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沈清宴看着面前的这两个人,忽然后知后觉地醒悟:
“你们之前就知道魔修会来?”
广平城城主毫不意外地耸耸肩:“毕竟魔修一向如此嘛,打了小的来了老的,这么多年我早就习惯了。”
说完露出一副“我久经沧桑我历经世事然而我依旧云淡风轻不萦于怀”的神色,背着手站在原地作超然物外状。他本来是想等沈清宴露出敬慕心疼的目光,然而等来的却只有沈清宴充满疑虑的注视,以及薄云意淡淡的一句话:
“不愧是修行多年的老前辈了,在针对魔修的经验上就是比我们这些年轻人丰富。”
广平城城主:……
“前辈就前辈!为什么要加一句老!!!”
他气急败坏地喊,薄云意完全无视了城主的怒火,反而一指他流泻而下的溶溶白发,一本正经地对沈清宴说:“老人家年纪大了,我们平日里不要惹他生气。你看,城主他头发都白成这样了,一看就知道在修真界中久历岁月了。”
“……我的头发颜色是天生的,天生的!!和年纪大小无关!!!”
广平城城主深吸一口气,努力勾出一抹笑容转向沈清宴:“你不要听他随口瞎扯,我的年纪其实并不算大。而且一点点的年龄差距又算什么呢?毕竟我们是修真者嘛,道侣之间差个几百上千岁的也很正常……”
“上千岁。”
薄云意在他的身后着重重复,并且十分好心地详细说明:
“沈清宴你如今才十七岁左右,广平城城主的年纪却已经千岁出头,这意味着广平城城主他老人家很可能是你爷爷的爷爷的爷爷的前辈,这还是考虑到修真界的寿命普遍比较长,我特意拉长了成婚生子的年龄……”
沈清宴随之变得了然的目光中,广平城城主觉得自己忍无可忍了。
“千岁出头又怎么了?!你提这个根本就是五十步笑百步!不要忘记了,你薄云意薄真人的年纪可也不算小!!”
他毫不犹豫地想要拖薄云意下水,然而薄云意薄唇轻启,似笑非笑,只吐出了一句短短的话:
“比你小。”
三个字。
言简意赅。
广平城城主瞬间被一剑穿心。
城里遍布着的玄奥符咒刹那间光芒大作,滔天剑气也毫不示弱地升起,锋芒交击间断断续续随风飘来了这样的对话:
“你以为你年纪小就了不起吗?!修真界里年纪小的人随便一抓就是一大把!”
“然而我不仅年纪小,我还有钱。”
“……你有我有钱吗!我可是堂堂广平城的城主!”
“我还是云浮山的执剑人!”
“城中点账的时候灵石和流水一样溢满宝库的场面你见没见过!”
“当然见过。倒是你,随便斩一头妖兽就获利无数的场面你见没见过?”
“我也当然见过!!!”
“你见过?然而这场面是我瞎说的。”
“…………”
“要是斩杀妖兽有获利,你以为天下间的妖兽还能活到肆虐的时候?”
“…………你瞎说不代表我没见过啊!!”
“你见过那你就说说看啊!”
在薄云意的诘问之后,是一阵长长久久的沉默。
最终,云天之上传来了一声广平城城主恼羞成怒的呐喊:
“看符!!!!!!”
于是剑光与符光又一次开始交替闪耀……
直播间的观众们看着这一幕谜一般的情形,纷纷发出了发自肺腑的感叹。
末凉熙:“……这两个人可以说是非常幼稚了……”
八百标兵奔北坡:“非常幼稚了+1”
清歌照影:“非常幼稚了+2”
萨满泡花茶:“我不想破坏队形的,但其实这种幼稚的举动也不是第一次了【……”
霸气侧漏的四苏:“经历过争抢徒弟事件的我已经见怪不怪_(:з」∠)_”
三角赤龙:“难道只有我一个人觉得这种情形很棒吗!主播身边的修士都这么不靠谱,我迟早有一天能够上位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三角赤龙的这一条弹幕发出还不到三秒,沈清宴的直播间里便响起了一声熟悉的惨叫……
“一位暗恋主播的土豪将三角赤龙踢出了主播沈清宴的直播间!”
“踢出理由:你猜:)”
看着那个意味深长的微笑,直播间里一时间噤若寒蝉。
……魔修携带着域外天魔攻击广平城的事件就这样平息了。
在经过了一番彻底的清洗后,仅仅过了不到半月工夫,广平城内便又恢复了往日的状态。
这一日又是傍晚,广平城内下了一场淅淅沥沥的雨。
连绵的雨丝细细密密,坠在檐角上串成了晶莹剔透的珠线,小店门前新换的青石板上积了一汪浅水,倒映着天空中黯淡的乌云,细密的雨线自乌云中落下,在洁净的屋瓦上敲出了绵延的淡淡水雾。
盘在屋脊上的黑鳞蛟龙喝多了甜酒,醉眼惺忪地将头颈伸进门来,搁在一张宽大的方桌上。
随着黑鳞蛟龙的一呼一吸,硕大龙头喷吐着充满酒气儿的空气,屋外的细雨顺着它黑亮的鳞甲往下流淌,滴滴答答,很快便在长长的龙须下方聚拢了一小洼雨水。
洪文明苦着脸蹲在方桌下,拿着抹布往那雨水上擦,一边擦一边嘟嘟囔囔地抱怨:
“不是说好的你在这儿做苦力嘛?为什么现在擦地的还是我……喂,你有意识没?把你的头往外挪挪行不?桌子都要给你滴下来的雨水给沤坏了!”
他当当地敲了两下黑鳞蛟龙的下巴,后者半晌才翻开眼皮,一线瞳仁费力地在洪文明的脸上转了转,又啪地一声合上了。
“我就睡一会儿……”
它低声嘟哝着,用鳞甲嶙峋的脑袋使劲儿拱了拱桌子。
桌上本来摆着的筷筒被它的动作拱倒,筷筒内的竹筷噼噼啪啪地滚了满桌,黑鳞蛟龙的脖颈一伸,那巨大的下巴就搁在了竹筷上,只听得咔擦咔擦的一阵轻响,满桌的竹筷都被黑鳞蛟龙碾成了细碎的竹粉……
洪文明望着那竹粉呆滞了数秒钟,委委屈屈地向着厨房里大喊一声:
“老板哇!!这破龙又弄坏了一笼竹筷子!!!”
“和之前的损毁物品一起,都记在它的那份账上。”
厨房中的沈清宴头也不抬,补充了一句:“记得把价格翻三倍。”
在洪文明“哎”的应声中,沈清宴垂下眼,继续切剁着案板上的猪肉。
今天这猪肉是用来做饺子馅的,肥肉和瘦肉都被仔细地分开,肥肉剁泥,瘦肉切丁。灵菘生出的新叶正好没染上色,斩下来洗过后攥净了水,嚓嚓嚓地切碎成小块。
黄澄澄的姜块细切成末,碧青青的小葱碎剁成葱花,搁在肉馅中搅在一处拌匀了,添上细盐与酱油等调味后,又打上了两个圆滚滚的鸡蛋,在馅儿里调进适量的蛋清。
清新爽脆的白菜碎在最后方才洒进去,稍稍一拌,便放在一旁醒馅。
和面用的小麦粉是新磨的,倒入木碗中如同纷扬的细雪般,看起来格外洁白细腻。冲上灵气四溢的清泉水一调,慢慢地在木碗中和得均匀,随着面团一点点变得光滑细腻,厨房中逐渐溢满了谷物的芬芳。
盛着面团的木碗轻轻往案板上一磕,一团雪白光滑的面团便端端正正落在了案板正中。
右手按着擀面杖,左手自面团上轻轻巧巧揪下一块,搁在洒满面粉的案板上啪地拍平了,擀面杖用巧劲儿一揉一滚,便擀成了一张圆薄匀称的饺子皮。
饺子皮的厚度是特意拿捏着的,中间稍厚而边缘略薄,舀起一勺冒尖的菜肉馅儿搁在中央的饺皮上,指尖搭住饺皮白鹤展翅般轻灵地捏动了数下,一个浑圆饱满的饺子便圆鼓鼓地搁在了案上。
紧接着便是又一个,再一个,很快饺子们便在案板上排得满满当当,看上去一个比一个可爱圆胖。
沈清宴生火烧上水,在蒸腾的雾气间盛出了数盘水饺,惯例在厨间留了两盘后,才推门走到小店中,将剩下的几盘水饺搁在了桌上。
“慢用。”
他简简单单地说,正要转身回后厨,忽然听到身后的客人喊自己:
“沈先生啊……”
转过头去看,桌上的那人正举着筷子,干笑了几声却不忙着吃,反而望着沈清宴,十分郑重地问:“您真的不考虑来我们沧宁城吗?我们那儿好山好水,风景上佳,实在是不可多得的好去处!”
“不去。”
沈清宴回答得干脆利落。
他从两方桌椅间走过,桌椅旁坐着的客人们抓紧时机,纷纷向沈清宴卖着安利:
“沈先生您可以来我们天风国啊!”
“您只要来我们紫焰宗,立刻就能当上紫焰宗的长老——”
“无妄门!无妄门!我们无妄门可是要成为第六大仙门的未来之星啊!”
而另外的几张桌子上,广平城的熟客们不约而同地开始痛斥这群人:
“你们简直是痴心妄想!沈先生永远都是我们广平城的沈先生!!”
“沈先生都已经说了不去了!你们还追到店里来也未免太过分!”
小店的窗外还有五大仙门的修士往店里扔着宣传自家的灵符和玉简:
“沈先生你听说过玄天门嘛?”
“我们白鹿书院永远是你的第二个家!”
在这样乱七八糟的一片吵嚷声中,黑鳞蛟龙兀自将下巴搁在桌上打着呼噜,洪文明擦地的动作也没有半分动摇,化为人形的灵菘还蹲在院子里摸着参差不齐的头发为了要不要继续伪装成水缸而犹豫,沈清宴更是一路上走得目不斜视毫不旁顾……
毕竟半个月以来,小店中的诸人已经习惯了今天这样的情形。
虽然那一日的域外天魔已经被薄云意斩杀殆尽了,但三方对垒的情形却依旧维持了下来,用广平城城主的话说,“域外天魔毕竟只能放大一个人心中的欲念,但却万万不可能无中生有”。
换句话来讲,这三方人马想要争取沈清宴的想法其实早已存在,只不过域外天魔的出现让这种想法被放大了千百倍,直接摆上台面,变得赤果果了而已。
而如今既然已经撕破脸皮,大家光明正大地开始撕逼似乎也顺理成章。
沈清宴的小店外被五大仙门的弟子所占据,广平城的熟客们则借着地利之便盘踞在小店之中,来自于天南海北的散修则因为力量分散无法团结一致,只能见缝插针地小店里面占一桌,小店外面挤一块,零零散散地倒是也刷出了不少存在感。
除了场面变得稍稍克制了些之外,小店内外的情形和那天的三方对垒几乎一般无二。
沈清宴很烦。
真的很烦。
讲道理,他一点都不想当什么妖颜惑世的倾城祸水……
“爸爸你可以往好的方向看嘛。”
系统这样对沈清宴劝道:“如果你真的成了惑乱修真界的那种倾城祸水,那爸爸你的名字肯定可以随之永载史册了!”
沈清宴:……
“就算我想过以后要永载史册,也绝不是通过这种奇怪的方式啊!!!”
他忍无可忍地对系统说。
一想到千百年后修真界的后辈会对别人科普,“多年以前有一名祸乱天下的绝世妖姬,这个倾城祸水的名字叫做沈清宴”……沈清宴就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不好了!!!
在经过长久的思索后,系统十分严肃地戳了戳沈清宴:
“我想来想去,最终觉得……事到如今,爸爸你只剩下了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
问完这句话后,在沈清宴神色愕然的注视下,系统语气凝重无比,一字一顿地道:
“细,软,跑。”
沈清宴:……
为什么会是细软跑啊!!!
“系统你能不能有一点出息?!我本来还以为你会提议让我面对现实,努力修行,趁机用魅力征服三界之类的……结果居然是细软跑吗!!收拾包袱跑路能有什么用啊!!这些人里可是有着五湖四海的散修!!!细软跑又能够跑到哪里去?深山老林吗!!”
面对沈清宴的诘问,系统努力挣扎着辩解:“虽然散修们是来自五湖四海不错,但世界这么大,总有一些被遗忘的角落……毕竟主播你太受欢迎了,很容易在修真界里引起腥风血雨的!”
沈清宴沉默片刻,总结道:“所以你的意思是,因为我实在太受欢迎,所以必须要找一个荒无人烟、被众人遗忘的角落,从此偷偷摸摸的在那里生存,好避免在修真界中引发一场又一场腥风血雨?”
“是啊是啊!爸爸你是不是觉得这种设定很带感!用这个标题来安利直播间肯定能吸引到很多观众——”
系统的话才兴致勃勃地说到一半,就被沈清宴冷冷的声音所打断了。
“你知道你的这个计划可以用一个什么词来总结吗?”
沈清宴面无表情地问。
“……什么?”
系统有些微的疑惑,沈清宴看了它一眼,言简意赅道:“有病。”
系统:……
它的光球脸上立刻露出了一个哭唧唧的表情。
“不应该啊……”
系统低声嘟囔着,沈清宴的耳边同时传来了哗啦啦的翻书声:“我觉得这个设定真的很带感的!爸爸你看,一个倾国倾城的惑世妖颜,因为悲天悯人的缘故选择自我封闭,然后一个又一个的人闯入了他封闭自我的禁区,也同时闯入了他尘封已久的心灵……”
“……既然是禁区那些人究竟是怎么闯入的?!而且既然有一个又一个人,那此人的心灵是怎么能够做到尘封已久的???”
沈清宴忍无可忍地吐槽道:“你最近究竟在研究什么奇怪的东西!”
“没、没有啊!”
客服系统心里发虚,一边拼命地给自己的储存空间格式化,一边强行反问沈清宴:“爸爸你真的不觉得这个设定能火吗?惑世妖颜和自我冰封,哇这种感觉简直就是冰火两重天……”
即使它的表情看起来再怎么泫然欲泣,沈清宴的内心也没有产生一丝半点的怜悯。
“我看你像制杖两重天。”
沈清宴冷冰冰地说。
系统:……嘤qvq……
正当系统努力整理思绪,试图要据理力争之时,厨房的门忽然被“吱呀”一声推开了,洪文明从外面探头探脑地溜进来,小心翼翼地问沈清宴:
“那个什么……老板哇,我一直想问您,等您去了云浮山之后,我们这小店还要不要开……”
沈清宴诧异地一挑眉:“我什么时候说了我要去云浮山?”
“你不要去云浮山吗?!”
洪文明看起来比他更诧异:“我以为事情早就已经定下来了——”
“等等,什么定下来了?有什么事情是我不知道的?”
沈清宴立刻把系统抛到了九霄云外。
在沈清宴探究的目光中,洪文明明显有一瞬间的迟疑。
“呃……啊……这个……那个……”
他吞吞吐吐了好一会儿,许久都没有吐出半个有用的字,直到沈清宴的眼神渐渐变得严厉,洪文明脸颊上的肥肉才猛然一颤,低声解释道:
“……我以为您一直都知道……这件事不是我故意不想提的,我只是以为您不爱听……”
“到底是什么事?”
沈清宴蹙眉问。
洪文明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极小地嗫喏道:“……是关于苍华派的。”
苍华派?!
“苍华派的事情我确实不爱听。”
沈清宴深吸一口气:“但是你之前提到了云浮山,云浮山对苍华派做了什么?”
“不是云浮山对苍华派做了什么,是苍华派……呃,这件事情单说起来有点复杂,我还是从头解释吧。”
洪文明说着,稍稍清了清嗓子:“老板您还记得前段时间苍华派来人找过您吧?”
在沈清宴点了点头后,洪文明继续说道:
“当时苍华派确实是到了生死关头了。”
“昔日的偌大门派一夜间树倒猢狲散,被众多仇家逼到了要与人生死斗来决定山门归属的份上。掌事真人身为唯一留下的苍华派高层,本来决定燃烧修为和对方拼了,结果对方提出的要求是以弟子那一辈生死斗——苍华派到了如今的地步,哪还能剩下几个弟子?”
沈清宴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他几乎是冷笑着道:“所以掌事真人来找我——”
“所以掌事真人来找您。”
洪文明深深垂着头,不敢与沈清宴的目光对视:“他当时没和我说是生死斗,我只以为是要去打几个擂台……”
他解释了两句,沈清宴的目光却愈发漠然,洪文明的头低得更深,眼神只盯着自己微微凸起的将军肚:
“……总之您一口回绝了他,掌事真人只得去四处求恳,却总是找不到人上台……”
“到了最后他终于无法可想,绝望之下坐在广平城门外破口大骂……”
说到这里时洪文明停了停,沈清宴一看他的神色,心下便有了几分了然。
“这掌事真人骂得是我?”
沈清宴看向洪文明,后者十分艰难地点了点头。
“……是,他骂得是您。”
半是因为羞愧半是因为惭然,洪文明说话的声音极低,低得几乎无法听清:“反反复复就是一些您忘恩负义,不念祖上羁绊之类的话,他特意选在广平城南门外喊,当时吸引了不少人的视线……”
沈清宴听到此处,已然气极反笑:“他就在南门之外喊,我居然会一点风声也没听说?!”
“您没听说也挺正常的。”
洪文明低声道:“因为掌事真人满打满算只在南门之外喊了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之后,广平城的南门外经过了一个人。
“是薄云意薄真人。”
洪文明的声音变得稍稍高了些,带着些隐隐约约的疑惑:“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到南门去,云浮山的驻地又不在广平城南边……好像就是鬼使神差的,他去了南门,遇到了苍华派的掌事真人,在听他骂出了三句话后,薄真人就自人群中越众而出……”
*
薄云意站在了掌事真人的面前。
掌事真人没有意识到将要发生什么,还在那里不住口地骂,没有良心,丧心病狂,毫无廉耻之类的词一个接一个地从他的口中蹦出来,直到薄云意一剑横在他的喉间,掌事真人才终于颤抖着住了嘴。
“你、你要干什么——”
掌事真人努力想要显得镇定,然而他的手指和面颊都在不自觉地轻轻抽搐着,眼神中写满了警惕:
“云浮山可是仙门之一,正道魁首!就算你是薄云意,也不能这样当众伤人……”
“我没有想要杀你,我只是让你住嘴。”
薄云意冷冷淡淡地说,在掌事真人紧紧地咬住舌头后,薄云意便铮然收剑入鞘。
“既然你住嘴了,那我们就走。”
他这样说着,便拎着苍华派的掌事真人转身离去。
*
“……等等,他要去哪?”
沈清宴听到此处,终于忍不住疑惑地问,洪文明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轻声回答:“苍华派。”
“薄云意拎着掌事真人,径直去到了苍华派。”
*
苍华派的山门外拥拥挤挤,立满了那些楚华国的修士。
满山都是喧嚷的喊声,以近乎嘲笑的语气,那些楚华国的修士们在苍华派的山门外冷嘲热讽,讥刺着他们的鼠目寸光。
这些楚华国的修士中有不少都曾经出身于苍华派,没有人比他们更清楚怎么样能够戳刺到苍华派最深最痛的那一道伤口,“沈清宴”和“沈家”这两个词几乎是长在了他们的嘴上,三句两句总不离口。
当薄云意拎着掌事真人破空而来时,正有一名苍华派修士忍无可忍,冲着山门外的楚华国修士们大声怒吼:
“要打就打要杀就杀,你们口口声声拿着沈清宴说事算是什么?还生死擂台?你们不就是想要逼我们求沈清宴出来吗!”
“别当我们是傻子,还什么乱七八糟的生死由命,谁不知道你们是想趁机和他攀关系……也不想想人家是谁!他可是风靡三界的沈先生,众目睽睽下击杀昔日师尊,直接踏破三十三重天,五大仙门任由他随便挑拣!沈清宴怎么可能还会来?如今他可是攀上了高枝儿了!”
尽管听他语气似乎充满了怨怼,但总掩不住话里话外的一丝微酸,薄云意听着这话味道不对,不由得冷冷笑了一声。
“沈清宴不用来,因为我来了。”
他拎着掌事真人,一步跨到了山门之上。
楚华国山门外泾渭分明的两群人听到声音后,纷纷下意识地抬头望去,苍华派有些人不认识薄云意,便蹙着眉头斜睨着眼问:
“你是谁?”
随手将掌事真人破石般掷在地上,薄云意一本正经地答:
“我就是你们说的那个高枝儿。”
*
直播间里刷出了一片“卧槽”。
叶廖:“他这算不算是占主播便宜啊——”
添天:“如果我不是看着主播一路走来的话,我会感觉他们之间有一些微妙的py关系_(:з」∠)_”
莫家夜雪:“+1,特别是那个攀高枝,给人的感觉就很微妙好吗!”
烟江:“而且他认了!!!他居然还认了!!!”
清忆忆忆:“我好想骂他不要脸啊但是我又好想听后续qvq……”
眼前的弹幕乱纷纷地搅成一片,沈清宴抬眼望向洪文明,问他:“后来呢?”
“后来……”
洪文明沉默片刻,忽然神色复杂地笑了笑:“后来啊,薄云意就在苍华派的山门外斩了两剑。”
*
薄云意的第一剑,斩的是头顶上方沉沉压顶的浓雾般云海。
“第一剑,我替沈清宴斩。”
他眉目冷肃地道,指尖在空中轻轻一划:“楚华国,苍华派……这一剑本应斩去这污浊不分的地界,奈何山水众生无辜,我便只斩空中云海。”
“这一剑,为他昔日所受之冤,斩出万里无尘埃。”
薄云意的语气并不激动,他没有感叹,没有惊呼,只是平平静静地阐述,但他指尖之上的剑意却汹涌澎湃,如同山呼海啸般,斩向了楚华国的万里河山!
他只出了区区一剑而已,怎么能斩向万里山河?!
在这一刻之前,还有楚华国的修士这样想。
然而下一个瞬间,他们便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
楚华国广袤的万里山河上,凡是有修士停留的地方,都有人猛然抬头望向天空,收缩胸膛倒吸了这一口冷气!
因为只有他们能看到,云天之上有凛然剑意煌煌正正而来,如同搅动漫天星河般,搅动着楚华国周天的虚空。仿佛有一道道透明丝线浮现于半空,飘飘荡荡抓握不住的云海瞬间被绞成无数碎块,又在漫天剑意的切割琢磨下化为虚无,不过是短短一个眨眼的工夫,楚华国的万里河山上,便再无一丝云雾遮眼!
——万里无云!
薄云意仅仅斩出了第一剑!
“第二剑,我替沈清宴的族人斩。”
薄云意的目光缓缓转向苍华山。
在他看向苍华山的那一刻,他的目光所及之处,所有被波及到的修士尽皆不假思索地飞身退散。甚至一退再退还嫌不够,要一直退到薄云意的视线范围之外才能稍稍松一口气。
然而在所有飞退之人当中,却有着一道挺立原地的身影,在空荡荡的地面之上显得尤为醒目。
掌事真人直挺挺站在苍华派山门之外,神色紧张却一步不退,目光警惕地望着薄云意:
“我警告你不要妄想了,要想斩苍华派的山门,就从我的尸首上跨过去——”
他的语气十分沉痛,有种壮士就义一般的慨然。
可惜薄云意根本就不曾理会他,甚至连眼神也没有向他的方向偏斜一分。
“沈家对苍华派世代忠心,换来的却是如此结局……过河拆桥也不过如此。”
“既然对桥毫不在意,我看这河也不必留了。”
*
“这一剑,他没有斩向苍华派的山门。”
洪文明带着一丝苦笑,神情惘然地说道:“他斩的是苍华派山门之后的那座……绵延百里的苍华山。”
虽然已经得知了最后的结果,沈清宴还是不由得微微一惊。
“苍华山……他竟然斩碎了苍华山?”
他低声念着,神色也变得有些复杂。
“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听人说,他是一剑斩灭了山灵,依附于山灵之上的山脉自然就随之分崩离析。”
洪文明摇摇头,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反正,整个苍华山都在他的一剑之下,瞬间坍塌粉碎……”
*
“没了……没了……苍华派的山门还在,但是苍华派……苍华派却没了……”
掌事真人立在完好无损的山门前,看着轰隆隆陷为平地的苍华山,脸上的神情似哭似笑,状若疯癫一般。
“没了!没了!苍华派没了——没了!!”
他忽然哈哈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疯狂地在地上磕起了头:“师父!!!师伯!!我对不起你们——对不起你们——”
在漫天尚未飘散的尘埃间,掌事真人的呼喊声显得无比苍凉,犹如濒临死亡的野兽,从胸腔中往外迸发出泣血的哀嚎。
薄云意站在他的身后寒声道:
“没了的只是苍华山而已,苍华派?只要你们人还在,不就是还是那个过去的苍华派么?”
他说得分明在理,掌事真人却只是疯狂摇头,额上磕出的鲜血飞溅,语气绝望异常:“没有了!没有了!苍华派再也没有了!”
“我付出了那样多——那样多——只是为了能维持住苍华派的声威不坠——”
“可是如今,连苍华派都已经没有了!!!”
掌事真人的神情悲凉到令人畏惧,薄云意垂眸望着他,半晌,哂然一笑。
“我本来是打算要出三剑的。”
他这样说着,却神色厌倦地收敛了浑身剑意:“……现在看来这第三剑却是已不必出了。”
“若不是因为沈清宴,我这三剑,你们苍华派一剑也不配接。”
薄云意冷冷说完,便自顾自转身拂袖而去,身后掌事真人呆坐原地状似木鱼般。苍华山脉崩塌而下砸起的漫天烟尘还在飘散,薄云意一身白衣却依旧皎皎如月光般,不曾沾染上一丝尘埃。
*
“……怪不得那天我隐隐听到天边有雷霆般的鸣响。”
沈清宴沉默许久后,微微勾唇道:“本来我还以为是有人在渡劫斗法……”
“渡劫斗法,也差不离了。”
洪文明拢了拢袖口:“薄真人的这两剑把楚华国的修士尽皆震慑住了。”
“再没有一个人提起苍华派山门之事,也再没有人敢编排一句关于您的是非,整个楚华国的修真界都噤若寒蝉……”
说到这里时,洪文明忽然笑了:“还别说,被他这么弄了一次之后,楚华国的修真界倒还真是干净不少。”
“你和楚华国的修真界还有来往?”
沈清宴闻言挑了挑眉。
洪文明:“……”
他一下子愣住了,脸上的笑容一时间僵在那里,不知道下一步是该哭还是该笑。
沈清宴轻嗤一声,站起身来,点了点小院外的方向:
“待会儿记得把灵菘扳回来,身份都暴露了这么久了,继续装水缸还有什么用?”
洪文明赶紧“哎”了一声,急匆匆往小院里跑去。
沈清宴看了院中的灵菘一眼,向着店铺中走了两步,忽然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本喧闹无比的小店中不知何时已经变得寂静一片,再没有一丝嘈杂的声响。
……这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沈清宴有些疑惑,也有些警惕。
他谨慎地取出几枚符篆,轻轻地拿在手中,蹑手蹑脚地从厨房的门扉间往店铺内看了一眼——
原本挤得满满当当的小店里,此刻已几乎空无一人。
之所以说是“几乎”,是因为店中还有一人坐在桌边。
仅仅是一个背影而已,便淡然出尘如明月照溪般,疏疏朗朗,恰似清风拂玉竹。
沈清宴缓缓推开门,不过是“吱呀”一声轻响,薄云意便已然若有所觉地转过头,在看见他之前便微微点头,向着沈清宴颔首轻笑。
“我从广平城外路过,看见有一片树叶生得很别致,便摘了来想送给你。”
他说着,将面前的一只玉盒推向沈清宴。
薄云意的指尖微动,那玉盒便在沈清宴的面前咔哒翻开,露出了其内精美的丝绒垫,与垫上一枚生得浑圆无暇,青翠透亮的翠叶。
沈清宴盯着那翠叶看了许久。
“……这只是一片普通的树叶……就是长得有些特别而已……”
薄云意似乎有些不安,他下意识地想要收回玉盒,沈清宴却忽然拉住了他的衣袖。
“你今天来,就只是为了送我一枚树叶?”
他望向薄云意的眼眸,两双黝黑的瞳仁撞在一处,又莫名闪电般分开,薄云意垂下眼,握紧了玉盒轻声道:
“……我其实还有一件事情想问你。”
“我在云浮山上置办有一座药园,园中有不少灵植之属……你愿不愿意,同我一起去看看?”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Vesper、末凉熙、千舍百面投喂的地雷~~~
感谢浅夏独安x20、末凉熙x9、添天x6、掉线的节操君x6、八百标兵奔北坡x5、别林卓x5、夜喵x3、橘子皮x2、叶廖、萧、要成功啊灌溉的营养液~~~~
突然更新!!!
我可是要努力日万的人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