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擂台四周有一瞬间的寂静。
随即便是满耳哗然。
“一次打完五大仙门的十一名守擂者?!”
“这沈清宴怕不是失心疯了——”
很快就有人开始冷笑:“不过是仗着自己法宝犀利而已!若是禁了他使用法宝,我看他还能不能这样嚣张?”
“你确定你要一次打十一人吗?”
云天之上的玄天门长老沉声问,他一迈步跨到了沈清宴的面前,看着他的眼神有些复杂:“也许你只是一时口快,我可以给你一次反悔的机会……”
“我确定。”
沈清宴的声音并不大,音调却很稳,其中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与犹豫。
玄天门的长老深深地看了一眼沈清宴:
“……那便如你所愿。”
这句话的余音尚自未散,玄天门长老的面容忽然间便变得模糊不清。
脚下的方正擂台忽然间开始疯狂地绵延、伸展,耳边有空茫的风声流过,沈清宴垂下眼,看见脚下有茫茫松涛波澜般起伏。
——三十三重天的这座擂台,原来幻化的是一片苍茫林海。
台下的华贵少年见此狠狠跺了下脚,懊恼地对自己的随从道:“我怎么就没有这样的好运气!”
与一望无际的草原荒漠相比,苍茫林海无疑更加有利于游走闪躲!而且与之前不同的是,这一次与沈清宴对战的修士,可是有足足十一人……
纵使他可以缩地成寸又怎么样?缩地成寸的速度再快,也不可能眨眼间走遍整整十一处地方!
纵使他有万千法宝操控又能够如何?当你全意进攻一人之时,便正是其他十人的机会!
只要他们能够及时分散开来,沈清宴就不可能将他们一击而败!
许阳猛然抬起头来,眼中闪过一丝希望的光。
三十三重天,沈清宴独自立在苍茫林海之上。
除却耳边起伏的松涛之外,四下里一片寂静无声。
这是一片纯粹幻化出来的幻境,没有鸟鸣,没有虫声,更加不会有狼啸虎吼。
只有玄天门长老声音在极辽远的云天之外响起,也许是加了法术的缘故,那声音响亮如轰轰雷鸣:
“双方选手入场——”
紧接着,天边便接连划过十数道流星。
与其他人所以为的不同,沈清宴并没有立在原地等待着那十数道流星降下,而是直接衣袖一振,将漫天法宝化作一道璀璨长虹!
仅仅是“长虹”的尾端稍稍一扫,高大松树三尺以上便尽皆化为齑粉,空留下方圆百米的光秃秃树桩。而“长虹”的另一头则在似有若无的震荡咆哮中穿空而过,直接扑向天边那十数颗“流星”中的身影!
“阿弥陀佛!”
只听得一声禅唱,原本空无一物的松涛之上忽然有天花乱坠,海碗大小的优昙婆罗旋转纷飞,沿着奥妙的轨迹来回舞动,轰然拍来的法宝洪流居然被这漫天飞花硬生生遏止住势头,一时间再不能前进半分——
“自在庵。”
沈清宴勾起一个微笑,他五指向下蓦然一点一捺,如龙如虹一般的法宝洪流徒然间散为数道,拧在一处钻头般狠狠一搅,漫天纷飞的优昙婆罗便尽皆粉碎!
朔风翻涌,挟裹着白色的优昙婆罗花瓣在林梢之上四散纷飞,像是一场看不见尽头的风雪。
而在沈清宴衣袖轻拂之间,这场看不见尽头的风雪猛然一滞,呼啸着向着身后的流星席卷而去。
三十三重天的擂台之上刹那间漫天皆白,唯独沈清宴足踏长虹俯冲而下,衣袖轻飘,如卷千堆雪。
忽然,沈清宴眉尖轻挑,低声问道:“云浮山?”
回应他的,是万千风雪的缝隙之间,有一道清亮的剑光乍然生起。
那剑光没有任何颜色,完完全全地晶莹透明,纯净澄澈如水。
如水的剑光横越过万千风雪,简简单单地一剑刺向沈清宴。
这一刺,沈清宴的眼前,似乎有茫茫大河波浪倒卷!
万千片灌注了灵力的优昙婆罗花瓣连一眨眼的时间都没有支撑住,就在那剑光的威势之下转瞬被碾为碎末!
“这一剑是不是打偏了啊!”
“要打能不能瞄准一点,打碎花瓣能够有什么用……”
擂台外隐约有观众的叹息声响起,然而这些话语的余音还未散,那些散碎的花瓣粉末便徒然齐齐一震,悬浮在沈清宴的身周,形成了一座庞大的半透明的阵法!
有玄奥的光华自组成阵法的花瓣粉末上挨个亮起,几乎是转瞬之间,沈清宴原本轻飘飘踩在云端的足底便骤然一重,漫天盘旋飞舞的法宝刹那间灵光黯淡,噼噼啪啪地如雨而落……
而那十数道流星中的身影则趁着这个机会,安然落地。
“这个是隔绝天地灵气的阵法!”
在看见万千法宝自空中坠落的瞬间,擂台下的许阳看见这一幕,一扫之前颓废的神色,又惊又喜地连声喊道:“沈清宴这次输定了,沈清宴这次输定了!!!没有灵气,他怎么使用法宝……隔绝了天地,我看他如何缩地成寸!”
“五大仙门不愧是五大仙门!聪明!!实在是十足十地聪明!!!”
“阵法么……”
沈清宴一踏树梢松枝,无声无息地落在满地松针上,微微地蹙了蹙眉。
沉默片刻后,他轻声说道:
“五大仙门中自在庵以清静佛法闻名,白鹿书院修的是一腔浩然正气,玄天门号称万法之宗……想来今日设下阵法困我的,当是以推演符阵闻名的太虚派了。”
“其实我很明白一点,五大仙门中除却云浮山可以心念引动剑气之外,不管是自在庵、玄天门、太虚派还是白鹿书院,所施展的功法都一样要以灵气为基。”
“你们以阵法隔绝天地灵气,束缚住的不止是我,也包括你们。”
他随手从地上捡起一把光华暗淡的宝剑,锋利的剑尖斜斜指地。
“……不过在下得提醒你们一句,如果一个人的境界比旁人高出许多,他的神魂强度也必然要远远强过他人,就算碍于某些原因暂时不能够沟通天地,对周围事物的感知也会比普通筑基强出少许。”
沈清宴手腕忽地一抖,雪亮的剑尖之上便绽开了数朵鲜艳的血痕:
“……若只是贴一道隐身符便想围攻过来瞒天过海,恕在下认为这并不可行。”
随着几点血色梅花溅出,沈清宴面前的虚空隐隐传来一声闷哼,白蓝色的云天之上那犹如钟鸣般的声音徒然响起:
“白鹿书院弟子赵柯,出局!”
——还有十人。
沈清宴在这声音还在天空之上回荡的刹那,便已然匆匆转身。
就在赵柯出局的同一时间,斜后方的松林内有一道气息徒然外泄。
虽然只是片刻间便已收敛,却已经被沈清宴所敏锐捕捉。
几乎在那道气息外泄而出的刹那,沈清宴便猛然抬起手来,储物袋中数百道符咒如雪花般飘洒而出,“轰隆隆”落在斜后方的莽林之上,整片三十三重天的空间中顿时传来一阵轰鸣!!!
“惊雷符!!”
“这么多惊雷符!!!”
有惊呼声隐约自擂台之外响起,随着沈清宴催动丹田内仅余的灵力在如雪纷飞的惊雷符上飞快掠过,无数道闪电接连自虚空之上狠狠打下,在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沈清宴斜后方的那一片浓绿,顷刻间就化作了燃烧着烈火的焦黑!
数道身影接连自那片烈火中冲出,还未来得及做出什么动作,松林间落了满地的法宝便已经在落雷声中徒然升起。
“阵眼破了——”
许阳近乎呆滞地喃喃。
五颜六色的法宝洪流如同咆哮着的巨龙一般,仅仅是向下一个俯冲,方圆数里的高大松树尽皆被斩为两截!
在“轰隆隆”倾倒的无数松树间,原本藏身于林中的修士们避无可避,十道强弱不同的气息接二连三地升起,在粉碎掉头顶倾轧而来的断木同时,沈清宴的神识已经将他们一一锁定!
——随即,沈清宴脚下一步踏出,漫天飞舞的法宝如虹桥越空。
沈清宴自这彩虹的一端飞掠而去,一个气势古朴的阴阳八卦盘在这巨虹的另一端徒然摊开,无数大大小小的文字符号在八卦盘上闪烁。沈清宴稍稍低头看了一眼,笑道:
“这位是太虚派的道友?”
随着“轰”的一声爆鸣,那一个沧桑古朴的八卦盘被法宝的洪流撞碎为漫天灵气!
玄天门长老有如洪钟般的声音徒然在半空中响起:
“太虚派弟子王志远,出局!”
——还有九人。
沈清宴敛袖收起漫天虹影,再度踏出一步。
“咚!咚!咚!”
木鱼声急促地响了起来,随着隐隐的念诵声,松林一角徒然有佛光普照。沈清宴足尖轻轻一点,无数道法宝的光影如同洪流一般呼啸着涌动,向着遍地的金色佛光猛然席卷而去,刹那间佛光便被万千数之不尽的法宝所吞没。
“抱歉,不得已毁了您的法器。”
沈清宴头也不回地在林梢之上飞掠而过,只听得“噼啪”一声清脆的破裂声响,法宝的洪流轻而易举碾碎了木鱼。
“自在庵弟子慧觉,出局。”
云天之上观战的老尼沉默着闭上了一双满是白翳的眼睛。
——还有八人。
沈清宴阖目稍稍感应了片刻,紧接着便又是一步踏出。
一道玄之又玄的气息顷刻间自松林之间生起,原本万里无云的天空转瞬便阴霾遍布,黑漆漆的乌云沉重地压在林梢上,云中“噼噼啪啪”的闪过无数道细小的闪电。
有几条身躯庞大的雷龙自乌云之中生出,几乎是出现在乌云中的一瞬间,这些雷龙便毫不犹豫地将长长的龙身一弓,径直扑向沈清宴!
沈清宴指尖轻点,法宝洪流中眨眼便分出数道,分别迎向一只狰狞雷龙。
如汤沃雪般,乌云之中的雷龙一条接一条,毫无抵抗之力地被法宝洪流碾碎。
在最后一只雷龙被碾成漫天电弧的刹那,那一道如龙如虹的法宝洪流也已经在林间呼啸而过,林梢之上涌动的乌云有刹那的停滞,随即,化为纷扬而落充满灵气的雨。
“玄天门弟子姚紫璇,出局。”
——还有七人。
看到自己门下的弟子被轻易淘汰,玄天门长老声如洪钟的声音里似乎也有着一瞬间的怅然。
然而沈清宴和他的法宝洪流没有丝毫迟疑。
连片刻的停顿也不曾有,沈清宴便再度一步踏出。
每一步踏出,就是一件法宝或者法器被粉碎。
每一步踏出,便会有一个五大仙门的“天之骄子”黯然出局。
无可抵挡,无可阻御,无可逃避!
几乎是转瞬之间,五大仙门在擂台之上的弟子就只剩下了寥寥无几的数人。
眼看着沈清宴就要挟雷霆之势将他们一一淘汰,数道身影忽然自莽莽林海间暴起。
在意识到继续逃跑下去只会被逐个击破之后,那几名弟子不约而同地悍然出手,他们当真无愧于五大仙门的名号,不出手时则已,一出手,便是雷霆万钧!
剑光、术法、太极八卦……
四面八方都有极为强悍的威压来袭,沈清宴的法宝洪流或者可以碾压其中一二,但无论如何,不可能全然挡避!
就在这极为危急的瞬间,沈清宴的唇边忽然勾起了一抹笑意。
“来得正好。”
下一刻,他宽大的袖口便悄然一振,整个三十三重天的擂台之上,徒然降下漫天晶莹的光影!
澎湃的灵气几乎要将毛孔堵塞,这样充沛的灵力之中蕴含的将会是怎样的威力?
在向着沈清宴袭来的数道身影间有超过半数想也不想,便将打出的法宝术法匆匆收回,径直打往云天之中,希望能稍稍阻挡一下沈清宴的攻势——
然而令所有人意料不及的是,那浓郁至极的灵气竟然是一穿即透!
“哗啦啦”漫天光影洒落,灵石的碎屑从云天之上飘飘洒洒,落了下方的修士们满头满身。
……沈清宴衣袖一振时洒出来的竟不是什么法宝符篆,而是徒有灵气的晶莹灵石……
“不好!!!”
“上当了!!”
五大仙门的弟子们脸上刚刚浮现出错愕与恍然的神色,沈清宴便已经一步迈出。
他修长的指尖轻轻一点,漫天的法宝洪流便如海啸般翻卷。
眼看着无数闪耀着光华的法宝在松林之上轻易碾过,擂台下目睹着的观众们心中同时掠过了一个词汇——
摧枯拉朽。
沈清宴缓缓放下手。
苍茫林海在他的脚下闪烁、破碎,重新化为一座四四方方的擂台。
云层之上隐隐有狂风掠过,吹得沈清宴袍角翻飞。
四下里一片寂然无声。
“他……他竟然当真踏过了三十三重天……”
人群中传来的声音低微得近乎耳语。
各种各样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投向沈清宴,不论那目光是仰慕还是惊惧,都不能让他有半分动容。
沈清宴高高立在三十三重天的擂台之上,不等五大仙门的人开口说一句恭喜,便径直向着下方的人群冷声喝道:
“许阳,出来!!!”
顿时,整个偌大的云层上方一片哗然。
“许阳?许阳是谁?”
“沈清宴不是来参加仙缘大会的吗?为什么要突然叫许阳上台?”
有一些不知就里的修士乱糟糟地问着,但更多的人在沈清宴喝出许阳名字的那一刻,便已经瞬间恍然。
——沈清宴参加这仙缘大会,原来为的并不是拼求那一线仙缘!
擂台之下,许阳的面色瞬间惨白。
他的身子摇晃了一瞬,膝盖软得几乎要站立不稳,目光却一直直勾勾地盯着擂台之上的沈清宴,满心回荡冲撞的就只有两个字:
果然!!!
果然,沈清宴今日便是为了自己而来。
果然,自己的不妙预感并不是全无来由的。
许阳感到自己的心脏剧烈抽搐了一下,他匆匆忙忙地从储物袋中摸出一张玉牌,想也不想便要当场捏碎——
“居然想跑?”
薄云意的声音冷冷地在他的耳边响起,许阳感到自己的手腕处一阵剧痛,随即他那耗尽资材才好容易得来的保命之物,捏碎后能够一瞬间破空去到万里之外的玉牌,便在许阳的手中化为了散碎的粉末。
玉牌碎了,然而许阳却没有能够跑掉,甚至连空间都没有被破开。
在虚空之中的波动隐隐传来的一瞬间,薄云意的剑气便已经倏忽而至,轻而易举地将那未成形的法阵斩为两半。
而许阳握持着那玉牌的手上,却连皮肤都未曾破损半分。
苍虬子的声音从他的背后传来,低沉的音色似乎带着一丝阴鹜:
“他让你去,你就去!在这里磨磨蹭蹭的丢人现眼做什么?难道沈清宴还能当着众目睽睽之下斩杀你不成?”
许阳颤抖了片刻,惨笑反问:“他为什么不能当着众人的面斩杀我?”
“他如今已经踏破了三十三重天!就算是沈清宴取了我项上人头,难道这会场之上会有人让他替我偿命?!”
“为什么一定是你被取了人头?为什么不能是你取了他的性命?”
苍虬子不耐烦地对许阳道:“不要忘记了,你如今也是筑基期!大不了你在上台之前与他约法三章,两方都不许使用符篆法宝……反正按道理这一场比试是补上初试的那次,约法三章这种东西,在初试的时候完全可行!”
一听此话,许阳的眼前顿时一亮。
“对……对啊……我可以和他约法三章……”
沈清宴在擂台之上横冲直撞,不过是仗着手上的法宝犀利而已!若是禁了他使用法宝,自己的机会岂不就是来了!
还有他那神鬼莫测的缩地成寸……
缩地成寸也是个威胁,这威胁自己绝对不能要!
不过这约法三章约法三章,应该是有着三条规定吧?
自己这还缺一个呢,要把什么规定塞进去?
许阳抿唇思索着,膝盖渐渐地不再发抖,当沈清宴的目光向着自己的方向转来时,许阳便猛地抬起头来,大声喊道:
“沈清宴!!你想让我上台决斗可以,但我要与你约法三章!!!”
四下里顿时一片低呼,没有人想到许阳居然不要脸到这等地步,此时此刻还要提什么约法三章……
然而对于许阳的说法,沈清宴却丝毫不感到意外。
不但没有因此生气,沈清宴反而轻轻笑了。
“约法三章?”
他玩味地盯着许阳和苍虬子二人,十分好奇似的问:“你要怎样约法三章?”
像是没有看见他人鄙夷的目光似的,许阳大声一条条报着,十分理直气壮:
“第一,我们争斗时两人都不得使用法宝!!”
“第二,我们争斗时两人都不准使用缩地成寸!!!”
“第三……”
许阳微微犹豫了一瞬,想起上一场阵眼被破时,自沈清宴的袖间绽开的万千雷霆,他便咬一咬牙,斩钉截铁道:
“第三,我们两个人里,谁也不准使用符篆!!”
许阳的这“约法三章”一说完,沈清宴的直播间里顿时一片寂静。
数秒钟后,各种各样的弹幕才如同潮水一般猛然冲出……
我钟意你:“妈呀,这许阳真的脸很大了!!!还谁都不准用缩地成寸……他老人家会缩地成寸吗?!”
宴颜:“不准用法宝不准用符篆……他当时与人对垒时怎么不这样约法三章哇……”
千夜书言:“条件对他有利时就给予保留,条件对他不利时就坚决反对!这许阳真的是很牛皮了(白眼)(白眼)”
擂台之下的人群中也随之议论纷纷,随着许阳的一桩桩光辉事迹被科普出来,越来越多人看向许阳的目光或多或少带上了不屑,甚至还有人直接喊道:
“你当初自己就是靠着法宝符篆打上来的!现在拼不过别人了就不准用,你这人究竟还要不要脸?!”
尽管周围骂声一片,许阳却依旧泰然处之,甚至以退为进道:
“要是你不愿意接受这约法三章我也可以理解,但是初赛的规矩就是这么个规矩!我要和人上擂台的话,必须得遵循这约法三章,你如今既然不愿意接受,那我自然是只能忍痛拒绝——”
“许阳。”
沈清宴忽然打断了他的话。
许阳噎了一下,抬眼望去,却看见沈清宴的唇边噙着一丝冷笑。
“这就是你们父子两辛辛苦苦想好的应对方案?”
“约法三章,嗯?”
沈清宴轻轻一挑眉,几乎没有掩饰自己眼中的嘲讽。
许阳的心里忽然“咯噔”一声。
他眼睁睁看着沈清宴袍袖一拂,第三十三重天的方正擂台顷刻间再度幻化,眨眼间铺就出一片娇艳如火的桃花林,满眼的粉色如蒸如霞,烁烁其华。
而沈清宴轻轻抬手,折下了一枝半开的桃花。
“既然你提出要约法三章,那我们不如干脆以桃花为剑。”
他淡淡说着,将那枝桃花向着许阳的方向遥遥一指:“我记得你昔日入门时第一样功法就是选得剑谱,如今便让我见识见识,你在剑法之上的长进如何?”
许阳紧紧地抿住了唇。
“桃花为剑便以桃花为剑,你等着,我这就上擂台来!”
说完之后,许阳忽然极为快速地一仰头,将一枚光华内敛的丹药吞入了口中!
随即,他的口中便发出了一声痛呼——有一道旋风徒然从平地里生出,巨量的灵气自那枚丹药之中疯狂地涌入许阳的经脉!
衣袍之下仿佛有无数只小老鼠来回疯窜,许阳的衣袍鼓了又平。他痛得连小腿都在微微颤抖,浑身更是汗如雨下,注视着沈清宴的目光却变得越来越灼热,渐渐地,许阳甚至忍不住仰天长笑起来:
“想不到吧!沈清宴!”
他大声地喊着,眼眶几近赤红:“我许阳不是傻子!我其实早就有所准备!”
“你以为你很吊吗??你以为你很厉害??筑基二重天!!哈!你以为你依靠高一个重天的修为就能够碾压我?!”
许阳的脸颊白了又红,看上去十二万分地诡异,但他的精神却亢奋至极!
“我服下的可是登仙丹!绝品灵丹!一枚就可以让我直入筑基九重天!”
“你沈清宴的运气固然很好,可我许阳的运道却也不差!想不到吧!!我居然有着这样可以绝地翻盘的宝物!”
四周的人群“嗡”地一声炸开了,连苍虬子看向许阳的目光都多了几分诧异——显然,就连他也不曾知道,自己的儿子居然还有着这样的底牌!
然而许阳根本不顾他人,只死死地凝视着沈清宴,连眼睛都不舍得眨动一下,唯恐错过了沈清宴脸上可能出现的绝望与懊悔。
但,他却最终失望了。
就算许阳身上的气势不断狂涨,沈清宴的脸上却依旧没有一丝一毫的绝望与懊悔。
甚至于,他望向许阳的目光里,还带上了隐隐约约的怜悯。
“登仙丹的确是可以让你直入筑基九重天。”
沈清宴轻声说,他看着许阳的眼神复杂难明:“但是这筑基九重天的修为,是让你日后再无可寸进为代价的。”
“你夺了我的资质,夺了我的道基,明明可以凭此一路直指大道,你却选择吞服一枚登仙丹,主动葬送自己日后所有的前程?”
“我若是吞服了登仙丹,至少还能在擂台之上把你碾碎!”
许阳狠声道,他原本清秀的面容已然一片狰狞,脸上隐隐露出青筋:“前程?我若是不吃这登仙丹,今日怕是就要死在此处,哪里还能有什么前程?!”
“而且这登仙丹又不是一定无解,等我斩杀了你踏下擂台,自然会去想方设法化解药力……我的前程,还用不着你这个半死之人费心!”
此刻比试明明都还没有开始,许阳便直接称呼沈清宴为“半死之人”,字字句句皆是狠辣无比。
他那□□的杀意让许多人都露出了不满的神色,沈清宴却已经见怪不怪,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不管怎么说,也都还是挺可惜的。”
沈清宴抬袖,拂去了衣襟之上沾染的数朵桃花,他目光一转,看向许阳的眼神似笑非笑:
“毕竟,被你弃如敝履般废掉的,可是曾经属于我的东西。”
许阳气势一滞,忽然间感到一阵恼羞成怒,想也不想便合身扑向擂台之上: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这是属于我自己的道基资质!!我爱废就废,你有什么资格胡乱插嘴!”
沈清宴仰头看向秃鹰般横空扑来的许阳,唇角微微勾了一勾:“我没有想要插嘴的意思,只是想来想去都觉得很不划算啊。”
“我的灵根资质被你弃如敝履……你的灵根资质,我可是一直都有好好珍惜。”
随着这一句话话音落地,桃花林中,猛然有一阵风起。
沈清宴身上像是有一道枷锁突然破碎,他身上筑基二重天的气势徒然发疯一般地向上疯狂攀升!
筑基三重,筑基四重,筑基五重,筑基六重……
足足攀升到筑基八重天的地步,沈清宴身上的气势才终于平稳下来。
他以手中半开的桃花为剑,一剑划破了许阳的衣襟——
“你不会真的这么天真吧?我既然是在筑基期领悟了缩地成寸,和我关系这么亲密的天地灵气,怎么可能会吝啬给我一点点福利?”
许阳的脸色,瞬间变得白如宣纸一般。
——自从搬进广平城开店之后,沈清宴每天只有不多的时间打坐修炼。
但他的修为境界,却比昔日苍华派内进步得更加快速!
“说起来还得感谢你呢。”
沈清宴手执着半开的桃花枝,微微含笑望向许阳:“我曾经以为单灵根的资质才算极好,但被你们夺了道基之后才忽然发现,原来最普普通通的五灵根,才是这世上最适合我的资质。”
厨刀为金。
菜蔬为木。
灶上须得生火。
厨间岂可无水?
金木水火土五行俱全,才是最最适合沈清宴修行之道的资质!
每一次做菜,都是一次打坐;每一次烹饪,无异于一场调息……
沈清宴的修为,便是在每一次的做菜烹饪间,一点一滴,赫然积累到了如今的地步!!!
“其实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沈清宴语气复杂地说:“我那位师尊苍虬子……提供给我的功法根本就不能收纳天地灵气。”
“如果换了资质较差的人来修炼,能不能脱出凡人境都未可知。我能够将之修炼到筑基的地步,全都是那功法开发我自身的潜力所得。”
所以当年沈清宴觉醒系统时,不得不用一次又一次的完美的烹饪来提升进度,因为只有在晋入天人合一之境的时候,沈清宴的身周,才会有真正的灵气铺天盖地而来!
“许阳,我今日与你实话实说,我不是没有恨过你,但转念想想,苍虬子从我身上换给你的,是一个潜力耗去大半、不怎么适合你修行的单系灵根;而你被苍虬子换给我的,却是一个极其适合我平日修行,潜力极足的五灵根……”
“单从这一点上来说,我不但不应该恨你,反而还应该感谢你呢。”
说到这里,沈清宴居然真的带着微笑,向许阳点了点头:“多谢阁下与阁下父亲的慷慨捐赠,在下能够取得今日的辉煌成就,您二位的功劳实在是不可或缺啊!”
许阳的眼睛,一点一点地瞪大了。
“你、你……你早就已经是八重天了?!”
“不是早就。”
沈清宴纠正了许阳的话:
“准确点说,是在某次顿悟之后。顿悟之时本就会大量吸纳周围的灵气,我当时又恰好处在一个灵气丰沛的环境中,再加上因为境界晋升而获得的天地灵气反馈……我也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又花了段时间巩固,在不久前才一口气晋入了八重天。”
“我为了低调考虑,没有立刻发帖广为庆祝,导致大家都不知道我已经有了八重天的修为,让阁下产生误解,吞服了一枚不会产生什么作用的极其珍贵的登仙丹……”
沈清宴微微一笑,语气十分诚恳地道:“让你们父子二人白费了一番心思,实在是非常抱歉。”
许阳:……
他忽然感到眼前一黑,喉中隐隐有一股甜腥涌出。
看了看八重天修为的沈清宴,又看了看吞下登仙丹才勉强成为九重天的自己,许阳忽然“啊”的一声喊,脸上露出了极为悲愤的神情来!!!
“沈清宴!!!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杀了你!!!”
他声嘶力竭地喊道,两只眼中隐隐露出了血丝。
“杀我?你要杀我,那就快些来啊!”
沈清宴忽地收敛了唇边的笑容,望向许阳的神色冷淡。
“念在你当初叫过我一声师兄份上,你上擂台时执意要和我约法三章,我便也如你所愿。”
“苍华派内你我毕竟当过几日同门,因为昔日那点可怜的同门情分,你几次三番派人来杀我,我也没有选择找你报复。”
“事到如今,你我之间那点可怜的情分早就已经消耗殆尽,你如今又说你要杀我……”
沈清宴神色漠然,冷冷举起手中半开的桃花枝:“来吧,用你从我的身上夺走的修为与资质与我一战,看看你我之间,谁才是那个货真价实的废物!!”
——“废物”二字,本是昔日时苍虬子常常用来咒骂许阳的。
许阳和沈清宴互换了资质后,便有意无意用“废物”二字称呼失去资质的沈清宴。
如今这经过了几番辗转的“废物”二字再度入耳,许阳浑身一震,眼中尽成一片赤色。
“我不是废物!”
他低声说,像是要竭力否定掉什么似的:“我不是废物!!我不是废物!!!你沈清宴才应该是那个废物!!!”
随着声嘶力竭的呼喊声,许阳连桃花枝也不折,直接以掌为剑冲上前去,赤红着眼斜斜向下用力一劈——
“苍华派基础剑法第三式?”
沈清宴微一挑眉,手中花枝同样斜斜向下一劈,两人的姿势分明没有丝毫不同,花枝划过的弧度却分明更简洁、更自然,更贴合天地。随着轻轻一声“嗤”响,半开的桃花兀然划过许阳的掌心,顷刻间带出一道血痕。
许阳手腕剧震,眼中赤色稍稍褪去,他不可置信地低喊出声:“这不可能!!!”
一人筑基八重天,一人筑基九重天,两方以同样的招式对攻,却是九重天的那人处于下风!!!
他想也不想,以退为进,手掌之上带着灵力向前狠狠戳向沈清宴的心口。
“苍华派基础剑法第九式……”
沈清宴嗤笑一声,同样将花枝向着许阳平平刺去:
“你入苍华派也已经有段时日,怎么用来用去都是基础剑法?难道苍虬子竟然便这样吝啬,连一门高级些的工夫也不肯教给自己的亲生儿子?”
面对沈清宴的嘲讽,许阳紧紧抿唇,手下又是接连数种招式用出,然而这些招式无一例外,俱被沈清宴以同样的招式对攻破去,转瞬之间,许阳的掌心内外已然划出数道血痕!
“不可能……这不可能……”
许阳低声喃喃道:“你的剑法怎么可能比我更完美?!!”
沈清宴手持花枝,微笑不达眼底:“许道友可能已经忘记了,当初阁下入门之时,这些苍华派的基础剑法,还是敝人代师授徒,一个接一个教给的你……”
听闻沈清宴这般说,许阳顿时一个激灵,下意识喊道:“原来你竟然这样阴险,早早就对我有所防范!!教给我的剑法是削弱过的,你自己用的才是真正的犀利招式——”
沈清宴微微一愣,脸上未褪去的微笑迅速化作一片冰寒。
“苍华派的基础剑法又不是什么好东西,随便在苍华派的哪一个边边角角都能够找到。我教你这种剑法还需要藏藏掖掖?”
他冷声说完,手中半开的桃花枝轻轻一抖:“——况且你许阳此人,还不需要我费什么心思加以防范。”
“对付你,我其实只要一招就够了。”
在沈清宴淡然道出这句话的同时,许阳忽然感到有劲风迎面扑来,心中顿时警兆狂生!!
他抬眼,天地间灼灼的桃花四散。
明明不曾有狂风刮过,万千桃花却瞬间从枝头脱离,它们雀跃着、欢呼着,几乎迫不及待地汇聚在一处——漫天洒落的桃花争先恐后,汇聚于沈清宴的剑尖。
沈清宴的手中分明无剑,他持着的只是一枝半开的桃花。
然而当他向着许阳一剑斩来,却像是斩出了三千的红尘缱绻。
许阳的耳边只传来“嗤”的一声轻响。
那声音极轻,真的极轻,像是一朵雪花落入未封的水池,像是一片花瓣飘入丰茂的草地,轻得几乎人耳不可闻,然而随着这声轻响声发出,许阳却蓦地浑身一震。
下意识地,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小腹。
一枝半开的桃花从他的丹田气海中穿过,枝头上那朵桃花兀自娇艳地盛开,花心处盛着浅浅一汪鲜血,有隐约的灵气从花枝的一端溢散,化入三十三重天的这片繁盛灿烂的天地之间。
“扑通”一声,许阳跪在了地上。
沈清宴站在他的身前,眉目冷淡。
在他们身周,漫天桃花瓣纷纷扬扬地翻飞飘落,如梦似幻。
“阳儿!!!”
擂台下方苍虬子兀然站起,他毫不犹豫地冲天而起,一跃而入三十三重天,五指如钩,向着沈清宴狠狠抓来!!
在他向着沈清宴狠狠抓来的这一刻,整个三十三天周围的空间,瞬间被苍虬子这一抓所禁锢。
——苍虬子,是元婴修为的大能!!!
他若想杀沈清宴,沈清宴甚至都没有机会能够感应天地,用出那一式能够保命的缩地成寸……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白衣出江、三苏苏不苏投喂的手榴弹~~
感谢枯荣、三苏苏不苏、白衣出江投喂的地雷~~~
感谢扬州x70、翎鄸殇泺x50、越小空x20、水母之歌x10、枳生淮北x10、喵喵喵x10、烟江x5、秋之美人鱼x5、混蛋天然卷x2、墨菲君、寒徵、别林卓、阳光゛刺眼的温柔、八百标兵奔北坡、夏灌溉的营养液~~~
_(:з」∠)_抱歉哇这一章卡得有点厉害……
写了两天才写出来OTZ
qvq希望删去2W字之后得出的成果没有让大家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