注了啊。”
“这种情况,能不能算是庄家通吃?”
*
闪耀着红光的广平城很快就随着破风声飞向魔修进行血祭的地点,而飞向血祭地点的实际上并不止广平城,甚至也不止那几名走了背运的老者修士,不止载着沈清宴和薄云意的小店……
这一片区域虽然是荒山野岭,地处偏僻,但其中也有修士,其中也有凡人,甚至也有窝在山涧谷底默默潜修的灵兽与灵植。
修为不够高的感应不到渐渐浓郁起来的血腥与魔气,凡人们依旧在安居乐业,花花草草和往常一样地发芽生根,雏鸡破壳,小鹿跃溪,蛐蛐儿的鸣叫声清脆而悦耳。
而对那些修为足够高的修士与生灵们来说,一个十分关键的抉择被命运摆在了它们的面前。
战,还是逃?
死,还是生?
修真界里千年的时光虽然久远,可毕竟没有那样久远,没有久远到磨灭了魔修的踪迹,没有久远到涤尽了魔修在修真界的恶名。谁都知道魔修是一群多可怕的角色:心狠手辣,毫无人性,为了实力不择手段到不配被称之为人。
毫不夸张地说,魔修在修真界里的名声,足以止小儿夜啼。
他们现在已经极少极少出现修真界里了,然而他们的每一次出现,都伴随着越来越浓郁的杀戮与恐惧。
周围的凡人在安居乐业。
周围的花花草草在发芽生根。
草丛里搭着的野鸡窝中,有毛绒绒的雏鸡刚刚破壳。
清澈见底的淙淙溪流上,有四蹄纤细的小鹿姿态轻捷地越过小溪。
这一天的他们如同往常的每一天一样,自由自在的活着,有哭有笑,有得有失,他们的生命在蓬勃怒放着,并不知道在不远处就有冷酷残忍的死神等待,它会收割去他们的性命,这种收割甚至只是漫不经心地随手为之。
战,还是逃?
死,还是生?
这两个问题对路过的修士之流也许还是个问题,但对于在这附近生长、生活了许多年的修士与生灵来说,这两个问题从来都不是问题。
逃?能逃到哪里去?
世界虽大,家乡却只有一个。
死?就一定是死吗?
拼一拼也许自己会死,但不拼,自己所熟悉热爱的事物就全都会死。
并不是没有其他的选择的,有一只刚修成不久的灰羽长尾鸦就瑟瑟发抖地蜷缩在自己的巢里,它把希望寄托于他人的努力,而自己甚至不敢从巢中探出头来。
有握着斧子的樵夫模样的修士从它的巢下走过。
有尾羽华丽的大鸟轻灵地自巢边的树梢之间穿过。
有灰白色的犀牛摇晃着大角一步一步沉重地在树林中踏过……
它的巢穴就在血祭地点附近的不远处,对于很多远远赶来的修士与灵兽来说,灰羽长尾鸦的巢是他们的必经之路。
他们从巢穴的旁边经过时,能够借由气息的感应清清楚楚地察觉到有一个胆小鬼正瑟缩在自己的巢里瑟瑟发抖,但他们只是从巢穴的旁边经过,没有谁责怪它,没有谁想拉上它,他们一个一个地路过它的巢穴,踏上这条很可能是赴死的路,却依旧冷淡而高傲,踏破前方浓重的血雾,前进得义无反顾。
这附近是一片崇山峻岭,大概是为了隐蔽性考虑,血祭的地点深藏在密林之中。
在这片茂密的森林最深处,在四处弥漫着的血气与魔气的中心,大约有两三里方圆的森林被尽数伐倒,空地中从外往里一圈一圈地站满了笼罩在漆黑魔气里的身影。
这些身影最中心的内圈里,横七竖八地躺着满地死尸,在众多尸体间有三棵老树错落地立着,每一棵老树的树干上都绑缚着麻绳,上面牢牢地捆绑着几个活人。
——准确一点说,是“快死的活人”。
这几个人已经被折腾得半死不活了,脸色苍白得和死人也差不离,基本上出气多进气少,状态最好的一个也只是气若游丝而已。在这种状态下,他们的模样与自己原先的模样已经有不少差异了。
但即使如此,若是有广平城的人经过此处,他们一定会觉得这几个人看上去有几分眼熟。
“贪啊,都是贪心惹的祸。”
其中一个人气息奄奄,苦笑着低声喃喃道。
“都怪我,怪我害了你们,要不是我信了那张藏宝图的邪,我们几个又怎么会陷入到如今的境地……”
他的话在空地中安静地回荡,没有一个人回答他,他的同伴没有,周围的魔修们也没有。
但他仿佛已经习惯了这种情况,并不觉得有什么失落,而是在稍稍的喘息后,便紧接着自言自语道:
“这鬼地方连太阳都晒不到,真是想念广平城的天啊。要是我们没有信这藏宝图的鬼话,我们没有为了挖宝耗尽家产以至于不得不卖掉祖业,我们如今……不,再过三年,三十年,我们都还会好端端地活着,活得悠闲自在,活得快快活活,天气好的时候可以摆几张摇椅在院子里,吃着瓜果晒着暖乎乎的太阳……”
“都怪藏宝图啊……都怪藏宝图……”
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句话。
另一棵树上捆绑着的人忽然剧烈挣扎了一瞬,用嘶哑的嗓子竭力喊道:“别信!别信——藏宝图是假的!假的!!”
“对,是假的。”
那人苦笑起来,看着自己同伴的眼神带着一丝悲哀:“……可惜我们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
“假的……谁说是假的?这藏宝图分明是真的不能再真。”
那一群魔修中终于有人开口了,说话的是一个女人,笑起来的声音如同银铃般悦耳动听:
“我们为了挖开魔界裂隙几乎上天入地,付出了那样多的代价依旧没什么进展……你们拿了一张破破烂烂的藏宝图,挖宝藏的时候却能误打误撞地把魔界裂隙挖得半开,这是何等样的好运气!
“你们应该感到自豪。”
又一名声音阴冷的魔修插口道,从他的声音听来,这应该是一名男修:“这世界上能挖出宝藏的藏宝图有不少,能挖出另一个世界的藏宝图可就仅此一家。”
“看在你们贡献的份上,我们容许你们活着看到崭新世界的诞生——”
那声音如银铃般的女人说着,语气带着几分狂热:“你们可以和我们这些忠诚的走狗一起迎接魔界驾临,这是何等样的尊崇与荣幸!”
“我呸。”
那唯一还有些力气说话的人轻蔑道,尽管被牢牢绑缚在树干上,他依旧竭力地半侧过身子,翻出白眼来睨着那女人:
“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了,这一切其实都只是一个陷阱,在你们给我放血的时候我就已经发出信号了!只要我一声令下,整整小半个修真界的人都会立刻倾巢出动,你们这群走狗会被连着自家祖坟一起被打进你们那个新世界的狗肚子里!”
他说得痛快,魔修们却丝毫不为所动,被他瞪着的那女人甚至还冷笑起来。
“小半个修真界?哎呀,我好怕啊!”
“你怎么不说云浮山呢?你怎么不说广平城呢?说不定你一声令下,你们广平城的城主大人就亲自带着城池飞过来救你,你接着再一声令下,云浮山的薄真人就提着剑把我们砍出八千里外——”
这女人的话说到这里时便戛然而止了,她诧异地望着森林之中:“居然还真的有人来?”
“……不,不止是人,还有什么东西……”
作者有话要说:在大家都以为我再次断更了的时候,我就突然更新吓死几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