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回 (中)
那个小二和客人之间的对话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呢?
这件事, 或许还要说回到一开始, 张梅初被害一案开始说起。
众所周知, 那一次案子发生在中元节夜里。
所以关于红睡鞋女尸案的犯罪定性, 从张吉老捕快最初亲自接手, 到处州府官府其他衙役手中时,就将其定义成了一桩连环凶手案。
因为受害女死者身上的死前特征和被杀手法基本一致,后来段鸮亲手替四名死者验过尸之后, 又都发现她们有着同样大小的一双脚。
红睡鞋,红指甲, 女人, 脚。
——这四个基本的犯罪要素,组成了这四起案子被害人的共同特征。
根据这个, 处州府官府一直以来取证和查案的方向,都遵照着说,在这四起案子中同时具备作案动机的人去调查。
但其实, 所有涉案人也或许都忽略了一个地方。
那就是, 如果举子口中的提供的那句证词是有一部分是真的话。
那么也有一个可能, 是建立在马凤凰被杀那夜的嫌疑人, 本身不在中元节那夜三个嫌疑人之中的。
因为, 第四个被害人马凤凰被杀。
很有可能并非和其他三起是同一个作案人,而是一起——模仿犯罪。
什么是模仿犯罪?
根据段鸮多年来遍读此类关于犯罪者心理学的书籍卷宗所留下的印象的话。
这个词最早见于明时,后传至本朝。
寻常民间多年未见过此类特殊案型,却也在刑民立案中一直有着极高的地位。
据说,在当年的明末漳州府衙就发生过类似模仿犯罪的先例, 那时,有一个漳州写诗词的诗人,在家中创作了一首名为《绿衣》的诗。
这诗原是赞美其深爱的一位当时著名的秦淮歌姬的。
那诗中多写女子身着绿衣之美,体态翩然好似林中仙子,因诗写的好,极有风韵,因此,这首《绿衣》在当年文坛一经发表就受世人喝彩,说是首当世难得的一首七言绝句。
可在那之后,才子佳人的故事却并未迎来一个完好的结局。
因为歌姬和诗人因感情淡漠分开之后。
转而决定嫁于当时一家中造船的员外郎做二房妾室,还说不日就要去往南阳定居,绿衣之誓破碎,那漳州诗人却也因怀恨在心,对旁人就发了魔怔。
据史料记载,崇祯十九年,这诗人某夜潜至秦淮河边的一间舞坊。
精心预谋之后,在酒后将对方在房中用绳子勒死,并用一把藏在袖子里的榔头砸烂其脸部,毁其尸体,最后将其身上包裹绿衣丢在了河中。
事发后,当时明廷的锦衣卫和东厂众人全国出动捉拿此人,甚至动用了不少遍布拼命百姓的暗哨,却都一次次扑了空。
此后数年,明朝在那一年各地却多见用一把榔头毁脸的抛尸案,死者也多是着绿衣服的女子。
一开始朝廷和官府那边也怀疑是否为同一人作案。
因被害女子多着绿衣,可事后却有一位民间捕快却利用自己的推理断定。
由于时间跨度过大,这些案子并非同一人作案,而是有人在以《绿衣》诗做伪装,行模仿犯罪之实。
后一个凶手,故意利用从别处听来的相同手法模仿前一个凶手作案,以此掩盖自己的真实罪行。
这样的行为,即在明朝犯罪学中被称为模仿犯罪。
如今细想,前朝那起绿衣案和这处州府红睡鞋案却是有极大的相似之处,都是一起先例发生在前,后面出现了和其时间,地点相互矛盾的模仿作案。
可实际要搞清楚他们的这一全新的猜测是否真的准确,眼下,怕是只能在那‘真凶’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因为一句话而暴露前,先不惊动那人了。
段鸮如今是一个仵作。
却也明白这官府破案一事,需要讲究人证物证俱全,所以马凤凰被杀那一夜,一定还有些新的没有人发现的细节之处。
尤其截止目前,这处州府所有发生的红睡鞋女尸案,一共有四个男性嫌疑犯。
即,甲卖货郎杨青炳,乙画师傅孙先,丙地痞龚三以及,丁举子口中的不明男子。
此前,按照历朝历代在此类案件中的记载,男性对于女性的暴力犯罪。
多发生在对于对方的凌辱报复性杀害上,此类犯罪多见于有孤僻,厌世,仇恨女子心理的男人身上。
所以在富察尔济和段鸮看来,要让那个杀人凶手实际暴露出自己的真面目上,还是需要在让其展现出他的真实心理状态上着手。
可他们都没想到,就在方才的那一瞬间,这小二和那客人之间的‘油渣气味论’却是将案子打开了一个突破口。
一个能将举子口中的证词再次推翻的突破口。
因为,只要将那夜情形代入眼前的一幕,就可得知,一个自称喝醉的人,如何在那夜闻得到另一个人身上的酒气,他又是如何断定对方一定是喝醉了的?
气味的传播本是建立在一个人身上有,另一个身上无才能分辨的程度说,所以这也就得出了两个结论。
一,举子酒醉之下产生了错觉;二,举子没有酒醉实际上说了谎。
可如果举子说了谎,他又为何昨天要特意来衙门误导官差,对前三起案子进行干扰性的证词提供呢?
因为在这种种的阴谋和谎言,其实隐藏事实的真相就只有一个。
那便是,那个专门跑来官府提供人证的举子或许就是那杀死马凤凰的第四人。
他深知一旦原本三起连环案的真凶被抓住。
此案原本就存在两个凶手的事实便会败露,这也才是这个犯下模仿犯罪的凶手的真实目的。
这个计谋,不得不说是一个精彩,却也大胆的连环套。
中元节三人中本就有一真凶。
得知新的证词出现,必然也明白了对方是来帮他的,一来二去,两个凶手结成了共识,便决定一起逃出生天。
可这两个凶手千算万算,或许都没有算到在和处州府一案上会碰上富察尔济和段鸮这样专门对付此案的两个怪人。
这么一想,昨夜还没有想明白此事的富察尔济和段鸮顿时就彻底想清楚这其中前因后果了。
这两个人素来行事就直接利索,雷厉风行。
一举一动,一思一想也不需和旁人解释太多,就也这么一下子豁然开朗了。
而既然已确定大致真凶会是谁,他们二人就准备一举将这处州府凶犯在这密密麻麻的蛛网中捉拿那举子和另一个真凶了。
可这两个家伙刚以最快的速度走人。
但转头,想到还需要官府那边配合派发缉拿令,这两个独行侠却又把还一头雾水中的马捕快给叫上了,也是这么一说,那马自修也终于是一下反应过来了。
“所以!您,您二位的现在意思是,其实一直以来,这个案子有两个真凶,一个是杀死包括在梅初在内的前三个死者,另一个则是在七日之前单独杀死了马凤凰的凶手,是这个意思么!”
一听这话,急的一拍桌子当下就要跳起来了。
这马自修捕快一路将事情的原委听下来,已是一脸震惊不可思议。
旁边桌上那些食客的酒菜都被官差大人这无比吓人的手劲搞得一震。
但如果仔细在脑子里一琢磨,这一路查案下来,如果真是有两个互不认识,互相模仿的凶手干扰了官府的办案视线,倒也确实很有可能。
尤其经这一点拨,恰如深陷迷雾中的人被惊堂木一下惊醒。
说一句茅塞顿开也不为过,但转念一想,这马自修却又脸色一变,当即一拍脑门就来了这么一句道,
“不对!我突然想起一件事,这可大事不妙啊,二位,如果,如果真凶真是那举子和那三人的一个,昨日我们将他们从官府放回去,又没派人好好看着,那不是——”
这怕是马自修捕快这么久以来第一次脑子灵光开窍的时候了。
昨夜官府放人,举子和那三个嫌疑犯均以被放走,此刻时隔一夜,确有可能真凶已逃脱。
——遭了。
这一番话令富察尔济和段鸮当即对视了一眼。
心中便知道这举子怕是一早就料到如此,要使着金蝉脱壳之法了。
一时间,三人虽身还在城西这边的这家酒楼之上,但却是都想说立刻寻找官府中人去把嫌疑人都尽快捉拿。
可在期间,在前去亲自拿人的过程却也险些发生了小插曲。
因为就在三人兵分两路,马自修捕快也去衙门里找人手和拿拘捕令了后,在半刻内,率先到达现场的官差却扑了空,举子家中已人去楼空。
那帮带刀官差一脚踢开他家中的破门时,只翻出一些大约半个时辰前被丢在火盆里烧了的衣物。
也是急忙问过那住在嫌疑人家隔壁的一位老妇时。
这才得知那仿佛提前料到会有这么一出的举子,在大约半个时辰已经拿上东西,说是出门拜访友人去了。
“老人家,敢问你和那隔壁住着的举子平日里总说话吗?”
官差在家找不到人,只得询问住在这附近的平民百姓了。
“其实,也,也不大常说话,他原是个体面人,听说前几年总爱和人去那花柳之地喝些酒,弄得醉醺醺回来,但近日一直在生病,总拿些布巾子捂着鼻子,还要抓药吃药,日子过得不算好。”
那家门口住着,挽着发髻的老妇身着身褂子,布鞋,听闻也是小心翼翼地答话。
“那他如今却是出门去了?”
“是,官差老爷,那举子早上和我说,他原是要出门几日的,但七日前因为琐事拖了拖,此番还将往日家里放的的些干货送于我,这才走的。”
“所以,老人家,他是何时走的!又是朝着哪个城门?”
“这我就不知情了,只听说大约是要走主城门,因为路径宽方便通行,其余我也不知了,官差老爷们还请赎罪……”
这消息一经带回,官府众人都是惊了。
听说那举子家的火盆去时还没灭却也明白这怕是真准备就此逃跑了。
既然火还未灭,现在追来得及,马自修捕快令人赶紧抓紧时间去拦那怕是已经快到州府城门那处的举子。
可富察尔济和段鸮一听说那举子和邻人亲口说要去主城门却也来了一句。
“不能去主城门,以这个举子的性格,他要是一定不会走主城门。”
“现在从东西两个方向追上去或许还来得及。”
这话一听却也有道理,所以为了抓紧这分分钟迫切的时间,段鸮和富察尔济,在州府中门口找了辆马车赶去寻找关键人物。
只是那城中的寻常马车由车夫驱赶,却也走的不快。
所以算一算赶去抓人时间的话,要在半个时辰内,赶到东西出城的那扇大门怕是坐马车要已经来不及了。
等抬头,见这外头处州府闹市上午时的太阳晒得厉害。
还是头一回做出这等大胆举止的二人一前一后丢了银子给那车夫,又对了个眼神就将前面的马鞍卸了下来。
也是见对方又一次和自己想到一块去了。
这二人之前都未想到对方竟然也会骑马,却也难掩意外地侧目了一下。
“你会骑马?”
“你也会骑马?”
这一模一样的两句话音落下,富察尔济和段鸮竟也都古怪地不作声了。
关于对方身上的种种过往,一直以来他们好像都不太清楚,也一直没来得及主动去了解彼此。
但这世上有些机缘也正是如此。
你总以为自己和有些人那么投缘,还颇有点处处争锋相对的意思,但越往深处去了解,才越觉得这人也有一丝出人意外。
对手。
这个词,现在细想却也是真是名副其实了。
他们果然是世上难得的对手,而且怕是要一直这么相斗,将这对手这一身份继续这么保持下去。
不过两人现在既是要赶到城门那处合力缉凶了。
如今就也先一人抓住旁边卸了一匹马下来,却也暂时不多言了,只一人一匹跨上那从车夫那得来的骏马,就绕过主城门约定好了一个时间。
要说他们两个不是正经官差,但论起这各自的身手来居然还都出人意料地不错。
尤其此刻已经到了这破案最关键的地方。
如今一旦让人跑了,或是彻底毁灭了什么关键性的证据,却也着实不妙。
因城内主道不准骑马疾行,以免冲撞他人。
沿着举子家东侧出发的段鸮挑了个顺手的缰绳,又骑上这匹白马一路绕过主城从侧边道快走。
见状,也是鞭子下手一挥,富察尔济这往日荒唐无忌的家伙率先一个利落地翻身,一身皂衣就这么骑上一匹黑马。
那一刻,这二人的面容都有些骄傲放肆。
因这许久没有策马再次上手捉拿凶犯的一场赌博,也因他们这一身本不逊于任何朝堂中人般,犹如泰山凌驾于常人的潇洒异常的成年男子气概。
“驾——”
伴着两匹骏马的嘶鸣声。
处州府一路官道都为他们而敞开,因身上带着官府给的临时缉拿令,要想闯这城门时就也无人敢拦。
路上,这二人的马上身姿引得路旁一众人纷纷侧目。
富察尔济和段鸮原就生的挺拔英俊,这一策马将从前在京城中的那一身气概风骨都尽显,宛若这处州府内的一道难得之景。
也是这一路惊马缉凶,等着处州府东西城门外排着的那帮出城百姓面前终于各自迎来了一个拦在众人眼前的不速之客时,只听那城门上的守卫惊讶高喊了一句。
“来者何人!!在这处州府东城门纵马欲做何事!还不报上名来!”
下一秒,那满身鬃毛的一黑一白的骏马嘶鸣一声跨过那城门栅栏,众人又分别眼见那马上男子表情冷肃地拦在众人开口道,
“富察尔济。”
“段鸮。”
作者有话要说: 大声告诉我!酷不酷!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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