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一醉春枝
这场战争的结果,明玄钰是在逃难的路上听闻的,那是和景竹带着两个孩子从京城脚下逃出来的第五天。
他只是面无表情地望了眼北方的方向,不知在想些什么。
安顿了马车,景竹在临街的小店里采买好了酒肉,又继续跨马赶路。很久没有骑马,不过驾驭马车对景竹而言不是什么难事。
已是黄昏,橘色的夕晖柔和地轻笼万物,倦鸟归巢。这里离京城已经很远了,这五天赶了不少路。好在晏归尘的精锐兵力全放在了攻城上,蓄势待发,一击命中,事后又不乏见大势已去的趋炎附势者,至于现在那皇宫内是怎样一派光景,不得而知。
京城里的人们能逃的都逃了,不能逃的都找地方藏起来减少走动了。昔日繁华的天子脚下,如今一眼乱世。
所幸他们目的不在屠城,但逃难已是大势所趋,谁知这群亡命徒明日又会做出怎样的举动?王府里年龄尚小的家仆们全都哭哭啼啼地誓要追随襄王,读懂了明玄钰的心思,易安咬咬牙,最后一次领命,带着大家逃离这混乱的局势。
麦子这次倒是麻利,配合两个爹爹,火速整理好一切便携且必要的行囊。临出门,明玄钰转身,深深地望了一眼襄王府,亦或是承载过去的回忆。
“宝贝,我最后问你一次。你真的愿意跟我……”
景竹揽住身旁忧心忡忡之人的肩膀,话未说完却被打断了。
23、06!92《396
“我愿意。”
明玄钰伸手搭在景竹的手上,坚定地望着他。
远走高飞,放下一切。
他愿意。
一路上也还算顺利,所有的事几乎都是景竹在操心,而且也做得分外妥帖,连麦子都觉得这个便宜爹爹突然变得可靠了。
对于尚小的麦子而言,国恨家仇,他不是很懂。他只知道他的豆子哥哥,竟是如此坚强一人。三人从王府出来,便涉险去城郊接豆子和奶奶,这才知道奶奶前几日已然仙逝。令景竹一行人震惊的是,奶奶的后事,竟是这还是个小孩的豆子一手操办,在这动乱局势中,依然只身一人,送了奶奶最后一程。
逃难的这几天,豆子都分外坚强,不哭不闹,甚至还能帮景竹打打下手。晚上睡觉时,麦子都忍不住凑过去拉住豆子的手安慰他,并许诺以后太平了,一定会随他一起,回去看看奶奶,给她老人家上柱香。
在麦子怀里,豆子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这边两个小孩子在互相安慰取暖,景竹也担忧着明玄钰的情况。偏远小镇边的小客栈,那是远比不上王府舒适柔软的大床。不过明玄钰却完全没有介意这些,景竹睡哪他睡哪。
自家美人哪里受过这种委屈?景竹分外自责,将自己脱下来的随身衣物都铺在明玄钰的身下,企图令床板再柔软几分。
夜半,清月孤悬,不见繁星。
两个孩子已是熟睡,发出细小而轻微的鼾声。明玄钰翻了好几个身,这令原本就无法入睡的景竹更加难眠。他挪了挪身子,凑过去从身后抱住了明玄钰。
“从前有个小朋友,半夜不睡觉。然后呀,这个小朋友就……”
景竹蹭了蹭明玄钰的脖颈,故弄玄虚地说道。
“嗯?”
明玄钰被蹭得痒痒,索性转了过来面对面。
“然后这个小朋友就被我亲了一口。”
说罢,景竹笑着在明玄钰的额头上落下一吻。
有他在,好像什么时候都很安心。明玄钰从未想过,不用只靠性去维持,也可以拥有这样亲密的关系。
“是因为明玄锦的事吗?”
景竹望着明玄钰,握住了他的手,那双眼睛仿佛清澈见底的湖水,没有一丝杂质。
毕竟今日白天的时候,街头巷尾都能多多少少听到一些流言蜚语。改朝换代,江山易主。据说,已是他人口中“前朝皇帝”的明玄锦,为守住这万里江山,舍生忘死,孤军奋战,直至力竭战死。而之前无人所知的晏归尘,黄袍加身,成为新的一代帝王。
明玄钰不解,晏归尘是临危受命,还是野心勃勃。不知曾经爱惨了明玄锦的他,夜深人静时,是怎样一番心境。
这些或许早就不重要了,如今,史书翻页,只余唏嘘。
没有得到明确回应的景竹,依然忧心忡忡地望着明玄钰,越凑越近,呼吸轻柔而温情地拍打在彼此面颊之间,那双充满担忧的眸子里,映着小小的明玄钰,也只有他,仅此而已。
就算什么都不说,两人也是默契地心照不宣。
带你走。
我愿意。
天之将明,起身前行。景竹说的目的地,是他小时候去过一次的地方。据他所言,尚且年幼的儿时,有一段举家出游的模糊记忆,那是南方一个小镇,调皮的小景竹为了追蝴蝶与家里人走丢,误打误撞来到附近桃花林清水溪后的一个小村庄,那里景色秀美而清幽,人们热情而淳朴,还帮助他找到了来寻他的家人,竟颇有几分桃花源的意味。
那时的小景竹就想,以后要带最喜欢最喜欢的人来这里。虽然当时那么小的他,还未懂得所谓“最喜欢最喜欢的人”,是怎样一种概念。
舟车劳顿了近半月,在凭着记忆摸索与打探询问附近人的帮助下,一行人终于到达目的地。
所幸这里没什么变化,受战争影响很小,还是记忆中的那样。不过那时是生机盎然的春,眼下是硕果金黄的秋,别有一番风味。
至于在这里安顿好一切,那是又过了许久的事了。
令明玄钰安心的是,景竹扛起了一切,忙前忙后地操持,有时他想去帮帮忙,甚至还会被两个孩子阻止。
“便宜爹爹说了,您永远是他的王爷,比金子还贵呢,不让你受累。”
麦子轻扯他的衣袖,摇摇晃晃,一副“我都懂”的表情。
“麦子,不是这样的。景竹哥哥说的是‘心尖上最金贵的宝贝’,不是你说的比金子……”
豆子皱皱眉,急着纠正,却还是被打断了。
“好好好,我读书少行了吧?还有你!你管我爹爹叫哥哥,能不能改了!咱俩什么辈分?我可不认啊,哼!”
麦子涨红了脸,扭头去与豆子强行达成共识了。
简直是书卷里的生活。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明玄钰靠在庭院的摇椅上,望着眼前的云舒云卷,安然一笑。是呀,他都不记得,为什么自从和景竹在一起之后,竟变得能够自然而然地笑起来了呢?
他根本不在乎自己是不是王爷,与其这样说,倒不如说他从一开始就不稀罕这个王爷身份,荣华富贵如何,身居高位如何,时过境迁,物是人非,皆化泡影。唯有那绿竹猗猗,最入他眼。
眼下的人生是他从未体验过的,是一段新生。所爱之人在身边,稚子相逐添趣。
天气愈发寒冷,又是一年寒梅白雪时节。
要在此地落脚,便不能再养尊处优,享受以前在襄王府的奢侈待遇。最初,景竹什么都不让明玄钰干,生怕他受一丁点累,而自己却到处繁忙奔波,凭着一张巧嘴与邻里相处得甚是融洽。想着自己种种地,不过因为当时已是深秋,便就此作罢。
但街坊四邻的,哪家是让老婆孩子饿着肚子,自己也游手好闲的呢?景竹思索许久,向明玄钰申请拨款,买了很多酒。起初,两个孩子以为他馋酒,浪费银两,满院子追着他打。
不过后来他们都知道了,景竹买酒是为了将当地大家最喜爱的酒,与醉春枝融合,酿出一种新的酒。事实证明景竹聪明的小脑瓜确实没有被明玄钰白夸,新酿的琼浆玉液,渐渐在这里成了最受欢迎的酒。逢年过节,总有人来寻景竹买上几坛子。逢人问起酒名,还道是醉春枝。把酒东篱,一醉春枝。
攒了银两,明玄钰想让景竹索性开个小酒馆,可是被拒绝了。原因是他要把挣来的钱,都留给家里的美人。
毕竟,如果当真让明玄钰闲在家里什么都不干,相夫教子,那可是在挫败这位曾经的襄王大人的自尊心了。
于是,景竹允诺,等来年春天,天气转暖,便寻一处离家又近,环境又好的地方,给明玄钰盖一座私塾。自家美人饱读诗书,学富五车,何不就此造福一方百姓呢?
至于景竹的酒馆,那要等到私塾办好之后再说了。毕竟能守着明玄钰,在他身边过着闲云野鹤的神仙日子,已是此生无憾了。
除夕清晨,窗外白雪皑皑,银装素裹。两个孩子兴奋地上蹿下跳,在两个爹爹面前展示着过年才穿的新衣裳。景竹熬制完贴对联用的浆糊,望着门前的一片白色,铲开了一条道路。
两个孩子围在明玄钰身边,一脸崇拜地看着他像神仙下凡一样衣袂飘飘,大笔一挥,在长长的对联红纸上写着他们还无法完全理解的祝词。
捞出热气腾腾刚出锅的饺子,景竹从厨房探出头,盛了几个看起来最顺眼最好看的,放入小碗,倒些鲜香的面汤,开心地握着筷子端出去,笑盈盈地走到写对联的明玄钰身边,小心翼翼地夹起一个饺子吹了又吹,确认不会烫嘴之后,温柔地唤了声宝贝,喂给了明玄钰。
“偏心,偏心!为什么只给神仙爹爹?我也要吃!”
“麦子你小心,不要把汤撞洒了,会烫着你的。”
“豆子哥哥你是哪边的?昨天还说会永远站在我这边呢!不管不管,我也要吃!”
“啊麦子你别扯我领子,新衣服要坏了……”
“啊啊你们两个小兔崽子别闹了!我只给我宝贝喂,你们要吃的话去厨房自己捞锅里的去!”
屋子是比襄王府简陋得多,可小小的屋内却皆是热气腾腾的幸福。明玄钰唇角上扬,景竹回应以温柔的目光。
你是我的人间烟火,是我的满心欢喜。是我眼里的独一无二,是我心里的不可替代。
(全文终)
番外一 兰因絮果
如果有的选择,那便宁愿不来这人世一遭。
同年的孩童还在想着夫子讲了些什么,今日能吃到哪些美食,明日可去何处游玩时,小小的晏归尘已然有了这番心思。
那时还太小,他不懂为什么偌大的宅邸里,大家都会在他背后指指点点,说他是风尘女子的孽子,上不得程家台面。
宅邸里有个与她一般大的小女孩,是大夫人所出的嫡女,名唤妙瑜。娘仙逝后,只剩这个所谓妹妹,正眼瞧过她。
也只是瞧过罢了。
那夜,柴房的门被几个使坏的小厮锁起来,晏归尘没有地方可以睡,饥寒交迫的他像个游魂小心翼翼地在宅邸游荡,寻了一处可以避雨的墙角,准备抱膝而眠。忽然,远处传来一点小小的灯火,逐渐靠近。是程妙瑜,他所谓的妹妹。
小姑娘被吓了一跳,将手中的灯笼凑进了些,才认清墙角那黑漆漆一团的原来不是野狗。她百感交集地打量了一圈,随手将身边侍女提着的食盒打开,递了两个还冒着热气的包子过去。
小小的晏归尘抬起头,仰视着这位妹妹。当他刚接过包子,还没来得及道谢时,急得跳脚的侍女便拉着程妙瑜,唯恐避之不及地走远了。
晏归尘听到侍女在嘟囔,大夫人说了,不要靠近他,他太脏,不是程家的人。之后便是劝诫,什么大小姐以后是要进宫伺候皇上的人,是要当皇贵妃,甚至母仪天下的主儿,可不能有污点。
程妙瑜不甚了了,但还是点头应允。
皇上,很厉害吗?
晏归尘发呆地望着手里那两个热气腾腾的包子。
也许最勇敢的决定,便是这次在上元节趁着家中繁忙,毅然决然逃离程府吧。闻到外面呼吸的那一刻,晏归尘的人生轨迹便开始变动了。
晏归尘面临的第一大难关,便是他身无分文,还是个孩子所以也身无所长。所幸漫无目的地游荡很久后,在早已不知何地的地方,有位看起来非常淳朴的村民伯伯收养了他。
他还记得,当时伯伯问他叫什么名字时,他毅然决然地说,晏归尘。
跟程家没有任何关系,反正从出生起,程家也没有给他起名字,也不许他拥有姓氏。只有娘柔声唤他一句归尘。而此时,他要随娘的姓。
好景不长,伯伯家里的那位胖婶婶,似乎很不喜欢这个捡来的小孩跟她的儿子争宠,浪费他们家的口粮。虽然晏归尘并没有这个意思。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看着伯伯为难的样子,趁着星夜,众人皆眠,晏归尘再一次逃离了所谓的“家”,因为不想让好心人有任何为难。
临走前,对着漆黑夜幕下的小茅屋,晏归尘认真地磕了一个头,算是跪谢伯伯这些日子以来的养育之恩。
那时听说的,皇上很厉害,普天之下皆是他的子民。那么,他能赏口饭吃吗?
于是,年幼的晏归尘萌发了一个念头,想去皇城脚下碰碰运气,却奈何打问去路时,被为他指路的人所骗,沿着反方向,向江南走去。
越走越远,越来越看不见希望。晏归尘做过酒馆小厮,当过拾柴童子,最终因为黑心店家想赖掉他的工钱,将他暴揍一顿,一脚踢了出去。
瑟缩在店门口的角落,晏归尘又一次抱膝而坐。
感觉,快要撑不下去了。不如就这样死了算了,来世再好好过吧。
可就在这时,突然有一束刺眼的光,照在了晏归尘早已荒芜阴冷的内心。那束光,便是明玄锦。
“你怎么啦?饿了,病了?还是有哪里不舒服?”
“……”
“不说话,是小哑巴吗?哇你脸上好脏哦。”
“……”
本以为这锦衣华服的小公子会嫌恶地走开,甚至吐他一口口水,就像以往那些人一样。可是并没有,那稚嫩而白皙的手,从身后的随从怀里掏出一块皓白胜雪的真丝手帕,蹲了下来,毫不忌讳地凑近,又耐心细致地为他擦拭着脸上的泥土。
这次,晏归尘震惊了。小小的瞳孔瞪得好大,仿佛经历了地震,连脑子也在嗡嗡直响。
从未有人,愿意这般待他啊。
“你叫什么名字?”
不顾身后随从焦急的劝导,小公子爽朗一笑,平视着眼前狼狈的晏归尘。
“……晏归尘。”
不愿相信这一切,晏归尘怯怯地小声答道。
“你的名字好好听呀,我喜欢!我叫明玄锦。嘘,这个不能随便说的,不然让父皇知道该生气了。”
明玄锦故弄玄虚地一笑,拉住了晏归尘的手。
为什么,那双和自己一般大的手,却要比自己温暖得多?为什么周围的一切都黯然失色,眼里只剩下笑得灿烂的明玄锦,在闪闪发光?
在晏归尘同意后,明玄锦力排众议把他捡了回去。每当有人要赶走他,明玄锦都会挺身而出挡在他面前,张开双臂护着他,不让任何人拉走他。
那个挡在他面前的身影,晏归尘永远都不曾忘记。
后来,晏归尘才知道,他没有如愿遇到皇上,而是遇到了当时随皇上南巡而下的二皇子,明玄锦。
所有人都在劝明玄锦,把这个来路不明脏兮兮的野狗赶出去,而明玄锦不仅不同意,还把侮辱晏归尘的人全都痛骂了一通。不管怎样,都说他一眼就喜欢晏归尘,觉得特别合他眼缘,执拗地非要将他带回宫里。
就连皇上也拗不过他,可谁让皇上宠爱这个天资聪颖,又颇得圣心的孩子呢?于是皇上只是下令,让人彻查晏归尘的身份,并派人盯着他,以防他对明玄锦别有居心。
哪里会有什么居心啊。
第一次,有人愿意亲近他,告诉他你的名字好听,眼睛也好看。
第一次,有人笑着对他,给他讲了很多他从未接触过的新鲜事物。
第一次,有人愿意帮他沐浴更衣不嫌他脏,与他在一张桌上共进晚餐。
第一次,第一次,第一次……
于晏归尘而言,明玄锦带给了他很多美好的第一次,那是他以前从来不敢奢望的东西。
偌大的皇宫里,晏归尘像只迷途的小鸟,在黑白的世界里跌跌撞撞。可只要明玄锦出现,世界突然有了色彩,还有了欢声笑语和鸟语花香。
这种情愫,该如何陈述给他?晏归尘不是很懂,只是回过神来时,念到明玄锦,他想笑,也想哭。他开始祈祷,这束温暖的光能一直在他的世界里,不要黯淡,不要消散。
所幸这些年来,明玄锦一直未曾离开。晏归尘无比感恩,这束光能从稚嫩的童年起,便一直伴着他。
晏归尘觉得,这是多么三生有幸,能够用自己不足挂齿的贱命,去陪伴明玄锦的一生。
从最初被捡回来时,众人皆把他当做明玄锦捡的野狗。到后来成为明玄锦的童年玩伴,已鲜少有人对他出言不逊,敢忤逆二皇子。
到了读书的年纪,皇上亲自为明玄锦安排了许多优秀的世家弟子,去当他的伴读。明玄锦顺从地应允了,可他只有一个条件,便是要带上晏归尘,离他最近的伴读,只能是他。
不敢因为自己而让明玄锦为难,晏归尘斗胆去劝说,让明玄锦不要为了他违背圣心。可明玄锦什么都没有多说,只是笑眯眯地捧着晏归尘的脸颊,留下一句“我只要你”。
我只要你。
后来,晏归尘顺利地成为了最亲近的伴读,也认识了其他皇子,比如明玄钰。犹记那日下了学,明玄锦带着他们两个人溜去了太子东宫的殿门口,暗自发誓定要当上太子,扬言三人情谊永不变,最亲的皇弟永远是明玄钰,最好的朋友晏归尘将是太子伴读。
那时,晏归尘的眼里已然满溢,全都是明玄锦闪闪发光的身影。
被册封为太子的那天,明玄锦开心地拉着晏归尘转圈圈,还像个小孩子一样。晏归尘打心底里替他高兴,可又觉得将当上太子定为目标的这些年,明玄锦有了些变化,眼里纯真的目光好像少了许多。
为了庆贺,明玄锦提议去城墙用弹弓来一场打鸟比赛,输了的人,要满足赢了的人一个要求。晏归尘欣然答应。
比赛理所当然的是明玄锦获胜,毕竟他的射御之术向来所向披靡,战无不胜。
不过出人意料的是,春风轻拂的那一刻,明玄锦靠近他,低头吻了他。
那个吻无比之轻,轻得仿佛蝴蝶在心上振翅起飞。那个吻又无比之重,重得仿佛心里一块巨石终于落了地。
那一刻,值了一生。从此这一生,便心甘情愿是他的伴,是他的念。亦可是他的利爪,他的走狗。
先帝驾崩,太子继位,明玄锦如愿当上了皇帝。意气风发的年轻帝王御驾出征,他伴随左右,陪他刀光剑影,出生入死,征战四方。
他要镇山河万里,佑天下苍生。而他,一生只护这心尖上的一人。
不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明玄锦开始有了些变化呢?
是从他顺太后懿旨封了皇后,是第一次有妃子宣称怀有龙嗣,还是与他共赴巫山时忽然开始阴晴不定?晏归尘百思不解。
平生第一次,晏归尘有了恨意。他恨后宫的那些莺莺燕燕,恨劳心伤神的江山社稷,恨成为桎梏束缚着明玄锦的帝王家。
也是平生第一次,思虑数年的晏归尘有了一个大胆的计划,只要能够成功从这金丝牢笼中劫走他心爱的明玄锦,粉身碎骨,万死不辞。
可是,他想错了,也赌输了。
兵临城下时,倒戈护驾时,故地重游时,他都以为毕生心愿已了,谁知迎接他的竟是永无止境的梦魇开始。
明玄锦不愿跟他远走高飞,重新开始。他说,根本没有爱过他,来生不要遇见他。
怎么能,那样决绝地冲着他的心上插了两刀,以死捍卫最后的帝王尊严啊。
怎么能,将这一生的陪伴与痴恋都化作泡影,一笔勾销啊。
怎么能,将他从黑暗的深渊中救了出来,领略这人间似天堂美好,又亲手将他推回地狱啊。
怎么能,怎么能,怎么能。
……
“皇上,皇上?您可又魇住了。定是您批折子太劳累了,现下百姓安定,苍生有依,您也不必过于劳心,身子骨要紧啊。”
一个声音传来,将晏归尘拉回现实。
是总领太监,正一边说着,一边担忧而恭敬地候在一旁。许是方才做了梦,梦中呼喊了什么惊动了门口待命的他。
“啊……对,他批折子太累,是该让他注意身子骨。乍暖还寒,我该给他添件衣裳了,不能让他着凉。哎对了,御膳房那边的安神汤炖上了吗?我去给送……”
晏归尘的话尚未说完,却被打断了。
“皇上,您在说什么呢?现在您才是皇上,是九五之尊啊。”
总领太监一脸茫然,恭敬而谦卑地跪身行礼。
“……”
晏归尘刚从龙椅上起身,却呆愣在了原地。
原来,他早已经不在了。
这已经是替他守住万里江山的,不知道多少个年头了。
“我……朕知道了,你先退下吧。”
晏归尘深叹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总领太监领命,又心领神会地将一众守卫带离房间,轻掩殿门守在门口,只留下晏归尘一人。
起身走了走,伏案太久的确浑身酸痛,以前明玄锦也是这般辛苦吗?晏归尘走到窗边,小心翼翼地掀起窗旁那面墙上华丽的帘布,遮挡在那后面的,是墙上挂着的一副人物挂画。
经历了前朝的人,定能一眼看出,那栩栩如生的正是前朝的皇帝,明玄锦的画像。那位皇帝正笑得灿烂,一如既往。他身侧的窗外,有着明媚春光,大好河山。
晏归尘伸出手指想要触碰那朝思暮想的人儿,却又在近在咫尺时停了下来。
人生若只如初见。
该有多好。
番外二 松花酿酒
出大事了。
麦子和豆子嘀咕了一早上,得出了这样一个结论。
早上,景竹又一次穿错了明玄钰的衣裳,刚跨出房门一步,挠着头哈欠都没打完,就被门后突然伸出来的一只手给揪了回去,兵兵乓乓一阵躁动之后,景竹尬笑着重新出现在门口,这次,是穿着他自己的衣裳了。
其实这倒也不算什么,两个孩子这会还没有起疑。毕竟景竹穿错衣裳这种事,也不是头一遭了。不过今天早饭的桌上,倒是令两个孩子起了疑。
“啊,今天又是淡出鸟的粥啊?”
麦子撇撇嘴,一脸不满。
“麦子,你不能这样说。而且做饭是很辛苦的,我们要爱惜粮食,不能……”
豆子紧张地扯了扯麦子的衣袖,试图制止。
啪的一声,景竹一记爆栗砸在麦子的后背。
“小孩子胡说八道什么?这小米南瓜粥是专门给你神仙爹爹做来养胃的,你只是有幸借光尝尝而已,还敢在这吹毛求疵?”
景竹凶巴巴地瞪了一眼麦子,收走了他面前的粥。
“啊?我错了爹,赏口饭吃吧!”
麦子一脸委屈,泪眼汪汪。
“爹,当年你把我从那群地痞流氓手里救出来起……好吧,虽然是我死缠烂打黏上你的……但是但是!这些年我可一直拿你当亲爹看的啊!”
见景竹不为所动,麦子开始打起了温情牌。
不过景竹确定要教训教训这个无礼的蠢儿子,所以装作没听见。豆子叹了口气,把自己的那碗粥推到了麦子面前。麦子的脸刷的一下就红了,又把粥推了回去。
等明玄钰洗漱完毕,一袭白衣,仙气飘飘地迈进房门,麦子立刻乖乖坐回到椅子上了,尽管麦子平时一副吊儿郎当的顽劣模样,但对于明玄钰,他可是相当敬重的。更何况现在,他的神仙爹爹可是这十里八乡出了名的私塾先生。
“爹,爹!神仙爹爹,诶嘿嘿,咱今儿个去学点什么呀?”
麦子笑嘻嘻地凑近,企图靠讨好明玄钰的方式,重获早餐的食用权。
“食不言,寝不语。”
明玄钰端端坐下,一本正经地开始用餐。
以往明玄钰可是很宠两个孩子的,眼下当真是意外吃了个闭门羹,麦子憋着一口气小脸通红的样子,令豆子差点忍不住笑出声来。
入裙.叩·叩;七一!灵五吧*吧,无九灵.
不对劲,这可太不对劲了。神仙爹爹不宠他了,八成是便宜爹爹又做错什么了!
虽然想尾随着景竹看看他一天到底都做了些什么,但是私塾的课是断不能落下的。明玄钰一直教导两个孩子,人而无恒,不可以作巫医。
其实景竹自己也很在意,以至于在酒馆的庭院里擦拭酒坛时也一直在思考这件事。明玄钰竟然一反常态,对孩子开始这般严苛了。不对劲,太不对劲了。按照他对明玄钰的了解,出现这种情况,不是生病了身体不适,就是……
“哥,那个……酒,今天再给我两坛,我爹爹说还想喝。”
一个柔弱的女声打断了景竹的思绪。
“好啊!你稍等,我去拿。”
景竹热情一笑,起身回屋拿酒。
这姑娘景竹眼熟,算是个不远不近的邻居。自打酒馆开起来,经常帮她爹爹买酒,照顾生意。每回见到景竹,都羞答答地红着脸,暗送秋波。
酒馆里的熟客们正谈笑风生,品着酒侃侃而谈。见景竹挽起袖子走进来,纷纷和他打起了招呼。
“老板,忙完啦?过来一起喝两盅?”
“今天那俩小孩呢?又被你家先生抓去读书了吗,哈哈哈!”
“老板,我给你在干净盘子里拨了点花生米,过来一起吃啊!”
“哟呵,门口那是张老四家的闺女?她又来找你了?”
“姑娘是不错,可惜老板不是都说了嘛,他心有所属,这都多少年了!”
景竹笑着挥挥手,简单回应后便继续往后院走去。
藏酒的地窖边,有一方小木桌,刚才路过时,一眼瞥到桌上放着一个月白色小香囊,正暗暗发出清幽的药草香。这香囊,正是昨日门口那姑娘送的。
当时没有多想,权当是邻里间的客套便收下了。现在,景竹似乎明白明玄钰一反常态的原因了。
抱着两坛醉春枝,给姑娘稳妥地放在小推车里装好。收了酒钱,景竹笑着挠挠头,将香囊还给了姑娘。
“哥,你这是……”
没想到送出去的东西还能被退回,姑娘有几分惊讶,又有一丝尴尬。
“嗨,我不懂这什么意思,也没品出来这气味是何种药草。我喜欢檀香的味道,最喜欢了。不过,家里已经有了。”
景竹温柔地说着,仿佛那令他眷恋的幽然檀香就萦绕于鼻端。
“可是,我,我对哥……”
姑娘一手紧攥着香囊,一手慌乱地揪着裙摆。
“抱歉哦。啊还有,你弟弟在私塾肯定跟景先生说了些什么,先生可是误会了。哎呀,我又得哄他咯。”
像是自言自语,景竹说完便不再理会姑娘,继续刷起了酒坛。
景先生,是这里的人对明玄钰的尊称。为了掩人耳目,隐姓埋名,明玄钰自然不能继续用前朝帝王家的姓氏。那怎么办呢?景竹索性提议,让明玄钰改了姓氏,美其名曰:随夫姓。
炊烟袅袅,夕晖漫漫,到了归家的时刻。回来路上,景竹顺路买了些孩子们爱吃的糕点,还抱回来一坛两人都爱喝的醉春枝,准备赔罪。
被糕点打发的两个孩子,识趣地躲进自己的房间品尝美味去了。
抱着酒坛的景竹,笑嘻嘻地溜进房间。果不其然,明玄钰正摊开书卷,一脸严肃地凝视着字里行间,可那书卷分明就是倒着的。
“宝贝,看我带什么回来啦?”
景竹抱着酒坛拍了拍,在桌边的椅子上了坐下来。
“一边去,当心弄湿了纸。”
明玄钰皱眉,抓起书卷背过身去。
景竹不禁暗笑,果然猜测得没错。出现这种情况,不是生病了身体不适,就是醋坛子翻了。
“宝贝,那个香囊我已经还给她了。我不懂赠香囊有含义,现在略知一二,已经明确回绝她啦。不信你明儿个问她弟弟,那个一天像喇叭花一样叭叭叭的小孩绝对告诉你!你知道的,我只爱我的宝贝。”
景竹将酒坛放在桌上,凑近明玄钰撒起了娇。
“……哼。”
明玄钰依旧背对着景竹,似乎还是气鼓鼓的模样,只是轻声地哼了一句。
“这样吧,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要是答上了,我就随你处置咯。”
景竹开始故弄玄虚了起来。
见明玄钰不说话,倒是有轻轻地转过来一点,看来是对这个提案有点兴趣,景竹松了一口气。
“歪掉的梨叫什么?”
景竹开心地笑着发问。
“……歪梨?”
明玄钰回身侧目,质疑地打量着景竹。
“我也爱你。”
景竹仿佛诡计得逞一般,笑得更开心了。
歪掉的梨,歪梨,我爱你,我也爱你。
意识到被摆了一道的明玄钰,气呼呼地对着景竹宽阔的胸膛来了一拳,那双好看的桃花眸里,半是嗔怪,半是爱慕。
被打了当然要象征性地躲两下。景竹笑得前仰后合,假惺惺地闪躲着,谁料竟一不小心,撞翻了桌上的醉春枝。
琼浆玉液沿着桌边倾泻而出,带着浓浓的梅子酒香,稀里哗啦地洒在了明玄钰的白衣上。酒浸透衣衫,紧贴在肌肤之上,似显非显,半遮半掩,分外诱人。
虽然看起来一副生气责怪的样子,但是明玄钰微微上扬的唇角,眼底的笑意,景竹悉数读懂。
“衣裳一会帮你换,换下来我洗干净。不过在那之前,既然景先生已经被我的醉春枝腌入味了,不如我便恭敬不如从命,品尝一下好了。”
说罢,景竹的大眼睛滴溜一转,凑了过去。
紧接着,浑身湿漉漉还带着酒香的明玄钰,被景竹笑着打横抱起,又温柔地放在柔软的床铺上。
紧紧相拥在一起的二人心照不宣,十指紧扣,相视而笑。
入裙扣七一灵五吧吧无九灵
山中何事?松花酿酒,春水煎茶。对于现在这般悠哉而快活的日子,景竹与明玄钰皆是心怀感恩,每一天,都过得无比幸福。
一春又一载,瓮启笑颜开。
酒香领着心上人儿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