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龙族-叁拾
溯玖虽然入魔,但仍然存有三分理智。只是他自身不知,这理智的存在,皆是因为他心头有一朵莲花护体。这朵莲花,是当年在邙山莲辰趁着他熟睡时,亲手在他心间种下的。
也由此,这朵莲花护住的理智让他能够操控魔的力量,成为令天界头疼的存在。他虽然是仙妖所生的“怪胎”,却有着过人的天资。
区区四百多岁的年纪,便已经是个能掌控大局的妖王。
而他始终是记得南栖的生辰的。
子时刚到,他便丢下衡水河岸打得死去活来的仙妖两界,化作凤凰独身飞往长沂峰。
溯玖明白,若南栖没有失忆或是出意外,他要涅槃,必然就会在这一日去到一个合适的地方。溯玖原本想的是婆娑河,但自从知道了长沂峰是凤凰山脉后,他便将长沂峰也划入等待的地界。
好在他来得及时,果真在长沂峰上方见到了那几缕飘散的魂息。
也亏得他来得及时,才没使得那些魂息飘散至各处。要是散了,南栖即便是涅槃,也不能得到相应的仙灵与修为,会错失涅槃的馈赠。
但不巧的是,溯玖还在长沂峰中看到了极其讨人厌的苍玦。
且这条不知好歹的黑龙居然还想抓住这些魂息。
溯玖想也不想,便一脚踹翻了苍玦,毫不留情地将他击退了。
溯玖与灵赭用自身的凤火将南栖的魂魄包裹,顿时,天地变色。夜色中,月亮被乌云覆盖,狂风席卷而来,将地上的碎叶卷起,冲向那被凤火包围的地方。
火星子四溅,宛若岩浆翻涌。
骨生经脉,再生肌肤,凤火吞噬魂息,又被魂息吞没。深黑色的夜空被燃得白昼一般亮,今夜没有星星,溯玖和灵赭的心里却生了万丈星空。
那是燃起的希望。
而在火焰中重生的男子,被凤羽围绕,紧闭着一双眸子。
溯玖望见他的长相,心惊道:“阿啾?!”
很快,溯玖便稳下心绪。他前后联想,很快就明白了苍玦为何在长沂峰。他思虑过重,心想苍玦必然已经心疑南栖的真身,便挥手在婆娑河立下一道屏障。
灵赭疑惑:“溯玖,你这是做什么?”
“阿栖这些年在外恐怕是招惹了一个大麻烦。”溯玖面色不佳,“凤火会化解他身上所有的封印,重塑他的肉身。再过一会儿,他就要经历涅槃,此时若有人进了婆娑河,便麻烦了。”
“溯玖,你是太过担心了。这里是婆娑河,唯有凤凰和麒麟才可入内。再者,此处有凤凰坐镇,只要我们不想,任何麒麟都进不了,更别说他人。”灵赭叹气,只觉得是溯玖太过关心南栖。
溯玖也未和灵赭细说,他将目光重新落回到南栖身上:“姥姥,阿栖的肉身毁了,即便是涅槃之后,也需要多年时间来恢复调理。此事若被天界知晓,恐怕会有些麻烦。天帝的心思姥姥也是知道的,还是要多当心些。”
凤凰涅槃,天界的星辰命盘中便会有显示。待南栖一涅槃,天帝立刻就会知晓。
灵赭一听,施法在溯玖下的屏障上又覆盖了一层凤凰罩。这样一来,联合溯玖和灵赭的两层灵力保护,南栖涅槃的征兆就不会显现在天界的星辰命盘中。
三界内,除了婆娑河内的人,不会再有别人知道今夜有一只纯血凤凰即将涅槃重生。
溯玖这才安下心来,缓缓道:“阿栖,哥哥没有食言。”
你涅槃时,我必然陪着你。
而另一边,安昭浑身都是冷汗,他抱着择儿回到自己的山洞中,用障眼法封了自己的住处。
山洞内,幽暗的烛火还燃着。
石床上,另一个孩子胸前贴着半片龙鳞,正微弱地呼吸着。
安昭软了腿,抱着择儿跪坐在地上。他掀开外衫,看了看里头的择儿,发现他有着龙鳞的护佑已经好多了,但依然面色不佳。小小的嘴巴不断地张合,应是饿了。安昭没有可以喂给择儿的东西,便找了点储存着的蜂蜜来喂。
安昭用手指蘸了一点儿,往择儿口中送。
软糯的孩子吮起他的手指,吃得津津有味。
安昭抱着择儿,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打算先救择儿。他将另一个孩子胸前的半片龙鳞取来,用术法将它化作了粉末,混在蜂蜜中,统统喂进了择儿的口中。
方才还蔫蔫的择儿吃了龙鳞,一下子变得精神起来。
不过多时,他便可以睁开眼睛,挥舞着自己的小手臂,像是在和安昭“打招呼”。
安昭见此,眼眶一热,不争气地抹起了眼泪:“傻择儿,叔父是真的保不住你弟弟了。”他打起了精神,“我们也得赶紧离开这里。”
他想的是带着两个孩子一起走,不管怎么说,至少在另一个孩子死了之后,安昭得找个好地方安葬他。待往后南栖身子骨好了,寻来了,安昭再找机会告诉他。
于此,一想起南栖那虚弱的样子,安昭便是连连叹气。
也不知道他此刻与苍玦如何了……
苍玦虽不喜欢孩子,但总不至于见到那样的南栖还狠心不救吧?
边想边收拾东西的安昭时不时地看一眼已经睡着的择儿,忍不住抱怨:“为了你,大家都累得不行,你倒好,一下子就睡得这么香。”自然地,安昭也照顾了一下另一个孩子。
只见他呼吸时有时无,脉搏也快探不到了。
安昭摸了摸他的脑袋,心中十分难过,也充满了愧疚。
“你放心,叔父一定会给你找个鸟语花香的地方,也会时常来看你。来生……要做个健康的孩子。”
话罢。
洞外刮过一阵风,浓厚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夹杂着雨水的潮湿,宛如修罗过境。
才睡下的择儿甚是敏感,顿时哭出了声。安昭被择儿的哭声吓了一大跳,连忙施法,让择儿再次睡了过去。他知道这气息是谁,他是认识的。安昭把两个孩子藏进了放草药的地方,用东西遮挡得严严实实。
他的障眼法很快被破了。
苍玦站在洞**,寒风吹过他披散的黑发,好似一具行尸走肉。
他找遍了四方,长沂峰,天界,地府。该去的都去过了,他依然找不到南栖的魂息。今夜的溯玖、‘灵雀台’、孩子,都成了苍玦心中刺破那块玻璃的一角。
若南栖真是只凤凰,他究竟是犯了多大的错?
苍玦夜观天界星辰命盘,守了多时,却根本没有看到一只凤凰涅槃。守命盘的小仙好意提到:“龙君,三界中,已经没有纯血凤凰了。”
苍玦沉声:“那若一只普通的凤凰,灰飞烟灭……”他不敢再说下去。
小仙答:“那便是死了。”
天界任何一个仙,灰飞烟灭之际,都是死亡。
苍玦痛不欲生,他潜意识的去忘记南栖也许会是一只凤凰的事实。由此,他又去了地府轮回。可那处,什么魂息都有,就是没有南栖的魂息,他的小麻雀消失的彻底。
常年在衡水河岸闹事的溯玖也不见了踪影。
眼下能够证明南栖身份的,就只有那个,被安昭抱着的孩子了。
深夜如此漫长,仿佛他此生都将孤寂于此,万世长眠。苍玦痛到感觉不到自己的呼吸、心跳,他是真如安昭眼中的一具行尸走肉罢了。
此时,安昭被吓不行,却还是壮着胆子迎面道:“你来做什么?南栖呢?”
苍玦没有回答,一双眸子失了色,他浑身都是淤泥和血迹。安昭知道他也受了伤,但苍玦的表情不像是疼痛的模样,好似这一身的狼狈都与他无关。他失魂落魄地走近了一步,伸手,哑声道:“孩子。”
他是循着龙鳞的气息找过来的,他要那个孩子。
“哪、哪有什么孩子……”安昭想糊弄过去。
下一刻,苍玦掐住了安昭的脖颈,毫不留情地说:“把孩子给我。”他这样子,就像是真的没有了理智。
安昭区区一个小妖,哪是苍玦的对手。
很快,苍玦的目光就慢慢地落到了山洞里侧,一个存放药草的地方,那里发出了一个细弱的声音。
说是声音,其实只是微弱的呼吸声。
苍玦连这都察觉了。
他立刻松开了安昭的脖颈,朝那走去,可才走两步,就被安昭惊慌失措地抱住了腿:“你要干什么?!难不成你真要杀了自己的孩子吗?!”
苍玦早已不耐,他抬起手,竟是在此刻对阻拦他的安昭起了杀心。今夜的他,真如一个修罗,眸中早没了情感。
安昭心知不对,忙生一计:“我抱给你!”
“……”
“你这样会吓到他的,我把孩子抱给你,好吗?”安昭见苍玦有一瞬迟疑,连忙松了手,连滚带爬地跑去里边。他扒开了草药堆,迟疑片刻,伸手抱出了一个孩子。
是那个没有名字,命不久矣的可怜孩子。
既要牺牲一个,那便只有他了。
安昭抖着手递给苍玦,心惊胆战,唯恐苍玦发现择儿。
而苍玦在接过孩子后,迟迟未动。孩子是用一件外衫包裹着的,需要掀开衣衫一角,才能看到容貌。可苍玦却突然失了这分勇气,要知道,他手中抱着的,是南栖的一条命。
是南栖用一条命换回来的孩子。
这一瞬间,他憎恨自己,也怨恨这个孩子。
怀中幼小的孩子没有一点动静,苍玦悲凉的神情晦暗不明。安昭怯怯地朝后退了一步,他庆幸自己方才对择儿下了术法,让他沉睡,否则,现下被苍玦抱在手中的,就应该是能够活下来的择儿了。
“孩子给你了,你走吧!”安昭始终是惧怕着苍玦的,他想催促对方快些离开,省得被他看出什么端倪,“南栖早产,孩子一开始就不行了。”
只是苍玦仿佛听不到安昭所说一般,他盯着手中的孩子许久,最后微微颤着手,终是掀开了那件外衫的一角。
——是个没有呼吸的死胎。
顿时,苍玦百感交集,心中犹如万峰倒塌,压得他不能呼吸。太痛了,每一寸身骨都被撕裂,断成千万碎片,撒入狂风中,万劫不复。
生不如死,却还活着。
“为了这一个死胎……”苍玦撕心裂肺,面上却镇静得可怕,他猛地举起孩子,咬牙道,“你就为了这一个死胎!”
为了这一个死胎,彻底离开了我……
南栖死了,不管他是凤凰还是麻雀,他都死了。
死于一场阴谋,死于他的疏忽。
他的南栖,再也回不来了。
魂飞魄散,连地府轮回都找不到。
…………
安昭被他的举动吓得连连退后,额前出了一片冷汗,他焦急地跌坐到了那堆药草前,呈一个保护的姿态,生怕苍玦也注意到择儿。幸好,现在苍玦眼中只有手中这一个孩子,未曾注意到安昭奇怪的举动。
这才使择儿“逃过一劫”。
安昭已然脱力,两腿发颤。他不敢发出一丝声音,惊恐地看着面前即将摔死孩子的苍玦,捂住了嘴。
渐渐地,过了好久,苍玦举起的手,终究没有用力挥下。孩子依然稳妥地在他手中,没有被狠心摔到地上。
唯有苍玦的眼眶中逐渐溢满了泪水。他是不忍心,正如南栖所说,稚子无辜。苍玦缓缓地将孩子再次抱入怀中,这也是他的孩子,初来世间,多番不易。
悲痛之际,他的额头抵着孩子稚嫩的额间,发出一声压抑的哭音。泪水落在孩子的面颊上,苍玦哽咽低语:“南栖……”
这就是我们的孩子。
你抱过他吗?
你有好好看他一眼吗?
这是你用自己的性命留下的孩子……
炙热的泪水烫醒了气息微弱的孩子,他稍稍地动了动。这一动,牵起了苍玦一身的希望。孩子稚嫩的小手碰到了苍玦湿漉漉的面孔,苍玦恍惚地睁开眼睛,看着这个孩子,只见他张合着嘴巴,发出了一声短暂的“啊”。
很轻很轻,唯有苍玦听到了。
就像是在用自己小小的力量,努力地同父君打个招呼。
苍玦愣怔一会儿,心中翻起惊涛骇浪,枯树长出了新芽。他抱紧了这个虚弱的孩子,转身消失在原地,去了辰山。
安昭咽了口唾沫,半晌才回过神来。他朝外探了探,确定苍玦已经离开后,他回到山洞中,再次扒开了草药堆。
择儿正睡得香甜。
安昭一把抱起他,什么也没带,匆匆离开了这里,逃亡般去了别处。
婆娑河,已临近晨曦。
天地万物皆已变色,南栖的肉身重塑,在凤火中重生。
痛苦,悲切,失望。
世间万苦被火燃尽,又在他心中再次生长,生根发芽,伴随着凤凰涅槃,一路前行。
风拂过耳畔,谁也不敢出声。
溯玖和灵赭静待这一刻到来,等了多年。
天际燃起一片绚丽的霞色,云卷云舒,万物归于宁静。凤凰的羽翼新生,随着一声凤鸣,烈火中的男子化身为一只巨大的火凤凰直冲天际。他翱翔于万里长空,呈现一方霸主的姿态,要将天空生生烧出一个洞来。
一道光洒落,凤羽赤红,抹一撇朱色。
翱翔于天际的凤凰终于完成了他最后的涅槃,化身为一名身着红衣的男子,缓缓地睁开了紧闭的双眸。历经了千辛万苦,多番波折,最终,他站在云端之上,身燃无尽凤火,神情孤傲,俯视苍生。
承恩凤凰仙灵八千年修为。
是为南栖。
第三卷·末卷 第五十一章 凤生-壹
八年后,长沂峰。
正值春日,漫山遍野都开满了各色各样的花。熬过了严冬,嫩芽新生在枝头,连花骨朵的颜色都显得十分浅淡。每到清晨,绿叶上的晨露甘甜,好似花蜜般引人喜欢。
而每每这个时候,总有一个男子气急败坏地穿梭在长沂峰的绿叶丛中。
他身着一身粗布衣衫,手里拿着一本书卷,怒气冲冲地在找些什么。只见他手中书卷上,正画着一只巨大的王八,遮盖了上头规整的墨字。
“臭小子!”
随着男子的一声仰天长吼,茂密的树荫里,露出了一截衣角。
“还躲?”男子皱紧眉头,施法变出一根绳子,毫不留情地就将躲藏之人给捆了出来。
“叔父我错了!”伴随着一声求饶,一个看似七八岁大小的男孩被安昭揪着耳朵给逮着了。他生得机灵,左眼下有一颗细小的泪痣,眉清目秀,性子却十分顽皮。
安昭气不打一处来,拽着他就打了两下屁股:“我才出去几日,你就给我的医书都画了王八?!”
“我错了叔父!”这孩子正是当年南栖拼死生下的择儿,他可怜巴巴地扑到安昭怀里,扬手指了枝丫上头看热闹的麻雀,“是啾啾们叫我画的!是它们不好!”
几只麻雀:???
它们“啾啾啾”地喊道:“你放屁!明明是你自己贪玩,每次都想拖我们下水!”
好在安昭听不懂鸟语,又被择儿的撒娇给闹没了脾气。
他瞪了一眼那几只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麻雀,牵住择儿的手往回走,边走边教育:“早跟你说了,好好识字好好念书,不要天天和这几只不懂事的麻雀玩耍。你看看你,都八岁了,连个原身都显不出来!一天天的就知道摸鱼摘果子,你长大了难不成还想在这里做山大王?”
“可是摸鱼摘果子很开心啊。”择儿随意地擦了擦鼻子,折了一枝花玩,理所当然道,“而且叔父你不是说了吗,我爹是麻雀,那我的原身肯定也是麻雀啊。”
安昭板着脸,觉得小孩子真不好教。
况且,安昭也一直没有告诉择儿他的父君是天界龙君。也不晓得是不是因为龙和麻雀的孩子稀奇,才有着不显原身的问题。择儿今年八岁,虽有内丹,却左右看着好似一个凡人的孩子……
安昭思虑着,也担心着。
倒是择儿,欢快地把花枝递给安昭:“叔父,你抱着我走吧。”
“不要,你又长高了,好重。”安昭拒绝了他。
“唔……叔父,那我们今晚吃什么?”择儿早就习惯了安昭的态度,心不在焉地换了一个话题。
“今晚你得自己吃,我一会儿就要走。”安昭叹了口气道。
“啊?”择儿止了脚步,哭丧着脸,“叔父你才回来又要走?择儿一个人好寂寞的呀!”
“你哪寂寞了,天天跟着几只麻雀鬼混,连我给你布置的作业都没做。”安昭说是这么说,但人也已经蹲下来,与择儿平视,无奈地摸了摸他的脑袋,“你爹爹这么多年都不来接你,我担心他出事了,所以要帮你找找他。”
择儿垂下了脑袋,自打他有记忆起,叔父就一直在帮他找爹爹。
并且,叔父怕爹爹找不到他们,还带着他搬来了长沂峰居住。
择儿也是搬来后才听山里的麻雀们说起,原来长沂峰这里是有一个屏障的,后面不知怎么的,就在一个雨夜里消失了。
但好歹是个地杰人灵之处,也鲜少有猛兽出没,再加上安昭时不时地要出远门,他不放心择儿一个人在这里,就在长沂峰周遭布置了许多陷阱,让那些野兽无法轻易地进来。
幸亏择儿在这方面还算是听话,一直以来都在长沂峰内活动,从未踏出过一步。
两人走了没多久,就回到了平日里住的地方,择儿老远便见到里头放着好些红果子。
“哇!”择儿咽了口唾沫,跑过去捡起一个就吃。
吃着吃着便对安昭道:“叔父,昨日有只老麻雀说我像泥鳅。”
安昭:“什么乱七八糟的?”
“它说我长得很像以前在这里住过的一条泥鳅。”择儿笑着问,“我会不会其实不是一只麻雀,而是一条泥鳅啊!”
“……哪有泥鳅长你这么好看的?”安昭点了点他的脑袋,“我就说了这山里的麻雀都喜欢胡言乱语。”他啧声,南栖以前住的都是什么破地方。
“唔。”择儿脚尖踢了踢地上的泥。
外头忽然跑进来两只人参精,急急地围着他,想问他好不好吃,但碍于它们不会说话,便只好跳来跳去地引起择儿的注意。
这两只人参精自打择儿一来长沂峰,便黏上了他。
择儿见了,几口咬完一个果子,便和两只人参精抱着滚成一团玩耍,很是开心。
安昭看着这无忧无虑的孩子,心情渐渐地放松不少。
但安昭也是绝望的,择儿再不济,也有天界上仙的一半血统。一个上仙的孩子,如今被他养成这副德行,天天不是和麻雀们翻山越岭摘果子,就是跟着这两只人参精在泥堆里打滚,去溪水里摸小鱼。
他搓了把脸:“唉……”
养孩子真的累,放养会担心,不放养又怕把他养得太过拘束。
如果南栖能早点来接孩子就好了。
安昭其实是有想过的,南栖这么多年没回来接孩子,会不会是死了?只是这个想法太过恐怖,安昭一时之间不能接受。他毕竟是个小妖,人脉不广,想去天界琅弈阁打探南栖的消息,着实是有些困难。
这些年来,他只听说天界龙族大变。
龙妃的长子二殿下荀叶,因窃取龙宫神脉而被剜了仙骨打落凡间。其间,龙妃被软禁,龙王重病。最不适合做太子的三殿下加贺,莫名其妙地被推上了太子之位。而一直以来都参与夺嫡之战的苍玦,竟是一声不吭地默许了加贺坐在这个位置上。
安昭也听闻,苍玦又出征为天帝创了战绩,重新夺回了手中的兵权以及他战仙的称号。如今,龙族在天界是第一大族,受万仙敬仰。
苍玦名声更盛,他是天帝最得力的臂膀,其地位无人能比,无人能撼。
再者,安昭还打听到,近些年里,苍玦的琅弈阁中多了一个孩子。这个孩子自小就被保护得很好,什么风声都透不出来,也没有外人知晓他到底是如何来的。只听说,辰山的芳泽女君时常出入琅奕阁,许多人猜测她是孩子的生母。
其实,安昭是怀疑过的,这个孩子是不是就是当年那个苦命的孩子?但很快,这个想法就被打破了。因为当初那个孩子若要被救活,须得有人贡献自己四千年的修为才能换回他的一条命来。三界中,有谁会为了南栖的孩子付出四千年的修为?
起初,安昭想过,说不定是苍玦……
但后头听到他为天帝征战平四方的消息后,这个想法就彻底灭了。
苍玦不过一千多岁的年纪,即便再厉害,给了孩子四千年的修为后,他一个失宠于天帝的人还怎么出征?还怎么一鼓作气再次夺回自己的权势地位?
他在战场的凌厉是真,他在天界的权势也是真,而这些都建立在他修为高深的基础上。话再说得白一些,苍玦好歹也是个位高权重的上仙,想必也有不少女君青睐于他,有个和择儿年纪相仿的孩子,其实也不奇怪。
安昭无意多管苍玦的私事,他沉下脸,不禁为那个命薄的孩子伤心。
他也很丧气,打听了那么多年,好的坏的消息都很多,真的假的也掺和在一处,可独独就是没有南栖的消息,好像南栖一开始就不曾出现过一般。
正沮丧着,安昭面前出现了一个红果子。
“叔父,你也吃啊。”
“我不吃。”
“干吗不吃?这个可甜了,是小仁和小笙特意为我们摘的。”他还多事地给这俩人参精取了名字。
“头疼。”安昭捂脸。
择儿歪了歪脑袋,不说话了。他不嫌脏地坐在地上,两只人参精也靠着他坐,看着十分地亲昵。择儿托着下巴,盯着自己脏兮兮的脚丫子劝道:“找不到就别找了,叔父。”
“啊?”安昭没听懂。
择儿皱起小小的眉头:“我知道你不想养小孩,所以一直找我爹爹,但一直找不到也很苦恼呀,不如别找了。”
被一语戳中了心事,安昭哑口无言。他确实不想养小孩,本以为南栖很快就会回来接孩子,他才暂且答应下来的。
安昭一直以来就是个懒散性子,喜欢游历,不喜欢被束缚在一个地方。家中的弟弟妹妹们,也都是自己长大的,安昭只偶尔回去照看一眼。
如今养择儿一养就是八年,成了他的一桩心事。
择儿聪慧,早看出来了安昭的烦恼。他搂着两个人参精,抿起嘴角:“你想去哪就去吧,我在这里有好多朋友,还有小仁和小笙陪着我,我一个人也可以生活。”
“真的啊?”安昭故意问。
择儿点点头:“真的呀。反正你每次回来,还要我烤小鱼给你吃,你一点都不像个大人。”
安昭摸了摸下巴,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儿:“那你不寂寞?”
择儿疯狂地摇头。
安昭翘起二郎腿:“放屁吧你就,你刚还说你寂寞。”
被揭了短的择儿顿时红了耳后,难为情地小声说:“那、那是我骗你的。我才不寂寞,我每天都有好多好玩的事情可以做,哪有时间寂寞呀!”他急急辩解着,涨红了脸,别过身抱紧了小仁。
小仁用短短的手臂拍了拍他的脑袋,小笙便走过去,用力推了推安昭的腿,意思是:你快去抱抱他,他还是个孩子!你瞧瞧你都做了些什么?!
这两只人参精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出奇地宠择儿。
安昭无可奈何地走了过去,一把抱起了择儿。
唯见择儿揉着眼睛,紧紧地贴在了他身上。
择儿哭了,他其实很少哭的。
安昭这才意识到自己的不对,怀里的择儿不管多顽皮,多闹腾,他也仅才八岁的年纪。这是一个最需要父母长辈关怀的年纪,择儿却倒霉地只有他这样一个不称职的叔父陪着。
“乖择儿,叔父不会不要你的,不哭了啊。”他抱着择儿哄,一下一下地拍着孩子单薄的背脊。
怀里的择儿没有说话,抽噎着抱紧了安昭。
与此同时,和长沂峰简陋的环境不同——
天界的琅弈阁仙气缭绕,祥云飘浮。柳枝晃动下,春日的浮光正盛。阁中的小仙们正在准备一场简单的寿宴,无一不在忙碌。不过多时,就会有许多身份尊贵的上仙踏云前来,为天界的龙君苍玦贺寿。
最早到的,是芳泽女君。
眼下她正坐在前厅的院落里,同苍玦下一盘棋。
她抿了一口茶,对着眼前的棋局实在是没了法子,只好认输:“龙君这步棋走得甚好,是我输了。今次便不多打扰了。”
“寿宴还未开始,女君这便要走?”苍玦客气道。
“我素来不擅长和众上仙打交道,这寿宴便不参加了。”她的贺礼已送到,无意多留,唯有一事,她日日牵肠挂肚,“只不过走前,我想去看看澜儿。往前是我的疏忽,如今这孩子能活着,便像是我有了可以弥补的地方一般……”
说着,芳泽略有所思:“龙君,天界的星辰命盘中,真没有凤凰涅槃吗?”
“没有。”苍玦沉声。
这些年,他也找过溯玖,但对方只答是路过,看他不爽才攻击了他罢了。溯玖不是个好惹的,苍玦不能过多纠缠,只能作罢。
芳泽低下头,不禁惋叹。凤凰若没有涅槃,那便是真的死了。而南栖……不论是凤凰,还是麻雀,都再也回不来了。
如今,还有一个办法是可以确定南栖的身份的。
便是当年苍玦带回来的那个孩子——嘉澜。
“澜儿的原身可出现了?”
是龙还是凤?抑或是麻雀?
苍玦的手顿了顿,淡淡答道:“还未。”可如今说这些又有何意义?逝者已矣,生者徒留伤心自悔罢了。
正说着,芳泽与苍玦同时听到一阵脚步声。
不轻不重,是个孩童。
还伴随着罗儿急促的呼喊声:“小殿下——您当心些!”
芳泽心头一喜,连忙上前,抱住了跑过来的孩子:“小澜儿,可有想姑姑?”
稚气的孩子今年八岁了,但因身子自小孱弱,看上去只有五岁孩童的大小。他搂紧了芳泽的脖子,亲昵地蹭了蹭,软糯着声音:“想了。”
“那姑姑给你的药,你可有听话地吃下去?”芳泽将嘉澜放到地上,蹲身揉了揉他的脑袋,“你父君说了,你总不肯乖乖吃药。”
却见嘉澜拧着秀气的眉,扁着嘴,小声在芳泽耳边告状道:“太苦了,澜儿就只能吃一点点,就不能吃啦。”他知道芳泽不会责备他,胆子便也大了许多。芳泽被他的稚气逗笑了,低头仔细看去,能看到他手中捏着一朵小小的花。
这应是今日他要给苍玦生辰的贺礼。
嘉澜瞧见苍玦,便红了脸颊。他拿着这朵小花,规规矩矩地走过去,向苍玦行了一个大礼,就同罗儿教的那般,动作无一丝错误。
“父君,生辰安康。”
嘉澜起身,凑近了些,想着要把手里的花送给苍玦。
那是今年春日里,嘉澜亲自照顾的一棵花木开的第一朵花,在苍玦生辰这日绽开了。他见了,不顾罗儿的阻拦,火急火燎地便跑来了前厅,要送给苍玦。
苍玦心中微动,弯腰正想接过这朵花。
却在嘉澜抬头的一刹那,想到了一个人。
——南栖。
嘉澜长得与南栖近乎一模一样,就好似一个幼年的南栖,特别是那一双眼睛,尤其像南栖。
苍玦怔住片刻,恰好听到鸢生来报:“龙君,已有宾客到了。”
苍玦收回了手,没有接下那朵花,他对罗儿道:“前厅乱,你带澜儿回后院去。”
罗儿上前抱起嘉澜:“是。”
“父君……”嘉澜扭过头,坚持着想把手里的花给苍玦,却发现苍玦已经走了好远。他揉了揉眼睛,趴在罗儿肩头红了眼眶。
而他手中的花,落在了地上。
花瓣上的水珠晃动,碎了一地,一晃便转眼到了婆娑河的一处冰棺中。
南栖梦到了这样一朵花,开在他的梦境中。
他在冰棺中,蓦地睁开了眼睛。
八年之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