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天,还没有黑。
风,也并不高。
沈清宴左手拎着几只土豆,右手拎着一只雉鸡,悄悄尾随着来接头的那人,跟着对方一路走街串巷而去。
一开始那人走的还都是些僻静小路,但渐渐地,眼前的街道便逐渐地开阔起来,周围的建筑物也变得更加高大、威严。
没过多久,那人的身影便消失在了两堵高墙之间的一座小门中,沈清宴站在小门的附近仰头看了一会儿,总觉得眼前的景色有些眼熟……
他默默地顺着高墙走到正门处一看,霎时间恍然大悟。
那威武雄壮的大门之上高高挂着一道匾额,其上笔墨淋漓地写着一行潇洒的大字:
“城主府”。
“你们看!!!你们看!!!我都说了不会是薄云意了!!!”
土豪的语气无比激动。
然而鉴于他之前试图独占主播的举动,其他的观众们却并不肯买账,纷纷颠倒黑白地道:
“啧啧,果然是薄云意干的吧……”
“薄云意真是太心机了!!居然偷偷在广平城的城主府里面搞事!!!”
“哼,以为这样嫁祸城主我们就会相信吗?城主的部下怎么可能如此鱼唇!肯定是薄云意那边发现了主播正在跟踪,所以故意转移视线栽赃嫁祸……”
土豪:…………
直播间中飞过了无数个金光闪闪的问号。
眼看着直播间中就将要波澜再起,沈清宴思索了三秒钟后,选择了将系统放出小黑屋。
系统快速地调整了一下直播间的镜头,紧接着观众们就看到了令人震惊的一幕——
“卧槽!!!直播间的镜头居然直接穿墙了!!!”
随着观众们语气激动的喊声,沈清宴的直播间画面直接从他的身上切换,转而跨过大门,跨过高墙,跨过一列一列巡视的披甲城卫,定格在了城主府的一个角落里。
去东城接头的修士正半跪在那儿,他低垂着头,正恭恭敬敬地和面前的一个人说话。
显然,那人便是真正的幕后黑手无疑。
但那人并不是广平城的城主。
甚至,也不是薄云意。
而是一个白白净净、衣着华贵,脸上还稍稍带着些婴儿肥的清秀少年……
“妈呀,这不是在擂台上暴打过许阳的那个龙笑笑嘛!!!”
根本没想过还有这个选项,观众们顿时一片茫然。
沈清宴也惊了,他没有想到如此单纯的少年居然会做出这种事!难道果然是人不可貌相……
城主府中的龙笑笑并不知道自己正在被人偷窥,他正全神贯注地听着自家下属的报告。
“……以上就是今天上午的全部收入。”
去小巷中接头的那名修士轻声说,神色里有着淡淡的兴奋:“属下不得不说上一句,少主您真的是个天才!这门生意的赚头比我们想象的要多出很多……”
然而当他抬头看去时,他却发现自家少主蹲在树荫下写写画画,嘴巴里低声计算着一些什么,算着算着,龙笑笑的脸上露出了十分满足的神情。
“这真是太好了!”
龙笑笑这样说着,神色雀跃而兴奋:“按照这样的势头下去,只要再过三天,我就有钱去买给沈先生赔罪的礼物了——”
下属:……
“等等,少主,您做这个生意的目的是要赚钱给沈先生赔罪?!”
他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古怪起来。
用人家的名义做生意给人家买礼物……讲道理这样真的不会被打吗!!!
虽然他并没有把这话直接说出来,但他的脸上已经写满了对自家少主的吐槽,龙笑笑抬头看了一眼,立刻敏锐地意识到自家下属想要说些什么,当下便十分自信地道:
“没关系的!城主大人答应了要帮我说情!他说他已经去找过沈先生啦,沈先生性格超好,说自己完全不介意的!”
正在外面偷听的沈清宴:……
半阙:“城主什么时候找过主播!?”
花间深处绕:“可能是在梦里吧……(手动再见)”
直播间里的观众们很清楚主播最近完全没有和城主有什么接触,但显然龙笑笑对此一无所知,他还在那里开开心心地说着:
“城主他为人真的很好很善良啊!他又帮我说情又保证不会有人找我麻烦,帮助我完成了法宝的设计不说,还点醒了我可以用这个法宝来做生意……我要是有他那样的生意头脑就好了!!我肯定能将南海青游城发扬光大!!!”
“他生意头脑很好这一点在下承认,但很好很善良……”
那下属的神情变得更加古怪了:“那个什么……少主……城主他自己不是要在我们的生意里分红的吗?”
“分红又怎么了?分红是为了这项事业的前景与未来。”
恰在此时,龙笑笑的背后不远处,忽然转出了一个人影。
系统将镜头向那人的正脸一切,直播间的众人愕然发现,那个人正是广平城的城主赵广平!
大家本该为此而震惊的,但是在广平城城主出来的那一瞬,直播间中的气氛却徒然从“????”转变成了“!!!!”,满屏密密麻麻的弹幕中,有百分之八十都表达了同一个意思——
原,来,如,此……
“我就说嘛,龙笑笑看起来不像是能做出这种事的人。”
有观众松了一口气地道。
而土豪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默默地开启了结算……
直播间里响起了清脆的系统提示音:
“一位暗恋主播的土豪发起的有奖竞猜已经封盘!”
“本次竞猜结果:选项二,不是。”
“感谢大家的积极参与!胜利的一方不要忘记点击领取您的奖金哦~”
于是在这场谜一般的斗争中,坚持自我的土豪获得了最终的胜利,而其他的人获得了数量可观的积分。场面皆大欢喜,真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在漫天闪耀的天降灵石特效中,广平城城主穿着一身蓝色广袖,踱着步慢悠悠向龙笑笑的走了过来,质地柔软的衣衫在他的步伐间懒散地流动,如流水潺潺。
他走了两步,忽然神色疑惑地抬起头,向着高墙之外沈清宴的方向看了一眼——
沈清宴勾起唇,面无表情地向他点了点头。
广平城城主:!!!
他原本正懒散前进的步伐忽然僵住了。
迟疑了数秒钟后,广平城城主忽然再度走动起来,一边走,一边十分响亮地……
……打起了呼……
沈清宴:????
直播间的观众们一脸懵逼。
摇篮子:“谁能告诉我城主他这是在做什么……”
八仔公:“我简直不想承认我曾经粉过他(手动拜拜)”
而院中的龙笑笑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百思不得其解地看着这一幕表演,白白净净的脸上满是迷茫。
龙笑笑看了看开始在院子里胡乱转圈的城主,小心翼翼地走到旁边,伸手戳了戳对方:“城主?城主前辈您怎么了……”
“谁?谁?谁在戳我!”
广平城城主猛地睁开眼,十分夸张地向后滑出了一大步,待到“看清”面前的人是龙笑笑后,才动作明显地拍了拍胸口:
“原来是你啊……”
“前辈您这是怎么了?”
龙笑笑十分担忧地问,广平城城主咳嗽一声,一本正经地道:“我只是在睡觉而已……我这人睡觉通常安静得很,但偶尔也会有梦游的习惯。下次看到了类似的情形可千万不要惊动我,梦游的人要是受到了惊吓,会对神魂有损!”
“我知道了!下次再也不会了!”
龙笑笑一惊,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而沈清宴却只是冷笑一声,转身拔腿便走。
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地道:
“今天我买了一只肉质极好的雉鸡,听说是南山那边吃着松果长大的,饮的也是广平城外的晋江水。吃的喝的都是灵气十足,想必这雉鸡吃起来也是清香细嫩,真不知道是烤着吃好还是烧着吃好?”
“烤着吃呢,就要烤得外皮焦脆、金黄滴油方好,内里的鸡肉却还要是香嫩的,调料只在鸡身上抹上一层,吃时沾一点解腻开胃的调味汁,可以配一些清爽的果饮,也可以干脆下酒!前几日店中酿的新酒刚开封,正好可配上一壶饮……”
“不过再仔细一想,烧着吃也似乎挺好?浓油赤酱,再加上少许葱姜,烧到软糯酥烂,肉滑骨香!嗯,对了,今日似乎还买到了几只土豆,待会儿回去看看,不行就做一个土豆烧鸡。如今城外的荷叶也长起来了,采两片蒸一些糯糯的米饭,配着土豆烧鸡一起吃,也是人间烟火之味啊。”
说到这里时,院中的广平城城主的目光已经变得极之哀怨了,那难以形容的复杂目光,几乎能透过院墙一直投射到沈清宴的身上。
沈清宴知道他正在用神识笼罩着自己,便停下脚步,微微含笑问广平城城主:
“想吃吗?”
即便是隔着一堵厚厚的高墙,广平城城主依旧是不自觉地点了点头。
沈清宴脸上的微笑没有丝毫变化:“那你就继续这么想着吧。”
广平城城主:……
“再见,留步,不送。”
沈清宴礼貌地朝他挥挥手,自顾自转身走了,高墙内龙笑笑看着广平城城主的神色不对,脸上顿时露出了大祸临头的表情。
他偷偷拿出传讯符,给自家的老师发出了这么一句话:
“老师救命!!!大事不好啦!!!我不小心把广平城城主给吓傻啦!!!”
随着这一道符咒发出,城主府中又是怎样的一阵鸡飞狗跳不提。
沈清宴却是在城内一直逛到了傍晚时分。
在夕阳的余晖都渐渐在天边的霞光中褪色时,他才终于走回了南二十三巷,和四周的街坊邻居打了几个招呼后,便走进小店打算料理了那只雉鸡。
不进店铺还好,一走进小店中,沈清宴便被这窗明几净的程度给惊了一下。
整个小店都像是被水洗过一般,法宝桌椅们干干净净,墙上的龙鳞闪闪发光,就连地上的青石板都被擦得如同镜面一样,踩上去时都疑心要滑倒,干净得连一丝灰尘也不存。
往厨房里走,便看见厨间所有的蔬菜都被分门别类地堆得整整齐齐,每一颗菜的每一片叶子都被洗过了,看上去清清爽爽,一些叶片上还凝着未干的水珠。
各式厨刀全都被擦得闪闪发亮,按照他平日里的习惯排成一排,几只大小不等的砧板一同靠墙竖着排在宽大的桌案边,碗碟之类则按照颜色深浅和形状的大小不同被分成了几摞,高高地搁在碗碟架上,沈清宴一抬手就可以取到,而且也不显得摇摇欲坠。
这是发生了什么事?
沈清宴带着疑惑打开院门,一低头,正好看到了一个正在吭哧吭哧擦地的洪文明。
洪文明听到开门声,抬起头看见了沈清宴,下意识地勾了勾唇想要笑,却终究没能笑出来,只嗫喏着低声叫了他一声:“沈先生。”
——他没有敢喊他沈师兄。
沈清宴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后退一步,抬手又关上了门。
洪文明沉默了几秒,没有多说什么,而是拧干了手上的抹布,再一次用力擦起了地。
听着外间再次响起的擦地声,沈清宴站在厨房中轻轻叹了口气。
他摇摇头,走到桌案边,伸手拿起了一把厨刀。
雉鸡很快被料理干净,熟练地以快刀斩成大块,在沸水中稍稍一焯,捞起来冲净血水后便随意地堆在碗中。
水嫩的小葱切成葱段,添上几撮细盐与咸鲜的酱油,最后再倒上一些清亮的料酒,稍稍拌匀后便静置在一旁入味,低下头快速地削起了土豆。
这两只土豆个儿都很大,但去皮的过程却十分轻易,很快便被沈清宴丢在案板上,和雉鸡一样斩成了大块——大块的土豆通常来说不容易入味,但吃起来口感更加醇厚绵长,很得沈清宴的青睐。
拍蒜切末,切葱切姜,待做好准备工作后,算算时间鸡肉差不多已腌好了,沈清宴便开锅起火,倒上了些许冷油。
火势是有意开大的,锅内的冷油噼噼啪啪地响着,不一会儿就冒起了烟。
沈清宴将切好的葱姜八角丢进去,照旧地开着大火炒香,待到葱姜的香味扑鼻而来时,便将腌好的鸡块“哗啦”一声倾进锅内。
稍稍地翻炒了片刻,鸡块的外皮便泛起了漂亮的金黄,沈清宴适时地倒入白糖与老抽继续翻炒。
加土豆,加水,洒上些许辣椒与盐调味,烧开后盖锅盖转成小火焖煮。汤汁在锅盖下“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儿,浓郁的香气透过锅盖的缝隙缓慢地渗出来,满室都是鸡肉与土豆的浓香。
正打算蒸上一锅米饭,却忽然听到外间响起了敲门声,带着疑惑走到窗前看了一眼,却看见是龙笑笑的那一位中年老师。
“沈先生吗?”
那中年男子从门前走来,站在窗外笑着,脸上带着些微的羞惭:“是这样的,我听说您店中酿的有好酒,饮后能令人神魂颠倒……这几日我家少主承蒙广平城城主照顾,我想要多买上一些酒,让大家都尝尝,表示我们对广平城的感激。”
沈清宴微微愣了愣,答道:“我确实有酿酒不错,但酒的品质也属平常,只是随意酿了取个意思罢了……”
“有多少?”
对方直接打断了他未说完的话,沈清宴的眉头蹙了一下:“这一批酿出的新酒大概能有个五六十坛吧。”
“新酒?那意思是还有陈酒吗?”
中年男子紧接着便问,沈清宴听到他的问题,眉头不由蹙得更紧:“陈酒当然是有,但如今季节不合,我便没有开封,收在窖中储着,想着来年再启封……”
“择日不如撞日,您也不要等来年了,今日便统统卖予我吧!”
听到中年男子的这句话后,沈清宴终于忍不住问:“你要这么多酒做什么?”
“赠给广平城内诸人同饮!”
中年男子毫不犹豫地回答,他一拍胸口,十分豪迈地道:
“我们远道而来,到了广平城后才知道什么是宾至如归!这城内的气氛平和,民众友善,实在是令人流连忘返……我等虽然不能在此长住,但艳羡之心却不曾稍减!还请您多卖些好酒与我,让我等与城内诸人共享,今时今日,不醉不归!”
他说得慷慨激昂,沈清宴却敏锐地抓住了一个重点:
“流连忘返,不醉不归……你们这时候请大家喝酒,莫非是要提前返回了么?”
“仙缘大会最后的门派选徒被魔修出现的事情所打断,你家少主想来也和大家一样没有经过最后的门派甄选,在这个时候提前返回,是他已经找到了合适的门派,还是你们想要直接放弃?”
听到沈清宴提出了这样的问题,中年男子的目光一凝,脸上的笑容却依旧不变:“是我家夫人听说了广平城出现魔修的事情,担心少主的安危以至于夙夜难寐,故此我们才要提前返回,也好教夫人安心……”
“须知这五大仙门收徒的事情这一次不行还能有下一次,我家主公与夫人膝下可却只有少主一人,殷殷爱子之情实在难耐,还请沈先生谅解些许。”
“……原来如此。”
沈清宴终于释然,内心深处隐隐的不安被驱散少许,暗笑着自己想太多。
随着中年男子的离去,沈清宴的酒窖被清空了大半。
他正算着剩下的酒够不够自己私下里饮用,却听见南二十三巷中响起了阵阵喧哗,一看窗外却见漫天光华涌现。
有无数道清澈的水流自城主府的方向升起,沿着街道的方向游走纵横,环绕悬浮在行人的半腰处。那水潺潺向东奔流,其色澄透如琉璃般,有一尾尾七彩的游鱼在其中欢快地摆尾游动,吐出一个个透明的气泡。
点点水藻如碎玉一般,随着水流的方向碰撞、合拢,开出玉色的绝美的花。
一片又一片荷叶在转瞬绽放又转瞬散落的玉色花上方顺流而下,被游鱼们顽皮地推动着,滴溜溜地打着转,每一片荷叶上都平平稳稳地放着数只玉杯或玉盏,其中盛着颜色各异的清亮的酒,有洪亮的声音从城主府的方向响起:
“今日青游城赠酒,愿广平城上下,不醉无归!”
“有酒又岂可无菜?青游城再赠霓光贝千只,愿与广平城民众,永世修好!”
下一瞬间,天上便洒落下无数珍珠白的半透明光点,那光点随风飘荡着,渐渐近了,才看清那是一个又一个的气泡。
每一个光点都是一个气泡,每一只气泡中都悬浮着一只霓光贝,虽没有龙笑笑那一日带来的肥美,却也个个儿个大饱满,贝壳之上泛起的霓光赤橙黄绿青蓝紫色色不缺,显见每一只都是上品。
天上飘着美食,地上流着美酒,漫天飞散的光华如梦似幻,有隐隐的弦乐声从城主府的方向飘出来。
广平城里的民众们并不知道青游城是谁——或者,是什么地方——但他们知道这水流的方向是从城主府升起来的,那丝竹乐声是从城主府的高墙内飘出来的,他们相信城主府,故此,也相信青游城。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从荷叶上端起了美酒,也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在这样的气氛中熏熏然地跳起了舞来,因为魔修出现而紧绷起来的广平城在这令人陶醉的夜晚里渐渐地放松了。
街道上响起了踏歌之声,夜空中绽开了五色霓虹。有剑修和法修在比试着谁的术法更壮丽,于是有万千道剑雨自东面流星般飞来,照亮了小半个夜空,那剑修丹田内的灵力都被抽空,倒在地上,却还在醉兮兮地大笑:
“傻了吧!!哈哈!!这可是我们剑修世代相传——追道侣的绝招!!!”
“追道侣的绝招,又不是只有你们剑修才有!!!”
他的敌人不甘示弱,夜空中便绽开了无数火红的莲花,万千剑光自莲火之中穿过,便如同夜空之下的七色游鱼,游入了无数朵玉色花。
沈清宴站在窗前沉默良久,关掉了厨房中炖着鸡肉的火,直接从窖中取了几只酒坛,爬到屋顶上拍散了泥封。
一坛酒丢给下方本打算假装自己不存在的洪文明,两坛酒搁在身边给直播间的观众们饮,沈清宴仰头饮下最后的一坛酒,清澈的酒液从唇边划过,淌过白皙的下巴与喉结。
“我很少喝酒的……不过最近,我确实很想喝。”
他这样说着,又仰头饮了一口。
“沈家的事,我原本以为杀了苍虬子就算了结,如今却又牵扯上了魔修……那可是魔修啊,据说他们是吃人元婴的。”
沈清宴蹙着眉头说完,又轻轻地啧了一声:
“……啧,吃元婴,真是没有品味。”
他一口气饮下了大半坛酒,怀抱着酒坛,带着些醉意轻轻地笑。
“广平城里的生活,我其实很喜欢啊。”
“但是我自己也知道,这样的日子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
“我还有仇要报,还有人要杀,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
轻薄的衣襟不知何时被酒水打湿,长发有些散乱,顺着衣襟迤逦滑下,勾勒出了曲线精致的锁骨。
沈清宴以手支颐,凝视着上方光华灿烂的夜空,也许是因为半醉的缘故,他的眼眸看起来格外的漆黑水润,像是一泓清澈的深潭,倒映着漫天的璀璨流华。
“……不过在做这些事情前,先醉一次,应该是没有关系的吧?”
“没有关系没有关系!!!”
“当然没有关系了主播抱抱qvq”
直播间里飞过了一片密密麻麻的弹幕,沈清宴其实根本就没有看清楚内容,却还是朝着观众们笑了笑,轻声说:“谢谢。”
“我这样恣意妄为的任性,谢谢有你们愿意包容。”
他说完,微微地阖上眼,酒意令如瓷如玉的肌肤上泛起了淡淡的红。
醉意朦胧间,沈清宴忽然听见脚边传来一声清脆的酒坛碎裂声,诧异地低头一看,却见是一只陌生的玉色酒坛,被摔碎在身边的瓦片上。
眼前有一道金光闪闪的弹幕飞过去。
“一个人喝酒很寂寞的。”
土豪说:“反正都说了恣意妄为,不如让我们陪你一起醉。”
沈清宴愕然片刻,很快便微微勾起唇,微笑道:“好啊。”
“反正酒还多得很,我们今日便——”
“不醉不归。”
这一夜,广平城内的歌舞声彻夜未歇。
直到了第二天清晨时分,当薄雾渐渐生起的时候,城内欢腾的气氛才渐次寥落。
大街小巷,街头巷尾,四处都睡满了酩酊大醉的人。
澄澈透明的水流还在半空中流淌,荷叶上飘荡的酒还未被饮尽,但满城的人几乎都已经醉倒,纵使是未曾醉倒的那些,也一个比一个昏昏欲睡。
就在这个万籁俱寂的当口,广平城的城主府内,突然有十几个身影鱼贯而出。
中年修士一边小心翼翼地绕过满地横七竖八的人,一边低声叮嘱着后方的少年:
“少主您走路务必小心,尽量不要惊动什么人。广平城城主虽然可能已经傻了,但傻子也是有很大的杀伤力的……而且五大仙门的人就驻扎在广平城外不远,动作能够小些便尽量小些,莫要弄出太大的动静来。”
“老师放心,我一定好好记住!!”
龙笑笑听了使劲儿地点头。
“放心放心,我如今如何能够放心?!”
中年修士狠狠地瞪了龙笑笑一眼:“好好地带你来广平城夺仙缘,你居然神来一笔弄傻了广平城城主……若不是主公曾经赐我一道幻术,令我能够把他迷惑住,说不得就要在城主府的人面前露出破绽!”
“我、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啊……”
龙笑笑瘪了瘪嘴,只觉满心的欲哭无泪。
早知道会导致这样的结果,他才不要手贱去戳一下那个城主啊!!!
“我欠沈先生的赔礼都还没还呢……这次走了,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
他低声抱怨了一句,本走在前面的中年修士听到这句话后,忽然转过身来问:
“你是不是很喜欢那个沈先生?”
“啊?!”
龙笑笑不期然有此一问,不由得小小地吃了一惊,但随即他冷静下来,仔细思索着回答:“……应该是喜欢的吧?”
“应该?”
中年修士的眉头皱紧了,他有心想要了解得更加详细一些,但眼看着自家学生懵懂茫然的神情,他便也知道再多的东西想问也问不出来。思前想后了一会儿,队伍的步伐却已经到了南城,眼看着过了这村儿便再没这店,中年修士终于开口,问了龙笑笑这么一句话。
“少主,您说我们把沈先生请回青游城中,让他在我们族内长住好不好?”
“要是能这样当然好啦!”
龙笑笑不假思索地回答,但随即又有些奇怪:“沈先生在广平城住得很高兴,老师您要怎么请啊?”
“怎么请就是我的事了。”
中年修士在南二十三巷的巷口站住了,他冲着龙笑笑挥挥手,示意其他人带着少主先走。
龙笑笑越想越不对,走着走着就开始一步三回头:
“老师您请人的时候要礼貌哇!!!”
“沈先生如果不想来的话您不要勉强——”
“知道了知道了!”
中年修士不耐烦地挥手,好容易等龙笑笑等人的身影从街角边转过去,他才终于转身走进了南二十三巷中。
和广平城的其他地方一样,南二十三巷里也躺满了左歪右倒的人。中年人一路走着,时不时跨一个大步或者转一个弯,好一会儿才看见沈清宴小店的房顶,而在看见房顶的同时,他也看到了房顶之上几只歪倒的酒坛,以及酒坛之间躺着的那个身影。
只一看这幅情形,中年修士心中便暗道一声侥幸。
他本以为接下来会是一场硬仗呢……但如今看来,天命在己!
“沈先生?”
中年修士走到房檐下,低低地唤了两声:果不其然,沈清宴并没有醒。
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中年修士又往前走了一步,小声向屋顶上问:“沈先生,在下是来请您去青游城长住的,您是愿还是不愿呢?不愿的话就说一声,愿意的话可以不用开口,我就当您是默认了。”
沈清宴……还沉浸在睡梦中的他当然是不会回答。
于是中年修士便道:“如此,我便当您是默认了。”
他抬起头左右看了看周围,计算了一下沈清宴小店的大约面积,随即化出一枝竹杖,狠狠往青石板上的间隙一插,吐气嘿然一声,便只听得“喀拉拉”数声连响,青石砖的街面竟寸寸碎裂!
一道,两道,三道……一共四道深深的缝隙徒然在沈清宴的小店周围裂开!
那些裂缝足有水缸粗细,幸好四下里并没有睡着什么人,不然这一下,几乎肯定要跌进裂缝里。
而那中年修士深深吐一口气,身体上突然蒙上了一层朦胧的雾气,紧接着那雾气开始变形、扭曲,转瞬间拉成长长的条状,再看原地那中年修士已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条身有百丈长的黑鳞蛟龙!!!
那黑鳞蛟龙摇摆着长长的龙身,游走着紧紧缠裹住沈清宴的小店,在上上下下全部缠紧后,黑鳞蛟龙的龙身徒然绷直——
“啪啪啪啪啪”……
它浑身的鳞甲与砖石竹木相击,发出清脆连绵的响声,沈清宴的小店在地面上微微地摇晃起来。
黑鳞蛟龙的龙脸上露出了一个诧异的神色,口吐人声嘀咕了一句:“怎么这样重……”
随即,它那长长的龙身,便再一次狠狠地绷紧!
“轰隆隆!!!”
地面上传来了数声巨响!
几大块破碎的岩石与泥土砰然间砸落在四周,沈清宴的小店连建筑带地面一同被黑鳞蛟龙死死缠裹住,院内的那棵苍翠的大树从黑亮的鳞甲中挣扎着探出枝叶。
黑鳞蛟龙深深地“嘿”了一声,在他的猛力拖拽之下,沈清宴的小店居然连同着其下的地面,一同从大地上拔根而起!!
“什么声音……”
有低声的呓语从不远处传来。
昨日那打赌的剑修与法修堆叠着睡在一处,下方的那人正迷迷糊糊地问,剩下那人眼也不睁,径直答道:“定然是我们门下的弟子又在斗法了。”
“哦……”
于是另一个人便安心了,垂下头继续呼呼大睡。
而上方的黑鳞蛟龙已然拖曳住了沈清宴的小店,一路向着更南的方向飞行!
随着黑鳞蛟龙飞行中摇摇摆摆的晃动,小店的下方一路往下掉落着碎石和土块,店里的桌椅碗筷呼啦啦颠来震去,沈清宴在屋顶上皱了皱眉,低声梦呓道:
“别吵……”
黑鳞蛟龙狠狠地翻了一个白眼。
“要不是我看你才貌双全,身后又没什么大型势力,看着是个适合的世子妃人选,我才不要揽这个烂摊子呢!”
黑鳞蛟龙低声抱怨着,轰隆隆的声音在它的话语中回荡,响亮得如同雷鸣:“我们龙族少主是何等身份,夫人的眼光又一贯很高,就算你得了少主的喜欢也还得过五关斩六将……哼,不过看在你酿得一手好酒,主公说不定会直接把你列为第一候选人……”
“什么地方打雷?”
当他们经过广平城的南边城门时,有下方的城卫听见声音朦朦胧胧地说,他睁开眼,依稀在天空上看到一块黑乎乎的团状物,便又打了个哈欠,嘟哝道:
“看起来天要下雨了啊……”
“对对对,天要下雨!可不是要下雨!你可千万别往其他地方想!”
黑鳞蛟龙敏锐地听见了城卫的嘀咕,一边压低了声音,一边又加快了几分飞行的速度。
岂料还没有飞出多远,沈清宴的小店中却突然探出了一个黑漆漆的脑袋……
把自己涂成黑色伪装成水缸的灵菘神色疑惑地拽着树枝爬上高处,仰头四处望了望,正在奇怪为什么整个天地都在颤抖,岂料无意间一抬头,便对上了一双硕大无朋的眼珠!!!
“啊!!!!!有龙啊!!!!!!!”
灵菘徒然发出了一声惨烈的尖叫!!!!
然后它想也不想,直接从树梢上往下一跳,径直砸到了洪文明的身上……
“卧槽!!!”
睡了一夜的洪文明被灵菘这猝不及防的一压险些弄断肋骨,他下意识地喊了一声,然后在灵菘黑压压的叶片间抬起头,也看见了黑鳞蛟龙那双精光慑人的眼珠……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发出了第二声:“卧槽!!!!”
沈清宴猛地从屋顶上弹了起来,想也不想地抽出了一打灵符:“怎么了?什么情况?有敌人?!”
他没有等到什么回答,只等来了两声齐刷刷的惨叫:
“看天上!!!”
沈清宴便抬头往天空上看去。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有事去走了亲戚……!今天两更补偿大家!
下一更大概会在晚上~明天的更新不会耽误的么么哒_(:з」∠)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