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回府之后,都天禄对安嘉瑞越发上心,不仅琐事不交于他人,更是几乎寸步不离。连安嘉瑞身边跟着的人都多了许多,各个都是身强体壮,气质彪悍之辈,平时主要负责拿狐疑的眼神看着周围的人,一有动静就恨不得把安嘉瑞团团围住。
安嘉瑞看着大树上惊走的小鸟不由得在心里叹了口气,他能理解都天禄的担忧之心,但这也有点太过了吧?
大汗们围着安嘉瑞发现无事发生,又若无其事的退到一旁,装作自己并不存在。
落塔毫不在意,仍是执壶缓缓往茶杯中注入茶水,提醒安嘉瑞道:“先生,再过片刻药就该煮好了。”
安嘉瑞合上手里的书,面上露出嫌弃之色。
落塔微微一笑,将茶壶轻轻放到桌面上,还未开口,先抬眼看向院门。
都天禄拿着一碗药碗,笔直朝安嘉瑞走来,于是落塔又拿起茶壶,给都天禄也倒了杯茶。
都天禄坐到安嘉瑞身旁的石凳上,端起药碗,轻轻吹着热气,目光在他手上的书本上看了眼:“野禅杂记?怎么又看这本书了?”他用手摸着碗壁,感受温度,似乎还是有些烫,又轻轻吹了吹,继续道:“大巫不是说切勿过度思虑吗?”
安嘉瑞看了眼手上的杂记,晒着太阳懒洋洋的道:“之前那本看完了,这本也还好,挺有意思的。”
都天禄摸了摸碗壁,确定温度可以了,才举起碗调笑道:“我喂你?”
安嘉瑞将手上的书放到桌上,伸手接过了他手里的碗,漫不经心道:“这么苦你还忍心让我一口一口喝完?”
他看着黑漆漆,气味不详的药碗,捏着鼻子,一口气往嘴里倒,避免回味它的味道。就这样,还是从心底泛起了一阵阵苦意。要不是大巫看上去不像是公报私仇的人,他几乎怀疑他是故意把药弄的这么难喝的。每当你喝完手上这碗,以为这已经是人间至苦了,绝对想不到下一次的味道还能更难喝。
都天禄看着他挤眉弄眼扭曲了脸的奇怪模样,心底泛起一丝喜欢,即使是这样安嘉瑞仍在他眼里熠熠生辉,神采飞扬,让他忍不住浮起一个微笑道:“你说的也是,我该喂你吃这个的,是我思虑不周。”
他从旁边拿过一个飘着淡淡香味的小盅,轻轻揭开盖子,露出里面淡白色的甜羹,挖了一勺,递到安嘉瑞嘴边,有些期待道:“我让厨娘特地做的辞国的甜品,你尝尝看味道正不正宗?”
安嘉瑞满嘴都是苦味,怏怏的看着他,张嘴吃了一口。甜而不腻,瞬间滑过喉咙,如水般顺滑,简直是人间美味!
他瞬间打起了精神,双眼亮晶晶的看向都天禄——手里的甜品,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容道:“挺好吃的。”
都天禄被他的眼神吸引了,忍不住把小盅往旁边移了移,安嘉瑞默默的把眼神移到他脸上,似有些无奈之意。
都天禄假意咳嗽了下,缓解尴尬的情绪,又挖了一勺递到他嘴边。
就这么情意绵绵的一勺又一勺,都天禄楞是喂完了一整蛊。其实到了后面,苦味早已消散,甜品的甜味便显的过于甜了,但是这个气氛,安嘉瑞楞是没好意思打断他这一勺又一勺的,只好安慰自己其实这也不是很甜……
待都天禄转身把小蛊放到桌面上的时候,安嘉瑞赶紧拿起茶杯,一通猛灌。
落塔目睹这一场景,不由把头低的更深了些,来掩盖他嘴角的笑意。
都天禄似有所觉,放好小蛊之后,转身看向安嘉瑞。
安嘉瑞早已放下茶杯,一脸淡定的与他对视。
双目相接,看着安嘉瑞眼里暖暖的光芒,都天禄忍不住挪动位置,更靠近了他一些,呼出的热气满满的铺在安嘉瑞耳旁。他停顿了片刻,见安嘉瑞没有躲开的意图,才弯腰,在他唇角轻轻印下一个吻,温柔且毫无欲念。
安嘉瑞从这个吻里感受到了他的珍爱之情。
他的心上慢慢绽开了一朵小小的花,微微荡漾在角落的某处。
夜色渐深。
等安嘉瑞安歇了,都天禄才有功夫处理些琐事。
他坐在书房里的椅子上,面无表情的慢慢拆开信封,抽出信纸。
落塔站在下方,恭谨道:“刺客的尸体已经全部检查完,他们做的很小心谨慎,没有留下多余的信息。”
都天禄慢慢看着信,一言不发。
落塔接着道:“根据目前收到的回报,没有皇子们与其他不明人士接触的信息,其余关注对象亦无异动,目前还不能确定刺客是哪一方派来的人。”
都天禄看完了信纸,慢慢折叠起来,放回信封,才有些惊讶的道:“你都不能确定是谁派来的人?”
落塔微微弯腰,恭谨道:“属下无能。”
都天禄倒是来了几分兴趣:“敢在大都肆无忌惮的刺杀我的人……”他思考了下,有些玩味道:“辞国人呢?”
落塔有些惊讶,似是不明白他这飞来一问:“属下无知,辞国人应该没有组织起如此多实力高强的刺客的能力?”
都天禄摇了摇头,耐心道:“在这个即将远征辞国的节骨眼上,大金不会有人那么不长眼敢派人来行刺我的。反倒是辞国,怕是恨不得我死在行刺下,或大金因此而动荡。两者皆是他们所愿。”
落塔露出佩服的神色道:“殿下果然神机妙算。”
都天禄露出一丝笑意,教导他道:“你就是眼光太浅,只瞩目在大金了。”他站起身,看着窗外的月亮,负手感慨道:“目光当着眼于整个中原。世界之大,何处不可取耶?”
落塔露出一丝由衷的敬意,恭谨道:“仆闻之。”
世界之大,岂是只有大金与辞国?他的野心,又岂是一个小小的辞国能满足的?凡天下之领土,当皆并入大金,方能停下进攻的步伐。
时间慢慢流逝。
安嘉瑞的身体肉眼可见的好转了许多,在药引即将用完之时,神殿派人送过一次药引。
而他与都天禄的气氛也融洽了许多,安嘉瑞似乎不再拒绝他,偶尔还会跟他笑语两句。
所以当都天禄收到了大汗家宴的邀请时,他难得的没有一口拒绝。
自从上次跟大汗争吵过后,他没有再跟大汗见过面,大汗也没有任何表示,现在手上收到家宴的邀请,也可以算是大汗婉转的退步了。
毕竟不年不节的,突然举办什么家宴,这别有用心二字几乎是写在了邀请函上。
而出征辞国的统帅仍然还没有确定下来,大汗似乎一心想让都天禄出征,并没有考虑其他人的意思。哪怕皇子们再三请战,文人们的旁敲侧击,仍是没有动摇他的决心。
这个月廷帐之中可是热闹的很,什么鸡鸭猫狗的都想跳出来彰显一下存在感。
都天禄确也有进廷帐议事的资格,甚至在队列前端便摆着他的座位,但都天禄很少出席。起初是他常年征战在外,不方便出席;之后是皇子们也有了入廷帐议事的资格,他懒的看那三个蠢货装模作样,便去的少了。最后待他羽翼丰满,他的目中无人和骄傲自大已然深入人心,他便真的不去了。
虽然他不去,不代表廷帐中没有他的人,甚至可以说,袁三军的大将们都有入廷账议事的资格。所以他在与不在,其实真的没什么区别。
而牧地烈部落那边,不知道柱子间做了什么,一反常态的安静和忍耐,没有出来给他施加压力,保持了克制。
甚至在被大汗一再拒绝之后,皇子们都跟改了性子似的,一反常态的安静了下去。
一时之间,整个大都都风平浪静,颇有些风雨欲来的味道。
但是都天禄毫不在意,哪怕真的风起浪涌,那也动摇不了他的地位,除非大金一日之内被灭国,不然他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能让他一朝势弱的。这不是他得意忘形,而是事实确是如此。
“大汗要办个家宴,嘉瑞你想去吗?”都天禄腻在安嘉瑞身边,随意的询问道。
今天的天气看起来似乎有下雨之兆,所以安嘉瑞难得没在外面院子里晒太阳,而是呆在书房里看书。但奈何某人一直在一旁骚扰他,要不就是喂个提子,要不就是凑近偷偷亲他,还老拿小拇指去勾他的手指,又黏人又幼稚。
等安嘉瑞一把目光移过去,他立刻就露出两个小酒窝,里面盛满了香醇的美酒,把他醉的说不出不要再这样做的话。
闻言,安嘉瑞漫不经心的道:“你想去吗?”
都天禄又拿小拇指去勾他的手,成功勾住了之后,才不在意的道:“你想去我就陪你去。”
安嘉瑞抽走手指,翻了一页书,不甚在意道:“会吵架吗?”
都天禄脸色微微一愣,问道:“嘉瑞不喜欢我吵架?”
安嘉瑞诚实的回答他:“吵架太闹了。”
都天禄连忙道:“我也不喜欢吵架。上次是意外,你看他那么独断专行……”
安嘉瑞闻言便无所谓道:“不吵架那就去吧。好歹也是家宴。”还能VIP位置看戏,填补下无聊的日常。
都天禄点了点头,又道:“到时候他们要是说些什么不好听的,你别往心里去。”他强调道:“我一直拿你当我的爱人。才不是什么……”怕触及两人不愿谈的雷区,他悻悻收声,不再往下说了。
安嘉瑞瞥了他愤愤不平的表情一眼,角落里的花朵又微微摇晃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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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宴安排在大汗宫殿依山而建的观景处, 凭栏而望,湖水波光粼粼,在灯笼的光照下反射出各色光芒,如星河坠入人间。
亭子附近种满了各种花卉, 恰逢春季, 百花齐放,美不胜收。偶有几片花瓣被风轻轻一吹,打着卷在空中飘荡, 扶风弱柳之态, 惹人怜惜。
再登上亭子,远眺他方,目之所及,广阔天地尽收眼底, 使人心中顿生豪情壮志。
观景处极有文人雅士之风, 亭子是早已修建的,至今已有些古朴之色;也无豪华装饰, 目之所及皆是简朴自然之物,与风景相映衬,更显野趣。
亭子不大, 摆放了一张圆桌, 位置之间距离极近,显出亲近之意。而正对着亭子中央的空地上, 被整理出了一个表演的台子, 显然是新搭建的, 有些格格不入。
都天禄和安嘉瑞到的时候,位置上差不多坐满了人,都面带笑意,互相寒暄,似是一片其乐融融之态。
安嘉瑞看了眼四周的风景,有些惊讶,没想到大金还有审美与辞国相近的人?还是这是大金对辞国文化不自觉向往的表现?念头在他脑海中一晃而过,他又把目光投向圆桌,人比他想的多一些。
之前听闻是家宴,安嘉瑞心里推测,觉得可能是大汗欲带皇子们与都天禄讲和或回忆一番往事增进些感情。
但是看这家宴出席的人,除了大汗和皇子们还有大巫乃至牧地烈部落的阿公和叔公,以及几个眼生的武将。
看他们的气势和穿戴,以及跟阿公交谈的熟稔之色,他怀疑这可能是大金的各个部落首领,这看起来不应该叫家宴,不如叫大金的部落首领聚会。
都天禄一出现在亭子前,交谈声未停,阿公率先露出了和蔼的笑容道:“天禄你来的可算晚了些,路上有事耽搁了?”
叔公忙着倒酒,闻言还插嘴道:“赶紧过来坐,就等你了。你这架势可比我们大多了。”
旁边一个眼生但看上去十分和蔼,面无长须,鬓角有些微白,带着笑道:“天禄当自罚两杯。”
另一个外貌平凡的随处可见,但目光却十分锐利,放下酒杯道:“天禄这千杯不醉的有何好罚?不若罚你的契弟?”
大巫面前摆了一杯清茶,身后带了一个眼生的小童,一直闭目不言,直到此言一出,他才慢吞吞的道:“安嘉瑞身体还未好,不宜喝酒。”
场上气氛微微一沉,大汗出声缓和道:“天禄,还不过来坐下?”
都天禄走到圆桌上特意空出来的位置上,左边是叔公,右边空了一个位置留给安嘉瑞,安嘉瑞身边是那个十分和蔼的大叔,似乎逢人便笑,看见安嘉瑞也露出微微一笑。
待他们落座之后,仆从们才将菜一一摆齐,而对面表演的台子上也上来了两个人咿咿呀呀的唱起了歌,歌声悠扬,颇有辞国风味。
然除了安嘉瑞并没有人多看他们一眼。
都天禄将肉小块的切碎,堆到安嘉瑞盘子上,发现了他的目光,顺着看了一眼道:“嘉瑞喜欢这个?”
安嘉瑞还没回答,已有人接话道:“这辞国的小曲就是磨磨唧唧的,哪有我们大金的曲子豪气?”说话的是坐在皇子下首第一个的部落首领,身材高大,满脸络腮胡,目光一瞪有止小儿夜啼之效,他接着道:“大汗,你怎么安排了这么个表演?也忒没意思了些。”
大汗嘴角含笑,话语中却毫不留情道:“也就你木厄奎这样觉得。总不能事事都得以你们囝突斤部落为准吧?”
木厄奎悻悻的低下头,不与大汗争辩。
安嘉瑞才得以回答都天禄的话:“只是突然听到熟悉的曲调,有些惊讶罢了。”
那个眼神锐利的平凡大叔突然接话道:“也是,你是辞国人自然熟悉辞国的曲调了。”他喝尽杯中酒似有嘲讽之意道:“辞国国土分离,百姓流离失所,君倒是有……”
都天禄神色一凝,不待他继续往下说,端起酒杯泼了他一脸,语调微重道:”厍元基你浑说些什么?我看刺迩部落安稳太久了?”
厍元基冷哼一声,擦干脸上的酒水,阴阳怪气道:“哪敢跟殿下叫板。还得感谢殿下留我们一条狗命呢。”
“都天禄!”大汗在上方呵斥道:“你这说的什么话?还不赶紧跟厍元基首领道歉?”
阿公正用小刀切着肉,闻言,不慌不忙道:“天禄说的哪里有错?我看刺迩部落确实是安稳太久了。”
叔公正啃着兔腿,听见阿公开口了,忙不迭的跟着道:“阿公说的极是,你们刺迩部落是觉得自己能跟袁三军过过手?才有这个底气在桌上大言不惭?”
大汗被当场下了面子,也不生气,夹了一筷子青菜到厍元基碗里,似是无奈道:“牧地烈的阿公就是太宠天禄了,你且吃菜,吃菜。”
厍元基脸色极差,放下了筷子一言不发。
桌面上一时安静了下来。
满脸带笑的大叔放下筷子,冷笑道:“我看大汗这家宴可谓是来意不善啊?”
大汗闻言便笑道:“乜枞首领这话又打哪来?天禄骄纵惯了,出言素来如此,我也有些头疼。”
乜枞看了都天禄一眼,扯开话题道:“大汗请我们来赴这个家宴,到底有何事要言?不如直说了吧?”他讽刺道:“不然再过片刻,这桌上可得打起来了。”
大汗爽朗笑道:“我就是想着咱们哥几个好久未聚聚了,不若今日再叙叙旧情。”他叹了口气似是无奈极了:“天禄,你这性子可得改改了。”
都天禄目光睥睨,在桌上一个一个扫视过去,最终停留在大汗身上:“我倒不知道我与他们还有何旧情可叙?”
大汗终于板起脸瞪了他一眼,不慌不忙的道:“吃菜吃菜。”他似是想起了什么道:“待会有个表演极为出色,你们可得好好看看。”
此事状似是过去了,桌上却十分安静,除去吃肉喝酒声再无其他声音。
安嘉瑞看着默默吃饭全程一言不发的皇子们,又看了眼那几个脸色极差,但仍留在桌上的部落首领,最后也低下头吃起了菜。
都天禄在大金的地位与权势有些超出他的想象。
但一想到都天禄在他面前双眼亮晶晶,为了他一个笑容就能红了耳尖的样子,实在很难想到他在别人面前是这样骄傲张狂的。
牧地烈部落狼营的样子慢慢浮现在他眼前,他可谓是深刻认识到了袁三军的战斗力,足以让几个部落首领都坐立难安,忍下他的出言不逊。
在这番寂静中,表演的人突然换了,两个拿着剑的美貌女子婀娜多姿的走上台子,她们先行了一礼,才慢慢舞起了剑。
刚柔并济,身段妖娆,极好的缓和了场上的气氛。
众人纷纷转头看去,尤其是其中一位穿着紫衣的女子,眉目流转,似有无限情思,直叫人挪不开眼。
衣衫飘飘,有随风而去之感,巧笑倩兮,情意绵绵,而剑舞的确实好看,似舞又似剑法,似娇弱无力,又有一丝韧劲,身后的百花衬的她们人比花娇,堪称美景。
气氛缓和了许多,有人点着桌面,含笑看着他们,亦有人目不转睛的看着她们。
乜枞看了几眼,有些好奇:“大汗,这两人你是哪里找来的?这剑舞的水平堪称一绝。”
大汗正有些陶醉的随着节拍点着头,闻言笑道:“乃是一辞国商人举荐进宫。”
安嘉瑞看了几眼舞剑的女子,都天禄状似无意的靠近他,挡住了视线。
安嘉瑞不由看了他一眼,他露出小酒窝,将手上剥好的蟹肉放到安嘉瑞的碗里,低声道:“嘉瑞你尝尝这个?”
嘉瑞收回了眼神,专心致志的尝起了蟹肉。
都天禄才满意的看着他,目光压根不往那边瞥一眼。
场上有人嗤笑了一声,但待都天禄目光懒洋洋的扫视过去,又无人开口说话。
出乎意料又符合逻辑的是,家宴最终在暗潮涌动中落下帷幕,却并没有发生什么大家喜闻乐见的事情,首领们彼此都十分克制。
安嘉瑞跟着都天禄与叔叔们道过别,也没有与他们一道离开,反而是两人牵着手漫步在月光之下。
安嘉瑞原是想拒绝的,但是在都天禄委屈的眼神攻势下,心里一软还是同意了。
至于原本应该跟在他们身后的那群大汉们,因为是在大汗的地盘上举办的家宴,又有都天禄亲自陪同,他就没让他们一起跟来,现在看来少了这群灯泡,果然二人的气氛便好上了许多。
月光很好,风景很美,气氛也不错,他们慢慢的行走在宫阙之中,无人开口,享受着这一份难得的心意相通。
偶有对视,都天禄目光深情,似乎怎么也看不够他的模样,又拿小拇指在他手心轻轻划动,似在调情,却又似有深意。
安嘉瑞被他弄的手心痒痒,但待看到他眼中遮盖不住的期待,又打消了收回手的想法。反而顺着他看似无章的划动,在心里跟着慢慢勾勒出几个字,待他最后一笔落下,那三个字便如刻画在他手心一般,微微发烫,似是一个承诺又似一个枷锁。
都天禄如什么都没做般,若无其事的牵着他的手,朝前方走去,余光却不住的看向安嘉瑞,想在他脸上看到回应。
安嘉瑞唇色有些淡,目光微微一斜,看似不近人情,嘴角却微微勾起,似是一个信号。
都天禄见了他这浅浅的笑容,不由得缓下脚步,飞快的侧身在他唇上轻触了一下,如同得到了至高的奖赏般,乐的连不时侧头看他的目光中,都是缱绻深情。
脚步更是缓慢,连这寂静的宫道在他眼里都附上了一层柔光。叫他恨不得这条路能走到天荒地老。
安嘉瑞为他这单纯因为他而诞生的欢喜而浮上一个真情实意的笑容,在感情中容易满足的人总是能让他也变的容易满足。
待靠近宫门口时,前方突然传来小声的抽噎声,打断了他们之间这份无声的情意绵绵。
都天禄脚步一停,落塔已上前查看了一番,回过来道:“殿下,是之前舞剑的那两个女子,不知道为何在前方似乎争吵起来了。”
都天禄挑了挑眉,示意他将她们赶走,不要碍了他们的路。
落塔朝前走去,弯过拐角,却蓦然发现角落里只有穿着紫衣的那位姑娘,另一位黄衣姑娘却不知去了哪里。
他脚步微顿,风声骤起,刚还蹲在角落面带泪痕的紫衣女子已经拔出了剑,脚下步履奇妙,看似慢实则飞快的拉近了他们之间的距离,眨眼间,剑芒已致喉间。
眼看寒芒将至,落塔手往腰间一搭,抽出了软鞭,反手就是冲着她脸上狠厉的一鞭,毫不留情。眼看着那张如花似玉的脸蛋即将被抽中破相,紫衣姑娘却是避也不避,剑尖往前,直欲取他性命。
落塔连退两步,左手往喉前一握,剑尖被他握住,无法寸进半步。鞭子去势不缓,在紫衣姑娘脸上自额头到下巴狠狠划开了一道,落塔手间微动,鞭子顶端一绕,似要将她捆成一团。
紫衣女子不闪不避,嘴角露出一个冷笑,落塔心中顿生警惕,恍然听见身后拐角处传来长剑入体之声,他目光中狠色一闪,尤有血渍的左手轻轻一抖,指尖寒光一闪,紫衣女子保持着冷笑的表情,喉间却有一丝划痕,慢慢渗出血色。
她仰面倒下,落塔脚下微点,朝都天禄他们之前所在处飞奔而至。
只来得及看见安嘉瑞缓缓倒下的身影。
27.晋江首发~请支持正版~
都天禄面目狰狞, 几欲癫狂,他被挡在安嘉瑞身后,毫发无损。而安嘉瑞则看着胸口的长剑渐露疑惑之色。
落塔一转过拐角消失在他们眼前。安嘉瑞目光随意一扫,便看见角落处有一阴影, 状似人。
还未等他反应过来, 她已持剑脚步一迈,飞快的靠近他们。
剑身在月光下反射着森森冷意。
都天禄将安嘉瑞往身后一拉,拦在了他面前, 手往身上一摸, 没摸到随身佩戴的武器,立刻带着安嘉瑞快步后退。他有把握落塔即便有敌人需要解决,最迟不过几分钟也会赶回来,只要给他几分钟……
但黄衣女子并没有给他几分钟的打算, 她的步伐十分精妙, 似慢实快,楞是生生追上了都天禄。
眼见长剑一挥, 安嘉瑞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却好似有自己的意志一般,已然从后方往前一挡。都天禄双目瞪大, 拉着他的手使劲一拽, 安嘉瑞身体一歪,剑尖偏了几分刺穿了他的胸口。
安嘉瑞有些不敢置信, 他确定他没有这么快的反应速度去帮都天禄挡剑, 但是那一刻似乎有一种陌生的意志主宰了这具身体, 自己撞上了剑尖。
他尤不敢置信之时,黄衣女子却丝毫没有犹豫,欲拔剑再去刺杀都天禄。
但已经来不及了,落塔在身后甩出长鞭一把卷住她的手,她还未来得及挣脱,落塔左手寒光一闪,一把无柄而只有刀片的飞刀划过她的喉咙,一击致命,当场死亡。
都天禄慌忙将安嘉瑞拥入怀中,双手捂住刺中的伤口,瞬间被鲜血染红了手:“嘉瑞?嘉瑞……”语至最后,泪水随着他的声音滴落至伤口处,晕染开一片血色。
落塔半跪于地,掏出止血药先往安嘉瑞伤口处洒了半瓶,再搭上了他的手,把脉片刻,沉声道:“殿下,大巫或还未走远,我去请他过来。”
都天禄手微微颤抖,一锤定音道:“马上!”
落塔看了眼四周空荡荡的道路,还是未曾出声谏言,领命而去。
都天禄满脸都是泪水,看着安嘉瑞尤有几分心疼道:“嘉瑞……”
安嘉瑞没什么感觉,有点冷,有点疼,但痛觉似乎被麻痹,算不得太疼。
倒是耳中似乎听到了许多混乱的声音。
有中气十足的怒骂:“不孝之子!”亦有窃窃私语:“祸国殃民之辈!”还有都天禄的声音,带着些许漫不经心:“你比我想的还要无趣和死板,我贵为大汗,总要传宗接代吧。”都天禄的声音一变,又似有无限情意:“我只爱你一人,你为什么不回头看看我?”又一变,漫不经心的道:“你且归去吧,我与你非同道中人。”
最后一切纷纷扰扰的声音化为一个熟悉尤带些珍惜的声音:“若此乃你的愿望,池愿……倾尽一切!为君实现。池无他求,唯望君自此得偿所愿,一生顺遂。”
这句话反复重复,萦绕在他耳边,但最终还是慢慢散去。
都天禄颤抖的声音传入他的耳朵:“嘉瑞,你别睡……你看看我。”
安嘉瑞用尽全身力气睁开双眼,与他目光相接,看他泪流满面,哭的好似一个傻子般,毫无气势。金瞳里倒映着一个小小的他,似被牢牢锁在其中,无法逃脱。
安嘉瑞动了动手指,想跟都天禄说,他觉得这伤没什么,还能再活好久呢,不会死人的,别哭的这么伤心,哭的连他都有些心疼了。但张了张嘴,似是被堵了一团棉花,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
都天禄意识到安嘉瑞想跟他说些什么,慌忙低下头,靠在他嘴边,语调颤抖道:“你说……我听着。”
安嘉瑞张了张嘴,最后用气音轻轻吐出两个字:“傻瓜。”这两个字好似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他的手无力的软了下去,眼睛微微一眨,慢慢合上,似乎陷入了昏迷。
都天禄微微一愣,似有所觉,颤抖的伸手去探他的鼻息,停留了许久。
落塔带着大巫赶到时,只听见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声,震响了整个宫殿,他目光微凝,快步走近。
都天禄抱着安嘉瑞,神色狰狞,宛如恶鬼,发须怒张,气势滔天,使人见而生畏。
落塔小心的停留在一步之外,轻声道:“殿下,大巫……”
都天禄抬眼望去,目光中似有无边恶意,即使是落塔都忍不住退后两步保持安全距离。
他抱着安嘉瑞,如同抱着自己最珍贵的宝物,不容许别人觊觎。
大巫从后方慢慢飘上前,走到落塔身边,撩起眼皮看了眼被他紧紧抱着的安嘉瑞,才不紧不慢道:“殿下现在将他给我,还有活过来的希望。若是拖下去,我亦不敢保证他的性命。”
都天禄紧紧抱着安嘉瑞的身体,泣血般一字一顿道:“他已经……已经……”似是在逼他承认某个他无法面对的事实:“没有呼吸了。”
大巫点了点头道:“假死而已,还能活。”
都天禄不敢置信的看着他,手微微一松,落塔已经上前接过安嘉瑞,半抱着他的身体方便大巫把脉。
大巫没有伸手,甚至没有动作,只是从安嘉瑞的脸慢慢看到他插着剑的胸口,轻轻叹了口气道:“何其无辜也,带着他到神殿去吧。”
都天禄尤不敢置信,面带希翼之色道:“你有把握吗?”
大巫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道:“除了我,这个世上没有别人能救他。”
他示意落塔跟上前,飘然而去。
神殿。
大巫将安嘉瑞带回神殿后,只叫了清池进去,其余所有人都被关在门外,眼看着里面的灯光亮了一宿。
都天禄心神难安,所有的心思都牵挂在里面的安嘉瑞身上,他确定安嘉瑞的呼吸已经停止了,但就如同柱子间所说“巫确有神异之处”,谁又敢肯定他们不会起死回生呢?只是有些疑惑不断浮现在他的脑海中,大巫为何对安嘉瑞的身体健康如此关注?想到大巫所说前缘一事,都天禄忍不住唤来仆从,让他们再去追查大巫和安嘉瑞之前是否有过接触。
而落塔早已被派出去调查刺客的幕后之人,这次都天禄毫无留手,哪怕会惊动大汗,他也毅然决然的将手上所有的人都派了出去,哪怕掘地三尺,他也要挖出这个人,然后……
他目光一暗,凶芒又起,必要让他尝遍人间至苦,方能解他心头之恨!若是安嘉瑞没有……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若是他失去了安嘉瑞,那天下得来又有什么意思?难道还能让心爱之人死而复生吗?
和安嘉瑞相处的点点滴滴浮现在眼前,之前尚未得出答案的问题分离和死别,他已有了答案。
他宁愿选择分离,也不愿意世上再无安嘉瑞。
分离之后,他尚可以征伐天下,一统中原,安嘉瑞仍生活在他的羽翼之下,和他看着同一片星空和日月,和他一同感受暴雨与晴天,和他拥有同样的回忆。
死别之后,天下再无安嘉瑞,从此他的世界里永远失去了他,独留他一人,度过春夏秋冬,看那花开花谢,在回忆中一遍一遍重复过去的故事,在清醒中品尽孤独和寂寥。
都天禄心中似有无尽的火焰在燃烧,他此刻仍能冷静,是因为安嘉瑞还生死未卜,让他耐下心等一个结果。
室内。
并没有都天禄他们想的那样忙碌,大巫进屋之后甚至没有改变过动作,他站在床前看着安嘉瑞胸口的剑,神情缥缈,似看到了似曾相识的一幕。
安嘉瑞也是这般,满身血,似命不久也。但抱着他的不是都天禄而是另一个人,那个人更年轻些,面目俊朗,目光灿如星辰,与他对视,仿佛能看到真正的星河在他眼中流转;举手投足间皆有一番□□,高不可攀,使人望之而生怯,不敢亲近。
但唯有对着安嘉瑞,他会露出温和的笑意,聆听他所有的抱怨和不甘,无论何时,只要安嘉瑞想见他,他便会出现在他面前,倾尽一切,只为他露出笑颜。
那时安嘉瑞的情况比现在还好一些,至少有余力跟他说,他不甘心,如果还有机会……
然后为了这一个机会,他失去了他最杰出的弟子,姆妈失去了他千年方出一次的神眷者,大金失去了一个能稳固国运的大巫,而安嘉瑞得到了什么呢?魂飞魄散!魂飞魄散!
即使已经平复过无数次情绪,但每次想起来的时候,他仍会体会到第一次听闻时的心情,安嘉瑞就该魂飞魄散!
但他不该拉上他,他是那样出色,性情那样纯真,没有一个人会对他感到不满意,他的未来有无数条金光大道,随他抉择。而不是泯灭于悄无声息之中,再也没人记得。
清池目光紧紧的盯着安嘉瑞已经停止流血的胸口上,颤声问道:“大巫……我要做些什么?”
大巫看了他一眼,道:“把剑□□。”
清池手微微颤抖,怀疑道:“那他不是就……”
大巫撩起眼看了他一眼道:“你以为他现在还活着吗?”
清池脸上的表情凝固了:“怎么会呢?他……他难道……”他焦急又不可置信的脸茫然的看向大巫。
大巫眼神一颤,移开目光道:“你再不拔,我也不保证他还能不能活过来。”
清池连忙伸手握住那柄剑,微微用力,从胸口处拔了出来,带出一丝血丝,停止流动的血液又缓缓的往外流了出来。
清池拿着剑,不知道该不该用手去捂住,扭头求助的看向大巫。
大巫垂下眼道:“放你的血至伤口上。”
清池微微一愣,不明白为什么是他的血,但他毫无迟疑和畏惧,反转剑柄,剑尖狠狠在手上一割,鲜血喷涌而出。他慌忙将手伸到安嘉瑞被刺穿的伤口处,任由红色的鲜血一滴一滴慢慢将伤口覆盖。
仍有一丝疑虑,急切道:“这样就好了吗?还要我做什么吗?”
大巫手微微一颤,撩起眼皮看他:“若是要让你流尽全身血液方能救活他呢?”
清池流血的手腕微微一颤,不答反问:“流尽全身血液就能救活他吗?”
大巫似是对这个答案早有预料,他耷拉下眼皮,道:“何须那么多,半身血液便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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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国, 漓江边上,茶楼中。
“我听闻嘉瑞与那个蛮夷结契了?”邵学义支起窗户,使外面的湖光山色一览无余,方有些震惊道。
他对面坐了个文士, 一身书生打扮, 衣服显的有些陈旧,与邵学义身上虽看上去低调但于细节处彰显不凡的服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虽衣服陈旧,一眼可见他家境贫寒, 但柳兴安却毫无畏瑟之色, 落落大方,坦然有礼,颇具君子之风。
难得的是他外貌中正,眼神清澈, 不以贫贱为耻, 安贫乐道,曾被安文彦赞道:“此子有先贤之风, 德胜我远矣,亦为当世奇才也。”此言一出,方为天下人所闻。
遂被举荐至上学宫入读。虽长于乡间, 然学业一日千里, 为老师所喜。渐出入皆是良朋益友,所来往之人皆为有德之士, 折服于世人, 终为名士。
柳兴安放下茶杯, 有些叹息:“嘉瑞一身傲骨,也不知在蛮夷之地受了多少苦楚。
邵学义看了眼楼下正热闹着的文士清谈,你来我往,唇枪舌剑,众人皆乐在其中。便忍不住发出嘲讽之声:“国之将亡,犹不思救国之策,却以清谈为乐,何以对敌?”
柳兴安面露无奈之色劝道:“学义,你且小些声。”
邵学义冷哼一声,看着楼下空谈甚欢的文人们,降低了些声音道:“朝堂之上,仍在争权夺利,边疆战士,马革裹尸。辞国……”他咽下最后一句话,面上更显痛心疾首之色。
柳兴安不由的询问他道:“你祖父如何说?”
邵学义摆摆手道:“他已辞官,无力回天。”
柳兴安露出失望之色道:“若是你家祖父仍在朝堂之上,时局未必会糟至如此地步。”
邵学义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锐利,似欲看透人心:“兴安,你这话中有不实之处啊。大厦将倾,何以回天?”他略一停顿,浮上了然之色:“你已有决定?”
柳兴安微微一笑,拱手道:“学义切勿怪罪于我。然明君已生,大金将兴,何以踌躇之?”
邵学义手微微一顿,无力的叹了口气:“连兴安你也要离辞国而去吗?”
柳兴安颔首道:“正所谓良禽择木而栖。我此次前来,正是与君告别。”
邵学义眉间笼上忧郁之色:“兴安当据实已告我,辞国已到如此地步?”
柳兴安放下茶杯,毫不留情道:“学义已然言明,大厦将倾,无力回天。我劝君,亦当早日下定决心。时不我待,迟则失其先机。”
邵学义帮他倒满茶水,道:“祖父亦如此劝我,然……”他叹了口气,转开话题道:“兴安此去,当一探嘉瑞是否安好。”
柳兴安微微一楞,似有深意道:“蛮夷之处与我们大为不同,结契亦非侮辱之意。”
邵学义更忧心忡忡道:“然于嘉瑞而言,亦无两样。”他眉间愁绪更甚:“以嘉瑞之风骨,如此被蛮夷逼迫,必定心有郁结。如今虽未有其传言,但他必饱受折辱,我实不敢想那个蛮夷是如何对他的。“
柳兴安沉默了片刻道:“学义无需如此忧虑。既然没有坏消息,那嘉瑞定是能周旋于他……”
邵学义皱眉打断道:“兴安,你和嘉瑞实属至交好友,你难道还不了解他吗?他的祖父安经义是如何教他的,你岂非不知?他绝非能周旋于敌手之人,风骨高洁,傲骨宁折不弯,岂是苟活之人?”
柳兴安神色一瞬间有些古怪,又瞬间恢复到忧虑,道:“确是如此。”
邵学义更加义愤填膺道:“世间竟有如此无耻之徒?也只有蛮夷之处才做得出此等事来。此人又怎能算是明主?若有朝一日他得居高位,岂非天下大乱?德将不德,道义消陨,又以何来治国?”
柳兴安沉默片刻道:“学义,老师教导我们凡事唯有了解过后方能下定论,何以如此言之凿凿?”
邵学义闻言,长叹一声拱手道:“是我之错矣。”他叹了口气道:“然以友人之性情,实难不迁怒也。”
柳兴安神情坚毅:“既无力回天,又见民不聊生,吾辈自当辅佐明君,一统山河,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百姓一个盛世。”
邵学义看了眼楼下,虽山河破碎,然文人仍沉迷于清谈不务时事,不由深深叹了口气:“兴安性情坚毅,我莫及也。”
柳兴安喝尽杯中茶,长袖一甩,尽显雅致:“此去山高水远,唯盼君早日下定决心。我在大金等你!”
遂转身离去。
大金神殿。
晨光微亮,太阳在地平线露出一丝光芒,照亮了地上万物。
然神殿内,一片凝重。
仆从来来往往,在都天禄耳边轻声道些什么,复又匆匆离去。
都天禄站在紧闭了一夜的房门前,面色微沉,金瞳之中亮的如同有熊熊火焰在燃烧,使人不敢与之对视。
他看似理智尚存,然众人皆知他的耐心已在奔溃边缘,若非为等待大巫治疗的结果,他早已把大都掀个天翻地覆。
昨晚安嘉瑞遇刺之后,大巫带其回神殿入内治疗,都天禄便派出了手下精锐,旁若无人般,在大都四处搜查。
凡有可疑之处者,皆被他们或恭谨的敲开门,或直接踹门而入,大都整夜灯火未歇,哭声和呼喊声四处响起。
甚至有无知者,以为都天禄兵变逼宫。其势嚣张,可见一斑。
半夜,宫殿灯光又亮,大汗急召,被拒,接连三道急召,皆被拒。
室内。
说是半身血液便真是半身血液。
清池手上伤痕累累,待到伤口慢慢闭合,不再流出血液之时,他便毫不犹豫伸手就是一划。
手上满是未愈合的伤口,脸色苍白,但目光无比坚定,望着安嘉瑞的眼神里似有一种他自己都看不懂的感情,他甚至不知道为什么要为一个根本不熟的人做到如此地步,似乎安嘉瑞对他无比重要,他绝对不能再失去他一般……
明明只是陌生人而已。清池看着血液一滴滴渗入安嘉瑞的伤口处,神奇的消失在伤口处,又被新的血液覆盖,如此反复,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似乎安先生伤口处的肉芽在慢慢生长。
大巫耷拉着眼皮,似乎已然入眠,对他疯狂自残的行为没有投去半点目光。
待清池渐渐感到头昏眼花,体虚气弱,手却仍笔直的伸在安嘉瑞的伤口上方,纹丝未动。
大巫撩起眼皮看了眼面若薄纸,气色苍白的清池,又看了眼安嘉瑞,他胸口处那个深可见骨的伤口已愈合了许多,虽仍未完全痊愈,但胸口已然有了轻微的起伏,脸上重新浮现出了生气。
他咳嗽了一声,毫不犹豫道:“可以了。”
反正也算活过来了,至于后遗症什么的,谁家孩子谁家心疼,清池的血又不是无限量的,他的命也是一条命,纵然他自己愿意,大巫还心疼呢。
清池半眯着眼,将眼神聚焦到安嘉瑞的伤口处,入目的画面有些晃,但他仍能看清安嘉瑞的伤口还未愈合,他有些犹豫道:“安先生他……”
大巫看了他一眼。
清池不敢再言语,拿绷带草草一裹。晃了晃身体,乏力的躺倒在地,眼中天旋地转,渐渐失去了色彩。但他脸上却慢慢浮现出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容,至少他没事……
大巫压下心中苦意,转头帮安嘉瑞处理了下沾满血迹的外套,费力的把他安置好。
才一伸手拎起了清池,解开绷带,小心的敷好药草,轻柔的重新绑好,才将他放到室后与姆妈沟通的小殿中的榻上。
榻前摆了一个满怀怜悯和慈爱之色的神像,十分精巧且栩栩如生。
他摆出手势,有条不紊的行了一礼,复杂而琐碎。
才坐在蒲团上,跟姆妈诉说适才发生的一切,最后如往常一般请求姆妈庇佑大金,庇佑百姓,庇佑他这个无辜的徒儿。
等待了片刻,姆妈没有做出任何指示,他似早有意料,慢慢从地上站起。
从一开始,姆妈也只青睐过一个人,只与他降下神谕,自他之后,再无旁人。
大巫走出了小殿,打开了外面的门。
都天禄猛然一颤,抬眼看他。
大巫微微一叹,都天禄脸色立刻一变,杀气凛然,就要往里面闯。
大巫又叹了口气,开口道:“回去好生修养,再有下次,我便无力回天。”
都天禄推开大巫的手停在半空,似是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猛的扭头看他:“嘉瑞他……”
大巫往旁边挪开两步,微微颔首。
都天禄几乎是大步急奔到了床前,看着安嘉瑞熟睡的脸庞,忍不住颤抖的伸出手去一探鼻息,直到感受到他微弱却稳定的呼吸起伏之后,颤抖的手才慢慢稳定。
他将目光看向安嘉瑞胸口的伤处,那里被大巫用绷带极好的包扎了起来,完全没有了之前让他触目惊心的血肉模糊,似乎只是受了个轻伤似的。
都天禄伸出手在安嘉瑞闭着眼似有几分脆弱之色的脸上,轻轻抚摸,力道极轻,但目光中眷恋之色极为深沉,似欲将他锁在心上,无处可去。这样他便不会再受伤,也不会再拒绝他,永远都能高高兴兴,健健康康的陪着他。
他被强行压制的怒意被完全释放,既然嘉瑞还能陪着他,那幕后之人也不必死无葬身之地了,这辈子都带着悔恨和痛苦活在这个世界上吧,他将让他永远后悔自己曾经做出过这样一个决定。
嘉瑞所受的每一丝痛楚,必叫他们百倍奉还,方解他心头之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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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嘉瑞被大巫救回性命的情报很快就传遍整个大都有心之人的耳中。就在他们琢磨着这下, 都天禄怎么都该收手了吧?都天禄不仅没有收手,反而更加嚣张。
大都进出的几条官道处,被他派军队驻扎,来往之人皆受到盘查, 甚至扣留了不少商人和小贩。
此举可谓是对大汗权力的一次□□裸的挑衅, 再进一步,已然到了逼宫造反的地步。然令人失望的是,大汗虽言辞严厉且连发几道命令让都天禄撤军, 请罪。然吉尔黑部落兵卒寸步未动, 似对此事一无所知。
而牧地烈部落恰恰相反,部落所有人已然备战,只等都天禄一声令下,便可出战。
以牧地烈部落休养生息至今的人数, 顷刻间大汗之位便可易主。
但情况还不至于此, 都天禄在暴怒之下,仍然克制了自己, 仅仅只是派兵在大都和其他城市来往的道路上设下关卡,甚至未让军队进城,对比他以往的嚣张气焰和此次遇刺事件的严重性来说, 可以说是十分忍气吞声了。
这也是众人敢怒不敢言之处, 不远处就有一个数万精壮男子皆可上阵,战斗力又堪称可怕的牧地烈部落, 除非大汗召集各部落, 再派出吉尔黑部落的精兵, 不然单打独斗,谁也不敢言胜。
而大汗……
非是他们诽谤于他,大汗此人看似心慈手软,念重旧情,毫无作为,实则手段高超,最擅长草蛇伏线,灰延千里。
他看似上位之后未有所作为,但且看袁吉哈尔时期的朵达,各个部落皆有二心,虽一统草原,然内部斗争杀意盎然,吉尔黑部落如行走在刀尖。
再看牧地烈时期的大金,部落皆臣服于此,不论是否心服口服,但确实对大金的统治表示了认可,甚至还能抽出手去进攻辞国,已然安稳的度过了势力平衡期,进入了膨胀征战的阶段。
他纵容自己的亲生儿子被都天禄压制成那样,丝毫不过闻;又一力将都天禄捧到如此高的地位,如烈火烹油,让他直面所有的恶意和竞争;便可看出,在大汗眼里,唯有最终的胜利者方可登上汗位,带领大金走向盛世。
除此之外,纵他有千般柔情,皆为虚妄。
无他,汗位唯有最强者方能胜任。若是下一个继承者不够强,纵然此刻大金看似打遍天下无敌手,也会分分钟从内部瓦解。
大汗深深得知这个道理,并一直以它为目标来挑选下一个继承人,盛世刚掀开帷幕,岂能因他们而毁之。
所以大汗甚至有些欣赏都天禄此番雷厉风行的行为,但他也并非对都天禄的行为毫无准备,所谓杀招只在一线间,必要时能一击制敌即可。
他站在大殿内,看着大都的地图,琢磨着都天禄下一步准备做什么,他最终会查到谁身上呢?他又准备如何来报复那个人呢?
大汗颇有趣味的点了点地图上被圈出来的几个红点,若是他们干的,那正好能一解心头之患。牧地烈有些遗憾的把目光投向剩下几个用黑色圈出来的点,要是还能顺手把他们干掉,以削气焰,那就更好了。
可惜再锐利的刀,一旦出鞘,便无法收回。
牧地烈摇了摇头,天禄还是太年轻气盛了些,时机掌握的不错,但手段太过粗糙。
他看了眼地图边缘用大红色圈出来的牧地烈部落,嘴角微翘,虽然手段粗糙,但还有可取之处,他还能再扶着天禄走个十来年,到时候怎么也该学会了。
牧地烈有些满意的笑了起来,大殿中回荡着他爽朗的笑声。殿外的仆从恍若未闻,恭谨的站在下首。
落塔带着精锐在大都扫荡了一遍,有所得,方敢回来见殿下。
虽大巫说安嘉瑞已然无碍,但都天禄还是未曾将他带回府邸,反而派心腹将神殿包围了起来,保证连只想吸血的蚊子都进不去。
更是占据了安嘉瑞修养的房间,不许神殿内除了大巫以外的任何人入内,他也毫无离开之意,一张屏风直接隔开了床铺与临时搬来的座椅,形成了一个小型办公区。
落塔一路畅通无阻的步入室内,才上前行礼道:“殿下,已有眉目。”
都天禄站在桌前,翻看着凌乱的奏报,面无表情,闻言,头也不抬的道:“说!”
落塔躬身道:“仆先调查到进献舞女的辞国商人处,又搜查出……”
都天禄抬起手,毫不犹豫道:“将证据给我,你且直说,是谁!”最后两字似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透着深深杀意。
落塔早有准备,抬手将搜集的证据和详细记录的奏报摆到桌上,才直言道:“仆一路追查,最终落点在辞国,有数个家族参与此事。从首罪开始排序为:穆嘉穆允歌,安家数人参与,允家……”他报出了一连串名字,甚至详细到对方的身份和家族地位。
最后总结道:“还未确定是否是家族授意还是他们私自密谋……”
都天禄翻看着他所写的详细奏报,脸上冷笑连连:“无所谓,反正皆是该死之辈!”他放下奏报,垂眼看落塔道:“证据确凿?”
落塔垂首行礼道:“确凿。”
又道:“是他们无疑?”
“无疑。”
“没有差错?”
“项上人头担保,若有差错,塔以死谢罪!”
都天禄合上奏报,露出一个森然笑容:“很好,好极了。我还未对他们出手,他们已经嫌自己活的太长了。”
他看向屏风,一想到嘉瑞尚未清醒,不由露出雪白的牙齿,似猛兽锁定了他的猎物:“去与大汗说一声,我欲出兵西征辞国,即日出行。”
落塔微微一愣道:“殿下,此事不若您亲自与大汗说?恐到时有流言,不利于殿下安心西征。”
都天禄看着屏风,收回眼神,略一思索,道:“你派人看好这里,我要这里!万无一失!若有差池,诸君陪葬。”
落塔领命而去。
都天禄遂进宫与大汗密谈。各方势力闻风而动,盯着宫殿直欲盯出一朵花来。
大汗正在大殿看着那张被标出深浅不一颜色的地图深思,闻听都天禄进宫求见,脸上不由露出一丝满意之色,果然结契之后人就成熟了不少,起码动手前还知道来与他请示一番了。
都天禄气势汹汹的踏入大殿,还未开口,大汗先行竖起手,片刻间,此处空余他们二人。大殿大门紧闭,仆从有序的站在殿外,防止有心人的窥视。
都天禄气势一阻,再开口的底气便没有之前那么充足了:“大兄!我要西征辞国!”
大汗正欣赏的看着地图,满心都是小白菜长大了,可以收割了,该先收割哪一个呢的喜悦,闻言不由扭头看他:“辞国?”他眉头微微皱起道:“之前我不是与你说好了?借出征之机钓几条大鱼?”看着都天禄暗藏杀机的表情,他语重心长道:“水已经浑了,鱼可还未上钩,何以半途而废?”
都天禄与他目光相接,露出发自内心的疑问:“大兄,你真的不知道为什么?”
大汗咳了一声,依依不舍的看了眼地图,试图挣扎道:“这场刺杀除了辞国人的策划,大都内定也有内鬼,方能实施的这么顺利,不若天禄你先……”他目光在地图上搜寻。
都天禄露出一丝冷笑:“大兄,此事我已下定决心,不诛首恶,绝不班师回朝!”
大汗叹了口气:“天禄,你就是太年轻,容易感情用事……”
都天禄闻言,目光中露出一丝嘲讽之意:“似大兄这般不感情用事?哪怕翘首以盼的第一个儿子死的不明不白,仍当以大局为重?”
大汗脸上一沉,语气重了些许:“天禄!此事另有内情,非你所想的那般。”
都天禄上前几步,终于问出了那个他一直想问的问题:“宝儿究竟是死于何人之手?”
大汗眼神一厉,似有千言万语,最终生生咽下了。
都天禄眼神好似充血般,迭声道:“你与嫂嫂第一个儿子,也是唯一一个儿子,那般聪明伶俐,活泼可爱,10岁已然通读五经,最是孝顺不过。”
他面露愤怒之色:“我出征前还答应他以后让他做大将军统领一军,回来之后,你却跟我说?他感染伤寒,不治身亡?”
每每想到这里,他就有无数疑问:“若是如此,嫂嫂为何再也不与你同居?若是如此,为何无人敢议论其死因?若是如此,为何我调查不出一丝蛛丝马迹?”
都天禄似是不敢置信的看着他:“能把首尾抹的这般干净的人,除了大兄能做到还有何人能做到?大兄为何要包庇凶手?你难道忘记了宝儿是那么信赖你,那么尊敬你,那么想要靠近你?”
他始终不敢相信一个如此疑惑重重的死因,大汗却无动于衷,似乎死的不是他曾亲口说过“此子乃我大金之雄鹰”的儿子,而是一个陌生人般。
大汗面无表情的看了他一眼:“我岂会不在乎他?他是我第一个儿子!”他似突然苍老了许多:“若不是……若不是无力回天,我岂会看着他死去?”
都天禄闻言更是疑惑:“凶手是谁?为何你无所作为?”
大汗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没有凶手,若是有,我又岂会让他逍遥法外?”
都天禄沉默了片刻道:“大兄你又骗我。宝儿身体最好不过,为何一场风寒短短三日内就能致他于死地?宝儿入殓之后,嫂嫂搬出络宫,自此与你分居,若不是大兄你所为令她失望不已,她又怎会这般?”
大汗沉默的更久,才颓然道:“那你问过你嫂嫂了吗?”
都天禄诧异道:“此事我岂能问她?嫂嫂心中伤痕未愈,我岂可再去提起揭她伤口。”
大汗便道:“你若非要个答案,你便去问她,若是她愿意告诉你,自会告诉你。”
都天禄从他话中品出一丝不详之感:“此事……嫂嫂?”
大汗似是了然他在想什么,断然否定道:“你嫂嫂最爱宝儿,岂会如此。”他语气稍缓道:“只是……她亦知详情。这件事是我对不起她,若她愿说与你……”大汗长叹一口气:“便说与你听吧。”
都天禄从这三言两语中品出了一丝无奈,他心头微微一跳,让大兄都感到无奈的事情,有种预感让他不要再追问下去。
大汗看着他有些迷茫的神情,心中微微一叹,却转开了话题道:“你若是执意要出征辞国,那便随你吧。”
都天禄的思路被扯了回来,说到这件事,他立刻脸色一正,道:“我率袁三军出征辞国,大兄当为我照顾好嘉瑞!”
大汗拿手点了点他,调笑道:“你可真真是个痴情种?入宫就只是为了说此事吧?”
气氛松弛了下来,都天禄厚着脸皮撒娇道:“交予别人我不放心,但是大兄一定能帮我保护好嘉瑞。是不是啊?大兄?”
他扬起头,脸上满是信赖之色,大汗心中颇为受用,无奈的点头道:“好歹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有些作用。”他转身看到地图,嘱咐道:“你此次西征辞国,当速战速决。国内尚未做好一统中原的准备,别到时候又尾大不掉,难以处理。”
都天禄不关心这个,无非是有些人蠢蠢欲动,大汗还没来得及剁掉他们的爪子,他被提醒了另一件事:“大兄,大都参与此事的人,你可得帮我看好了,我回来下一个就收拾他们。”
大汗也习惯了帮都天禄处理些他未顾及的琐事,闻言点了点头,眉宇间又微微皱起:“虽辞国已是煮熟的鸭子,但你也切勿掉以轻心,小心马失前蹄。”
都天禄有些许不屑:“就他们?我轻骑挺进,只需十几日,一击得手便撤军回国。”
大汗卷起地图,放入盒中,方道:“你且去且回,大都一切事务皆有我。”
都天禄忍不住露出一个浅笑,眨眼就收回了,但仍能窥见其欣然之色。
大汗手下一停,似看见了他的宝儿,曾经也是这般向他露出笑容,但如今却孤身一人躺在地下。他心中百感交集,头也不回的冲都天禄摆摆手。
大都城外,袁三军扎营处。
柱子间一身戎装,走起路来铁片碰撞,响声不断。他与大将们对完人数,方立于队列正中,朗声道:“将军,袁三军全军已至。”
都天禄也穿着一身戎装,意气飞扬,器宇轩昂,威风凛凛,不似凡人。
他立于高台之上,身前是祈祷姆妈眷顾的巫,跳着繁琐而复杂的舞蹈,口中念着艰涩难懂的祈祷词,完美的融洽于这战意凛然的军阵中。
都天禄执鞭的手微微上扬,直指辞国的方向朗声道:“将士们,辞国人行刺杀之举,该如何?”
“战!”阵列中轰然回道,响声不绝于耳。
大都内的居民似有所觉,往袁三军所在的方向望去。
“辞国人蔑视我等,该如何?”
“战!战!战!”气势磅礴,响彻天地间。
都天禄鞭子往下一甩,空气中爆裂出响声,他才朗声道:“诸将士随我出征!为大汗寿诞赢回大捷!为大金繁荣昌盛永不止步!”
“战无不胜!”队列中武将齐声道。
“袁三军!”身后士卒高声齐喝道。
都天禄翻身上马,长长的队列整齐划一的翻身上马,长蛇般的队伍慢慢朝着目的地移动了起来。
且不论都天禄轻骑挺进的进度如何,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神殿。
安嘉瑞再次醒来的时候,比上一次昏迷醒来的时候感觉好很多,浑身上下一片轻松,似是什么禁锢已久的东西悄然消散了。
他动了动手指,毫无凝滞,转头看向四周,装饰十分简单又有些禅意。
他刚想抬头,略有动作,落塔已经上前,小心的扶起他,妥帖的靠到被子上,再细心的掖好被子,方微笑道:“先生感觉可还好?可有哪里不适?”
看到熟悉的人,他微微放下些心,仔细感受了一番,不仅没有哪里不适,还比之前感觉更好了,于是摇了摇头,想起他昏迷之前发生的事情,忍不住有些担心的问道:“都天禄……?”
落塔退回一步,恭谨道:“殿下无碍,已领兵出征辞国。”
安嘉瑞微微一楞,记得都天禄还曾跟他说定,此次不出征辞国,不由脸上流露出疑惑之色。
落塔虽没抬头看他,但如同料到他的反应般,解释道:“刺客是由辞国那边派来的。”
哦,自己作死啊,真怪不得别人。安嘉瑞在心里嘲讽了一句,又抬眼看四周,疑惑道:“这里是?”
落塔姿势未变继续道:“这里是神殿,方便大巫继续帮您治疗。毕竟您伤还未好。”
怪不得有点眼熟,这不是他跟大巫谈话的地方吗?想到这个,他不由想起大巫所说之事,心中微微一叹。
落塔见他似乎没有其他疑问了,才躬身示意道:“先生有事,直呼仆名即可。”他倒退着走到先前的角落里,既可以随时看到安嘉瑞的动态,又不会存在感太强碍到他的眼。
门口微微一响,推开些许,大巫手执药碗,仙风道骨的飘到室内。落塔上前接过药碗,先凉上片刻。
大巫才慢腾腾的走到床榻前,见安嘉瑞已然醒来,有些诧异:“醒了?感觉如何?”
安嘉瑞语含深意道:“比之前感觉还好一些。”
大巫眼皮都没撩起来,伸手搭上他的脉搏,才道:“那就好,没浪费我的一番苦心。”
一时间室内安静了下来,大巫把着他的脉似乎陷入了沉思,而落塔一脸专注的看着药碗上冒出的热气。安嘉瑞左右无事,突然想起了那个对着他脸红的小童,似有好久未见他带在身后了,遂闲聊之:“你之前身后跟着的那个小童……”
话音刚落,大巫突然抬眼,似针芒般看向他,目光惊人的锐利,安嘉瑞几乎以为他要暴起骂他一顿,但下一秒,他又耷拉下眼有气无力道:“偶感风寒,歇息了几日。”
落塔虽看似并不关注这边,却恰到好处的端着药走到安嘉瑞身边,低声打断道:“先生,药可入口了。”
安嘉瑞伸出另一只手,端起药一饮而尽,下一刻,恨不得就这么吐出来,所幸落塔及时喂了颗糖到他嘴里,轻声道:“先生稍忍耐片刻,良药苦口利于病。”
安嘉瑞表情放空的看着他,什么良药苦口利于病,喝下去的那一刻,他简直好像看见了地狱。
之前喝的药已经算苦了,但在这碗药面前,简直是小巫见大巫,不值一提!
它不仅仅让你感到生理上的苦,还有直击灵魂的苦,苦的他一瞬间以为自己看到了极乐世界。
安嘉瑞敢肯定,这一定是大巫的报复!绝对不可能有药能苦到这种地步!绝对!
落塔小心的看着安嘉瑞的表情,随时能做出反应,比如说递上一个痰盂让安先生抱着吐,或者说再塞一颗糖,看他除了双眼无神似乎没有其他举动。
落塔才有闲心对大巫道:“既以大巫的医术,清池也至今未好。若是大巫信的过仆,不如将清池带来让仆看一眼?”他解释道:“早些年间,殿下搜寻了许多治疗风寒之法,仆已尽数习之,或能对清池的病情做出一二诊断?”
大巫收回手,充耳不闻,只对安嘉瑞道:“病情有所好转,按时吃药,或能恢复的更好些。落下病根已成定局,情绪波动较大,天气转阴之际,咳嗽难解。好生修养,还能活久一些。”
落塔立刻浮起紧张之色:“大巫,先生的寿命会有所影响吗?”
大巫冷笑一声:“如此重的伤,能活下来已然是件幸事,寿命……人之寿命本就容易被影响,何谈会不会受到影响呢?”
落塔微微皱眉,全身心凝聚在安嘉瑞的身体上,对刚才的话题已然悄然揭过。
安嘉瑞终于从人间至苦中找回了自己,倒是不关心寿命之事。别听大巫这般说,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大巫比旁人还紧张些,生怕故人心血,一朝白费。
遂关注于落塔刚才所说之事上:“大巫,不若把那个童子带来让落塔看看?”
大巫站直身体,不屑道:“我已为他治疗,何需别人插手。”他看了眼似在思索的落塔,语气更重:“还是先关心你自己的身体吧。”
拂袖而去。
安嘉瑞看着门又被“吱呀”一声大声关上,有些疑惑道:“大巫是不是……”他斟酌着词语道:“恼羞成怒了?”
落塔将药碗放到一旁,闻言,不由露出笑意:“非也,大巫心胸开阔,岂会因此等小事而恼羞成怒?”
“那他走的这般急?”安嘉瑞总觉得哪里有些问题。
落塔自若道:“许是操心清池的病情。”
“清池?”安嘉瑞喃喃自语道:“这个名字不错。”
大巫走回另一所静室,关上门,才撩起眼皮,打开了墙后的密室,清池正在里面修养。
面色苍白,鲜血淋漓,看见大巫,他轻轻咳了一声,有些紧张道:“安先生……如何了?”
大巫看了眼他手下的碗,已然装满了鲜血,才上前帮他包扎好伤口,道:“他已清醒过来。”
清池露出一个笑容,似是放下了心,转眼又有些担忧道:“血还够吗?”
大巫将碗小心的放到一旁,道:“再不够,你全身的血液都要滴干了。”
清池摇摇头,似有些希翼道:“他无事就好。我本就贱命一条……”
大巫狠狠的包上伤口:“贱命一条?我白把你养这么大?”
清池有些愧疚:“池对不起师傅所授技艺,至今未能熟练掌握……恐非巫之人选。”
大巫手下一顿,干皱的脸上露出一个似哭似笑的笑容来。
清池看了眼手臂上的伤痕,不甚在意,反而有些忧虑道:“不知为何掺杂了我的血的药味道如此之苦……”他眉间忧虑更甚:“安先生喝药时定然不好受。”
为何那药如此之苦?
因为里面掺杂了你的血。
你的每一滴血都在诉说你曾经的求而不得,你的肝肠寸断,你的无可奈何,残留着你身体最深处的苦与痛。
你的苦楚深入骨髓,方能使药味至人间极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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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蹄声震响, 大地颤抖,扬尘一片。
密密麻麻扬着袁三军旗帜的军队如一骑烈马,奇袭而至。
月未过半已踏过辞国边境,一路挺进, 所过之处, 铁骑铮铮,城池零落。
然他们毫无久留,朝着自己的目的地笔直前行。
路线上所在之城市, 皆无还手之力, 朝至而夕破,竟无有能拖延袁三军过一日之城池。
战报传来,辞国朝廷震荡不已,请罪者无数, 然无一人请战出征。
辞国重文轻武久矣, 所能上前线之武将已悉数派出,所余皆为文臣, 手无缚鸡之力。且党争未除,在这其势如山倒之时,仍有人在清除异己, 以壮其势。
辞国朝堂之上。
“殿下, 切勿被小人所蒙蔽!臣一片赤胆忠心,日月可鉴……”高声道出此言的正是蓝玉党的魁首允若城, 他年岁已高, 但自去年斗倒了瀚林派, 蓝玉党声望和人数一时具增,有把握朝政之势。
然蓝玉党方上任,大金便开始了对辞国的征战,一时间民不聊生,山河破碎,他整日里奔波于大金这急剧膨胀的征伐中,最终还是未见成效,被瀚林派反将一手。
龙椅上的皇帝已是弱冠之龄,自小被文人和外戚的权势所迫,成年尚未临朝,由太后垂帘听政。
此时面对他颇有好感的允相,也讷讷不敢出声言语。
太后在帘后轻笑一声,断然道:“大金此次突袭来势汹汹,毫无停留,奔着国都直袭而来。允相却毫无所觉,致使大金铁骑在辞国耀武扬威。还敢言忠心耿耿?来人,押解允相入牢!”
两个侍卫上前,架起允相离开大殿。
允若城不由高呼道:“太后把持朝政,国舅乱纲常,辞国亡矣!”
下首坐着的慎兴昌不由抚着美须道:“允相竟敢如此诋毁太后,实在是不忠不孝之辈。”
太后美目流转,轻轻瞥了他一眼道:“阿兄可有何教我?”
慎兴昌转头看向面露不满的群臣:“诸位可有何良策?可止蛮夷之势?”
群臣皆为文人,虽党派不同,然在面对外戚之猖狂势力前,皆有同心协力之气势。
瀚林派党魁穆□□未曾言语,目光在后排轻轻扫了一眼。
立刻有一低品阶官员上前正义凛然道:“这番征伐,必是上天降罪于辞国,太后垂帘听政至今,牝鸡司晨,何日还政于陛下?”
帘子微微一动,一双纤纤细手伸出些许,指尖圆润,指节纤细而白皙,恍若是白玉雕成一般,毫无瑕疵,显出一丝动人之色。
她轻轻将手里的玉炔摔到地上,似有凄苦之意:“怜我孤儿寡女勉力求生,如今穆臣已是容不得我们了吗?”
玉炔摔的粉碎,在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慎兴昌不由皱眉道:“陛下年龄还小,你们已迫不及待的想主宰朝纲了吗?”他冷哼一声,旁边的侍卫立刻紧紧盯住了朝臣,似有虎视眈眈之意。
帘后发出啜泣声,如泣如诉,婉转入耳,直叫慎兴昌的心都揪了起来,不由语气愈重道:“恐怕这里还轮不到你们做主!”
穆□□行了一礼,道:“那将军之意是欲出征抗蛮夷?”
慎兴昌喉结滚动,道:“我当安守都城,为陛下守好这大门才是我的职责,岂能轻离城都?”
太后轻轻叹息了一声,似有无尽酸楚:“既然如此,皇儿你来说罢。”
坐在龙椅上的年轻人身材高大,相貌俊美,美姿容,浑身贵气,目光清正,皎皎如明月,朗朗如清风。
但听闻母亲的话语,才好似反应过来,连连推辞道:“我实不善政务,还是母亲来替我处理罢。”
虽是软弱之言,然观其貌,品其仪,无文臣能生出恶感,更是在心里怒骂那毒妇,把持朝廷,淫/乱宫闱,实在是有失皇家脸面,可怜陛下,被她如此压迫,亦不敢反抗。
皇帝推辞完之后,俨然是完成了一项重要任务,又沉迷于推敲诗词之中。
太后在帘后轻叹了一声道:“非是我不还政于皇儿,实在是皇儿年幼……”说到此,帘后的人影似是低头擦了擦眼角,才继续道:“哀家近日也愈感身体不适,既然诸位皆道我牝鸡司晨,那这些日子,我和皇儿便将所有事务皆交于诸君了,唯望辞国在诸君手里,退蛮夷于千里之外。”
还不待慎兴昌说些什么,帘子微动,太后已然起身牵着皇帝离开了。在走出宫殿之际,不知是奴才疏忽还是风大,帘子微微抖动,竟然露出了太后的一个侧脸。
姣姣容颜,使得整个大殿黯然无色,似天上的仙女误入凡尘,眉心一点红痣,有夺魂之意,再兼之她仪态楚楚,举手投足间雍容华贵,让人不敢心生亵渎之意。
目送着太后离去,朝廷之上竟一时无人言语。
太后未入宫前只是一介平民,先帝偶然遇之,竟以为仙人下凡,遂成好事,带回宫中,宠冠后宫,艳名远扬,人人皆知其绝色之貌。
遂后陛下出生,先帝晚年而得其子,珍之爱之,方满一岁,便废前太子,而立其为太子。
时过三年,先帝崩之,太后扶持太子登基为帝,垂帘听政,又一手提拔其兄官至大将军,遂能于文臣抗衡,垂帘听政于朝廷上。
太后与陛下一去不复还,其后几日皆未临朝。群臣与大将军决议之,然还未商量出对敌之策,袁三军铁骑便已逼近首都,且观其路线,直指首都。
一时之间,首都人心惶惶,平民尚且还好,然权贵世家皆提心吊胆,派家中子弟出门避难,转移财产,一时间风声鹤唳,动荡不断。更有辞国将亡之言流传于大街小巷。
都天禄并不知道辞国首都是怎样的心惊胆战,他骑着寒星,眯着眼看了眼远处的城池,转而问柱子间道:“那便是辞国首都?”
柱子间骑着一匹白马位于他身后,身后是安静等待的铁骑,除了战马的嘶吼外,一片寂静,仿佛根本没有数万人的大军在此地一般。
柱子间点头问道:“修整完之后我们即刻出发?”
都天禄嘴角溢出一丝冷笑:“等夜色将至,我们再出发,将士们好好休息,此次定要一举攻破他们都城。”
边勇捷在一旁拿着一张纸,喃喃自语,闻言,忍不住问道:“殿下,这纸上的人名也太多了……抓错了咋办?”
都天禄回头看了他一眼,似有无尽寒意。
边勇捷一激灵道:“你看我这脑子,怎么可能抓错呢……”
柱子间在一旁提醒他道:“这些人颇有文名,辞国人皆识之,若你有所疑惑,可问于他人,便可知其名。”
边勇捷恍然大悟,翻着那数十个人名,在心里为他们默哀了一声,殿下这怒气到现在还没消,只能说保重了。
夜色将至,风声骤响。
袁三军奇袭而至,被城墙阻挠片刻,最终破城门而入。
目标明确,直指各豪门府邸,团团包围,按着名单上的人名,宁可错杀也不放过,全抓了起来,一时间整个都城哭声震天。
都天禄没有参与到抓捕进攻中,他骑着马率精锐攻到了皇宫门前。
除去城墙确实十分厚而难攻,然在群狼环伺下,亦很快被攻破。至于其他遇到的微弱抵抗,甚至不如边塞遇到的将士们,简直不堪一击。
他立身于宫殿外,摸了摸身旁的哈慈,有些许攻入宫殿的冲动,但想到大汗的嘱咐,又被生生压制了下去。
对峙良久,许是感到蛮夷未曾想要强行入内的意图,在一阵骚动后,一架凤舆缓缓而至,伴随着一股幽香,轻纱遮住了凤舆上的人的样貌,留出无限想象的空间。
凤舆面对铁骑,竟是丝毫不怵,被一路抬到了都天禄对面,仅余方寸,前面站了一排侍卫,拿着武器紧紧的盯着都天禄。
都天禄起了些兴趣,这个距离,若是他一声冲击,便可顷刻间拿下此人。
不知他是有何底气,敢到他如此之近的距离。
凤舆上的女声幽幽开口道:“我闻将军无攻伐之意,特来前问将军,为何驻足不前?可有商谈之意?”
声音悦耳动听,更有女性之柔顺,身后的将士们面面相觑,觉得好像哪里不对。
都天禄眉头一皱:“女人?”
对方轻轻叹息道:“并非吾等怠慢将军,实是辞国能做主之人唯剩我们母子二人。皇儿年幼,哀家只好出此下策,望将军见谅。”
都天禄目光转深,不耐烦道:“我只是来看看辞国的皇宫罢了。”
凤舆微微一颤,她伸出手撩起帘子,露出脸来,都天禄身后发出了几声吸气声,无他,实在是美人如云,但无如她这般貌美之人,皮与骨之间,流转着夺魄之意,更勿提她此时目露祈求之色,眼波流转,恍然勾魂,轻轻一叹,直叫人色授魂与。
世间竟有如此美貌,也只有极致的权势和富贵方能将养出如此贵而不妖,艳而不娆,举手投足尽显风情的女子。
都天禄冷哼一声,直道:“皇宫且先记在你们名下,待我此间事了,必来取之!”
慎昭昭眉目低垂,轻声道:“那将军为何事而来?”
都天禄看着她这一副柔中又显出些坚韧的表情,亦忍不住放低了些声音:“辞国有人行刺于我,我来此复仇!”
慎昭昭目光流转,轻轻在都天禄身上扫过,似有担忧:“将军无碍乎?”
这下就算是都天禄都感到有些古怪了,更别提身后的精锐们已然眉眼乱飞,心照不宣。
他继续道:“我自是无碍,然我契弟为我……”
慎昭昭一呆,忍不住打断道:“将军的契弟……”将军二字在她嘴中说出似乎自带了绵绵情意。
都天禄眉目紧缩,只觉得哪里都不对,浑身上下有些发毛。他并非不通人事之人,然慎昭昭美貌过人,兼具一副不可亵渎之气质,实让人未言而觉自己心境不洁,更何况他心有所属,自是更联想不到那方面去。
他似有所觉,又恍惚不敢相信,一国太后,大庭广众之下,亦能做出此番举止来,不由皱眉道:“君且自重,我已结契,且真心爱慕他,对君无他意。”
慎昭昭轻轻叹了一声,美目在他身上流转,似有无限情深又似有无限哀怨:“将军何以如此想我?哀家只是好奇,将军的契弟莫非是安家子?”
都天禄举目望去,双目相接,纵是他心若磐石,仍微微一颤。
慎昭昭垂下头,露出修长的脖颈,似盛开的极乐花,正待有心人来摘取:“安家子哀家也曾见过,风骨傲然,风度翩翩,恍如仙人,想来……”她微抬眼,情意绵绵:“定是不会臣服于将军。”
都天禄愈发觉得古怪了,眉宇紧皱,有不耐烦之意。
慎昭昭忙柔声道:“哀家亦知求而不得之苦……”说道此她抬眼欲言又止的看向都天禄,见他面色转沉,才缓缓道:“或有良策可助将军。”
都天禄冷笑一声,断然道:“胡说八道!”就算他真有求助之意也不需要敌国太后为他出主意啊,简直荒谬。
遂率军扬长而去。
徒留慎昭昭在身后幽幽长叹。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慎昭昭放下帘幕,在轻纱后面微勾嘴角,在她面前除非是天阉,仅仅只是结契于她,亦是手到擒来。
他既视安家子如勾栏贱婢,纵有些许宠爱,也不过方寸间烟消云散。
然唯有美貌与子女,方能让他的宠爱持续一生。
慎昭昭一生都在以美色侍人,最是清楚不过如何夺得男人的宠爱,这于她而言可谓本能。她被奉养半生,已然尝到了权势的味道,如何弃之?
何况她十分清楚都天禄在大金的地位,只待大汗退位,他便是当之无愧的下一任大汗,亦是统一天下的下一任王!
而她!便是那下一任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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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沉, 都府却灯火处处,染红了大片夜色;叫喊声,求饶声,兵戈交接声, 交织成一片, 在夜色中显出肃杀之气。
道路上更是随处可见身着盔甲的蛮夷之兵,持兵刃严守路口,脚边或趴或站着狼群, 懒洋洋的看着空无一人的路口, 似随时可以一跃而起,一击制敌。
兵卒面无嬉笑之色,加之凶兽在旁,让街旁屋内的百姓愈发惊恐, 直拿桌椅抵住门口, 家有适龄闺女的更是紧紧抱着闺女,生怕街上的兵卒突然暴起, 欲逞兽行。
过了片刻,眼看兵卒似乎没有异动,有老汉从门后走出, 一脸谄媚的递上食物, 欲拉近些距离。
兵卒手中□□往前一横,拦住了老汉靠近的脚步, 却不出声, 后边的什长走上前来, 冲老汉挥挥手,示意他回房内去。
眼看着对面军爷面色冷淡,又不易亲近。老汉只好拿着食物慢慢的退回了屋中。刚合上大门,便对家中男女老幼道:“他们有纪律,且得放下心来。”
抱着幼女的中年男子闻言抹了把泪,连声道:“好,可比那些无赖老爷们好太多了,阿芬,不要哭了,快去烧些水来。“
一旁抹泪的女子面上涂了一层锅灰,此时泪入雨下,俨然晕染成了一片,容貌不能入眼了。听得丈夫呼喊,她抹了把泪,欢喜的应了声好。
此情此景在无数个街口小巷发生,都城的百姓方才安下些心。
都天禄带着精锐回到了城门口,这里已然聚集了不少大将们,正勾肩搭背的说笑着什么,身后马蹄声突然响起,也不惊慌,懒懒散散的转头跟都天禄问好。
都天禄往他们中间看了一眼,眉头微松:“让你们抓的人都抓到了?”
众将纷纷应诺,颇有这种小事,手到擒来的轻松感。
桂清从大将们身后走出,对都天禄行了一礼方道:“属下已经清点完成了,确认无误。”
都天禄点点头,又眯着眼看远处喧闹处,有些不渝,边勇捷还未归来,他那个脾气,总让他有些担忧。
桂清目光落在都天禄身后神色有些奇特,还冲着大将们挤眉弄眼的精锐兵卒身上,有些疑惑道:“将军去皇宫那边可是遇到了什么事?”
他不说还好,一提起皇宫,慎昭昭的脸便出现在都天禄脑海中,眉目清晰,带有一抹楚楚可怜之色,都天禄忍不住打了个颤,觉得自己可能沾染上了什么麻烦。
看到他有些扭曲的神色,桂清不由将目光投向他身后,利伍长见无人说话,又仗着都天禄行军时素来宽待将士,在后方起哄道:“辞国派了个大美人~来跟殿下对话哩。”
大美人?大将们停下了说笑,目光炯炯的看了过来,一时之间使精锐们压力颇大,下意识的反省起自己的过错来。
见他们不言语了,有人出声督促道:“大美人有多好看?她跟殿下……”说到最后,他们露出了一个你懂我懂大家都懂的表情。
利伍长不由回忆了一番慎昭昭的美貌,发自内心的道:“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美人……”他喉结微动,强调道:“而且她跟殿下说话都……”他挑了挑眉,平凡的脸上突然显出几分猥琐之色来。
“哦~”众将轰然道,上前也不敢围住都天禄,只是露出了一张渴望八卦的脸,直勾勾的盯着都天禄。
桂清在一旁不由微微皱眉,行军打仗时还行,但是一松懈下来,这论起辈分还是都天禄叔叔辈的大将们,便显然缺乏些纪律了。
都天禄倒是不以为然,随意道:“好像还是太后什么的。”在场的兵卒都兴奋了起来,都天禄持鞭环视他们兴奋的脸,继续道:“那可不是个善茬,没什么意思。”他停顿了片刻,为了防止流言蜚语传到安嘉瑞耳边去,还状似无意的表忠心道:“再说了,我心里只有嘉瑞,什么太后都不值一提。”
大将们嘻嘻哈哈不说话,利伍长不知道都天禄对安嘉瑞的态度,又想起那个令人怜惜的美人,忍不住开口道:“那美人真是绝色啊,且一幅倾心于将军的语态……”
大将们闻言不由暗搓搓的小眼神乱飞。
“没想到殿下嘴上说着契弟,手里已经开始乱搞了。”
“真真是男儿本色,就是不知道那个美人有多美。”
“也不知道殿下什么时候下手的,怎么这么快就搞定了。”
“还是殿下威武雄壮啊。”
都天禄黑着脸看他们这精彩纷呈的面部表情互动,握着鞭子的手蠢蠢欲动,真当他看不懂他们表达的是啥?
幸好此时,远处马蹄声突响,柱子间带着边勇捷两个兵阵合为一个方阵,整齐划一的停在都天禄面前,柱子间一拱手道:“幸不辱命,人已带回。”
都天禄微微点头,神色一肃道:“清点兵马,整队回营。”
一阵细微的骚动之后,诸将士神容一正,整齐兵马,之前派出去维持秩序的兵卒顺着大路自然的汇聚成一队,很快就是一个整整齐齐的兵团踢踏着前进到城门处。
城墙一旁,队形被打散,零零散散趴着几个辞国兵卒,看见这一幕,更是往藏身处缩了缩身体,生怕对方冲过来取了他们性命,而毫无反抗的意图。
狼群鲜明的分成了几块,各种跟着自己的首领,矫健的行走在路边,亦对路旁死尸无太大的好奇心,不说步履整齐,但也称的上记律严明。而哈慈则昂首挺胸独自一狼跟在都天禄马边,显出威风凛凛之态。
大都神殿。
安嘉瑞身体恢复的很快,在每天一碗苦药的鞭策下,简直恨不得立马好起来。大巫来诊断了几次,确定他恢复速度跟状况都出乎意料的好。
但每次他这么说的时候,落塔在一旁都遮掩不住自己眼底的怀疑,莫不是大巫嫌他们在这里呆太久了想把他们赶走?
不然就看安嘉瑞那面无血色,一动三咳嗽的弱柳之态,也不似是身体有所好转的样子。
但是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安嘉瑞确定虽然他看起来病色仍存,但已健康的不用再吃药了,可惜大巫残忍的拒绝了他的建议,表示这药必须得喝到药引用完为止。
于是安嘉瑞还是没有逃脱那琬苦药的折磨,每天一碗苦药,看着倒是病色愈重了些。
在神殿修养了大概快一个多月之后,纵是安嘉瑞再耐得住寂寞,仍看腻了书,便忍不住想起了都天禄,往常还能找都天禄调戏一番,一饱眼福。
现在只能面对大巫那张层层叠叠的橘皮脸,再一转头则是毫无存在感的落塔,与安嘉瑞对话时,直恨不得把头低到地下去,安嘉瑞都不忍心这么折磨他,无奈只得看书。
天气转热,阳光也愈发刺眼起来,但安嘉瑞仍裹着一件毛绒绒的淡青色披风,毛发柔软的贴在他脸边,显的他的脸越发的小,眉眼精致,带着一丝病容,握拳轻轻咳嗽一声,叫人想把心掏出来给他。
落塔支起帘子,生怕阳光太烈,晒到了安嘉瑞,又看着他慢悠悠的翻页,咳嗽,忍不住再给他倒上一杯热茶,若是他微微一皱眉,更是忙上忙下,体贴入微。
安嘉瑞咳嗽完了笑着摆摆手,示意他安静些,眉眼微展,竟是难得的展露出俊朗之色,引得树上的鸟儿都安静了些许。
安嘉瑞又翻过了几页,阳光暖洋洋的照在他身上,一时间有些困倦,又觉的有哪里不对,落塔似乎安静的太久了,以往这个时候他都该上来劝谏他回去休息了。
安嘉瑞轻轻咳了一声,似有所觉的抬眼望去,与院门外风尘仆仆的都天禄对上了眼。他脸上难得的长出了些胡渣,再加之面容疲倦,一时间竟有些成熟之色。
目光相对,他的金瞳里各色情绪缓缓流淌,亮而夺目,如同一轮小太阳,往安嘉瑞心上角落里的小花照去,安嘉瑞心中微微一动,有些惊讶:“你回来了?“
都天禄远远的靠着门,看他脸上生动的表情,看他眉眼间的那一丝惊讶,便愈发不敢上前了。
那是活生生的安嘉瑞,会哭会笑的安嘉瑞,而不是他梦境中冷冰冰毫无颜色的安嘉瑞,他想上去抱抱他,告诉他,以后他会一直保护他,护他一生周全,一世富贵。
但他又不敢,那些被抓回来的辞国文人们的言语尤在耳边,声声刺骨,句句穿心。
安嘉瑞他是如此的高洁,如雪山上的雪莲,不沾凡尘;又如此的善良,哪怕他将他从故国掳走,又视他的意愿为草芥,与他结契,他仍愿意救他;他高贵的品德如同朗朗旭日,照应出他不堪的欲/望和无耻的行为。
都天禄几乎不敢走到他身前,如往常那般和他自然的亲近,他连如此远远的看着他都觉得自己罪无可赦,更毋庸说被他软言相待,悉心关照,这让他愈发感到自己的卑劣和不堪。
他甚至不明白为什么当初他如此对他,仍能心安理得。折断他的翅膀,束缚他停留在他身边,让他被人所不齿,甚至诉说爱意,一心渴求他的回应,嘉瑞怎么会原谅他呢?
他饱受磨难,折断傲骨,艰难生存,面对敌人仍要强颜欢笑,只要这样一想,都天禄几乎就要被愧疚和心疼给压垮了。这让他又如何敢出现在他面前呢?
但是他是如此的想见他,迫切到急行军回到大都,甚至来不及去府邸,便一路飞驰来到神殿,只想看他一眼,再走。
但是看到了他,都天禄又不想走了,他想靠近他,想听见他的声音,想看见他的笑容,想……他又有了无数的想法,脚下如同生根般无法移动,愧疚和心疼在心里翻腾,无处释放。
他原本不是这样的,他早已做好了一生无法得到回应的准备,只要安嘉瑞无法离开他就可以了,但或许这就是人的贪欲吧,他开始渴求回应,渴求原谅,渴求一个吻。
越是如此渴求便越是知道自己无法被原谅,所求之事永远无法实现,这让他几乎畏瑟了起来,生怕看见安嘉瑞厌恶的表情,逃避的行为。
安嘉瑞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但是光看他眼中流转的无数复杂的情绪,唯有爱情会让他迷茫,使他畏惧,致他不敢渴求。
更何况在世人眼里他对安嘉瑞已然罪无可赦,这段感情从一开始就是枷锁,却无钥匙能打开。
安嘉瑞合上书,轻轻叹了口气。原身让他挡下那一剑,也不知是福是祸?
他本该慢慢来推进都天禄对他的感情,时刻能掌握他内心的变化,以便他调整步骤,不至于过激,而使都天禄做出什么不可挽回之事。
这在身份差距较大且误会重重的情况下,是最妥帖的做法。而现在,他不知道都天禄到底是怎么想的,亦不知道他感情到了哪一步,是珍惜他到自我厌恶,还是已经激烈到如果得不到你的心,那哪怕折断你的翅膀也要让你永远属于我的地步。
这就是爱情中最令人着迷的地方,你永远不知道你的对手,他在哪一步。而你距离胜利是否只有一步之遥还是仍有百步之遥?
每个人都会在感情中伪装自己,来获取更多的喜爱和地位,这种暗处的较量和隐秘的压制,才是安嘉瑞沉迷于此的原因。
他向来善于此道,无往而不利。
然,世事焉能被算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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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树下, 斑斓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树枝散碎的撒落地面,勾勒出一朵朵金色的小花,微风吹过,树枝微动, 金色小花们轻轻晃动, 渲染出一片岁月静好。
安嘉瑞看了眼躲在角落里十分不起眼的落塔,他看上去简直恨不得消失在院子里。
方将书放到一旁的矮凳上,眉目低垂, 不与他对视, 只是道:“怎么了?”
他这仿佛有些失落的样子,瞬间让都天禄从畏惧和驻足中脱离了出来,一心只想让他欢喜起来,心中除却对他的担忧还有一丝隐隐的欢喜, 至少他还会因我而情绪低落, 不论原因是什么,这也足以慰藉他那渴望回应的感情。
他松开扶着门的手, 步履缓慢而坚定的走到安嘉瑞身边,保持了些许距离,坐在一旁的椅子上, 细声软语道:“看见你在阳光下的样子, 我还以为看见了仙人呢。”他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道:“生怕出声惊扰了你,你就此飞走了。”
安嘉瑞目光微动, 看向他, 他却似乎刚好要伸手去拿茶杯, 身体微侧,避开了安嘉瑞的眼神。
落塔不知何时悄然出现在一旁,帮都天禄倒上凉茶。
安嘉瑞回味着他的比喻,摸到了些他的脉搏,这种看似不重要的比喻反而越能透露出说话人内心的真实感觉。
都天禄内心既没有安全感,又觉得跟他很有距离,距离又产生美,不知道是带了多少层滤镜在看安嘉瑞。
安嘉瑞目光从他侧开的脸上移到了他拿着杯子的手上,骨节粗大,老茧层层。
都天禄在他专注的目光下,忍不住放下杯子,揣起手,打破沉默道:“嘉瑞,身体可好些了?我看是还有些咳嗽?”
安嘉瑞看着他收回手,似有些无措的模样,看来还有些自卑?
想到这里,安嘉瑞心中有个地方微微一疼,那样骄傲自信的他,最终也会因为感情开始患得患失,对自己充满怀疑。
那可一点都不适合他,他就该是骄傲自信的模样,在天空下无拘无束的飞翔,雄鹰展翅高飞,又怎会惧怕风霜?
只有心有柔软之处,才会开始放下防备,任由外界的刀剑伤到他身上。
虽这么想,安嘉瑞却不欲给与他希望和宽恕,在患得患失中方能得知爱情之本色,本来就是在乎到害怕失去。
唯有你爱我胜过我爱你,乃至心甘情愿的被圈养,方是他最终的目的。
之后?
便该一别两宽,各自安好。
再强烈的爱情都有消磨殆尽的时候,不如给彼此留一个体面的退场,还能在余生慢慢回味那场精彩的驯兽表演。
安嘉瑞又一次在心里肯定自己的做法,无视角落里那委屈摇曳着的小花,眉眼微展,似有些笑意道:“身体已经好多了,咳嗽这是病根,恐怕一时半会好不了了。”
都天禄点了点头,余光在安嘉瑞脸上徘徊,心酸和欣喜交杂,便沉默了下来。
落塔毫无存在感的帮安嘉瑞倒上茶水,恨不得上前帮殿下说些软和话,殿下怎么出兵一趟,回来却更沉闷了呢?
他百思不得其解,疑心殿下是不是在外面犯了什么错,不敢面对安先生。
安嘉瑞在沉默中,伸出手,手腕纤细,都天禄看在眼里,又不由有些担忧安嘉瑞的身体,实在有些过于消瘦了,可得好好补补养肥些。
安嘉瑞的手毫无迟疑准确的扣住他的下巴,微微用力,都天禄不由随着他的力道,轻轻转过头,与安嘉瑞四目相对,他眼神略一游离,生生低下了头,不与他对视。
安嘉瑞没有松手,就着这个姿势,手微微用力,迫使他抬起头,目光直视他,方才漫不经心道:“怎么了?一副不敢面对于我的模样?”
都天禄看着安嘉瑞黑色瞳孔里倒映着的他,风尘仆仆,愈发显出安嘉瑞高洁不沾世事。
他移开眼,睫毛垂下,遮掩住情绪,轻松道:“怎么会?“他伸手执起他捏着下巴的手,侧头轻轻落下一吻,一触即分,方才笑着道:“只是身上有些脏,不想弄脏你呀。不然……”他笑容愈发灿烂,身体微倾,在安嘉瑞嘴角轻轻触碰,又欲抽身推开。
安嘉瑞还没做出决定,身体却微微一侧,双唇相触,都天禄的瞳孔不由放大了些,一瞬间连呼吸都停止了,全身紧绷,似乎随时可以跳起来或者压下去。
安嘉瑞和他面对面,看着他这浑然情动的模样,忍不住加深了这个吻,从上颚到唇底,全是他的味道,都天禄屏住呼吸,生生把自己憋红了脸,忍不住伸手抱住他,唾液相交,唇齿相依,情至深处,不由发出了轻轻喘/息声。
喘/息声断断续续的响在耳边,安嘉瑞克制的把手搭上了他的腰,前一秒还在想我就碰碰不乱摸,后一秒已经顺着都天禄的肌肉曲线往上摸去,都天禄毫无察觉,他此时金瞳亮晶晶的,如同吃到了糖的小孩子,仅剩欢愉。
待安嘉瑞轻巧的解开了扣子,露出他胸口的大片肌肤,手才刚搭上去,碰到温热的肌肤,都天禄猛的在安嘉瑞脖颈上吸出一块红印,倒退两三步,椅子被带倒在地,发出一声脆响,他才尴尬的停下脚步,和眉间微皱的安嘉瑞对上了眼,耳间红彤彤的一片,连带着脖子都泛上了些红色。
第二次了!安嘉瑞忍不住皱起眉,开始怀疑他是不是真的有什么隐疾?不然气氛和情绪都刚刚好,他居然每次都能在关键点上撒手而退?不是都天禄在玩他,就是都天禄有什么难言之隐。
听见响声,落塔从门后闪现出来,看着他们面面相觑的场景,又默默走到了门后,遮挡住了他的身影。
安嘉瑞控制着自己不要问出什么伤他自尊的问题,都天禄似乎也意识到他行为的不妥,红色稍微褪下了些许,一本正经的道:“我怕我忍不住……“
安嘉瑞没说话,只是拿他清澈的目光看着他。
都天禄面露犹豫之色道:“我听说……很痛。”
嗯?安嘉瑞继续看着他不说话。
都天禄喉结微动,不知道想到了些什么,脸色突然就红了一大片,吞吞吐吐道:“就是……我……”他低下眼,不与他对视,一口气飞快道:“怕我忍不住,然后弄疼了你……”他声音放轻,却一副我很懂的模样道:“下面那个会很疼,巫还没琢磨出来能不疼的药……”
虽然我能理解你觉得自己是上方的观点,但是巫……你还让巫去研究怎么会不疼吗???
羞耻破表的安嘉瑞一时间无话可说。
但都天禄却丝毫不觉得这一点有什么问题,他小心翼翼的拿眼睛看似乎没有反应过来的安嘉瑞,悄咪咪靠近了些许,声音更轻道:“男人之间也可以……”
他脸色居然更红了些,看着安嘉瑞的目光亮的能点火,略一停顿,为了照顾嘉瑞的面子,他提议道:“我那有些本子。”
说道这里,他又拿眼睛看面无表情,似乎在不好意思的安嘉瑞,分享道:“画的很好,我到时候派人给你送来?”
不……不用了,为什么说出这些,你一点都不羞耻啊?
安嘉瑞看着都天禄泛红的脸,觉得很难领悟到他真正羞耻的点。
都天禄恍然未觉自己的脸已经出卖了自己,还强装着一本正经的道:“等巫弄出来不疼的药了,我……”他说着,目光中似有群星闪烁,美不胜收:“我就能和你成为真正的……”
安嘉瑞轻轻在心里叹了口气,动作比口中的话更快,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都天禄脸上有些不明所以,但仍顺着他的手低下头,享受起他温柔的抚摸,不一会,脸上红色渐褪,浮现出心满意足的表情,气氛慢慢转为柔和,两人都沉浸其中,都天禄甚至忍不住蹭了蹭他的手。
待他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之后,忙不迭的将头从他手下收回,脸上浮现出一世英名毁于一旦的后悔表情,还得龇牙咧嘴表示自己很威武强壮,是只猛兽。
安嘉瑞慢慢收回手,在内心怀疑自己在干什么,不说说好了不心软吗?怎么身体却那么诚实?
他略一思索,看着都天禄佯装正经的模样,耳尖红色未退,看似严肃,实则拿余光偷偷打量他,兴奋的像是被顺了毛的大型犬,恨不得摇起身后根本不存在的尾巴,来表达他的高兴。
角落的小花便忍不住摇曳,拼命彰显其存在感,恨不得大声表达它的感受。
安嘉瑞视而不见的把它往心底更深处塞了塞,面上却已然露出了一个清浅的笑容,目光在他嘴上轻轻拂过,意有所指道:“现在将军不怕弄脏我了?”
都天禄看着他嘴角的弧度,心脏忍不住砰砰砰的跳了起来,只觉得安嘉瑞真真是哪里都好,连背景处都自带圣光,柔和而又不刺眼,将他心中一切的苦楚和折磨的轻轻抚平,只想和他在人世间共沉沦,共度余生。
一生那么长,足够他慢慢赎罪。
他不由靠近了安嘉瑞,轻轻执起他的手,似承诺又似缰绳:“我不该怕的,你我本为一体,何来弄脏之说呢?”
他目光中满满的全是安嘉瑞,连一丝余地都没留给其他,似偏执又似情至深处。
安嘉瑞察觉出一丝失控之态,回手轻轻握了握他,似乎是一个回应,但却避开话题道:“将军一路西征可有所获?”
都天禄也不强求他的回应,闻言,面色微沉,真心实意的不愉了起来,抱怨道:“那些人实在是麻烦,不知道哪里来的那么多精力,一天到晚都能嚷嚷个不停。”
安嘉瑞有些好奇:“那些人?”
都天禄微微一僵,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东西,有心不回答,但是看安嘉瑞好奇的目光,又不忍心他失望,只得捏着鼻子道:“就是策划刺杀行径的罪魁祸首们。”
安嘉瑞从他的态度中察觉出一丝微妙:“辞国文人?”
都天禄闭上嘴,在他的目光中不情不愿的点了点头。
察觉出这里面肯定有些猫腻,安嘉瑞不由道:“他们说些什么了?”
都天禄脸色一厉,似是想到了他不愿回忆的东西,怒火上头,目光狠厉,是安嘉瑞从未见过的凶残模样。
他不由轻轻握紧了相握的手,都天禄一楞,意识到安嘉瑞就在他身边,气势一缓,冲他露出两个小酒窝道:“没什么,就是那些……”他语气微重:“老生常谈呗。”
安嘉瑞看着他不说话,目光清澈能看透人心。
都天禄张嘴欲言,又默默的闭上了嘴。
气氛安静了下来。
安嘉瑞彻底好奇了起来,这是跟他有关?跟他有关又能让都天禄不愿意提起的事情,除了结契便没有别的了,莫非那些人是拿这个当说头刺激他了?
但就这样他居然还带回了大都?活着让他们到了大都?看来所图甚大啊。
就在他内心琢磨的时候,真的很单纯,只是冲冠一怒为红颜的都天禄却没想那么多,只是见他沉默,又有些担忧嘉瑞是不是心里难受,不由得脱口而出道:“待会我要去宫殿见大汗,不如嘉瑞与我一起?”
安嘉瑞抬起眼看着他。
都天禄又继续道:“我已派人将战利品送往宫殿,到时嘉瑞或许能见上一面?”说完他瞬间就后悔了,眉头一皱道:“还是算了,这些人不值得污了你的眼。我还是陪着你罢……”
嘉瑞轻轻叹了口气道:“将军一片心意,嘉瑞皆知晓,然嘉瑞亦久未见他国故人……”说着他便露出一二失落之色,直叫都天禄心里慢慢流淌出心疼。
他倒真不是那么想见那些人,但是前面也说了,安嘉瑞真的在神殿已经……待腻了,不管是风景还是人都已经看够了,还不如随都天禄出去看看热闹,品一品失败者们的痛苦,也是极好的。
尤其是辞国文士的嘴脸,从原身身上就能一窥其貌,可以说是十分有趣了。记仇的安某人如此想到。
却未料此行,究竟是谁被看了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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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都很久没有如此热闹了。
大道两旁围满了人, 里面甚至还夹杂着几头无辜的小羊羔,在人群中惊慌的“咩咩”直叫,徒留出一个羊头在外面,身体在人群中随着拥挤的人潮挤来挤去, 堪比受辱现场。
挤在前头的几个小姑娘, 脸蛋红扑扑的,看到出是精心打扮过了,画了眉, 涂了口脂, 甚至还穿上了一身新衣服,垫着脚尖朝城门口望去,似在期盼她的情郎为何还不归来。
站在后头些的多是些年轻气盛的小伙子,皮肤黝黑, 朝气十足, 有的手里还牵着出门时母亲让放牧的牛羊,挤在人群中已然是顾不上它们, 双眼亮晶晶的看着远方,等待着他的长辈们归来。
人群再后头些就不那么拥挤了,大叔们懒懒散散的凑在一起, 说着些成人的笑话, 饱经风霜的脸上是漫不经心的表情,只有偶尔牛羊似乎有些暴躁, 欲扬蹄子时, 才会脸色一正, 身手矫健的制住它。
谈话间,偶尔会抬头看一眼远方的城门,也不着急,只是安心的等着自己的老朋友归来。
草原上的马蹄声震响,越来越近。人群激动了起来,纷纷探头看向城门口,飞扬的尘土后面是一行行排列整齐的军队,随着骏马飞驰,距离渐渐缩短,他们的样貌便慢慢显露出来。
直至城门口不远处,军队慢慢停下了步伐,乃至全军停下脚步。
随后柱子间一个翻身,利落的下了马,似是一个信号,所有人整齐划一的翻身下马,步行至城门处。
方才一整队列,露出了中心的几个趴在马背上,灰头土脸,晕乎乎的直说不出话来的战利品。那副样子没有半点他们往日指点江山的风采。
故意把他们放在马背上来了一个急行军的柱子间瞥了他们一眼,对他们这副晕头转向找不到北的样子十分满意,这一路上他们说的话句句指责,声声控诉,直指安嘉瑞被强迫之事。
眼瞅着都天禄的脸色越来越昏暗,直叫他们恨不得把这些名士全给迷晕过去。
真的哪里有痛脚就往哪里戳,只戳的都天禄气压低沉,找理由发作了好几个大将,一时间大将们简直是屏气凝神,恨不得自己先行一步回大都。
然而先沉不住气的还是殿下,眼看着离大都越来越近,他索性轻骑先行,去了大都,把剩下献礼的事一股脑交给了柱子间。
柱子间可算是逮着机会折腾那些名士了,叫你们嘴贱,叫你们傲骨磷磷,叫你们指点江山!
不颠的你们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怎么安心献礼?还不得在路上秃噜出什么惊天之语来?
队列整齐划一,目不斜视的走过城门,彻底陷入了百姓的包围中,时不时有姑娘冲上来朝英雄们身上扔花,就是一脸严肃的叔叔辈的大将们都被扔了满身都是,更不要说正值婚娶年龄的柱子间和边勇捷了,简直成了一座移动的花架。
就是这样,她们尤不满足,嘴里一边嘟囔着“殿下怎么没来”“好遗憾啊”等话,一边疯狂从身后的袋子里掏出花往外扔。
后头的小伙们不好意思这样干,但也都眼巴巴的看着英姿飒爽的军队恨不得以身代之。
更后头些的大叔们淡定的跟老朋友们打过招呼,就把注意力集中到了中间显眼的几匹马匹上横七竖八卧着的人身上了,指指点点,很快消息就从前面传到了后头。
“这就是刺杀殿下的主谋?果然都是辞国人。”
“只有辞国人才会搞这些阴谋诡计,这不殿下全给逮回来了吗?”
“殿下真是我辈典范!”
“这些人看着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丢人玩意!”
在一片唾弃声中,有几个突兀的声音插入“好想嫁给殿下啊!”“殿下才是真男人啊!”,周围安静了片刻,一片附和声,从唾弃瞬间转换成了对都天禄的赞美。
于大都百姓而言,他们几乎是看着都天禄从还没马高的少年领军出征,到后来英姿飒爽百战百胜的模样,每一笔战功都是实打实用胜利堆出来的。
他们发自内心的相信他会带大金走向新的高度,开启新的时代。
道路上的欢呼雀跃,大声喝彩尚且不论,都天禄带着安嘉瑞乘着马车慢悠悠到了宫殿外。
安嘉瑞拢紧披风,在都天禄的搀扶下,下了马车,看着眼前熟悉的场景,倒有些追忆之色。
万万没想到,就来赴个家宴,还能碰上刺杀这种事,最重要的是还刺杀成功了。
他目光从宫殿上移到了身后,都天禄显然吸取了教训,身后足足跟了十来个人,皆是精锐。警惕的脸上不时流露出凶悍之气,目光锐利,路过只狗都得盯到它走开为止。
都天禄注意到他的目光,牵着他的手,微微用力,低声道:“不喜欢他们跟着吗?”
安嘉瑞收回目光,低声咳嗽了两声道:“我知道你担心。”
都天禄眸光微微一沉,在他嘴角偷亲了一下,才开心的露出小酒窝道:“我就知道你懂我。”话音还微微上扬,显示出主人的心情愉悦。
安嘉瑞反手就摸了摸他的头,大庭广众之下都天禄有些不好意思,耳尖悄然红了,但仍慢慢低下头,任由他摸。
直接惊呆了身后一众精锐,看着都天禄乖顺的低头被驯服的模样,简直如同看到了刺客。
虽然早有耳闻殿下对那个辞国人有多喜欢,但是他们万万想不到,殿下响当当一个汉子,砸过大汗的宫殿,砍过辞国的将军,跟大汗翻过脸,打过皇子们的脸,说出他的名字,谁人不称赞一声桀骜不驯,目中无人?
谁能想到再凶狠的猛兽也会遇到天敌?
那个辞国人裹着厚厚的披风,脸小小的,看着弱不禁风的模样,似乎大点声就会被吓到,但殿下在他面前声调先软了个9度,动不动就先露出酒窝。
他一咳嗽,连带着殿下的表情也凝重些,一露出笑容,殿下就跟着满心欢喜,眉头微微一皱,殿下立刻浮现出心疼之色,喜怒哀乐皆被他掌控。
就是他们这些没谈过恋爱的俗人也看的出来,殿下用情至深。
安嘉瑞也没有得寸进尺,反而是见好就收,摸了两下就收回手,握拳咳嗽了几声。
都天禄脸色不由露出担心之色,看了眼外面炙热的阳光,道:“我们进去见大汗吧。”他停顿了下,担忧道:“外面风大……”
晒的浑身发热恨不得来一阵微风的精锐,怀疑自己跟殿下不在同一个世界里。
安嘉瑞点了点头,又似乎听见远处传来了一阵阵欢呼声,不由转头望去。
都天禄带着他熟门熟路的朝殿内走去,看见他的目光,不由解释道:“袁三军进城了,百姓在庆祝这次大捷。”
他们走过长廊,笔直的走入会客厅,大汗和络清正坐在上方的椅子上,轻声细语的说着些什么。说到好笑处,两人彼此对视,目光深情,会心一笑。
任谁看了这副情意绵绵的温馨场景,都得发自内心的赞一声好一对神仙眷侣。
听见门口的响动,大汗收回了笑容,懒洋洋的抬头看了眼,待看见都天禄,面色一沉,似欲发火,再看见他旁边病恹恹的安嘉瑞,硬生生给咽了下去,和颜悦色道:“天禄你们来了?”
都天禄亦没给他好脸色看,也不行礼,自顾自的坐到了左端第一个位置上,小心翼翼的安置下安嘉瑞,又急忙让落塔上茶,还用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关切道:“身体哪里难受吗?”
安嘉瑞笑着摇摇头,侧头看大汗,大汗没来得及收起的恶狠狠的表情陡然一变,露出一副关切的模样道:“我听闻大巫费尽心思诊治,如今是已无大碍?”
安嘉瑞还未开口,都天禄接过落塔手里的茶杯,塞到他手中,冷笑道:“你看这是没有大碍的样子吗?”
安嘉瑞闭上嘴,低头喝了口茶水,温度正好,尤带些甘甜,回味无穷。
大汗对着他,脸色就没那么好了:“你以为大巫用的那些药材都是天上掉下来的?”
都天禄更是丝毫没有落于下风:“你个做哥哥的,让我契弟在你的地盘上受重伤,你还有脸说药材的事?”
大汗气势微顿,确实有些理亏,但很快又找到了新的角度:“你丢下袁三军自己先回来会契弟又像个什么样子?我问你,统帅三军当如何!”
都天禄气势也一顿,但很快大声道:“当以身作则!你这个当哥哥的哪里以身作则了?我问你,嘉瑞养伤的时候,你去看过嘉瑞没有?”
大汗面色转黑,眼看着说不过就要动武了。
络清按住鞭子,笑意盈盈的道:“好了,刚回来又吵架,嘉瑞身体还未好,你们不想着怎么用点心,怎么还互相追究起责任来了?”
她说着话就是微微侧头,语笑盈盈道:“嘉瑞,别理这两个粗汉,都在军营里呆惯了。”
她身形微动,走到安嘉瑞身前,细细看他脸上的病色,便带出几分关切之情来:“看你这脸色……”语调婉转,似有心疼之意。又生生止住,从袖口摸出一个玉扳指,绿的晶莹剔透,在光照下反射着琉璃般色彩,不似凡品。
洛清拿着它放到安嘉瑞手上,笑道:“这先前也是父亲给我的,如今你既然与天禄已结秦晋之好,我就替父亲转交给你了。”她面上含笑,轻轻拍了拍安嘉瑞。
安嘉瑞看着手上的玉扳指,一时不知道是如何处理,面对络清这个看起来只是良妻贤母的女人,他是真的有些发怵,尤其是想到她没有孩子之后,简直无数部宫斗剧在他脑海中闪现,无一不加深了她的恐怖。
但都天禄显然没有这种感觉,他闻言,露出小酒窝,有些矜持又有些骄傲的样子道:“父亲看到嘉瑞也一定会喜欢他的。”他脸上满是肯定之色,恨不得向天下人宣布他的嘉瑞是多么好。
牧夺多一时失语,看着他的表情,怀疑他已然忘记父亲的凶狠了,要是父亲还在世,他压根就不可能和安嘉瑞结契。早就被抽的喊爹喊娘了。
牧夺多一贯溺爱都天禄,袁吉哈尔可不一样,他宠爱小儿子,但建立在有原则的程度上,都天禄小时候仗着大汗宠爱,功课跟不上,被老师告到了袁吉哈尔处,那顿抽真是解气啊。
牧夺多至今想起,都恨自己当初上前拦的太早了,就该让这小子多挨几下,省得他长大了还气他,什么事都敢做,就没人制得了他。
络清微微一笑,似乎十分赞同都天禄所说。
牧夺多悻悻的放弃了让都天禄回忆起父亲的凶残的举动,侧头正经问道:“此番西征如何?”
都天禄手指轻轻点了点把手,不屑道:“不堪一击,要不是大兄你嘱咐我,我直接就把都城给你打下来了。”
牧夺多点了点头,露出赞许之色:“何必急于一时。待我腾出手,必是雷霆一击。”
说起这个,慎昭昭的脸在都天禄脑海中轻轻浮现,他不禁微微皱眉,有些犹豫要不要将此事说与大兄……
还未等他下定决心,一阵欢呼声传来。
殿外飞快的走进一个仆从,躬身行礼道:“大汗,袁三军主力携战利品已至宫殿外。”
大汗脸色一正,朗声道:“随我去迎接我们的英雄!”
都天禄微微一愣,想起了那些喋喋不休,正气凛然的家伙,握着安嘉瑞的手微微一紧。
安嘉瑞已然站起身,准备去看热闹,都天禄手上突然一用力,不由停下动作,疑惑的看向他。
在他疑惑的目光中,大汗脚步未停,目光却稳准狠的插在了都天禄身上。
都天禄站起身,露出一个笑容,跟上了大汗的步伐,却几近无声的道:“不管他们说了什么,嘉瑞,我只是喜欢你。不要……”
他嘴唇微动,几乎让安嘉瑞听不清接下来的话:“不要恨我,不要推开我,不要不要我……”
那一刻他的表情,安嘉瑞至今仍能回想起来。
那是一个最卑微的请求。
但他脸上却丝毫不露,将所有的情绪都埋藏在心底深处,就如同他已经在深夜无数次品尝过它的味道,所有苦楚和不甘都已经沉淀了下去,化为绳索,捆住了他自己。
安嘉瑞想,光是看着他这样,他的花儿都要为他哭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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献礼的军队在即将靠近宫殿时, 便已慢慢改变阵型,沿路留下控制秩序的士卒,避免人群冲撞了大汗。
随着士卒们慢慢脱离大部队执守在街边,献礼的军队人数便锐减了下去。
终于在即将到达殿门口时, 只余下百来人, 围着中间那几匹马,步履整齐,昂首挺胸的踏在大地上。
眼看着终于要到献礼的环节了, 被士卒们拦在一定距离后的人群不由的激动了起来, 欢呼雀跃声不断,纷纷翘首以盼大汗的身影。
柱子间在最前方整装肃立,用余光看了眼身后晕乎乎似乎还未回过神来的战利品,有些踌躇, 他们这一脸灰尘, 头发凌乱,衣衫不整的样子, 是不是拿不出手啊?
但是一想起他们精神饱满四处乱怼的样子,他立刻打消了心里的念头,继续安静的等待大汗的接见。
这是他们应得的荣耀, 亦是他们出战的意义所在, 为他们的王带回胜利和土地!
帝国进攻的铁骑永不停息!掠夺!进攻!胜利!便是他们铁骑所向。
在越来越响亮的欢呼声中,宫殿前的侍卫握紧了手里的兵器, 不止是警惕的看着旁边被拦住的百姓, 对献礼的军队亦是丝毫不敢放松警惕。
那可是袁三军的精锐, 真有二心,这些人已足够他们坐立不安了。
更何况不久前都天禄还大肆封锁过大都来往的道路,其气焰之嚣张,亦让他们被上司耳提面命,反复强调宫殿的安全性。
所幸他们没有紧张太久,宫殿的正门被缓缓打开,发出沉重的“吱呀”声,慢慢露出了宫殿内部的全貌,花木盛开,树影清幽。
大汗从走廊上大步走来,其势如猛虎,使人望之而生畏。
吵闹声更上一层楼,待大汗大步走近,他身旁缓步慢行,落落大方的络清才慢慢露出了身影,待百姓看到络清,欢呼声几近沸腾。
待都天禄牵着安嘉瑞一脸不高兴的走入他们视野内,连稳稳隔离开人群的防线都波动了下,人群忍不住往前挤,想看清传说中让殿下冲冠一怒的辞国人。
士卒们艰难的稳住了人群朝前的冲击,余光也忍不住朝宫殿内看去。
待看到虽面带病色但容貌出色,气质恍如仙人般的安嘉瑞,险些跟着被拦下的小娘子们一起惊叹出声,幸好作为战士的坚韧意志在紧要关头制止了他们,没有当场丢人。
待大汗走近,整个袁三军精锐顿首行了一礼,整齐划一,如流水般整齐,显露出他们的军纪。
大汗拍了拍柱子间的胳膊,朗声道:“袁三军,你们为我带回了胜利和荣耀!你们是大金的英雄!我为你们感到骄傲!”
在场的战士皆左手握拳敲了敲胸口的盔甲,手与盔甲的碰撞发出的声音汇合在一起,形成了忠诚与渴望的奏曲。
在场众人都能听出他们对战争和胜利的渴望,于无声处,无时无刻不在催促着大金在征服的道路上前进。
待声音渐低,大汗接着道:“我的子民们,你们应当为他们高呼,为他们献上敬意,这是他们应得的荣誉!”
只听到欢呼声乍响,无数赞美和夸奖的词汇聚在一起,现场气氛一时热烈到如同误入传/销现场。
将士们脸色不由露出了自豪之色,为他们夺回的胜利,亦为他们悍不惧死的表现。
都天禄在后方,一眼看见马匹上的名士们晕乎乎的堆成一团,似乎分不清哪是哪的样子,微微放下了点担忧。
等大汗开始惯例的激励和鼓舞,余光一直关注着安嘉瑞的他,注意到了他脸色露出的些许惊讶,思及辞国可能对凯旋而归的军队没有过这样的鼓舞和激励行为,便靠近他耳边压低声音解释道:“都是老一套了,大兄就喜欢搞这些,弄的每天都有大将想请战出兵。”
安嘉瑞侧头,若有所思道:“大金的战争气氛很浓郁,于辞国倒是不尽相同。”
都天禄脸微微一僵,转移话题道:“待会就要献上战利品……”话音未落,他又露出几分懊恼之色,显然是在怪自己哪壶不开提哪壶,越扯越往不该扯的地方靠。
安嘉瑞真心实意的有了些兴趣,目光朝灰头土脸的辞国人脸上看去,似乎看到了一个眼熟的身影,还未等他细看……
大汗已上前几步,饶有趣味的看着横卧在马上,满身灰尘,一身狼藉的名士们,位置转换,恰好遮住了安嘉瑞探寻的眼神。
都天禄看着他回忆的目光不由心头一跳,期期艾艾的小声道:“不如我们先回去吧?”
安嘉瑞被打断了正在搜寻的记忆,目光微凝,就看到了都天禄难得一见的弱势模样,目光中尽是请求,还带着些心虚,眼角微垂,显出可怜兮兮之态,居然也有些意外的适合他这极具侵略性的外貌,有种已然折断了他的羽翼的错觉,让安嘉瑞有些蠢蠢欲动,角落处的小花儿摇啊摇的,直挠的他心痒痒。
他露出一个恶趣味的微笑,压低声音在他耳边意味深长的道:“那……你求我呀~”
都天禄可怜兮兮的表情一愣,正直且纯洁的他并没有联想到别处去,反而有些开心嘉瑞终于对他提出了要求,双眼蓦然一亮,小太阳重出江湖,他干脆道:“求你。”
啊,说的那么快又完全没有明白他的意思,反而没什么意思了。安嘉瑞表情微微收敛了些,但并没有就此放过他,声音微挑道:“不是这样的求。”
都天禄有些疑惑,对上安嘉瑞的眼神,突然明白了什么,张了张嘴,话还未出口就被大汗给打断了。
大汗终于欣赏完了他们狼狈的样子,漫不经心的开口道:“这些就是在我宫殿行刺杀之举的主谋们?”待人群纷纷将注意力集中到他们身上,并开始指指点点的时候,大汗才继续道:“真令人失望啊!无法堂堂正正的在战场上战胜我,就只能使这种阴招了吗?”
他退后一步,挥了挥手,立刻有士兵上前,将他们从马匹上搬下来,扶正立在地面上,让所有人都能看清他们的样子。
终于脚踏实地了的名士们,开始慢慢恢复理智和头脑。
大汗尤在那边站在大义上指责他们:“就算刺杀了天禄,你们以为大金进攻的脚步就会停下吗?哪怕没有天禄,大金还有千千万万个勇士,足以拿下辞国!你们的痴心妄想永远不会实现!”
在一片欢呼声中,有人先行回转了理智,他立于一众被擒回来的名士之间,长身而立,虽满是狼藉,灰头土脸,但当他目中露出清明之色,昂首环顾四周时,一股非同寻常的气质从他身上涌现,是敢为天下先的舍生忘死,是众人皆浊我独清的遗世独立,翩翩君子,虽已过不惑之年,但仍有清隽之貌,可见当年风采。
待他看清周围的环境,不由一挥袖……没挥动,被捆的结结实实呢,但这也不妨碍他抬起头做出一副名士风范。
安嘉瑞目光一凝,看着他,虽有些变化,但和他记忆里的那个人如出一辙,毫无疑问,这是……
都天禄在一旁看着安嘉瑞专注的眼神,知道他认出了这个人,不由更是后悔为什么要带他来看献礼仪式,他被他们怎样说他倒是无所谓,但是他不想让嘉瑞也直面这些名士的指责和控诉。
光是想想嘉瑞被他们痛斥的模样,他就无法忍受,更无法忍受,嘉瑞还会往心里去,或者干脆被说服。
都天禄阴翳的看着他们,几乎想让落塔在大庭广众下处理掉他们,但仍有最后一丝理智摇摇欲坠的制止了他,如果这样,才是真的……一切都无法挽回。
所有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人张嘴反驳大汗。
“大汗误矣,吾等刺杀都将军,非是为了君口中之荒谬理由,而是因为此人于我,便该死于刺杀!”他义正辞严的道,居然还有一丝正气。
对于他的反驳,牧夺多不由扬眉道:“便该死于刺杀?君之口气可谓太大。”
他昂首不欲与他争辩,目光却不期然落在了不远处的安嘉瑞身上,两人双目相对,他的脸色蓦然一变,极为严肃和不满,目光紧紧的盯着安嘉瑞被都天禄牵着的手上,似刀子般锐利。
安嘉瑞低声咳嗽了几声,明白了都天禄之前的态度为何如此之奇怪。
如果你抓到的想杀你的凶手是你契弟的父亲,这简直堪比你把一见钟情的对象抓回来强行结契却发现自己想要他真心回应一般,充满了滑稽和无解。
安文彦与他僵持了一会,终于明白他是不会像以前那样乖乖认错了。遂大怒出声道:“安嘉瑞!你……你!逆子!”
都天禄脸色一沉,又生生忍耐了下来。
安嘉瑞拢紧披风,懒洋洋的看向他,毫无畏惧和心虚之色。
安文彦遂怒极,但就是在愤怒中仍有翩翩风度,只是大声道:“我等皆道你被他强迫,看你如今面无愧色,坦然相待,想来是我等看错了你!”
安嘉瑞眨了眨眼,露出一个小酒窝:“不然君且以为我该如何处之?”
安文彦毫不犹豫,断然道:“若你无法为国除去这恶贼,便该在受辱前自缢以全我安家门风,为己留有一丝颜面,不至被众人唾弃!”
真是毫不意外呢,安嘉瑞心中泛起一丝果然如此的无趣感,都天禄却不由握紧了他的手,厌恶的看了眼安文彦。
大汗饶有趣味道:“那君等为何还未死却是到了大都呢?”
安文彦面色不改,坦然道:“逆子不忠不孝,被践踏至贱婢之流;吾等虽被掳,但仍忠于陛下,孝于先祖,亦当留待有用之身以待为国尽忠。”
一时间,众人皆被他这蛮不讲理的言辞给震慑住了,不由在心里发出一声感叹“辞国人果然是真的不要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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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寂静中, 不知道是谁先脱口而出“老不要脸!”。
顿时,民情激愤,百姓们简直恨不得冲上前来给他几下,维持秩序的士卒艰难的将人浪稳定在防线后方, 但仍不能阻止几只鞋子从上方飞过, “啪叽”一下打到安文彦身上。
安文彦面色不改,视这些情绪激动的愚民为无物,大义凛然道:“其乃我独子, 我岂不爱乎?然大义为先, 人伦次之,逆子已置身于不忠不孝之地,却仍苟延残喘……”
都天禄眸色渐暗,哪怕这一路上听他们无数次贬低都天禄的人品, 批判他们的感情, 鄙夷之情溢于言表,他都强行忍耐了下来, 不过是些败者的吠叫声,心理上的自我满足罢了。
但他唯独不能容忍别人对他的嘉瑞有任何不逊之言,就他们也配?
嘉瑞生性之高洁, 心肠之柔软, 又岂是他们所能理解的?凭支离破碎之推测,便将如此污言秽语堆砌在他身上, 意图将他拉下云端, 坠入深渊。
他绝对不能忍受这样的事情发生!
都天禄看着安文彦的眼神充满了恶意, 他原本就没想让他好过,但现在看来……
都天禄目光似无意般落到了落塔身上。
落塔微微抬眼,略一对视,都天禄移开了眼神,又转回到了安文彦身上。而落塔则轻轻垂手,一抹银光不易察觉的捻在了指间。
安文彦毫无察觉,越说越激昂:“……吾辈为道义所驱,欲除将军为吾儿谋一丝生机,谁料,逆子不孝,无法于困境中安守本心,早以屈服于贼人身下。若早知如此,便该杀其而正门风!”
名士中有尤老这般变节迅速的清流,自当也有安文彦这般死守忠孝以礼义廉耻为先的浊流,所幸的是浊流人数委实不多,准确归纳是只有安家。
其余人皆是天地之大何处不可去也!
自安家祖父因死守气节而闻名辞国之后,安文彦和安嘉瑞也渐渐因风骨高洁闻名于文人间,因与众人之所求大相径庭,如此便愈显其志向高洁风骨傲然,越发受到文人追捧。
落塔眯起眼,手指欲动。
安嘉瑞突然挣开都天禄的手,快步走到安文彦身前,慢腾腾的问道:“看来你不觉得自己丢人?”
都天禄在他身后看着自己被挣开的手,盯了半晌,似要看出一朵花来,又见嘉瑞已然到了安文彦身前,才慢慢把手放下,快步赶上前去,护在他身前。
安文彦眼睛瞪大,盯着安嘉瑞一字一字道:“逆子!你还有脸问我?”
安嘉瑞十分诚实的点头道:“为何没有脸来问你?你既以忠孝礼义为先,那我且问你,母亲与你相伴二十载,生养抚育我长大,与安家有仇乎?”
安嘉瑞话刚出口,安文彦的脸色就微微一僵,似是预感到了什么,决绝道:“你既知父母恩情,为何还能干出此等不知廉耻之事,仍苟活于世间?”
安嘉瑞眉眼微弯:“嘉瑞知母亲恩情,遂欲询问父亲。”他面色一改,目光紧紧凝视着安文彦道:“母亲之死是祖父所为哉?”
一片惊呼声中,安文彦若不是被捆的死死的,早就跳起来了。
纵是如此,他亦斩钉截铁道:“一派胡言!逆子!你岂可如此诬陷父亲?父亲之为人,天下人皆知,怎会做出如此有悖人伦之事?“
安嘉瑞连连点头,无比赞同道:“祖父为人坦荡,自是无可不对人言。”他微微垂下眼,问出了那个埋藏在原身心底多年不敢触及的问题:“可母亲去世前,亦无征兆,也无病状,突然病危。祖父拘着我不让探望,只见了临终一面……”
安文彦目光清澈,毫无心虚之感,闻言更是嗤笑一声道:“你母亲之病有传染之兆,你当时年幼,易被传染,父亲是为了你好,方拘着你,你却心生怨怼?怀疑他至今?”
他似是不敢相信,看着安嘉瑞与祖父十分相似的面庞,连连摇头道:“祖父手把手教养于你,却教出了你这样身具反骨之徒,一生清誉,皆毁于你手!”
他的表情不似作伪,目光更是毫无躲闪,情绪激动且饱满,似是真心实意的这样认为。
安嘉瑞倒真的有些好奇了起来:“若是如此,母亲为何要在病逝前塞给我带血的布条?上面只写了一个字:走?”
安文彦气势一顿,扳着脸道:“你焉知不是有心之徒离间你与父亲的阴谋?何以埋藏心中不与家中长辈商谈?”
他脸色一正道:“我与爱妻情深似海,自娶妻后从未有妾仆之流,琴瑟和鸣,相敬如宾。且她病逝后,至今仍未再娶。如此我且问你,父亲为何要做出此等事?他向来喜欢你母亲,与我多有斥责,却从未对她重言之。爱妻逝后,亦是他让我切勿再娶,为爱妻守节。“
说道此处,他不由声音哽咽,似有无边深情:“爱妻之死,最痛心之人非你,我与父亲皆痛哀不已,你且未见?你今日之问,非是污蔑父亲之品节,亦是你之不忠不孝,狼心狗肺!”
这一番话,情真意切,句句动人,彰显其名士辩才,几乎让安嘉瑞都想给他鼓掌喝彩。
更不要提围观百姓了,窃窃私语中,有人看着安嘉瑞的眼神都不对了。
都天禄眉毛微挑,议论声一低,几近于无,大家都一致安静了下来,继续看戏。
嘉瑞在都天禄眼里是没有任何瑕疵的,甚至笼罩着一层佛光,让他恨不得把他供奉起来,每日里亲近亲近。
如果有什么问题,那肯定是别人的问题。嘉瑞可是连他遇刺都会以身挡之的人,全天下还有他不能原谅的人吗?
他倒觉得对方确实会胡搅蛮缠,一张利嘴,还反过来诬陷嘉瑞,真真是无耻之极。
都天禄的滤镜就是有这么厚。
安嘉瑞低头咳嗽了一声,显出几分脆弱之色,围观百姓都不由露出几分担忧之色,殿下的契弟身体是真的不好。
待止住咳嗽,他才抬起头看向安文彦,尤有些气力不足道:“我亦感到奇怪,日日深思,夜夜苦想,到底是为什么?让和蔼的祖父对孝顺的媳妇下此毒手?至今尤未解惑……”
说道这里,安文彦面上更是愤怒,几乎要出口打断他的话。
安嘉瑞微微停顿,又接着道:“但我也有些许浅见,或可解之。”
他有些玩味的看着安文彦,说出的话却如同地狱爬回的恶魔般:“祖父与母亲皆我亲近之人,然母亲病逝前,不喜我之课业繁重,曾与祖父说之;祖父断然回绝,且道教养一事,皆数交予他手。母亲愈发消沉。后因课业未完成,祖父罚我,母亲心疼我,遂问我可欲随她离开安家。我那时年幼,只为再无如此繁重之课业而欣喜。时不过几日,母亲忽然病重……”
说到此处安嘉瑞停下话头,因一口气说得如此之多,而轻轻喘/息了几声。
安文彦目中似有火焰在燃烧,浓浓恨意聚焦在安嘉瑞身上,不敢置信道:“就为此?你就觉得是父亲杀死吾之妻?在这大庭广众下,你是如何信誓旦旦的说出口?不觉良心不安吗?”
他费力嘶吼道:“试问天下谁家没有这点矛盾?难道个个皆要杀死媳妇不成?”
他长叹一口气,清隽之貌突然疲惫了许多,低声但坚决道:“事以至此,你已认定此事乃父亲所为。既然如此……”他一字一顿道:“安家从此与你恩断义绝,你所做之事,皆与我安家无关!你且投靠贼人,走你的富贵权势之路去罢。”
此言一出,安嘉瑞微微一愣,身上似有一股冷气慢慢散去,他周身的温度都上升了些许。他在心里微微一叹,原身最后的执念竟是关于此事。
看来原身并非不怪他们,而是被一直以来的教导束缚,无法挣脱,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童年唯一的阳光和笑容含冤而亡,却无法追求一个真相,甚至不敢说出来。
安嘉瑞有所感触,不由更真心实意了些,眉眼微抬,目光中尽是清明之色,出言只指问题核心:“天下人家中皆有此等问题,但天下人没有一个少而成名的天才之孙,更没有一个丧心病狂好名至极的祖父!”
“噗呲”安文彦旁边的人不由闷笑出声,非是他定力不够,实是此形容过于形象,让人一想便忍俊不禁。
安经义此人初为风骨闻名,与常人无异也,然至其耄耋之年,愈发好名,善行风骨之举,以博名士之声。
乃至安嘉瑞渐长,聪慧之貌初显,他便一心培养安嘉瑞,频频带他出席各个清谈场合,而安嘉瑞也不负其所望,才气胜于他,风骨亦然,遂扬名之。
安文彦听见此声,不由怒目而视:“穆允歌!”
穆允歌无奈的道:“安兄,非我嘲笑于你,实是嘉瑞此言无错。”他语重心长道:“别人干不出这样的事情,安老先生却不一定了。”可不是不一定,而是肯定,若有人欲带走他光宗耀祖的希望,他会出此等事来,实在不是不可能。
穆允歌晃了晃脑袋,将乱糟糟的头发摇到一旁,露出他端正的五官来,他貌不惊人,但气质却十分独特,让人一眼看去,便生好感,等他带着笑开口时,更是让人油然放下警戒之心,恍然觉得他是多年好友般。
安嘉瑞不由多看了他两眼,突然回过味来,这还不是因为他一身嬉笑怒骂,肆意红尘的气质,在此世间简直如同煌煌之光,脱颖而出,使人一眼见之,便为他如此洒脱之心性而折服。
他与安文彦称兄道弟,年纪已然不轻,但观其神貌,恍然如稚子。
原身亦认识他,然相交不密,或者说此人太过离经叛道,未闻有知己好友。
一直是孤独一人厮混于各个文人小集体中,奇异的是,他似乎到哪都混的开,每一个小集体都能接纳他的到来,当然也欢送他的离去。
这与他的才华气质分不开,亦与他的家世分不开。
穆家乃真正的世家豪门,不似安家,方兴三代,已传承数百年,历经战火和朝代更替,屹立不倒。至今,家中子弟遍布各行各业,已然形成了一个庞然大物,扎根于辞国百姓身上,动之则辞国瞬间动荡,国将不国。
而穆允歌亦非旁系,乃嫡系子弟,少有聪颖之名,直至弱冠,亦是循规蹈矩的文人,有几知己好友,往来于清谈间。
后至而立之年,行踪成迷,忽闻与好友割袍断义,自此渐成此番模样,嬉笑怒骂于人世间,与众人格格不入。
待安嘉瑞回忆过来他的生平之后,看着他这灰头土脸的模样,不禁有些疑惑,此人怎会参与到此事中?但当前他的注意力还是集中在安文彦身上,只得把这个疑问往后放放,又把目光转移到安文彦身上,轻声道:“父亲以为如何?”
安文彦怒不可及,连语句都不通顺了起来:“一派胡言!你……你岂有证据?”
大汗在一旁看戏的看的十分热闹,恨不得安嘉瑞再说些什么,看安文彦战斗力如此之弱,已然放弃了言语之辩的模样,更恨不得帮他鼓鼓劲,再把辞国文人的无耻模样暴露的更彻底些。
都天禄在一旁已然用眼神疯狂示意了一波大汗,但大汗完全没发现,直到络清捏着他的手微微用力,他才恍然醒悟过来的模样,咳嗽了两声道:“既然如此,不如我们把安经义老先生请来,再当面辩之?”
不说安文彦脸色一变,勃然大怒的模样,就是安嘉瑞都惊呆了,这是个什么骚操作?
还是说这是一个威胁?他抱着这个疑惑转头看牧夺多,从他亮晶晶的双眼里看出来了,这不是个威胁,只是一个看戏人的好奇心。
安文彦已然怒极,口齿不清,情绪激动:“我……父亲年事已高,你们却……仍不放过,只为……”
他把目光狠狠的盯在安嘉瑞身上,直欲啖其肉,饮其血:“好一个权势富贵!怪不得你甘愿抛其风骨,忘之教诲,以色侍人……“
都天禄听到最后这个词,终于忍不住将安嘉瑞往怀里一带,遮住了他的视线,低声道:“胡说八道!嘉瑞之蔚然风骨,可是你等蝼蚁可能揣测的?蝼蚁不见山之高,而以已为天之顶,何其可笑也!”
穆允歌看着被他搂在怀里看不见神情的安嘉瑞,又看都天禄的神情,一直漫不经心的脸上突然起了一丝波澜,似有愁意。
大汗原本是不想插手的,自己的人自己护,老叫大哥帮他处理算怎么回事?
而且他觉得这献礼仪式真是太有意思了,充满了乐趣,又能让大金百姓也能深入了解辞国文人龌龊不堪的另一面,省的他们再叨叨跟辞国学,瞧辞国那弱鸡样,大汗是真不理解有什么好学的。
不过即使如此,他亦明白,辞国能统一中原如此之久必然有他的原因,谋臣们既然提出了建议自然是有可吸取之处,但是作为一个长于草原的大金人,他是真的不喜欢那些矫揉造作,多愁善感的辞国人,更不喜欢他们繁琐的规矩。
纵然他有千般不愿,但络清已经颇具威胁性的看了他好几眼,手上的力道不断加大。
大汗只好拿出一国之君的气度主持大局道:“天禄说的没错。”
众人精神一提,准备继续听大汗接下来的话。沉默了片刻,大汗还是未言只字片语,这……就完了?
络清松开手走上前,余光狠狠的刮了一眼牧夺多,脸上却不显,露出仪态大方的笑容,还未开口,安文彦已经断然指责道:“一丘之貉也敢言品性二字?”
他昂首,气势磅礴,有“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的决然:“安嘉瑞若是心甘情愿,便是媚上,若是心不甘情不愿,便是为权势而欺上,无论如何,他都不该和都将军结契!即无父母祝福,又无三行六娉,名不正而言不顺。只可称之谓苟合。操守全无,品行不端……”
安嘉瑞被都天禄按着头埋在胸膛上,倒是有些惊讶他难得的主动,他出征回来后举止收敛了许多,也不再有些小动作,一时间似乎规矩不像他了。就是他刚被都天禄掳到军中的时候,他的小动作都比现在多些。
至于安文彦,他总以为他拿他最在乎的东西来指责安嘉瑞,便该让他难受不已了。
但那虚名他至今都没搞懂,为什么就是现在,都有人说他风骨高洁,更不明白他们到底是如何定义的风骨高洁。至少他本人是没觉得自己有半点能与风骨高洁搭的上关系的。
但就如他的疑问一般,随着安文彦越来越重的指责,围观百姓都看不下去了,看着被都天禄护在怀里的安嘉瑞,想到他之前那虚弱模样,不由顿生同仇敌忾之心,悄悄脱下另一只鞋子,从人群上空划过一个弧线,又“啪叽”砸在安文彦身上。
安文彦停下话,欲躲开,旁边挟持着他的兵卒手微微用力,如铁钳般遏制了他的移动,愣是生生看着鞋子砸到他身上。
这宛如一个信号,下一刻,便是铺天盖地的鞋,所幸大金是游牧民族出身,百姓皆擅骑射,准头都很好,一扔一个准。近在咫尺的士卒尚未波及,更不要说几步之遥的大汗他们了。
倒是都天禄为了保护安嘉瑞,往后退了几步,冷眼旁观安文彦的狼狈模样。
穆允歌被吓了一跳,在士卒手里晃动了几下,待发现波及不到他才停下晃动,感叹道:“大金果然民风彪悍。”
最终献礼仪式草草落下帷幕,安文彦他们被送到了囚室中,等待着之后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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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天禄府邸。
安嘉瑞坐在熟悉的桌边,看着熟悉的景色,倒真有了些回家的感觉。
都天禄站在他身后不远处,只觉得怎么看都看不够,更是无心去处理袁三军战后分功论赏的琐事,恨不得看着他灵动的神情就此老去。
落塔指挥着仆从放好安先生惯用的物件,悄无声息的走出了房间,带上了门。一个仆从走进,轻声说了几句,落塔微微一皱眉,冲他摆摆手,他便躬身退下了。
室内一片寂静。
安嘉瑞随手从书堆中抽出一本,翻开来。都天禄有些踌躇的上前两步,迟疑片刻,又自己退了一步。
就这么在身后看着他,不知道该不该上前,或者说以他的身份,该不该再无耻的利用嘉瑞的仁善。
千思百绪仍抵不过他内心的悸动。都天禄大步上前,从身后将安嘉瑞搂进怀中,直到二人身体相依,他才感到内心不断嘶吼的声音停了下来,恢复了平静。
安嘉瑞放下书,轻轻叹了口气,便感到他身体一颤,似有惊恐。他出口的话不由停顿了些许,才道:“怎么了?”
都天禄在身后看不到他的神情,但也知他一定是疑惑又暗含关切的模样,如此便愈感自己卑劣。如果能重来,他绝不会再如此肆意妄为,他们不该有这样的开端,而走入这无解的绳索里。
如果……都天禄怀抱着那一丝希望,想,如果嘉瑞也喜欢我,那是不是一切都不重要?
但下一刻,安文彦的话便在他耳边想起。他说的没错,就算嘉瑞也喜欢我,过去的一切也不会抹尽,世人将永远诋毁他,臆想他,抹黑他。这对一个文人来说,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
如果嘉瑞也爱上他,那他将在痛苦和爱恨中挣扎,永远无法停息。
都天禄自顾自的臆想着安嘉瑞的苦楚,简直要潸然泪下,为他心中饱受痛苦却仍坚强的对他露出笑脸的安嘉瑞。
安嘉瑞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如果知道的话,也只能一言难尽。毕竟你无法阻止一个人带着重重滤镜来看你,无限美化你,更无法阻止对方自顾自的脑补。
安嘉瑞自觉一切都没什么问题,离推倒都天禄只剩50步了,马上就可以美滋滋的吃肉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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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天禄双手环抱着安嘉瑞的肩, 丝毫没有用力,虚搭在披风上,若即若离。
安嘉瑞等了一会, 都天禄既不开口,也没有其他动作, 拘谨的像是他才是被强迫的那个人一般。
他终于察觉出一丝不对,慢慢将手上的书放回书堆上,扬首看向都天禄, 他眼中的神色猝不及防的被安嘉瑞捕捉到了, 虽下一刻他就换上了一副张扬的模样, 低头在他发间轻嗅, 漫不经心道:“我只是又一次被你迷到了。嘉瑞~”
尾音, 轻轻上扬,带着些许漫不经心,毫无破绽。
安嘉瑞迟疑的眨了眨眼, 有些不太确信,他刚才的表情……是不是要哭出来了?
他心头一跳,迟疑的伸手扣住他的下巴,抬起了都天禄的脸。
都天禄顺着他的力道,与他对视, 有些疑惑的看着他, 反问道:“怎么了?”
安嘉瑞沉吟了一声,又有些怀疑自己刚才看错了,遂轻轻叹气道:“你之前是不是还答应了我什么?”
说起来他还真有点饿了, 安嘉瑞不由用眼神巡视着他可以下口的地方,有他那两次紧急刹车后,安嘉瑞只担心自己吃的不够饱,丝毫不担心别的。
都天禄起初还认真回想了起来,待看到安嘉瑞的目光,忍不住就后退了一步,目光游离,不知道该放到哪里,嘴上却还强撑着道:“你没答应我的条件……”说着便底气足了起来,眉梢一挑,耳尖微红,得意洋洋道:“那我就不用……”
这样就好多了,一如最初的模样,骄傲的小王子。
安嘉瑞闻言状似失落的低垂眼帘,一副得不到想要的糖的模样,让都天禄咽回了下半句话,生生转折道:“那你想要什么?”
他坐到安嘉瑞不远处,手指不自觉的轻轻敲击着手背,琢磨着私库里有什么能拿来博他开心的,想着想着,他不由觊觎起大汗的宝贝来,据说还有已经遗失的前朝名士的手抄本呢。
这个嘉瑞肯定喜欢,不知道大兄愿不愿意割爱……
安嘉瑞抬起眼看向他,却发现他已然走了神,笑意不由加深了些许道:“我想要你求我。”
最后几个字虽平凡无奇,但从他嘴里轻声说出便带了些魔力般,都天禄耳尖的红色突然往下蔓延了一截,似乎昭示了主人并不纯洁的内心。
都天禄无辜的看向他,喉结微动道:“你想……我怎么求你?”
安嘉瑞眸色沉沉,把一脑子废料强行给压到大脑深处,才循循善诱道:“你有什么想法?”
想法?都天禄一脸茫然的看着安嘉瑞期待的表情,血液流速都加快了些,试探道:“求你?”
安嘉瑞表情一愣,还没反应过来,都天禄已然站起身,了然道:“我明白了!”
嗯?安嘉瑞看着他脸上自信满满的表情,表示怀疑,但他一副已然成竹在胸在模样,看了眼外面还大亮着的天色,昂首道:“我去让他们准备下!晚上……”他微微颔首对安嘉瑞道:“我们……”
他稳重的冲安嘉瑞点头,留下未尽之语,便推门而去。
徒留安嘉瑞一脸“我是谁,这是哪?刚才发生了什么?”的表情,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都天禄跟他想的可能不一样,甚至可能变成一个坑。
想到这里,他不由一激灵,只觉浑身寒毛都立了起来,他若有所感,抬头看去,果然见到落塔面带微笑,手上拿了一个眼熟的盒子,神殿用来送药的盒子。
落塔将药放到桌上,与他目光相接,毫不退让。
如果都天禄看到他喝药的样子,想必就不会被他佯做的失望之色给欺骗了。
他发自内心的叹了口气,失望的端起药碗,尤不死心的问道:“还要喝?”
落塔似是早已预料到他这一问,回答的滴水不漏:“神殿那边送来的,先生还是不要浪费了。”
安嘉瑞视死如归的张口哐哐哐一口饮尽,落塔眼疾手快的在他即将面目扭曲前将手中的糖塞入他嘴中,虽然还是瞬间面目扭曲了,但好歹还是留出了些生气。
“下次你记得帮我问问大巫,我是不是哪里做的不对,得罪他老人家了?”安嘉瑞面目无神的张嘴道。
夜晚来临前,安嘉瑞还被请去了书房,都天禄在卧室前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目光。
这让他这一下午都没看进去书。纯情到都天禄那个程度,他一点都不对他的布置有所期待,甚至还有些害怕都天禄搞事情。
好不容易捱到月亮升起,都天禄派人来请他回房。
他站在门前,怀揣着一丝期盼和恐慌伸手推开了门。
迎面是一面屏风,挡住了后面的风景,他抬腿绕过屏风,听见身后门被轻轻关上的声音,有种入了虎穴的不妙感。
待他绕过屏风,眼前豁然一亮,卧室中间摆了张圆桌,上面放了个打开的箱子,箱子里面堆满了各色金银珠宝,是真的毫无审美的随意堆放在一起,在烛光下放射着各色光芒,直欲刺瞎人眼。
安嘉瑞的表情微微一僵,又用目光去搜寻都天禄的身影,屋内空间不大,到处都没有他的身影。
安嘉瑞不敢置信的看着桌子上那一大箱子的金光闪闪,觉得都天禄不至于情商低到这个程度吧?
就在他怀疑之际,床上帘子突然微微一动,安嘉瑞目光瞬间定位到床上,心中浮起一丝期待,莫非……
他走进床边,撩起帘子,果然看到了都天禄,还是只穿着里衫,露出瘦但有料的身材的都天禄,安嘉瑞不由冲他笑了下,满心期待的看着他背在身后的手。
都天禄眉梢微扬,也冲他笑了下,然后慢吞吞的从身后拿出了……一壶酒???
安嘉瑞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那一夜重回他脑中,同样的套路!他是不会再上第二次当的!
这酒!他绝对不会喝的!他以人格和尊严担保……
都天禄看着他突然警惕的神色,突然舔了舔唇,举起酒期待的看着他道:“喝吗?”
安嘉瑞断然拒绝道:“不喝!”
都天禄被拒绝了,有些遗憾的叹了口气,复又微笑了起来,道:“那我们来玩剪刀石头布?”
安嘉瑞神色一僵,觉得都天禄怕不是没完了,拒绝之语还未说出口,都天禄突然慢而缥缈的道:“谁输谁喝酒?”
安嘉瑞不屑一顾,都天禄突然歪头,试探着道:“我输了我脱衣服?”
嗯?安嘉瑞有了些兴趣,但面上仍矜持的道:“我又不在乎这个……”
都天禄十分赞同的点头道:“是我以己度人。”
嗯?安嘉瑞低低咳嗽了两声道:“而且这也不公平……”他话未尽,似是无意的看向都天禄。
都天禄恍然大悟道:“那我们都喝酒?”
安嘉瑞沉默了片刻,拒绝了这个弱智提议。
都天禄显的很遗憾,从床上一跃而下,跟在安嘉瑞身后,也不说话,就这么用存在感十足的金瞳看着他。
安嘉瑞走到桌边,嫌弃的看着那箱破坏审美的东西,朝他示意了一下,想让他收起来。
都天禄一看他的动作,连忙邀功道:“这都是我今天下午去库里挑出来的,都送给你。”
安嘉瑞在心里叹了口气,看着那堆被随手堆到一起的东西,不由移开了眼神。
都天禄看他的表情还十分贴心道:“我知道嘉瑞你不喜欢这么俗气的东西,等明天我去大兄的库里,找些文人墨宝给你送来。”
他歪了歪头,露出小酒窝,自顾自的点了点头。
安嘉瑞默默的移开眼,他又上前一步,将小酒杯塞到安嘉瑞手里,压低声音,声线便格外低沉,似欲迷惑人心:“等嘉瑞喝醉了,我把真正的礼物给你,好不好?”
安嘉瑞看着小酒杯,拇指大小,一杯应该喝不醉?又看都天禄诚恳的模样,也不像是想作弄他的样子。
遂在心里想着我就装作喝醉了的主意,倒了一小杯酒,一饮而尽,甜甜的,还有点好喝?
安嘉瑞舔了舔嘴角,看着都天禄手里的酒有些回味,但艰难的遏制住了,还记得自己不能喝醉的事情呢。
眼看着嘉瑞眼睛亮亮的看着他手里的酒壶,都天禄耐心等待了一会,这个酒入口绵,但后劲十足,以嘉瑞喝了大巫一小碗药酒就醉倒的酒量,他丝毫不担心他会不醉。
果然,几刻钟之后,嘉瑞的脸上慢慢泛起一层薄红,他的眼神依然亮晶晶的看着都天禄手里的酒壶,酒劲有些上头但不难受,甚至觉得有些开心。
忍不住伸手去拿他手里的酒壶。
都天禄按住酒壶,柔声道:“不喝了,再喝就醉了。”
安嘉瑞有些上头,但不知是不是原身执念消散的原因,他确实没有喝醉,还记得自己装醉的目的呢。
安嘉瑞收回手,眼睛亮晶晶的看着都天禄,等着他的真正的礼物。
都天禄喉结上下浮动了下,试探道:“我们开始玩剪刀石头布吧?”
安嘉瑞楞了楞,迟疑的伸出手。
都天禄便喊道:“剪刀石头布。”
安嘉瑞伸着拳头没变,都天禄十分之拙劣的将石头变成了剪刀,遗憾的宣布道:“我输了。”
安嘉瑞迷茫的看着他。
都天禄冲安嘉瑞眨了眨眼,小心翼翼的靠近他,安嘉瑞期待的看着他,直到脸贴脸,再靠近一分,就能亲上的时候,他突然停了下来,仗着安嘉瑞现在醉酒,流露出不安和忐忑道:“我可以亲你吗?嘉瑞。”
声音极低,呼出的热气撒在安嘉瑞脸上,满是他的气息。
安嘉瑞有些迟缓的反应过来,他居然还在征求他的意见?在这个情况下?
他不由有些不满,似乎在这种箭在弦上的时候,都天禄就显的特别绅士和克制,活像是怕吓到他一般。
偶尔几次是个情趣,但是这次次都这样就未免有些难以忍受了。
安嘉瑞不回话就这么盯着他,都天禄离他如此之近,又见嘉瑞目不转睛的盯着他,他不由心猿意马起来,但没有得到安嘉瑞的许可,即使心脏砰砰砰的跳,他也不想唐突了他。
安嘉瑞确定了他没有回答就不会再进一步,干脆自己一抬头。
双唇相接,都天禄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叹,伸出手将他搂在怀里,交换了一个长吻。
淋漓尽致酣畅至极。
待两人分开,唇色亮晶晶的,微又些红肿,安嘉瑞脸微红,映衬成一副情动的模样。但这次他吸收了教训,手乖乖的放在两边,绝不乱摸。
都天禄看着他的模样,忍不住又低头在他唇上碰了一下,慢慢移到旁边,落下一个又一个温柔的吻,无停息之势。
被亲到痒痒的安嘉瑞看着身前块垒分明的腹肌,有些蠢蠢欲动。又强行按捺下去,只是目光忍不住往人鱼线下方看去。
都天禄没发现他的心不在焉,他慢慢移到了安嘉瑞小巧精致的耳边,轻声道:“嘉瑞。”
安嘉瑞连忙收回眼神,欲侧头看去,却被他制止,就着这个看不到表情的拥抱,都天禄继续道:“我好想就这样和你走完一生。”
这是表白?基本上每天都在被都天禄表白的安嘉瑞毫无所动。
都天禄看不到他的表情,继续道:“我知道我犯了很多错,我不想征求你的原谅。但我希望你能让我用接下来的一生为自己赎罪。直到你可以接受我为止。”
好像跟以前的表白不一样?
“我犯的错有多严重,我就有多爱你。”他轻笑了一声道:“这听起来很无耻。但确是如此。在遇到你之前,我从未想过,失去一个人到底会有多痛苦?遇到你之后,我方知,生离死别有多残忍。”
他似有些紧张:“人间至苦,求而不得。我已经得到了你,但仍被其所困。究竟何时,我才能真正得到你呢?“
他轻轻叹了口气道:“我不敢在你清醒时说出这些,哪怕在这个时候,仍不敢直面于你。我心中有愧,越爱你,便越愧疚。”
“我……”他轻轻碰了下安嘉瑞的耳垂,咽下了几欲喷薄而出的那些不甘和道歉。
安嘉瑞突然转头,看着他脆弱的表情,双眼更亮,似月光普照大地,照亮了都天禄心里的阴影。他肯定道:“我喜欢你!”
都天禄迟疑的眨了眨眼,安嘉瑞大声而坦然道:“如果我不喜欢你,我就不会如此纵容你!所有的退步都是因为……”
都天禄金瞳愈亮,似旭日初升,和安嘉瑞的盈盈月色相交融。
安嘉瑞说完了最后几个字:“我愿意纵容你的得寸进尺。”
说完后,他才意识到眼前真的有点晃……
酒劲终于上了头,他眼皮耷拉了几下,干脆的睡着了。
都天禄怀中一重,满腔感动和深情都被生生压制回去,泛上了新的担忧,喝醉了说的话算数吗?是真话吗?他可以相信吗?
怀中的身躯柔然而温暖,他的心里亦是一片柔软。
他所爱之人,从未辜负过他,何其幸哉?
作者有话要说: 有点困,没怎么检查,先发上来,中午或者下午还有一章。
橘子真努力啊~
大力么么哒所有的小可爱们~
早点睡哦~
37.晋江首发~
次日, 天光大亮,府邸的气氛难得的轻松,连仆从们来往的脚步都轻快了起来, 恍如回到了结契之时的那段喜气洋洋的日子。
安嘉瑞是被外面沉重的脚步声吵醒的,沉重而又连绵不断, 如鼓声般有节奏的响在他耳边。
于是安嘉瑞迷迷糊糊的从光怪陆离的梦境中醒来,反应了片刻,方才意识到昨晚发生了什么, 角落里的花朵绽放出朵朵花苞, 密密麻麻的挤成一团, 沉甸甸的摇晃个不停。
安嘉瑞脸未红, 但嘴角忍不住微微勾起, 最开心的事莫过于你喜欢的人他更喜欢你,甚至愿意成为你的信徒。
怎么会有这么合他胃口的小可爱呢?从身材到性格,无一不对他的胃口, 宛如量身打造。
安嘉瑞懒洋洋的坐起身,坦然自若的在仆从的服侍下更衣。
听到外面的脚步声还是未停息,不由看了眼落塔。
落塔正弯腰低头帮他戴上腰间的配饰,却如有雷达般,抬头与安嘉瑞目光相接, 便了然的低下头, 恭谨道:“是殿下从库里挑了些小玩意给您,那边正帮您摆起来呢。”
安嘉瑞转过身让仆从束发的动作不由一顿,回想起昨天那个恶俗的一箱金银珠宝, 忍不住有些迟疑道:“摆书房里了?”
落塔小心翼翼的摆正玉珏,退后一步,半跪到地上,将披风下摆抚平,闻言便道:“还有些等您醒了之后,看您想放哪。”
他站起身笑道:“这些东西大多是殿下远征的战利品,一直摆在库里,如今可算有用武之地了。”
安嘉瑞不敢想象书房成了什么样子,但琢磨着既然不是都天禄亲手摆放,应该不至于……吧?
倒是他醒来,没见到昨天的那箱东西,他也不会认为是都天禄把它又收了回去,遂问道:“昨天那箱东西?”
仆从们干完手里的活,又见落塔与安先生正一问一答,便有序的倒退出门。
落塔躬身道:“殿下拨了一个库房给您放这些平时用不上的玩意,我就帮您收进去了。”他微微停顿,想起了些什么:“先生不若去看看?”
安嘉瑞敬谢不敏。
落塔小心翼翼的拿余光看他的脸色,似无反感,便凑趣道:“先生可能不知,流觞琴和意绝章皆在其中……”
安嘉瑞起了些兴趣,这两个东西皆是大师之作,且非凡品,可谓是稀世珍宝。其诞生之故事在世间流传已久,据说已然毁于战火之中,没想到居然在都天禄的手里?
尤其是意绝章,相传乃逸闲居士与友人断绝恩义之作,方现世,盈盈玉色,美不胜收;龙盘虎踞,活灵活现。
观之,则摄人心魂,触之,则温润无比。国君爱其貌,欲讨之,逸闲居士断然拒之,国君日夜以思之,渐有相思之症。
遂有佞臣欲讨其欢心,设计于逸闲居士,杀之而取意绝章。
未料,自此意绝章蒙尘如顽石,国君怒而斩佞臣。友人恸之,隐姓埋名二十载,遂亡其国,国君薨,意绝章遂重现其貌,复返人间。
然最终辗转于世家豪强之手,于百年前战火中不知所踪。
落塔接着道:“更有宴彦章《记兵书详解》全篇真迹……”
安嘉瑞坐不住了,微微昂首道:“带路。”
前者是珍宝,后者可是国宝,宴彦章其人,仗剑于江湖,吟诗于红尘;进曾居庙堂之高,退则浪迹于天涯;辞国前朝,以煌煌盛世,供养出来的绝世之才。
才气纵横九州,一手字画,千金难求,早年擅于诗词,中年敏于琴棋,晚年长于兵法,详读世间之兵书,终于茅庐中写完心得。
且不提其内容,晚年宴彦章书法已然大成,但因浪迹天涯,飘忽不定,只余寥寥片纸流传于世间,全篇真迹,价值已然不可估量。
而更具传奇色彩的是在其病逝后,该手稿被其赠送给了友人,前朝自此之后,名将迭出,直至手稿散轶于朝堂动荡间。
此事传于后世,无不痛惜之。
落塔闻言,便微微躬身,领着安嘉瑞朝不远处的库房走去,途径两个把守森严的院门,侍从看见是落塔,便微微一侧身,让开了门。
穿过静谧的园子,安嘉瑞微微有些惊讶,没想到府中还有这样的建筑,方方正正,十分厚实,且外观像极了军中常用的样子,一眼看去就难以攻破。
落塔站在紧闭的铜门前,从怀中掏出了一把形状复杂的钥匙,打开了锁。
一想到里面摆了些什么国宝,安嘉瑞便由衷觉得这样的防守一点都不过分。
待他步入昏暗的室内,落塔逐一点亮角落里的灯,瞬间亮堂了起来。
珍宝架上分门别类的摆满了珠宝,较为贵重的物品则被小心谨慎的安置在不同的盒内,一眼望去,琳琅满目,色彩缤纷,其价值足以让任何一个初见之人心生感慨。
就连安嘉瑞都忍不住一时语塞,流连在宴彦章的《记兵书详解》和意绝章之前,落塔在一旁递上细绢,方便安嘉瑞上手。
安嘉瑞在完全沉浸在欣赏国宝之前,保留着最后一丝理智问道:“将军呢?”
落塔:“殿下一大早便去见大汗了。”
安嘉瑞目光流连在意绝章上,漫不经心的点了点头,便将他抛之脑后,全神贯注的欣赏起了眼前的珍品。
宫殿,花园内。
牧夺多最近有点烦恼,虽他贵为帝国之主,部落首领,出则威风凛凛,回则说一不二,廷帐中一言定音,宫殿内更是唯我独尊。
眼看着西征一路顺利,辞国已然是他囊中之物,部落首领也纷纷臣服于他,大金崛起已势不可挡。
但他还是很烦恼,并且越来越烦恼。
唉,老婆跟他冷战了,怎么才能解决?
他倒不是就这么一个老婆,但是别的都是物件,哪及得上络清半根毫毛?更不用说络清的优点,简直数不胜数,真真是完美无瑕。
牧夺多捧着一大把从花园里摘下来的鲜花在原地琢磨,清儿平时最喜欢花了,看见这个该消气了吧?
他还没来得及去找络清曲线救国,都天禄先进宫来找他了。正撞上他抱着那一大捧花有些踌躇的模样。
远远跟在身后追不上的侍从还在后面高声道:“殿下……大汗不让人进去……”
都天禄恍如未闻,看了看大兄手里的花,倒吸了一口气。
牧夺多看见他便显出几分不耐来:“你不跟你家契弟腻歪着,这么又进宫了?”说着他还状似无意的把花束往身后藏了藏。
都天禄面色古怪的看着大兄,没回答他的问题,反问道:“大兄……”
他看了眼那束随意包扎,杂七杂八混成一团,毫无审美的花,迟疑道:“莫不是跟嫂嫂吵架了?”
牧夺多左右看了眼,无人,语气便放软和了些:“你嫂嫂也不知道怎么就生起了闷气……“
都天禄回忆起昨天大兄的表现,觉得这应该不叫不知怎么就生起了闷气,明明生气的原因很明显嘛。
但是看大兄那副真的好像不知情的模样以及他手里的那一堆花,都天禄突然灵机一动,这不是现成的讨要宝贝的好机会吗?
遂难得的把臭脸一收,露出一副关切之貌来:“大兄莫不是想拿着花去道歉?”
牧夺多脸色一板,不满道:“这怎么能叫道歉?我这是去……”他停顿了一下,理直气壮道:“关心你嫂嫂。”说着他看着都天禄的表情,立刻琢磨出了猫腻来:“怎么?你有事求我?”
都天禄还未开口,他已经翻脸道:“没门,不管什么事,都免谈!”他不满道:“有事你找你阿公去。他还能不给你办成?”
话语中居然有点醋味,当然都天禄是没听出来,但他敏锐的察觉到了大兄透露的信息:“我西征之时,阿公与你谈了什么?”
牧夺多不满的道:“还能谈什么,怪我把你惯坏了呗。”他不欲深谈,只道:“你真想知道,就自己问他去。”
笑话,他要是敢问阿公,他还问大兄做什么。
也不能说他怕阿公,只是阿公辈分大,做小辈的不得让着点?
都天禄讪讪的转移话题道:“大兄,你这样子去见嫂嫂,可别怪我没提醒过你啊。”
牧夺多狐疑的看了他一眼,但想到都天禄平时确实与清儿关系不错,有说有笑的,不由的问道:“那你有何良策?”
都天禄微微一笑,露出了一切皆在我掌握之中的睥睨之色:“我有一上上策,可解大兄之忧。"
牧夺多喜之,询问道:“君且讲来。”
眼见鱼儿咬了钩,都天禄不慌不忙的收网道:“但我近来也有些烦心事……”
牧夺多看着他的狐狸尾巴,冷笑一声,扬长而去。
都天禄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站在原地,在心里默默倒数。
三刻之后,牧夺多空着手,灰头土脸的回来了。
比他倒数的快了两刻,看来嫂嫂很生气啊。
牧夺多一看到在原地动都未动的都天禄,不由有些牙痒痒,但鉴于情势强于人,他还是露出笑脸,迈步到都天禄身旁,亲近道:“阿弟,这里景观可好?”
都天禄微微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齿,在阳光下反射着光芒,如嗜血的鲨鱼看到了猎物般。慢悠悠的点了点头,恍若未见这园子里的花被大汗摘的零零散散的,不成样了。
牧夺多豪爽一笑道:“阿弟的事便是我的事,你有何烦心事且说与大兄听,大兄帮你解决了!”
都天禄笑容扩大,陈恳道:“我近来有些烦心事,自与嘉瑞结契后,也没送他什么好东西,实在令我烦恼。”
牧夺多不由脸色一僵,狐疑道:“你那库中那么多宝贝……”
都天禄越发诚恳,简直掏心掏肺的道:“远远不够我想给予嘉瑞的。何况我库中多是些俗气之物。”说到这里,他流露出遗憾之色,而牧夺多的脸色愈发的警惕了起来。
都天禄羡慕道:“哪及大兄私库中的文人墨宝之多,实叫人羡慕不已啊。“说到最后,他还幽幽叹了口气。
牧夺多算是明白了,来者非善啊,这是盯上了他的私库里的宝贝了。
他权衡了一番,警惕的问道:“你想要哪样?”
都天禄不答,从袖子里掏出了一张纸,递给了大兄。
牧夺多脸色一黑,接过纸,才看两行,就恨不得挥袖而去。他倒是比他还要清楚他库里的宝贝啊,这一个一个的,有些他自己都记不起来,都天禄倒都给列上了。
他伸手指着其中几样,摇了摇头。
都天禄沉吟了一会,摇头。
牧夺多遂少指了几样,都天禄再摇头。
牧夺多便不松手了,一脸不善的看着他,想念起了落在殿内的鞭子。
两人对峙了一番,都天禄一脸无奈的屈服:“罢了罢了,就听大兄的。”他有些矜持的道:“大兄将这些派人送去我的府邸就行了。”
牧夺多看着他的小酒窝怀疑自己被坑了,不善的道:“你且先帮我解决了再提此事。”
都天禄还是十分相信大兄的信誉的,遂点头道:“是该如此,既然这样,我先去嫂嫂宫中,为大兄说些好话,大兄,你且附耳过来。”
牧夺多看着周围空无一人的环境,忍了,附耳过去。
都天禄遂逐步教之,话完,牧夺多面露不信之色:“如此能行?”
都天禄负手而立,飘飘然道:“绝对可行!”
二人就此分手。
殿内。
络清正拿着剪刀侍奉着一盆花草,其长势喜人,枝头颤巍巍的开着几朵淡粉色的花苞。
她拿着剪刀小心的将枝丫剪去,又有些迟疑的看着那盆花,拿不定主意。
都天禄就是在这个时候走入殿内的,侍女在一旁小声的对络清道了几句,络清脸上便露出了笑容,转头招呼都天禄道:“天禄快过来,帮我看看,这花哪里还要修剪?”
都天禄便走近了内殿,看到那盆花,不由眼睛微微一亮,熟门熟路的坐在下方的椅子上道:“这盆早春迟这是要开了?嫂嫂费了不少心?”
络清端详着早春迟,闻言,笑道:“左右我也无事做。”她剪掉一片叶子,继续道:“幸好它总算赶上了时节,不然今年看不到它开花。那倒有些遗憾。”
都天禄在下方道:“早些日子看,它还不似现在这么精神,我还道,嫂嫂要失手了呢。”
络清靠后一步,端详着早春迟,亦是道:“所以只要用心,这花呀,总会开花结果的。”
她转头将剪刀交给侍女,恍如刚才那句只是随口一提罢了。
笑着看向都天禄道:“我方将你大兄赶出去,你便来了,莫不是你大兄找你做救兵来了?”
都天禄奉承道:“这世间便没有什么事能瞒得过嫂嫂的慧眼,正是如此。”
络清笑了一声,拿手指遥遥点了点他道:“就你嘴最甜。”
都天禄便得寸进尺道:“我看大兄一个人在园子里团团转,实在不忍心……”
络清眉间一扬,道:“你没问你大兄谈什么条件?”
都天禄便有些羞涩道:“那都是顺手为之,主要还是我心疼嫂嫂。”
络清便扬声笑了起来,一时间,室内有百花齐放之感,连装饰都温馨了起来,她笑了会,才止住笑声道:“那你可教了他什么?”
都天禄微微有些尴尬,但一想到那张纸上的东西,便厚着脸皮道:“嫂嫂可开心了些?”
络清摇摇头,尤带笑意道:“你呀~”话语中尽显亲近之意,方慢慢道 :“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大兄的脾气。你看我什么时候跟他别扭过三天的?”
都天禄立马顺杆爬道:“这也是嫂嫂你脾气好,要是换了我,哪能那么轻易原谅了他。”
话虽这么说,他心中却飘过了一丝阴影,嫂嫂确是没有跟大兄别扭过很久,就是她搬出络宫之后,也未见她有何异色,似乎只是一次寻常的搬迁。
然自此她与大兄分居两殿,且再未留宿过大兄。虽无怨言,但此举已然表明了她的态度。
他尤在那边深思,络清在一旁与他道:“你与我又不同,你大兄爱你远甚于你爱他,而我与你大兄……”她微一停顿,都天禄立刻抬头看向她,等着她接下来的话。
络清带着笑道:“而我与你大兄,互相敬重,且他身份不同,我自当要退让些,何必让他为难。”
都天禄有些憋气,道:“大兄那个狗脾气,也只有嫂嫂你受的了。”他微微抬眼,看向笑盈盈的络清道:“何况嫂嫂你身后又不是无人……”
络清便打断了他,语气微重道:“天禄,你这可不像是来为你大兄说话的样子。”
都天禄有些委屈的看着洛清,那个问题几乎就要问出口,生生憋在了喉咙口。
络清恍若未见他这副有话说的样子,指了指那盆花,耐心道:“你这样子,以后可侍弄不了花草。这东西,最是娇贵,稍微急了些,便长势不好。”
她抬眼看都天禄,耐心道:“若是慢待些,长势也不行。唯有恰到好处的伺候它,方能开花结果。”
都天禄低下头,垂头丧气道:“我知道嫂嫂在教我,但是……”他有些委屈道:“哪有人真的能做到这种地步呢?”
络清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道:“待你再长大些……”
都天禄有些不满:“又是我再长大些,嫂嫂,我都结契了。是个大人了!”他孺慕的看向络清道:“若是嫂嫂心中有何苦楚……”
络清收回手,笑着看向他:“天禄都知道心疼我了,确实长大了。”
看络清这副全然没有放在心上的模样,都天禄忍不住道:“我是说真的,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站在嫂嫂这边。”
络清闻言,定定的看着他,似要将他现在这副样子记在心中。
方才露出一个浅笑道:“嫂嫂知道你的心意了。”她狡黠的冲都天禄眨眨眼:“那这是我们的小秘密哦~”
“什么小秘密?”牧夺多背着手从殿门外走了进来。
络清看了他一眼,眉间微皱,挪开了目光,脸色复又冷淡了下来。
牧夺多装作没有看到的样子,施施然的坐到络清旁边,握着她的手,亲切道:“你与他说些什么呢?”
络清没搭理他,转头似是想起了什么对都天禄道:“对了,我的库中最近新得了两件字画,你且带回去给嘉瑞。”
都天禄忙拒绝道:“怎能拿嫂嫂的东西,不妥不妥。”
络清露出些许不满之色道:“怎与我如此生分?再说又不是给你的,是给嘉瑞的。就当嫂嫂的见面礼了。”
还未待都天禄推辞,牧夺多已然在一旁道:“这小子刚从我库中敲诈了一大笔,肥着呢。”
络清便侧头斜了他一眼,不满道:“现在大汗连我的私库也要插一手了?”
牧夺多一僵,恶狠狠的转头看向都天禄。
络清见状便更是生气道:“你还迁怒天禄?有什么不满不妨直接与我说来?”
牧夺多眨了眨眼,整个人都显出无辜,弱小,可怜的模样。
都天禄拒绝插手,听络清这语气,可不是一般的生气。他还是别掺和了。反正东西已经在嫂嫂那边过了明路,大兄不敢不给他。
络清侧头看了牧夺多一眼。
牧夺多咳嗽了一声,撑起大兄的威严对都天禄道:“天禄啊,你要不还是先回去吧?这天色也不早了,就不留你吃饭了。”
都天禄看了眼外面正当中的太阳,也连连点头道:“是极,是极,时辰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看络清没有出言反对,一溜烟的大步离开了。
牧夺多在心里唾弃他的不争气,脸上却一正,挥了挥手。
殿内的仆从未动,牧夺多丝毫不尴尬,对络清软语道:“让你的人下去吧,他们在,咱们谈话也不方便。”
络清看了他一眼,示意了一眼边上的侍女,侍女微微屈膝,带着仆从走出了内殿,关上了大门。
自此,内殿里便只余他们二人。
牧夺多方才轻声陈恳道:“好了,是我不好,不该随着自己的性子来。我不来是道歉了吗?你别生气了。”
他外表威武霸气,但此时对着络清,却有几分铁汉柔情之态。
络清微微皱眉,却不是言这个,而是反问道:“天禄问过你那件事了?”
牧夺多微微一愣,脸上毫无掩饰,便显出几分诧异来:“他与你说起了?”
络清微微摇头,眉间有几分愁绪道:“但亦旁敲侧击了此事。”
牧夺多握了握他的手道:“他不会与你说起此事的,他素来敬重与你,怎忍心揭你伤口。”
络清抽出手,看了他半晌,似要看出朵花来,良久才道:“我累了。”
牧夺多张嘴欲说些什么,却知此刻最好勿要开口,甚至别出现在她面前。
他轻叹了口气,站起身道:“那你休息吧……”他停顿了片刻道:“我派人搜寻了些奇花,待会送到你这里。”
络清微微一愣,只道:“你有心了。”
牧夺多快步走到殿门口,复又停下道:“你勿要过于伤心,一切皆归于我,与你无关。”
身后发出一身脆响,络清将桌边的茶杯掷于地上,胸口起伏不定,已然怒极。
牧夺多没说话,推开门离开了大殿。
侍女进门,看了眼情形,便微微抬手,制止了其他仆从入内。
她走到络清身前,小心的拾掇起地上的碎片,柔声道:“主子,气急伤身。您且得保重身体。若实在气不过,家中亦是随时等着您的命令。”
络清垂下眼睫,眸中神光不定,忽而抬手。侍女微微一愣,将袖中的剪刀递给她。
她走进端详了片刻春日迟,轻轻叹了口气,一剪刀剪掉了未开的花苞,徒留光秃秃的枝干,方才满意的吐出一口气。
侍女看着她的举动,轻轻叹息了一声道:“您又是何苦呢。”
叹息声在殿内回荡,久久未停息。
作者有话要说: 大肥章!本来可以拆开发两章的!
橘子索性一起发了,所以这也算是二更了!
不许说橘子没有二更!
(小声)昨天那章本来该今天发的……
明天见哦~
38.请支持正版~
囚室。
外面阳光正好, 春意盎然。
但此处却没有一丝光亮,黑暗而静谧。
这座自大金成立之初就建立的囚室,终于又派上了用场。
因着最初建这个囚室的目的就是为了关押罪大恶极, 穷凶极恶的犯人,所以一切规格都是按照绝无可能逃脱的理念设计, 导致这里壁高而严密,常年暗不见天日。
再加之大金并没有那么多需要关押的罪大恶极的犯人,一时便空置了下来, 荒废了许久, 连狱卒都只象征性的留了两三个。几乎被众人遗忘在脑后。
直到都天禄远征带回来了这一批特殊的囚犯, 放寻常的监狱里配不上他们的身份, 观都天禄对他们恨之入骨的模样, 大汗索性一挥手,重新启用了这座囚室。
囚室待遇极好,文人们得以人手一间单独的静室, 空间不小,足以让他们在里面跑动锻炼身体。就连物件都十分干净整洁,不似坐牢。
文人们起初还微微一笑,心道没想到大金还蛮懂礼的,不似传说中的那般是一个蛮夷之邦。
待他们各自进入静室中, 除了室内一盏幽幽的烛火之光, 能照亮方寸之地,便没有其他光源。
而耳边除了自己的呼吸声,更无其余声音, 即使高声大呼,亦无其他人的声音传来,恍惚天地间独留你一人在此。
除了狱卒从门外送来的食物能证明时间在流逝,即使正午之时,静室中依然暗不见天日。
不过两日,文人们便禁受不住,或试图跟狱卒搭话,或挥墨狂书之,或自言自语之,或在静室内打坐静思之,显出了人间百态来。
但即使是在这种情况下,亦无人求饶或做出粗鄙之事来,方显名士风度。
即使在一群各种方法排解孤独寂寥的文人中,穆允歌也十分的独特,他安然无恙,恍如在正常生活般,未被黑暗和安静影响,时不时摇头晃脑放声大笑,好几次惊的走过的狱卒以为里面的人疯了。
却未料,在送饭时,被他出声喊住:“我与安嘉瑞乃旧识,君且帮我问声?可否来此一叙?”
狱卒这下怀疑他是真疯了,他可是策划刺杀案的首恶,现在嚷嚷着要见受害人?
而且安先生什么身份?他什么身份?云泥之别,也是说想见就能见的?
穆允歌一眼看出他的想法,竖起手指晃了晃道:“麻烦你替我传个话,成与不成,允歌皆在此谢过。”
他长袖一甩,抱拳俯身弯腰九十度,虽身有灰尘,且衣衫脏污,但他做出此举来,予人清风之感,让人不由心生好感。
狱卒为他的动作微微一愣,下意识的就伸手扶起他道:“咋还这么多礼呢,怪不好意思的。”
他有心拒绝,但与穆允歌的目光一接触,坦荡而清澈,不由得便道:“那我帮你试试吧,成不成的,也不好说。”
他说完便又后悔了,殿下对安先生视如珍宝,此次安先生受伤,生死一线,更是众所皆知,此事全然是吃力不讨好,说不得还得落下埋怨。
穆允歌观他脸色便知他的想法,适时道:“君且放心,若是嘉瑞知道我欲见他,必会来见我。”言之凿凿,信誓旦旦,毫无虚假之色。
狱卒便相信了他。
下职后便去了都天禄的府邸,找熟人递了个话进去。
若是都天禄在,这话是怎么也传不到安嘉瑞耳中的,但是不巧,今日都天禄去宫殿找大汗讨要宝物去了。
这个口信在熟人间传递来传递去,最终传到了落塔耳边。
落塔微微扬眉,在库门口处回首看了眼正沉迷于珍宝的安嘉瑞,有些拿不定这个穆允歌与安先生到底是什么关系,若真是至交好友……
他迟疑片刻,便拿定了主意,脚步微沉的走到安嘉瑞身边,待安嘉瑞放下手里的东西,若有所感的侧头看他,方低声道:“囚室里有个人想见您一面。”
安嘉瑞微微一愣,安文彦的身影便出现在他眼前,不由皱起了眉。
落塔在一旁用余光打量着他的表情,恭谨道:“穆允歌……”
穆允歌?安嘉瑞不由想起昨日那惊鸿一瞥所见之风采,好感顿生,翻找了下原身的记忆,虽有交集,来往不密,便好奇起他为何也被牵连进刺杀都天禄的事情里。
以他这混迹于红尘中的散漫性格,不似是会敌视大金之辈啊,何以竟是主谋?莫非他和都天禄有仇?
安嘉瑞这么一想,便觉得此人可以一见,遂微微点头道:“我去见他一面吧。”
落塔微微一愣,是真没想到,这批人里还有安先生愿意见一面的人。
这下他倒是后悔自己多此一举了,安先生身体未好,大巫亦嘱咐勿要情绪起伏过大,若是和故人见面,说些什么不好的话题……
那他这项上人头即使无碍,但也逃不了殿下的一顿鞭子。
安嘉瑞说完,见落塔难得的有些情绪外露,显的有些愁眉苦脸的,不由好奇道:“怎么?不方便我去见他?”
若是被正经关押在牢房里,还真说不定有这个不方便呢。
落塔忙道:“非也,只是仆担忧囚室湿气过重,于您身体有碍,不若我让人送他来府中?”
这么随便?说从牢房里提人就提人?但是一想到都天禄在大金的权势,这些又仿佛不算什么。
只是难得的让他有种狐假虎威之感,啼笑皆非的同时,亦有些奇怪的感受,真正意识到了,他们二人在别人眼里,已然是一体,共享荣誉和权势。
这倒让他真切的意识到他们已经结契了这个事实。也就是说那个各方面都是他的菜的小狼狗身上盖着他的戳,这么一想,愉悦感顿生。
安嘉瑞露出几分笑意:“就在书房里见他吧。”
他迈步走出了库房,看了眼天上的大太阳,伸手挡住了直射的阳光,方道:“外面还是有些热了。”
落塔领命,便吩咐了下去。
穆允歌没想到反馈来的如此之快,按他的想法,就是狱卒找人传口信,怎么也得跑上跑下几天吧?
怎么他刚送走狱卒,在桌上书写了没几个时辰,正至兴头上,门就被打开了,进来两个身材高大魁梧,衣着光鲜的壮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扭头问狱卒:“他就是穆允歌?”
狱卒点头。
他们也不跟他对话,上来架起他就走,穆允歌晃了晃脑袋,也无惊慌之色,反而觉得有点意思,扭头对左边的大哥道:“大哥贵姓?”
左边的大哥眉毛一皱,穆允歌又转头问右边的大哥:“你们是带我去见安嘉瑞?”
右边的大哥眉头一皱,忽然伸出手,一把捂住了他的嘴,然后动作敏捷的架着他,只走小道,从府邸后门悄声走了进去。没有引起旁人注意。
随着他们左拐右拐,当穆允歌终于双脚着地之时,却并没有见到熟悉的人。
而是见到了一个貌不惊人但气势如山岳般磅礴的年轻人,有点眼熟。
穆允歌从记忆里扒拉出他的身影,在安嘉瑞身边躬身而立,毫无存在感,几乎一眼看过去会被下意识忽略的存在。
落塔垂眼看了他脏乱的衣服和乱糟糟的头发,轻声道:“穆允歌?”
穆允歌乖觉的收起毫不在乎的表情,难得的露出了一副正经模样,点头道:“嘉瑞……?”
落塔微微一笑,似是亲切道:“安先生在书房。”他话锋一转道:“我听闻君在辞国亦是有名望之辈?”
穆允歌乖巧点头,毫无平时嬉笑怒骂之无畏之色。
落塔也不以为奇,只是接着道:“安先生身体不好,大巫曾言,最好不要有较大的情绪波动,容易伤身。”
穆允歌便了然的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他郑重道:“嘉瑞的身体健康我亦非常关心。绝对不会让你们为难。”
落塔面无表情的凝神细看他的表情,一时间,气氛便有些凝重了起来。
穆允歌感到自己手心慢慢渗出汗来,一层一层的浸染在手心中。
他不是在恐惧,这是身体本能做出的反应,在不断警告他,对面的人十分危险,不容小觑。
所以他才难得的乖巧了下来,他一生中遇到过很多险境,但没有一次给过他如此强烈的恐惧感,就如同站在悬崖边,下面便是无尽深渊,一步迈错就是死无葬身之地。
让他恐惧的同时,身体内却慢慢兴奋了起来,紧紧的盯着危机本人,有种他都未察觉的跃跃欲试。
落塔眯着眼打量完,似确定了他的真实想法,方才慢慢道:“这样最好。”
他身体前倾靠近穆允歌,在他耳边低声却满含威胁道:“仆生存不易,还望君切勿让仆难做。”
热气扑在他耳边,他却感觉自己如同瞬间被猛兽接近,全身微微发抖,汗毛直立。
在这种极度威胁下,他却忍不住舔了舔唇,露出一个看似温和实则兴奋的笑容来。
还未待他张口说些什么,落塔已然站直身体,恢复到面无表情,微微抬手道:“请跟仆来,洗漱更衣。”
穆允歌恢复了自由行动的能力,跟在落塔身后,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了下来。
但在心里的某个角落却极轻的叹了口气,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作者有话要说: 艰难的二更~
看见评论里有人说看不懂上一章,就是大汗和络清有个小秘密瞒着都天禄,这个小秘密前文提到过,关于他们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儿子的死。
这个小秘密很重要哦~
也是为什么络清会反应如此之大的原因。
(捂住剧透的嘴,合上了大纲)
(* ̄︶ ̄)
39.晋江首发~
安嘉瑞没等多久, 刚开始泡茶,落塔就带着干干净净的穆允歌从门外走了进来。
洗干净被打理一新的穆允歌看上去倒更符合他记忆中放荡不羁的模样。
落塔站到安嘉瑞身边,又恍如他往常那般毫不起眼。
穆允歌坐到安嘉瑞对面后, 仍是忍不住把目光投向他,直到落塔抬眼, 轻轻看了他一眼。
瞬间寒毛直立的穆允歌识相的把目光移到安嘉瑞身上,看他行云流水的洗茶动作,再看他精致的侧脸, 分分钟使这里带上几分仙气缥缈, 使人不自觉就拘谨了起来, 怕唐突了他。
待安嘉瑞按照记忆里那般泡完茶, 才将茶水倒入穆允歌身前的茶盏中, 微微一笑道:“你且尝尝味道。许久未动手,我都不知还泡不泡的出那股味道。”
穆允歌微微一笑,整个书房便灿烂了起来, 他略品了一口,微微颔首,道:“嘉瑞你的手艺还是如此之好。”
安嘉瑞拿起茶盏,先嗅了嗅味道,方道:“穆允歌你何时也如此奉迎了起来?”
他轻抿一口, 待茶水中的香味弥漫全身, 才微微挑眉道:“莫不是几年不见,你已转性了?”
穆允歌笑着放下茶盏,叹了口气道:“世界无时不在变化, 何况于我乎?”
他浑不忌的摇了摇头,身后被束起的长发便跟着摇摆,有些苦恼道:“江湖上生存大不易啊。”
他摇完头,觉得舒服了,抬眼看向安嘉瑞,若有若无的试探道:“君亦是变化了许多,实在叫允歌都不敢认了。”
安嘉瑞又抿了一口,倒是不难喝,就是和记忆中的味道有些区别,对着穆允歌这试探,轻描淡写的回道:“我之经历,曲折难书,焉能不变?”
他放下茶盏,突然有了些兴趣,问道:“君觉得我何处变了?”
穆允歌露出深思之色,沉吟片刻道:“不似之前那般顽固了。”
安嘉瑞便笑出了声,点点他道:“不尽不实。”但思及二人目前的身份,他也不欲为难于穆允歌,便直言道:“君有何事欲与我言?”
穆允歌微微侧头,目光不经意的从落塔身上略过,方认真道:“实是请嘉瑞救我一命也。”
安嘉瑞眨了眨眼,直击重点道:“那君且得教我,何以与那些人混到一起?”
他摇头道:“刺杀这可不是你穆允歌的风格。我实不敢相信,你竟还是主谋。”
穆允歌叹了口气,情真意切道:“我亦不敢相信,嘉瑞之改变如此之大,竟出乎我意料。”
安嘉瑞微微一愣,倒没想偏,有些不确定道:“莫非你是因为我?”
穆允歌点头诚恳道:“安文彦与我说起此事,言之凿凿,君在此地受苦,言都将军之品德恶劣,处事之肆无忌惮,飞扬跋扈。”
他与安嘉瑞目光相接道:“遂我方出其招,欲为君除之大患,谁知……”他长叹一口气:“我竟被文彦之词所骗,犯下如此大错。”
这番话换了任何一个人,安嘉瑞都不会相信,这更似为了脱去罪状的借口。
但若是穆允歌说出此言,观其状,察其情,无一不是发自肺腑之言,让人从心底里赞同他所言。
或许这就是人格魅力吧。
但安嘉瑞想到记忆中的穆允歌所为之事,便真的相信他是如此想的。
他本就是一侠肝义胆之人,且行事毫无顾忌,多从心之举,常有为友人一言而奔波千里之事。
安嘉瑞看着他的眼神,真挚而坦荡,突然明白了什么叫真名士。
原身与他泛泛之交,而穆允歌仍愿意为他出谋划策,担此恶名,行此险招。
语言有时候不能表达一个人真正的想法,但当你与他面对面,感受到他真挚且金子般闪闪发光的心时,没有人会不为所动。
更甚者,可能会拜服在他的心胸之下。
安嘉瑞也无法脱俗,遂与他相谈甚欢,宛如知己好友。
待天色转暗,都天禄回府之时,美滋滋的去了卧室,没找到安嘉瑞,然后在书房,发现他与一眼熟之人谈笑风生,甚至相视而笑,默契十足。眼光交接处,一片融洽。
待都天禄看清对方是谁后,更是心头火起,大步迈入室内,不怎么友善的道:“这家伙怎么在这里?”
安嘉瑞正听穆允歌说些仗剑天涯的趣事,突然被打断,不由微微皱眉看去,都天禄看他这副表情,下意识就先放软了表情。
穆允歌无辜的闭上嘴,拿起冰冷的茶盏喝了一口,又看向正为安嘉瑞倒茶的落塔,微微抬高了自己端着茶盏的手,自谈话之始,他就没给他倒过茶,这茶水都冷了……
落塔抬眼看了他一眼。
穆允歌微微一笑,放下了手,其实冷了也挺好喝的,要什么热茶,太不知足!
安嘉瑞看着都天禄的表情软和下来了,方扬眉道:“我请允歌过来的。怎么了?”尾音上扬,有不满之意。
都天禄走到他身边,用眼神冷冷的看了穆允歌一眼,方轻声细语道:“我这不是怕你被他骗了嘛?”
安嘉瑞斜眼看他:“嗯?”
都天禄便乖觉的扯过椅子坐到他身边,紧紧挨着他,轻声道:“你和他说的那么开心……”
穆允歌开始觉得手里的茶有点烫手了,谁能想到呢,都将军在安嘉瑞面前是这副样子的。怪不得……
他还没想完,就感觉到两股不善的目光直插在他身上。
但是他坚强的坚持住了,愣是不挪半步,就插在他们面前,当一个巨大的电灯泡。
安嘉瑞没有察觉,他伸手,轻轻握住都天禄的手,安抚道:“允歌为人坦荡,风趣幽默,实在让人一见如故。”
他抬眼看穆允歌,笑道:“你若与他谈上片刻,必定也会引以为知己。”
都天禄忍不住哼出一个气音:“你别被他骗了,他可是策划了这起刺杀的罪魁祸首!”
说到这里,他看着穆允歌的目光愈发不善了起来。活似在看一个死人。
穆允歌装作未见的样子,低头继续喝他的冷茶。
安嘉瑞有些无奈,解释道:“他只是误会了。”
都天禄不信道:“误会了什么,便要来杀……”他突然闭上了嘴,意识到那场刺杀是针对谁的。嘉瑞只是无辜的替他挡了一剑……
细究起来,他便不愿深谈这个话题,深怕触及俩人之间一致不谈的复杂枷锁。
只好轻轻略过这个话题,不满道:“那他也不是什么好人!”
穆允歌见好似最凶狠的时候已经过去了,插话解释道:“是我之错矣,不知将军为人,便信小人之言。此乃大误也。”
都天禄闻言愈发不喜他,脸色冷淡了下来。
安嘉瑞倒是摇头安慰他道:“允歌又有何错?难道还能怪你太过良善?”
他微微停顿道:“便都是那个小人之过矣,为达目的不折手段,实非君子所为。”
穆允歌扬了扬眉,本是洒脱之举,但他语气微低,显出内疚之情来:“然因我之故,致嘉瑞受伤落下病根……”
情真意切使人感同身受其之内疚,微微停顿,真挚的看着安嘉瑞道:“若有什么允歌能为之事,若能减轻一丝我的罪过,允歌皆愿为之。”
都天禄看着他这一副情真意切的样子,怎么看怎么都不顺眼,怎么看怎么觉得他包藏祸心。
于是脸色越臭,但念及嘉瑞在一旁欣赏加喜悦的表情,硬生生的咽下了嘲讽的话。
安嘉瑞确实很欣赏他,他与都天禄恰恰相反,怎么看怎么觉得穆允歌真诚,又能坦然面对自己的错误,这一点实在是很多人都做不到的,尤其是名望愈高,便愈爱惜羽毛。
虽然现在的处境使他说出此话,恍如其人心思不纯,只为活命。但他素来如此,坦率真挚,不似旁人般瞻前顾后,思来想去,念起便为之。
这还是他穿越以后遇到的第一个可以深谈的对象呢,不管是穆允歌的三观还是为人处世,都简直无处不在闪闪发光,引人不由想与之深交,一探究竟。
安嘉瑞遂故作深思道:“那不如……”
穆允歌不由露出倾听之色。
都天禄在一旁揉搓着安嘉瑞的手,只看了一眼嘉瑞之神情,便知他实是真心欢喜,难得愉悦。遂克己而让之。
安嘉瑞任由他揉搓着手,暖洋洋的人体温度,不仅没让他觉得腻歪,还觉得有些享受,不由笑意更盛道:“不如……你且留在府中,让我好好想想,有何事要差遣于你?”
穆允歌欣然拍掌道:“妙极,妙极,与嘉瑞朝夕相处,允歌实乃求之不得。”
说着他突然感到一丝凉意,不由目光微微一转,看向冷脸看着他的都天禄,余光慢慢扫过垂手而立的落塔,只觉得心脏一阵加速,但喜悦之情更盛。
最终收回目光,与安嘉瑞对视一笑。
安嘉瑞没有察觉出什么异样,侧头看向都天禄道:“将军以为如何?”
都天禄狠狠的揉了下他的手,方眼也不抬的柔声道:“嘉瑞你决定便可。”
安嘉瑞目光中含着几分笑意,反手握住了他的手,目光却落在了旁边躬身而立的落塔身上:“落塔,你安排下去吧。”
见落塔领命,他方转头对穆允歌道:“允歌你且休息一会,待你熟悉下来……”他冲穆允歌眨眨眼,两人会心一笑。
都天禄这下是真忍不了了,出声插话道:“落塔。”
落塔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不显,抬头看了眼穆允歌,示意他跟他来。
穆允歌微微一笑,与安嘉瑞就此告别,方慢悠悠缀上了落塔的身影。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还有一更~
么么哒~
40.请支持正版~
时至下午, 光照不再似之前那般刺眼,温度也略微凉爽了些,院子里的花草树木都显的精神奕奕, 叫人忍不住把目光转向它。
但是走廊上的二人皆无心欣赏这美景,步履匆匆的朝前走去。
穆允歌走的稍慢些, 目光直勾勾的盯在前面身姿挺拔,沉默不语的落塔身上,从头看到脚, 再慢悠悠的从脚看到头, 仿佛看不腻一般。
落塔在前方朝着距离安先生最远的院子走去, 导致这长廊似是一时走不完了。
他知道身后之人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 但鉴于对方与安先生相谈甚欢, 他便恍若未觉。
但穆允歌没想就此作罢,跟着他走了半天,忍不住有些跃跃欲试, 在后面试探的开口道:“落塔?”
这个名字从他嘴里念出来,带了几分好奇和欣喜,还有半分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挑衅。
落塔脚步未停,连个余光都未给他,只敷衍的道了声:“何事?”
与殿下一样, 他也不喜欢这个人, 理由亦很简单,他策划了对殿下的刺杀事件,这便是十恶不赦之罪。
纵然他巧舌如簧, 骗过安先生,逃脱了责罚,但落塔身为殿下之奴仆,却不会对他掉以轻心。
穆允歌权当没听出他的不喜,认真的问道:“落塔可否带我在府中认认路?”
落塔停下脚步,转身看他,旁边来往的仆从便乖觉的撤离了长廊,霎时间,长廊空荡荡的一片,可以说是谈话杀人的好地点了。
落塔面无表情的看着他,话语中却有一丝不耐:“我不管你想干什么,在府中最好收起你的那些小心思。”
他眉眼微抬,便显出一股杀气来:“我会时刻盯着你的。若有逾矩之举……”话音未完,威胁之意森然而露。
穆允歌心脏砰砰砰的跳动了起来,整个人僵立在原地,不敢轻举妄动,只觉稍有动作,便是粉身碎骨。
但越是这样,他的眼睛愈亮,显出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气劲来,强撑着回答:“你误会了。只是府中我与你比较熟悉……”
说着,他有些适应了这股压力,便微微笑了起来,露出坦率之意,直叫人无法责怪:“今日见将军与嘉瑞之相处,允歌方知将军之为人,岂会一错再错?”
落塔垂下眼,慢慢露出一个笑来,毫无笑意,更像是猛兽盯上了猎物之后的标记。他不欲多言,且看穆允歌之行动便是。遂转身又带起了路。
穆允歌倒是又乖乖跟了上去,没有多言。
但脑海中不住的浮现起那个笑容,他平生未曾见过这般笑容,似刀尖含血,又似美人展颜,集美丽和危险于一体,让人欲罢不能。
落塔可能这一辈子都没想过,他!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冷酷男儿!竟然有朝一日阴沟里翻船,被人看成了美人……
这审美已经不能叫扭曲了,可能得让人检查下他的眼神有没有问题。
所以落塔自觉刚才那场对话滴水不漏,警告和威胁也具以送达,如果穆允歌识相的话,那便最好不过,也省的安先生到时候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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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落塔他们走远,仆从便悄声关上了书房的门。
都天禄方抬眼看安嘉瑞,他脸上还留有与穆允歌对视时的会心一笑,目光被门阻隔,方微微侧头,还未说些什么,都天禄已然猛的在他唇上亲了一口,还示威似的在他淡粉色的唇上轻轻舔了舔。
品尝到了独属于安嘉瑞的味道,柔软而香甜,使他心里所有的不满和怒气瞬间不知所踪。
方才满意的退开些距离,得意洋洋的先控诉道:“你先惹我不高兴的!”
安嘉瑞看着他那看似高傲实则忐忑的小表情,心里先是一软,语调便轻上了几分:“我又怎么了?”
他自己没有注意到,但他的嘴角微微勾起,目光温柔,又似有星光闪烁,毫无往日里如隔云端之可触不可及。
都天禄微微愣神,虽然他早知嘉瑞与他一般只是凡人,但每每看到他如此模样,便觉得自己已然将不闻世事的谪仙拉入凡尘,与他共坠深渊,在爱与欲的责罚中沉沦。
这是一件多该被唾弃的事啊,都天禄露出小酒窝,想,这就是他的罪,罪无可赦,永远无法逃脱。
都天禄这般想着,看着安嘉瑞,便不由自主又在他唇边亲了一口又一口,似要确定他的存在。
直到安嘉瑞无奈的叹了口气,伸手顺了顺他的毛,方懒洋洋的停了下来,享受着他的抚摸。
安嘉瑞摸了一会他的头,手感不错,又忍不住往下一滑,顺着他的背轻抚,手下的身体一僵,紧绷了起来,透过衣服显出明显的肌肉线条,让安嘉瑞有些流连忘返。
但都天禄瞬间没了之前享受的表情,有些忍耐的偷偷瞄安嘉瑞的神情,显出坐立难安来,似是他的手上突然附了钉子,刺的他浑身难受。
安嘉瑞恶趣味顿生,偏不停手,就笑眯眯的看着他那副样子,想看看他到底怎么回事?
总不可能是因为太纯情吧?他可是纯洁的抚摸,单纯的顺毛,他还一副难以忍受的样子就过分了。
难道是习武之人的特性?安嘉瑞又有些不确定。
都天禄看安嘉瑞似是十分开心,忍了又忍,表情一变再变,肌肉绷紧的似乎蓄力到了极致。
就在这个关键时刻,落塔身为都天禄的贴心小棉袄,在门外及时低声请示道:“殿下,大汗派人送了些东西过来……”
都天禄如蒙大赦,唰的一声,瞬间站起身,逃离了安嘉瑞的魔爪,轻声咳嗽了一声道:“嘉瑞,你且与我一同去看看。”他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意有所指。
安嘉瑞慢慢收回手,看着他的表情,慢慢的应了一声。
小傻瓜,逃得过今天,难道还逃得过明天吗?
他站起身跟上了都天禄。
但方走出几步,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都天禄走路的姿势有点奇怪……
但当安嘉瑞将目光凝聚到他腿上时,都天禄走路姿势生生一变,恢复了正常,就是前面领路的落塔,若有所感的微微侧头,用余光看了眼殿下,不由感同身受的蛋疼了起来。
安嘉瑞怎么也没想到,都天禄不是太过纯情,而是太过污秽!
他可是真的单纯的抚摸,没想到他居然……还忍住了!
这样的人奉劝大家千万不要惹,对自己都能这么狠,不要说对仇人了。
但明白了他的缘故后,安嘉瑞不由浮想联翩,觉得离拿下小狼狗只有一步之遥。
肯为你隐忍的人,也不会在乎上下……吧?
看来是时候选一良辰吉日开吃了。
前厅。
进门处便摆了一个金光灿灿的箱子,半人高左右,盖的严严实实,看起来十分沉重。
大汗派来送礼物的仆从四人,站在箱子两边,目不斜视,手有老茧,一看便是军中好手。
待看见落塔悄无声息的领着都天禄进门来,“唰”的一声齐声行了一礼,动作整齐而利落,目光炯炯的看着都天禄。
都天禄习以为常的冲他们点了点头,转身牵起安嘉瑞的手,走到箱子边,越靠近箱子,便越觉得箱子之大,让人对里面的东西浮想联翩。
安嘉瑞不由产生了些好奇心,问都天禄道:“这里面是什么?”
都天禄微微一笑,伸手接过领头的仆从手里的钥匙,亲手打开了箱子上的锁,再微一用力,掀开了箱子。
里面的东西便显露在众人面前,安嘉瑞有些惊讶,出乎他意料的是,一整个箱子堆满了字画和书本,掀开之后,便是一股熟悉的味道铺面而来。
这是……安嘉瑞眉头微皱,味道并不好闻,甚至有些沉闷,但他今日闻的已够多,一下子便猜了出来。
他眉头未松,转头看向都天禄,都天禄眼睛一如既往的亮晶晶的,目光却并未看向他,而是全神贯注的分辨着箱子里的东西。
落塔在旁边微微躬身,等待着殿下的命令。
待都天禄看完,确认了数量,方微微颔首道:“取出来吧。”
落塔上前,小心翼翼的将这些字画古籍一一摆放到早已准备好的盒子中,分门别类的归整好。
都天禄则侧头对安嘉瑞微微一笑道:“这些你肯定喜欢。”
他牵着安嘉瑞的手,上前看那被打开的字画,扑面而来的是历史的沉重感,能透过微黄的纸张看到它所经历的漫长岁月。
尤其在看到字画下提名的人名之后,无一不是史上留名之辈,甚至有千金难求之作。
一言以蔽之,这些不仅很有名而且都很贵!
谁说大金是蛮夷之邦的?看看这底蕴,随手就是一整箱的古籍字画,安嘉瑞以为上午的库房中的东西便已让他大开眼界,没想到,居然还有第二波。
在众多熟悉的作品前流连忘返的安嘉瑞,深深的吸了口气,哪怕他是一个冒牌货,都一时无法冷静下来。
都天禄没留意到他的神情,他一一看过摊开的字画古籍,确认了数量和名称,方才对那四人点了点头道:“东西没错,是我要的那些。”
领头的仆从便微微躬身,从箱子边撤开了。
都天禄欣赏的看着他们,微微一笑道:“回去记得跟大兄替我道一声谢。”他又想起了他走之前殿内的场景,顺口道:“顺便替我问声好。”
那个仆从领命,稍微停顿了片刻,确定都天禄已然吩咐完了,才倒退着走出了前厅。
安嘉瑞余光看见他们的动作,脑内略过一个念头:他们的举止有点眼熟。
但很快就从脑海中划过,复又将注意力集中于字画间,满眼琳琅满目,几乎被幸福感埋没。
都天禄将目光转回到安嘉瑞身上,见他几乎舍不得移开目光的模样,不由得会心一笑道:“不急着看,先让落塔放到你的私库中去,之后慢慢欣赏。”
安嘉瑞没留意他说什么,待他耐心的重复了一遍,方转头看他,有些反应不过来:“我的私库?”
都天禄点点头,脸上终于浮现一丝邀功之色:“我特地向大兄讨来这些,全都给你。”他语气单纯,表情期待,仿佛不觉得给出的是什么无价之宝,而全然关注于他是否喜欢这些。
安嘉瑞的小花咧着嘴,在他心上肆意绽开。
他不由抿了抿唇,垂下眼帘,遮掩了复杂起伏的情绪,但欢喜仍是满满的似要溢出,微微抬眼,与都天禄期待的目光相触,不由露出笑靥调笑道:“这些可价值连城呢。”
都天禄看了眼字画,复转头看他,语气自然道:“所以才要给嘉瑞啊。”他酒窝里如同盛满了美酒一般,不然安嘉瑞怎么会觉得自己已然被他醉倒了呢。
都天禄并不知道他所想,坦率的说出内心想法:“所有的,最好的,都给你。”哪怕我没有,只要是你想要,我统统为你取来。都天禄的眼神分明是这样说的。
他甚至不是在说情话,而是他就是如此想的。
一切美好的宝贵的东西都不及嘉瑞的万分之一,他便是世界上最美好最宝贵的珍宝。那他给予的这些东西又算什么呢?不过是些俗物罢了,哪里比的上嘉瑞的一根发丝呢?
恐怕刚被敲诈了一大笔的大汗不是这样想的,他若是知道都天禄的想法,可能会把这个已然是昏君思维的都天禄回炉重造下。
安嘉瑞能看到那颗真挚的心,赤/裸而单纯,是他所遇见过的最值得珍惜的人。
独一无二而又闪闪发光,无时无刻不在对全天下说,我爱眼前这个人,我无比深爱眼前这个人,我愿意为他,出生入死。
被这烂漫而纯粹的爱意所激,安嘉瑞不由脱口而出:“晚上……”他微微停顿,似是问自己真的要这样做吗?
然后便在都天禄疑惑的目光中开口道:“晚上要来我房间吗?”
什么?等等?都天禄反应过来,下意识的眉头一立,凶相一显,转头环顾四周,除了落塔之外,并无他人。
幸好提前让他们都下去了。落塔在一旁轻轻呼出一口气。不然殿下肯定又要当场发作一波人,来掩饰他的羞恼。
都天禄见无人,便转回头来,身后不存在的尾巴疯狂甩动,直叫安嘉瑞怀疑他是不是高兴的傻了。才羞答答的道:“好……好呀。”
耳尖瞬间红了,连脖子上都若有若无的泛起一层红色。
安嘉瑞眸色渐沉。
都天禄尤在羞涩中,有些不好意思的道:“我……我待会去问巫拿些药……”安嘉瑞简直能看到他噌的一声,立起的耳朵,微微晃动,可爱的不行。
都天禄声音愈轻道:“我……”他“我”了几声,说不出下面的话,抬眼与安嘉瑞目光相接,这下脸上都浮起了一层薄红,“唰”的一声,不见了……
安嘉瑞看着眼前空荡荡的地方,眨了下眼睛,迟缓的看向落塔,有些不太确信。
落塔本不欲言,但看到安先生迷惑的表情,还是开口道:“殿下……”他垂下眼道:“去准备了。”
实在说不出口殿下是因为太激动了,忍不住去跑几圈的事实。
要是说出来了,肯定会死的。落塔的直觉这样告诉他。
作者有话要说: 嘿嘿嘿~
橘子自己感觉超甜的~糖分超标警告!
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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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晋江是不能写肉的,露出羞涩又无奈的微笑。
41.晋江首发~
这一天的下午无比漫长, 又飞快流逝。
整个府邸难得的笼罩在一种莫名兴奋的氛围中, 连擦肩而过的奴仆们,都会飞快的来个眼神交流, 来确定最新的情报彼此知晓了没有。
然后便是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虽然当时现场确实没有多余的人,但是当都天禄兴冲冲的跑去找巫,然后被巫砰的一声拒之门外之后, 这便成了阳光下的小秘密, 大家都知道,但是谁也不说出口。
当时整个院子都回荡着巫被羞辱了之后的怒吼声:“我的药好不好用你和安嘉瑞试试不就知道了?”
如果眼神也有重量的话,那当时都天禄就该被压垮了。
但都天禄露出小酒窝,拿着药, 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浑不当回事, 对仆从看似尊敬实则一个劲的拿余光看他的行为, 也无动于衷,全然沉浸在一股粉红的气氛中。
拿到药的都天禄急匆匆的快步走去书房。
门一关, 就翻箱倒柜的开始找珍藏了许久的小本本,把书房弄的一团乱,好不容易翻出最底下的珍藏。
拿到手之后, 脸上忍不住就露出了傻笑, 坐到椅子上, 翻开第一页,入目的图画不仔细看,你都看不出这画的是个人。
虽然画风很需要领会精神, 但是胜在动作繁多而详细,可谓是当代小黄/书里的珍宝了。
都天禄聚精会神的又看了一遍。这时候他的耳朵倒是不红了,就是看着看着就不由浮想联翩,脸上的笑容愈加傻气。
且不提他那边春风荡漾的画风,再说回仍在前厅的安嘉瑞。
安嘉瑞微微一笑之后,又重新将目光投向了字画中,满怀欣赏而毫无羞涩之意。
落塔在一旁等了一会,见安嘉瑞似是准备就这样沉浸在欣赏字画中度过一整下午,按捺不住的开口道:“先生……”
安嘉瑞将目光从字画中拔出来,侧头看落塔。
落塔还是那副恭谨的样子,但难得的脸上有些踌躇之色,使安嘉瑞不由好奇心顿生:“怎么了?”
落塔拿不准安先生到底是完全不懂还是真的如此有定力,但还是秉着一个奴仆的自我修养,毅然出声道:“您不准备下吗?”
安嘉瑞微微一愣,看着他的表情确认了落塔说的就是晚上那件事。
微微沉吟之后,安嘉瑞方带着笑意道:“我觉得将军会准备好的,不用我操心。”
居然真的是定力过人,落塔设身处地的想,如果是他……
等等,还是不要这样设身处地了,感觉哪里怪怪的。
落塔打个寒颤收回了跑偏的思路,看着摆满前厅的物件,不由曲线救国道:“不若我先将这些放到先生私库里?先生也好回去准备下?”
安嘉瑞眨了眨眼睛,意识到落塔是在催他为晚上做准备。
老司机·安嘉瑞不由在心里泛起一丝笑意,有些趣味的想,他还要怎么准备?
这么一想其实可以准备的东西还满多的……
默默的挥去脑中需要打码的东西,但安嘉瑞着实心动了,脸色却不显,有些矜持的道:“那便听你的吧。”
待落塔吩咐完仆从将东西送回库房,又悄无声息的缀上了安嘉瑞身后。
夜色渐浓,府邸中却不似往日那般平静,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躁动浮动在人心间。
都天禄穿了一身大红色的新衣,衬出他腰细腿长肌肉分明,曲线完美,周身又无往日之凶悍气质,让人顿生亲近之感。
身上还带了些未干的水汽,头发干脆的扎成了高马尾,露出深邃的五官。
金瞳闪烁,与天上的繁星一般闪亮,毫不逊色。脸上尤带些紧张之意,也无笑意,几缕发丝贴在脸颊边,平添几分柔意。
他在门口仿佛不经意的路过又路过,来回几次,落塔有些看不下去。
刚想开口,都天禄已一个眼神如刀般插了过来,瞬间冻结了他未出口的话。
于是,落塔只好闭着嘴看都天禄在院子门口来回打转,就是不往院子里走。
生生的等到了月亮又爬上了一个高度。
都天禄终于迈进了院子,然后开始绕着院子打转,目光期期艾艾的看着紧闭的门,一边想我干脆进去吧?另一边马上冒出来另一个想法:说不定嘉瑞还没做好准备呢,还是再等等吧。
也不知道究竟是谁没做好准备……
落塔看着他这转悠频率,突然担心,今晚殿下该不会不敢进去吧?
安嘉瑞在塌上小憩了一会,再次醒来的时候,室内还是静悄悄的。
他不由有些疑惑,喊了声落塔:“什么时辰了?”
落塔在门口应了声,目光不由落到了瞬间站直身体的都天禄身上。
都天禄脸色一正,也顾不上那些在他耳边吵架的声音,上前推开门,绕过屏风,和尤有些困倦之意的安嘉瑞对上了眼。
安嘉瑞只穿了一身白衣,愈发衬的他仙气飘飘。
但此刻他刚睡醒,脸上尤残留着些许困意,头发有些凌乱的披散在身后,有几缕发丝还黏在了脸颊上,睫毛微眨,直勾勾的看着都天禄,似有些疑惑。
这副样子不似仙人而似稚子,天真又不谐世事,眼神中可以倒映出整个世界。
直让都天禄一时失语,突然又踌躇了起来。
安嘉瑞使劲眨了眨眼,清醒了些,不由眼前一亮,都天禄很适合这样张狂艳丽的颜色,衬的他气势如火,熊熊燃烧,灼烧了整片天空,使人除他之外再也看不到别人。
安嘉瑞的目光从他的身上慢慢游走,对即将发生的事情突然万分期待,美色可餐,简直让他食指大动。
他欣赏了一会,就看着都天禄在他的眼神下慢慢低下了头,退了一步,又退一步。
嗯?安嘉瑞瞬间回忆起了他之前两次在关键时候逃跑的身姿,略一思索,这送到嘴边的烤鸭我还能让他跑了?
遂从塌上走下来,赤脚走到了他身前,伸手拽住了他的袖口,低着头,鼻音微重:“你又要跑了吗?”
都天禄瞬间被他这副挽留的模样给征服了,满心皆是自责,他居然让嘉瑞如此没有安全感。
反手握住他拽着袖子的手,安抚道:“我只是……”他微微迟疑,一时间居然找不出好理由来解释自己的行为。
安嘉瑞没听到他的后续,抬眼看他,目光清澈,叫都天禄只觉得自己龌龊不堪,忍不住又想往后退。
安嘉瑞拽住了他,真心实意的委屈了起来,但却不提此事,只是低头轻轻说了句:“冷。”
都天禄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安嘉瑞赤脚站在地上,脚趾圆润,小巧而白皙,怯生生的踩在地面上,竟显出无边风情。
都天禄喉结微动,目光没有挪开,尤记得安嘉瑞说冷,伸手拎起他,两三步放到了床上。
被生生提着放到床上的安嘉瑞,费了些力气,才没让自己的表情扭曲起来,这难道就是一个可怕的直男吗?就算不是公主抱?也不用如此不解风情的拎着他吧?
都天禄全然没有注意到他的表情,将安嘉瑞妥帖的放到床上之后,赤/裸的脚悬在空中,轻轻晃动,脚背的弧度,脚趾的圆润,都叫他移不开眼。
他如同着魔般,单膝下跪,捧起了安嘉瑞的脚。
安嘉瑞忍不住缩了缩脚,都天禄便随着他的动作,状似不经意的划过他的脚背。触碰处温暖又柔滑,他眸色转深,更是无法从他脚上移开。
安嘉瑞有些惊讶,还有些暗戳戳的期待,难道上一秒还是一个钢铁直男的都天禄,这么快就朽木开窍了?
都天禄凝视着他的脚,久久没有动作。
安嘉瑞忍不住轻轻晃动了下脚。
都天禄看着他的动作,终于开始了下一步,他……从兜里掏出一双袜子,小心的帮安嘉瑞穿上了。
……
安嘉瑞的心情很平静,甚至觉得已然看破了人生,但有一个问题他一定要问!
“你兜里为什么装了双袜子?”
都天禄有些不好意思:“这是你的袜子……我来还给你。”
嗯???细思恐极的安嘉瑞表情有些一言难尽。
都天禄欣赏完安嘉瑞穿好了袜子的脚,抬眼看见了他的表情,沉默了两秒,反应了过来,语速飞快道:“我有次穿错了……”
安嘉瑞看着他那双跟他完全不是一个尺码的脚,陷入了沉默。
都天禄似是意识到自己不仅没有解释清楚,还越描越黑了,忙道:“我是说,有一次拿错了,穿不上,本来想还给你,但是一直有事耽误了……”
别说了,越说越可疑了。安嘉瑞看着他,不做声。
都天禄慢慢停下了口中的话,似乎意识到自己依旧在越描越黑,但看到安嘉瑞的目光,包容而又温和。
他下意识的俯身上前,和他交换了一个吻。
温馨而毫无欲念。
待双唇分离时,他已然是环着安嘉瑞的腰,头靠在他耳边,把安嘉瑞搂进了怀里的姿势,还装作一切都是自然而然发生的模样。
安嘉瑞有些失笑,侧头在他脖颈间用牙齿轻轻咬了一下,留下一个小小的牙印,恍如一个标记。
都天禄心里满是欢喜,在他额头轻轻吻了一下,享受着好像拥有了全世界般的感觉。
谁也不能将他从我怀里夺走。这样想着,他又和安嘉瑞目光相对,微微低下头,再次交换了一个深吻。
一切都刚刚好,你爱的人他也爱你,一切都发于情,且心知肚明的准备着下一步。
安嘉瑞一边享受着这个满怀爱意的吻,一边轻轻伸手解开了他的扣子,从下到上,缓慢而稳定。
说来神奇,他至今不会穿这个时代的衣服,实在太过繁琐,但他已然能完全不看就熟练的解开都天禄衣服的扣子了。
都天禄手也没闲着,忙着从袖子里掏东西呢。
待他摸索半天终于摸到了,忙欢快的结束了这个吻,举起手里的宝贝给安嘉瑞看:“嘉瑞……”声音缠绵而又满怀期待。
被毫不留情的抽舌离开的安嘉瑞,面无表情的看了眼,一本灰扑扑的书,看上去很正常。
都天禄正兴奋着呢,完全没注意到安嘉瑞的表情,兴冲冲的翻开一页,献宝似的递给安嘉瑞。
安嘉瑞费了些劲,用上了想象力,终于明白这就是之前他说的小黄/书,看过高清真人版的安嘉瑞,对这种还要自己脑补的原始版本没什么兴趣,但触及都天禄分享宝贝的表情,还是接过小黄书,准备敷衍一下就进入下一环节。
未料,都天禄跟着侧过头,跟他挤在一起,看起了书。
还眨着亮晶晶的眼睛,跟他评判姿势,科普动作……
安嘉瑞心里有一万个卧槽,硬生生忍住了。
他侧头看都天禄,看的出来,他是认真的,想和他一起学习。
这时候他的耳尖倒是不红了,别说耳尖了,连学习的态度都十分认真,评判起来头头是道,似乎已经想过无数次。
安嘉瑞能怎么办呢?还不是就这样宠着?
好不容易等这本书翻到了末尾,终于结束了这场酷刑,安嘉瑞琢磨着这下可以进行下一步了吧?
都天禄又开始在袖子里摸索 ,直看的他心惊胆战,深怕他再拿出一本书来一起学习。
遂俯身,按住了他的动作,两人近在咫尺,他微微舔了一口都天禄裸露的皮肤,场景妖而不艳,都天禄不由停下了摸索的手,目光直勾勾的看着他。
安嘉瑞微微一笑,笑容中似有无限情意,又似诱惑人心。直叫人挪不开眼神,只想跟着他在极乐中沉沦。
都天禄眨了眨眼,然后开始更使劲的摸索。
安嘉瑞……他无话可说,默默松开了手,靠到一旁的床柱上,冷静的看着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药瓶来。
然后都天禄冲他露出一个毫无阴霾的笑容,再次献宝道:“这个是巫研究出来的……”
你居然真的让巫去研究这个了?安嘉瑞目光有一瞬间呆滞,不敢想象他是如何跟巫说的。
都天禄已然失去了察言观色的技能,全身心投入在接下来要做的事情里,脸上露出一个羞涩的笑道:“我来帮你涂抹吧?”
他的眼睛亮亮的,有些羞涩又有些激动,还有些欢喜,但唯独没有觉得自己会被拒绝。
安嘉瑞沉默了一瞬,意识到了什么:“这个涂抹到?”
都天禄捡起被丢到一旁的书,亮晶晶的指着一个部位,抿着嘴露出小酒窝,看着安嘉瑞笑。
安嘉瑞看了眼,忍住了叹气的念头,别吓到都天禄了,他本来就容易逃跑,别到时候一叹气,溜了。
他拿过书,试探的道:“我帮你涂?”
都天禄疑惑了片刻,还是没明白,以为安嘉瑞不知道他指的是啥,红着耳尖道:“下面的涂这个……”
他与安嘉瑞双目相接,突然明白了过来,脸唰的一下白了,连耳尖都煞白煞白的,没有一丝颜色,倒退到靠着床柱,方才不敢置信道:“嘉瑞……你要在上面?”
安嘉瑞看着他这么剧烈的反应,觉得自己是不是操之过急了?
现在好像不是很合适说这个话题?
安嘉瑞虽然没有回答,但是都天禄看着他的表情,已然明白了他的意思,眼睛眨了两下,脸皱成了一团,抿紧了唇,显出一副委屈之色,片刻即逝,脸色变的正经了起来,看着安嘉瑞,一时间有几分他从未见过的凌冽之色。
“嘉瑞……“他停顿了片刻,方认真道:“草原上的规矩,弱者臣服,强者拥有一切。”
他咬了咬唇,唇间泛着一丝白,却丝毫不肯让步:“我才是上面那个!我比你强!”
安嘉瑞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想,我就知道,没这么简单。
至少现在他可以确定在这场毫无硝烟的战场上,他离压制都天禄,战胜都天禄还有一百步的距离,而不是一步之遥了。
见安嘉瑞脸色清冷的不开口,都天禄却罕见的没有让步,反而又强调了一遍:“嘉瑞,我喜欢你,心悦于你,但是这不意味着我会……”他沉默片刻还是说出了口:“不意味着我会雌伏于你。”他似想说些什么,又忍住了没说出口。
安嘉瑞垂下眼,遮住了眼中的神情,显出几分弱势来。
都天禄手指微动,想抱一抱他,想安慰他,但生生忍住了,试图跟他讲道理:“我和你结契,你是我的契弟,大家都知道。”
“都知道你是我的。”他未尽之语是,你是我的,而我主宰你。这便是我们的关系。
思及嘉瑞的性格,他没有说出口,但他的每一个微表情,每一个动作,都在表达这个意思。
这个关系既束缚了他们,又给予他安全感,让他有掌握住安嘉瑞的真实感,一旦反手,他无法想象。在这段关系里,他不是主导者,那他便已经失去了一半的嘉瑞,若嘉瑞占据了主动,他一定会离我而去的!
他是如此的坚决的认为,并发自内心的拒绝安嘉瑞的提议。
不止是因为他缺乏安全感,也是因为在草原中默认的,强者拥有弱者,而弱者臣服于强者。
他们之间毫无疑问,他是强者,嘉瑞是弱者,他知道承认自己是弱者并不容易,可这是事实。
他是草原上长大的男人,清楚的知道,遵循着草原的规则方能在斗争中活下去。所有试图挑战草原规则的人都已被大地掩埋,唯有顺从这些规则,方能在草原上活的够久,活的够强。
气氛慢慢冷却了下来。
都天禄站起身,声音微沉道:“嘉瑞,我不会逼你,但最终,我们都要面对现实。”
他披上外衣,走出了房间。
徒留安嘉瑞一个人靠在床柱边,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
落塔万万没想到,这一天的晚上,居然会看见殿下冷着脸从卧室走出来。
他一时楞的没敢上前,不敢想象发生了什么事,才能让殿下在与安先生相处时露出这般表情。
都天禄抬眼看了眼落塔,落塔一激灵,垂首走到他身边,聆听教训。
但殿下沉默了片刻,却只道了一句:“照顾好嘉瑞。”
他停下话头,似想说些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迈步离开了院子。
作者有话要说:
顶上锅盖,委屈的大声道:弱攻强受!
橘子坚定的认为:真正的强受是不可能在开始就坦然接受自己在下方的事实的
必须诱之以色,动之以情~
交锋,对峙,压制,遂成好事~
但好歹他们已经两情相悦了呀~
只待其中一人在压制中胜出,然后: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 ̄︶ ̄)
明天见~
42.请支持正版~
树影清幽, 假山成双, 小径两旁是被修剪的恰到好处的草坪,点缀着朵朵奇花, 在绿叶的衬托下, 或粉或红,肆意盛开, 在方寸之地间独放光芒。
一片静谧中,自然的音乐悄悄响起, 鸟儿的吟唱声, 风吹动树叶的声音, 花儿抖动花瓣声, 混成美妙的歌声,独自奏响。
直到远方传来了大汗爽朗的笑声, 伴随着郁温纶低沉的男声慢慢插/入了这曲歌声中, 刹那间喧宾夺主, 只余他们二人的声音轻轻的回荡。
牧夺多走近小径, 黑发被草草的扎在身后, 昂首迈步,走动间有虎啸山林之态;郁温纶跟在一旁,举止恭谨, 面目含笑,有清风拂面之感, 使人顿生好感。
牧夺多放慢了些脚步, 尤带笑意道:“辞国人不守礼起来可比我们这些蛮夷可怕多了。”
郁温纶朗声一笑, 其不屑和随性几欲喷薄而出:“败军之犬为了活命,自是什么都做的出来。”
牧夺多停下脚步,看着眼前百花齐放的景色,不由赞同道:“竟也妄敢肖想我家麒麟。”
郁温纶微微一笑,似乎想起了什么,对大汗笑道:“慎昭昭此人,臣曾有幸见过她一面,其貌绝色,其态撩人,姿容过人,确是世间罕见。“
他微一沉吟,似好奇般道:“也不知殿下此次西征辞国,是否与她有了什么牵扯?不然何以辞国忽有此念?”
牧夺多闻言,摇了摇头,语气肯定的对郁温纶道:“他能和辞国太后有什么牵连?无非是辞国想借和亲来博得一丝喘息之机罢了。”
郁温纶侧头看那广阔天地,打趣道:“若是殿下亦被美貌所动?”
牧夺多看了他一眼,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温纶也赞同此事?”
郁温纶含笑点头,不慌不忙道:“殿下总归还是要有个后代,不然恐日后则多生波澜。”
他看了眼牧夺多的表情,接着道:“况,而今内患未除,还不到一举平定中原之际。不如先行暂缓之策,安抚辞国,以待良机。”
牧夺多脸色不变,仍是和煦之色,但目光却缓缓投向他,锐利而一针见血,似要看透人心。
郁温纶在牧夺多的眼神剖析下,仍笑容未变,目光坦荡,毫无所惧。
半晌,牧夺多收回眼神,朝前走去,还幽幽的叹了口气道:“温纶,我非是不懂。然,天禄……”
他似想说些什么,但远处有个熟悉的人影大步朝他走来,让他不由咽下了嘴中的话,慢慢扬起了眉。
都天禄面色沉沉,看不出喜怒哀乐,大步走到牧夺多身边,瞥了眼郁温纶,也不开口。
郁温纶微微一笑,行了一礼,方道:“大汗,既殿下有事找你,那臣先行告退。”
牧夺多颔首,见郁温纶恭谨的退下了。方没好气的转头看都天禄:“你又怎么了?”
都天禄看了眼四周的环境,沉着脸,不答话。
这孩子怎么越大越不着人喜欢?
牧夺多看着他那副臭脸,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倒是琢磨开了,昨晚在卧室内到底发生了什么,难道是被安嘉瑞打了?
他领着都天禄回了宫殿,挥手撤退了仆从,亲手拎起茶壶给他倒了一杯凉茶:“瞧你这脸色,去去火气。”
都天禄眼睛都不眨,一口就给干了,然后“哐当”一声放在桌上,让牧夺多再给他倒一杯,毫不客气。
牧夺多也不生气,笑眯眯的又给他倒了一杯,看他又一口干了,笑眯眯的又倒了一杯。
都天禄就拿眼睛斜他。
牧夺多才放下茶杯,做到他边上,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问:“所以……发生了什么?”
都天禄气哼哼的不说话。
牧夺多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一副过来人的模样道:“你呀,就是个小孩子脾气。结契之后,哪有不闹点矛盾的?”
都天禄闻言便露出一个冷笑,不悦道:“大兄,知道你把钉子埋我身边,也不用这么大大方方的讲出来吧?”
牧夺多难得的有些不好意思:“你就当没听见。”
他眉目舒展,俨然是贴心大哥哥的模样,还友好建议道:“要不我重问一次?”
都天禄看了他半晌,礼尚往来道:“上次你与嫂嫂谈的怎么样?”
牧夺多脸色一僵,有些狼狈的侧头给自己倒了杯凉茶,一口喝干了。
都天禄收回幸灾乐祸的眼神,无精打采道:“你与嫂嫂到底是怎么回事?”
牧夺多砸吧了下嘴里苦涩的滋味,又给自己倒了杯凉茶,一口干了。方才道:“夫妻之间的小摩擦而已。”
都天禄不信的眼神已然飘了过来:“嫂嫂性格你且不知?若是小摩擦,她岂会与你置气?”他摸了摸手上的扳指,方才慢慢露出尖刃,直指问题中心:“你有愧于嫂嫂。”
牧夺多放下茶壶,似笑非笑的转头看都天禄,亦是一针见血:“你无愧于契弟?“
都天禄气势一顿,整个人肉眼可见的低落了下去。
他当然有愧于嘉瑞,甚至因此而深陷其中无法原谅自己,但发生了昨晚的事后,他更不知道如何面对他了……
他无法接受,又不想逼迫嘉瑞,但心中似有一头猛兽让他去一亲芳泽,与嘉瑞再接近些,最好得偿所愿,这样嘉瑞便会懂得这世间极乐之美好,而不会再抗拒他。
然,理智危危可及的拉回了他跑偏的想法。
嘉瑞本就处于弱势,在大金无处可依,若是他再不尊重他,那他当如何处之?如此一想,他便心中隐隐作痛,他绝不愿看到嘉瑞被人欺辱的模样,任何人!都不行!
况,嘉瑞在他心中,便是那天边的仙人,偶有亲近之意,便让他欣喜若狂,又如何敢将他推回那天边,继续做那无喜无悲的仙人呢?
想到这里,都天禄脸色更沉,轻轻叹了口气,却听见旁边也叹了口气,却是大兄也脸色沉沉的,情绪复杂,似是遇到了无解的难题。
他还从未见过大兄这副模样,似是无能为力,又似无法可施,恍惚间让他想起,大兄已经不年轻了。
他便不由又叹了口气。大兄挺拔的身姿还历历在目,如今却已然老去,岁月无情……
牧夺多侧头看了他一眼,面上浮起狐疑之色:“你在想什么?”不知道是不是他多心了,但他这个表情怎么看怎么不爽,忍不住就让他想去摸鞭子。
都天禄似无所觉,情真意切的道:“我才发现,大兄你的年纪也不小了……”
牧夺多眼睛微眯。
都天禄继续道:“感情又出现了问题……“
牧夺多摸到了腰间的鞭子。
都天禄叹气道:“膝下还没有成器的儿子……”
鞭子微微抽出片许。
都天禄抬头看他,孺慕又情真意切的道:“大兄,我以后会好好奉养你的!”他信誓旦旦的道:“一定把你当……”
鞭声骤然响起,都天禄闪身避过,控诉的看着拿着鞭子的牧夺多,整张脸上都显示出了不可置信四个字。
牧夺多难得的有些不好意思,边往回收鞭子,边解释道:“一时没收住手……”他拉过都天禄坐到椅子上,方和颜悦色道:“你要煽情也不早点说,这不鞭子收不住了吧?”
都天禄张了张嘴,不敢置信的问他:“这还怪我?”
牧夺多帮他拍了拍灰尘,温和道:“不怪你,不怪你。”他有些欣慰道:“天禄长大了,知道疼人了。大兄很开心。”
这么一打岔,两人之间的沉重情绪倒是消散了。
都天禄给自己倒了杯凉茶,一饮而尽,方道:“大兄,究竟是何事你不能与我说?”
牧夺多沉吟了一会道:“那还挺多的,你是问哪一件?”
都天禄眼睛瞪大:“你还有很多事情瞒着我?”
牧夺多避开他的眼神,喝了口凉茶,方解释道:“都是些小事……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眼看都天禄的表情转为狐疑,牧夺多先发制人道:“你和安嘉瑞又是怎么回事?”
都天禄沉默了片刻,还是没有说出口。
牧夺多便又给他倒了杯凉茶,安抚道:“没事,哪有没有争吵的夫妻呢?只要感情还在……”说到这里,他的脸色微微一黯,转瞬即逝,又接着道:“不过……”
他脸上露出一个轻松的笑来,打趣道:“若是弄出一堆风流韵事来,可得先解决了,不然后院的葡萄架子就该倒了。”
都天禄努力跟上他的思维,疑惑道:“我府邸中没有葡萄架子啊?”他又接着道:“风流韵事?”
脸上便露出了怀疑的神情看着大兄:“这是你的事吧?搞出一堆风流韵事。要不是嫂嫂脾气好……”他脸上露出不平之色,真心实意的替嫂嫂委屈。
牧夺多看他这模样不似作伪,但仍是诈他道:“你且说于大兄,大兄保证不给你说出去。”
都天禄神情疑惑:“我哪有什么风流韵事?你可别瞎说。”别到时候传到嘉瑞耳边去了,平白扣他一口大锅。
牧夺多便话题一转,道:“既然你契弟不愿与你成就好事,我这边倒有一上上之品……“
都天禄斜了他一眼:“我可不似大兄,来者不拒。”
牧夺多摇了摇脑袋道:“你还年轻,不懂来者不拒的欢喜。”虽这样说,他眼中却极快的闪过一丝极深的伤感。
都天禄没发现,闻言更是不屑:“嫂嫂这般好,你却还左拥右抱!如何对得起嫂嫂?”
牧夺多心想,我对不起她的太多太多,积累成长河,浩荡的横在他们之间,谁也无法跨越。唯有毫不知情的天禄方能坦然的面对她。而他,连直抒爱意的冲动都被深深掩埋,丧失勇气。
牧夺多脸上不显,微微一笑道:“这是我与你嫂嫂之间的事。感情之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他停顿片刻,尤劝道:“安嘉瑞既然软硬不吃,何不剑走偏锋?”
都天禄心头微微一动,看向牧夺多,脸上露出倾听之色。
牧夺多耐心教道:“你若另有新欢,他如心头有你,自然患得患失,到时你再稍予亲近,他必定难以割舍,若想留住你,则还不任由你施为?”
都天禄先是欲张口反驳,又欲言又止,思及嘉瑞欲争上下之事,稍有迟疑,便错过了断然反驳的机会,陷入了沉默。
牧夺多眉梢微挑,倒是想不到,天禄居然真的意动了。
他不禁有些疑惑,这二人到底发生了什么?居然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吗?
沉默片刻后,都天禄方迟疑道:“还是先……”
牧夺多打断他道:“你且好好想想。之后再回我也不急。”他即不想天禄步上他的老路,亦不想天禄断绝子嗣,二者交加,他干脆把这个选择交到了天禄自己手上。
都天禄愁眉苦脸的看着牧夺多,两人双目相对,皆是一脸愁苦。
待都天禄满怀心事回府时,不仅最初的疑惑没有得解,还给自己背上了一箩筐的心理包袱。
他下意识的就去了书房,在即将迈入院子的时候,反应过来,停住了脚步。
本不欲进去,却在转身就走的时候,听到里面传来的欢声笑语,夹杂着他熟悉的声音。
他转身的姿势微微一顿,悄悄的靠近了几步,恍若不经意的贴在墙边,试图听清里面传出的声音。
模模糊糊的声音传来。
“……是吗?……厉害……”是嘉瑞的声音,包含崇拜和欢喜。
让都天禄瞬间火起,但又强行按捺住了,侧耳听另一人的声音。
“……走四海……见鱼龙出,则……”是昨天那个罪魁祸首,一想起他们相视而笑的模样,都天禄是怎么都忍不了了。大步迈入院子,一脚踹开门。
“哐当”一声,门狠狠的砸在墙边的书架上,书散落一地,却无人在乎。
安嘉瑞和穆允歌对立而坐,正说笑着,突然见门被踹开,不由转头看去,待看清都天禄怒气冲冲的模样,穆允歌不由默默降低了存在感,偷摸着拿余光去瞄落塔。
落塔侍立在安嘉瑞边上,手似不经意的在空中晃了一圈,缩回了原地,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私下捻着刀片的手微微颤抖,就差那么一点,都天禄就是个死人了。
幸好他及时控制住了自己……
安嘉瑞原本面上带笑,待看见都天禄这副模样之后,微微皱眉,表情冷淡了下来。
都天禄怒火上头,才顾不上看他的表情,大步走到他身边,俯身就是一个深吻。
安嘉瑞有些抗拒,但被他主动的伸出舌头舔了几下,很快就忘记了自己的初衷,反客为主,激烈的拥吻了起来。
穆允歌在一旁淡定的给自己倒了杯茶,权当没看见,慢悠悠品起了茶。
待都天禄气喘吁吁的停下了动作,仍不肯退开,贴着他的唇,方才有些真实的拥有了安嘉瑞的感觉。
安嘉瑞最后在他唇角轻吻了下,才慢慢的推开他,唇色红润,表情温和了些,有些责怪道:“怎么踹门就进来了?”
都天禄拿眼神看悠哉悠哉的品着茶的穆允歌,嘴上却道:“谁想这门这么不结实呢……”他脸色一沉,道:“落塔,记得将书房的门换扇结实的。”
落塔看了眼尤在晃动的门,嘴上道了声是。
都天禄却一副自己已然蒙混过关的样子,亲近的坐到安嘉瑞身边,握着他的手,亲切的问道:“你们在聊什么呢?我在院子外都听见了笑声。”
安嘉瑞察觉出醋味来,不由看向风度翩翩的穆允歌,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见安嘉瑞的眼神又看向了穆允歌,都天禄不由身体前倾,挡在了他们中间,方才笑眯眯的道:“怎么不说话?”
又侧头看穆允歌,神色一变,恶狠狠的盯着他。
穆允歌放下茶杯,如清风拂过山岗般,毫不在意的道:“我正与嘉瑞说些之前我游走各地遇到的趣事呢。将军也要一起听吗?”
都天禄看着他这副样子越看越不顺眼,就连笑容都很讨厌!遂恶狠狠道:“没兴趣!”
安嘉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他挡在他们中间,一副护食的模样,就有些手痒,总感觉能看到都天禄头上冒出两个耳朵,警惕的立起,还一动一动的,让他忍不住想摸。
他遏制住了这股冲动,有些遗憾昨天没吃到手,现在都不能随心所欲的乱摸了。
眉间便不由浮上一丝淡淡的愁绪,开口道:“可是我很有兴趣啊。”他喝了一口茶,慢悠悠的道:“那不若将军且回?”
都天禄不可置信的转头看他,满是控诉,你刚还跟我亲亲,现在就翻脸不认人了?
安嘉瑞看的好笑,嘴角微勾道:“若是将军不想回去,不若一起来听听允歌的故事?”
都天禄冷笑一声,你以为这样我就会屈服吗?
他气哼哼的端坐在椅子上,拿过嘉瑞的茶杯就是一饮而尽,才目不转睛的盯着嘉瑞,不做声了。
这才不是屈服呢,只是……只是权宜之计!
而且嘉瑞这么好看,多看两眼也极好呀。
他看着嘉瑞微微弯眉,露出一丝啼笑皆非来,伸手顺了顺他的毛。
都天禄的气势便肉眼可见的软和了下去,托着下巴,脸上慢慢露出一个温柔的微笑来,两人的气氛无比的融洽,完全插不进其他人。
穆允歌喝完杯里的苦茶,悍不畏死的开口就插入了他们之间:“那我接着说,那蛮夷之国,极为罕见,竟是以女性为尊……”
都天禄美滋滋的看着安嘉瑞,安嘉瑞面上做认真聆听状,目光却时不时的流连在都天禄脸上,嘴角含笑,一副有情人饮水暖的模样。
穆允歌已然成了一个背景音乐。
穆允歌也不气,说着话目光忍不住就往落塔那边跑。
被他偷摸着瞄了好几眼的落塔,面上不显,心中有些疑惑,难道穆允歌是记恨于他,不然为何说到精彩处就要示威的看他一眼?
他不由为这文人的小家子气而微微摇头,如此可成不了大器。
43.晋江首发
待天色转暗, 月上柳梢,书房里悄然点起了灯, 晕染成一片温馨的气氛。
穆允歌楞是叨叨了一个下午, 还没说完,眼看着还可以再说一晚上,都天禄先撑不住了。
倒不是说他看腻了安嘉瑞的脸, 这是不可能的, 光看脸他就能再看个十年。
但是落塔已然在一旁疯狂暗示他有事需要处理了,总算是让他从美色中清醒过来了。
他默默贴近安嘉瑞,握住他的手,看着他含笑的眼睛,依依不舍道:“嘉瑞, 不若咱们先吃饭吧?”
安嘉瑞侧头看了他一眼, 眉眼弯弯的邀请穆允歌:“允歌,与我一同用膳吧?”
穆允歌欣然应诺。
都天禄不由委屈的看他,眼神里充满了控诉,似一只没吃到糖果的小狗, 耷拉着尾巴,睁着大眼睛看着他,让人忍不住想满足他的要求。
安嘉瑞握着他的手微微用力,脸上自然的流露出笑意来:“你不是有事要忙吗?”
都天禄微微一怔, 没想到嘉瑞居然如此观察入微,但仍有些不甘心的道:“陪你吃晚饭……”
安嘉瑞便看着他,目光中似含有百般情丝, 让他一时深陷于他眼中,说不出接下来的话。
安嘉瑞见状,笑容缩小了些,笑意却更浓了,朝落塔那边示意了下,催促他道:“没事的,你去忙吧。”
都天禄简直要为他这善解人意的样子感动了,慢腾腾的从椅子上站起身,依依不舍的看着他,走了两步,方听见他的下文:“正好我和允歌也好畅谈一番。”
他脸上尚未扬起的傻笑僵硬在原地,安嘉瑞起身,抱了抱他,然后毫不留恋的把他推出门外。
都天禄看着书房,又转头看跟着他一边毫无存在感的落塔,面色数变,最后恨恨的挥袖而去。
那个穆允歌,绝对不能留在府中!
眼看着落塔跟着都天禄离开,门外悄无声息恭谨的站了两个仆从,垂手而立,骨节粗大。
穆允歌收回了目光,对安嘉瑞微微一笑,有朗朗清风之感,方直率道:“晚饭吃什么?喝了一下午的茶,该换些肉食了。”
真不知道他是如何在说出如此粗鄙之语的同时,保持着这仙风道骨的气度的。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都天禄带着落塔回了他的书房,脸上的表情才冷淡了下来。
坐到桌前,漫不经心看向落塔:“何事如此之急?”
落塔先是行了一礼,方将袖子里的东西递给都天禄,轻声道:“是辞国那边的信,他人已过边塞,不日即将到大都。”
都天禄接过信,拆开看了眼,才想起来着这说的是谁:“柳兴安?”
思及此人,他眉梢不由微皱,此人与嘉瑞是至交好友,又与安文彦有半师之谊,秉性难测,思及他率先与都天禄联系之事,并悉数奉上嘉瑞之过往,便让他心生不喜。
此人必定非等闲之辈,且心慕权势,方能做出如此之事,他实不欲柳兴安与嘉瑞接触,有害无益,非良朋益友,然思及此前所许承诺,他又不由轻叹了口气,方对落塔道:“你派人接应下他。”
他迟疑片刻,道:“先勿让他与嘉瑞见面,待我看过之后,再论。”
落塔领命,又言其他事道:“之前您让我看好的几家,皆无异动,是否要下手处理?”他流露出征询之色道:“再迟些时候,怕他们有所察觉。”
都天禄眉间一厉:“那些家伙……”未尽之语中尽是森森寒意。
落塔俯身从桌边拉开地图铺平在都天禄面前,都天禄略一端详,指着之前划出来的黑色圆圈,道:“一窝端了吧,动静小点,别惊着大兄。”
落塔领命,正欲离开,倒退了两步,又停下了脚步,恭谨问道:“那些辞国人?”
都天禄嘴角露出一个笑容,充满了血腥之意:“我倒是想看看他们在囚室里能坚持多久?”他抬眼看向远方,似乎看到了他们求饶的模样:“等他们何时求饶了,再议。”
落塔领命,又倒退了两步,走出了房间。
待都天禄一个人冷冷清清的吃完晚饭,批复了几个公文,又在书房里踌躇的转了几圈,有些犹豫要不要过去找嘉瑞,一想到嘉瑞和穆允歌欢欢喜喜的谈话场景,他就按捺不住想去找他。
那个家伙绝对居心不良!还动不动笑得一副斯文败类的模样!尤其是年纪也不小了!还腻在嘉瑞身边不走,这个人……
他又转了两圈,直转的自己火气上头,干脆派人叫落塔过来。
落塔好不容易吩咐完了殿下安排的事情,草草吃了口饭,又不放心的跟到了安先生身边,忍着穆允歌时不时的小眼神,在一旁伺候。
结果又被殿下叫了回去。
一进门,殿下就是一副气冲冲的模样。看见落塔脸色也没有好转,忧心忡忡的道:“落塔,你觉得穆允歌这个人……”
落塔闻声而知其意,便跟着道:“其人确有特殊之处……“特别记仇,老偷摸着瞄他,估计是想报复他!
都天禄从鼻子里哼出一个气音:“你盯紧点他,别让他跟嘉瑞走太近了。免得到时候做出些什么事来伤了嘉瑞的心。”
落塔领命。
都天禄还画蛇添足道:“尤其注意他和嘉瑞的距离!落塔,你懂吗?”
落塔微微点头,想,我当然懂,殿下的醋缸翻了嘛。
都天禄这才满意,仍琢磨着把他赶走一事,但思及嘉瑞难得开怀的模样,又恨恨的把这个念头压到了心底。要不是因为嘉瑞开心……
这样想着,他心里却是一软,纵是能使嘉瑞开心,便是他的一大功劳了。也罢,给他留条活命吧。
强行找了个理由,面子上过的去了,他才器宇轩昂了起来,背着手深沉道:“你下去吧。”
落塔领命,倒退着走出了门。
然而刚出门,又有一个行色匆匆的仆从附耳说了些什么,他难得的叹了口气,看着面前刚被自己关上的大门,伸手推开走了进去。
都天禄正在书桌前奋笔疾书,看见落塔去而复返,停笔,有些不愉的问道:“又有何事?”
落塔恭谨的屈身道:“柱大将与边副将携桂先生一同求见。”
都天禄闻言,放下笔,披上外套,示意落塔前面带路。
他走出些许,桌上的纸被开门的风吹动,露出只字片语来“……嘉瑞,欢喜……甚于往日……”。
待房门关上,风停之后,又慢慢飘落回原地。
都天禄走近前厅之时,已听见边勇捷极富特色的声音独树一帜的响彻整个院子:“她也不看看什么身份!就敢肖想我们殿下!”
都天禄脚步微顿,落塔便适时的停下了脚步。
只听见里面边勇捷的声音突然一变,有些猥琐之意:“不过,殿下就是殿下,一出手就拿下……”
桂清的身影突兀响起:“边勇捷!”
边勇捷声音一顿,片刻后委屈的响起:“你又凶我!”
桂清的声音显的有几分无力:“你什么时候才会学会看场合说话?别一根筋……”
桂清的声音突然停下了,影子变换,边勇捷似是做了什么,许久,桂清才叹了口气,轻声道:“好啦……”
柱子间无语的挪开头,看见外边模糊的影子,心头一跳,忙起身道:“殿下?”
此言一出,边勇捷和桂清的影子便分开来了。
都天禄看完了好戏,才慢悠悠的走进了前厅,往主座上大马金刀的一坐,鞭子往桌上一拍,先是若有所思的看了眼桂清,脸色正常,神情恭谨,没什么不对的地方。
又看了眼边勇捷,他脸上露出傻笑,和都天禄对上了目光,便露出一个秀气的笑容来,透着由衷的喜悦。
感觉他们好像有什么奸情啊。
都天禄收回眼神,在心里嘀咕。
边勇捷却已然自己暴露了,秀气精致的脸上满是喜悦道:“对啦,殿下,我与桂清准备结契……唔唔唔。”
被桂清一把捂住嘴的边勇捷茫然无措的挣扎了一下,便迅速放弃了挣扎,靠在桂清怀里,露出一副招人嫌的心满意足的微笑。
柱子间伸手捂住眼睛,似是已经习惯他的这个表现了。
都天禄有些不敢置信:“你和桂清?”
桂清松开手,幽幽的看了边勇捷一眼,边勇捷浑然没意识到他危险的眼神,欢快道:“是啊,小清子总算答应我了……”他
还满是憧憬的看着都天禄道:“多亏了殿下您呢,要不是你跟那个辞国人结契……”
他被桂清踹了一脚,茫然的停下话,转头看桂清,虽然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但仍是熟练的道歉道:“我错了,我不说了。你别生气。”说着就靠近了桂清的身边,眨了眼看他,露出招牌的傻笑。
与他精致秀气的脸格格不入,又完美的融洽于他粗犷的气质中,显出一副家犬的模样来。
桂清看了他一眼,不动声色的对都天禄道:“此事还尚未定下,若有喜事,定来通知殿下。”
都天禄看着他身边露出傻笑,智商本来就不高,现在看着估计是负数的边勇捷,突然明白,为什么是他们三个人一起过来了。恐怕是某人强行跟过来的。
有种微妙的既视感的都天禄不由从鼻腔里发出一个气音道:“我只道你在教导他辞国文化,倒没想到你们关系不错?“尾音微微上扬,显出些奇妙之色。
桂清微微一笑道:“此事皆顺其自然罢了。”
在一旁的边勇捷大声道:“小清子这么好,怎么可能不着人喜欢呢?是吧?”他摇着尾巴看向桂清。
桂清含笑摸了摸他的头。
等等,既视感真的有点强……
都天禄默默把这个疑惑埋入脑中,琢磨着下次私下问问边勇捷他们上下之事。
思及此处,触及边勇捷精致的脸庞,他不由有些起鸡皮疙瘩,总不会是他想的那样吧?
作者有话要说: (* ̄︶ ̄)
明天见~
44.请支持正版~
柱子间见寒暄之话已然说完, 方道起了正事:“殿下,我与桂清此处前来, 乃是因为廷账中有一事,我等拿捏不定,遂来请教殿下。”
都天禄挑了挑眉,身体前倾,尤带笑意:“何事让你们都拿捏不定?”
柱子间抬头看向殿下, 意味深长道:“辞国欲与大金和亲。”
都天禄不解, 挑了挑眉道:“那又如何?”他霸气道:“不过是手下败将,苟延残喘罢了。”
说到此,他微微皱眉,道:“难道还有人欲行和亲之计?”
柱子间看着殿下这自然且真实的反应, 一时也有些懵, 迟疑道:“和亲对象是您?“
都天禄更是不解:“那便更要拒绝了。我已结契, 何来和亲之举?岂不荒谬?”
柱子间闭上了嘴, 边勇捷在一旁露出笑容道:“殿下,这里就我们几个, 别装了~”
他一副你知我知大家都知道的模样,生生把一张惊艳的脸毁成了猥琐模样:“辞国太后的滋味如何啊?”他还不忘记大夸特夸一番殿下:“殿下就是殿下, 一出手就是顶尖极品!”
都天禄脸色慢慢转沉,话在嘴边品味了一番,方慢慢道:“辞国太后?”他抬眼看向柱子间,目光锐利:“欲与我和亲?”
柱子间脸色一正,肃然道:“辞国那边递交的文书, 今日大汗方在廷账上提出此事。”他停顿了片刻道:“支持者不胜其数。”
都天禄垂手握住鞭子,露出一个冷笑道:“我与她毫无关系,竟也敢生此妄念?”语气中赫然透着不自量力之意。
边勇捷看着殿下这副样子,不由疑惑道:“可是军中都在传……”
都天禄冷眼看去,边勇捷停顿片刻,小心翼翼道:“都在传……殿下与辞国太后……”在都天禄的怒视下,他声音渐低:“有些许风流韵事。”
说完,他就是敏捷的一记后跳,才发现都天禄压根没挥鞭子。只是笑容扩大,冷意森森。
都天禄点了点桌面,方道:“他们倒是想的挺美。此事绝无可能!”他强调了一遍道:“绝无可能!”
柱子间点头问道:“如此我们便懂了。只是……”他小心翼翼的看都天禄道:“那太后?”
都天禄不屑道:“她那副欲迎还拒的模样,也就骗骗那些士卒。雕虫小技,不自量力!”说着,他便更生气了。这要是传到嘉瑞耳中……
遂警告他们道:“此事,你们万不可宣扬出去!速去廷账中给我澄清了!”
边勇捷抓住重点道:“那殿下为什么不自己跟大汗说呢?”
此言一出,整个场面便冷静了下来。
都天禄眼睛微微眯起,手摸到了鞭子。
桂清恰好般开口道:“殿下莫意气用事,此事大有可为。”
都天禄不由看向他,露出倾听之意。
桂清微微一笑道:“如今各部落尚未处理完,大汗亦延缓了西征之战。殿下不若将计就计,借此来提高声望?辞国太后虽有不自量力之念,但她身后是辞国……”
都天禄皱眉打断道:“桂清不妨直言。”
桂清看了眼四周,落塔轻轻挥手,仆从就此退下,待前厅只余他们几人,他方开口道:“大汗尚未立下继承人……”
都天禄不悦的皱紧眉。
桂清似未看见般继续道:“如今既以延缓西征步伐,可见大汗欲先安内再攘外,但继承人一日未定,则殿下则一日处于风口浪尖。若是殿下假意与太后和亲,声势与威望必更上一层楼,若……”
他微微停顿,直视着殿下不悦的目光,一针见血道:“若有不测,殿下身后便是牧地烈部落和辞国两个庞然大物,纵然有人欲行不轨,也不敢轻举妄动。如此方能助殿下登上汗位,一展宏图之志。”
都天禄直视他半晌,方若有所思道:“你们皆如此思量?”
桂清拱手道:“此乃我一人之见。殿下若仍有雄心壮志,便当得知取舍之道。”他直视都天禄,步步紧逼道:“君王之道,舍小家而爱大家,若以己之私欲为先,何以治天下?”
都天禄神情彻底冷淡了下来,却没有打断他的话,只是看不出喜怒的聆听。
边勇捷没听懂,但是不妨碍他心惊胆战的在一旁盯着都天禄虚握着鞭子的手,准备随时以身挡之。
柱子间倒是不紧张,恭谨的站在一旁,用余光紧盯着都天禄的表情,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桂清微微停顿,没等到都天禄的反驳,方继续道:“殿下若仍有一统天下之志,辞国太后便是一大助力,其美貌动人,垂帘听政十余年,辞国官场中不乏其随从,更有其兄在旁协助。若假借和亲之名,而获取其势力支持,便使宵小不敢妄动。”
他微微停顿,看着都天禄面色叵测,语速飞快道:“若殿下行和亲之实,与其成就金玉良缘,大事已定也!若其诞下麒麟儿,殿下兵不血刃便可吞并辞国,一统中原,指日可待!”
都天禄原本该怒上心头,但不知为何慎昭昭的样子出现在他眼前,妩媚动人,情意绵绵,似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情愫,让他心中一静,发不出火来。
气氛一时安静了下来。
都天禄脸色没什么表情,看不出喜怒,但他心中却有些疑惑,自他在皇宫前断然拒绝了辞国太后之后,他亦未将她放在心头,时至今日,也未曾想起过她。
但今日说起她来,他却似乎能看到她在身下的模样,有股奇异的熟悉感,让他满腔怒火一朝熄灭。
还由衷有些怜惜之意?
都天禄琢磨着自己是不是被那个太后使了什么下九流的手段?不然何来这些陌生又熟悉的情愫?
何况,他心中最是明白不过真正的心动是如何模样,真正的怜惜是如何感觉,这些都曾让他在深夜思起嘉瑞,而难以入眠。
与此对比,那些陌生又突兀的感情便如同泥捏的一般,虚假而又漫不经心。
他在心中暗自疑惑,有些紧张,琢磨着待会去找大巫看一看,万一那个太后真会妖法,让他喜欢上了她可怎么办?
思及此,他便不能安下心来,他无法想象自己会不喜欢嘉瑞,那股对嘉瑞的浓郁感情,让他无时无刻都觉得,一生太短,无法述尽。
若有来生……
都天禄沉默的太久,以至于桂清与柱子间交换了个眼神,又交换了个眼神。
最终柱子间开口道:“殿下,此计可行!”
都天禄才收回了跑远的思绪,转回到当前的提议来。
他难得的心平气和,甚至露出了些许温和的笑意,语气也不重,只是道:“此事切勿再提。”他摸了摸手下的鞭子,语气不重,态度却很坚决:“既能西征一路大捷战胜辞国,又何须搞这些无用之功?”
桂清皱眉,语气便重了些:“殿下,三思!此事既不伤民力,又不会导致辞国生灵涂炭,活命无数……”
都天禄打了个哈欠,托腮看向柱子间:“子间你也如此想?”
柱子间沉默了一会,看了眼桂清,断然道:“出征打下辞国,扬我大金国威,极好。”桂清眼睛睁大了些许,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他。
柱子间说完之后,又瞬间转折道:“然,大汗既未立下继承人,态度暧昧,似举棋不定。子间不欲殿下处于如此之势,烈火烹油。若与辞国太后和亲,则殿下之位定矣!”
桂清收回了眼神,面上却仍有不满之色。
都天禄昂首,漫不经心却又有凛然之意:“若要战,那便战!我倒要看看谁想和我来战!”他站起身,鞭子一指宫殿的方向,道:“辞国皆是我囊中之物,还有人想借辞国与我抗争?”
他轻哼了一声,负手而立,方道:“那便让他们明白袁三军的铁骑为何百战百胜!”
柱子间欣然应诺:“殿下之所指,便是袁三军之所向!”
桂清看着瞬间倒戈的柱子间,叹了口气,方道:“殿下行事坦荡,有浩然之风。清所不及也。”
边勇捷琢磨着应该是轮到他说话了,便一挺胸,好奇道:“殿下为什么不让大汗立下继承人呢?”眼见众人的目光唰的一下聚焦到他身上,他仍有不解:“大汗如此宠爱殿下,又给与如此待遇,定是属意于殿下!殿下为何不与大汗谈谈呢?”
气氛沉默了片刻,都天禄拿着鞭子的手慢慢握紧了。
柱子间长叹了一声:“大智若愚,古人诚不欺我!”
桂清看了一眼边勇捷,边勇捷心领神会,面色便浮起一个不好意思的傻笑来:“都亏小清子教的好……”他敏捷的躲过鞭子,生气了:“殿下你怎么动不动就打人啊?”
他躲到桂清身后,气不过的嚷嚷:“刚才小清子那样说,你都不打他。我提了个好建议,你就打我……”
他突然发出了一声呻/吟:“哎呦,小清子你拧我干嘛?痛痛痛……”他龇牙咧嘴的道歉道:“我错了,我错了。小清子说的都是对的!殿下你怎么能说小清子说的不对呢?”
他躲在桂清身后,仗着都天禄不打文人,探出个脑袋,龇牙咧嘴,一副被惹急了的模样。几乎能看到脑袋上那无形的狗耳朵拼命晃动的模样,又惊恐,又警惕。
都天禄放下了鞭子,看着桂清脸色不变,一通酷刑,边勇捷耷拉下耳朵,垂头丧气的跟在桂清身后,小声道:“我又怎么了?不是你给我的眼神,让我站你那边吗?”他露出一个笑容来,亮的几乎能闪瞎人眼:“我肯定站你那边的呀!”
都天禄都有点心疼桂清了,他跟边勇捷在一起图个啥?难道是有什么受/虐的爱好吗?
桂清松开手,语气居然还很平缓:“我是让你闭嘴。”
边勇捷恍然大悟,便讨好的凑到他边上,低声道:“是我的错,回去之后……”
桂清眼疾手快的捂住了他的嘴。
柱子间和都天禄不由在心里叹了口气,八卦之火被浇灭了。
桂清捂着他的嘴不松口,道:“既然事情已定,清且先行告退。”
桂清拖着边勇捷离开了前厅,依稀可见边勇捷似乎靠在他身边说了些什么,让他伸手摸了摸他的头,相视而笑。
温馨而又情意绵绵。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还有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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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晋江首发
次日, 神殿。
大巫的住所,一如往常般安静。洒扫的仆从们在廊下慢悠悠的挥着扫帚。
大树上绿叶常青, 在阳光下慢慢舒展叶面,端的是一派清闲。
这亦是神殿的常态,极少被人打扰,恍如避世般独自屹立在大都一角,多数时候都会被遗忘在众人脑后。
大巫享受着这份安静, 十分满意没有人打扰的生活。
清池在他身后不远处苦着脸, 嘴里喃喃自语的念叨着些什么。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大巫,大巫又如往常一般,闭目养神,似乎睡着了。
但清池很清楚, 师傅才没有睡着呢, 他只要一开小差, 师傅立刻就会出声, 心中不平的嘀咕了两句,他又低头默背起了功课。
安静的神殿似又将如往常那般度过这一天。
直到外面马蹄声骤响, 殿门被人大力敲响,仆从反应都慢了几拍, 上前打开门,见到熟悉的脸,不由拉长了脸,满是不情愿的和落塔低声说了几句,方朝大巫所在处走去。
仆从在门口轻轻敲了几下。
清池眼睛一亮, 便欲起身,大巫却慢悠悠的出声道:“何事。”
仆从微微有些惊讶,但仍扬声道:“殿下在外求见。”
大巫皱的跟橘子皮一样的脸顿时往下一拉,更像橘子皮了,才慢吞吞的道:“请他进来。”
待仆从领命退下,他方头也不回的吩咐清池:“清池,你去静室与姆妈沟通。”
清池脸上迟疑了片刻,应了声是,方才收拾好东西,推门走了出去。
出门沿着长廊走出一段路,到了大巫所不能及的地方,他的脚步便一缓,几乎停了下来。
他不是不听师傅的话,只是……走的慢了些。
清池抬起脸,小脸紧绷,比往日瘦了些,露出了尖尖的下巴,倒显的他看上去没那么小了。
都天禄在仆从的带领下,绕过长廊,和清池不期而遇。
两人对视,微微一愣。
清池垂下眼,余光没找到熟悉的人影,便慢吞吞的继续前进了。
倒是都天禄却下意识的伸手拦住了他,皱眉看着他半晌,有种微妙的不爽感,忍不住开口道:“你是大巫身后那个……”他延长了语调,一时没想起来他的名字。
清池停下脚步,眉目低垂,低声道:“殿下有事?”
都天禄看了眼他这副不起眼的模样,越发觉得不爽,但确是鬼使神差的拦下了他,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何。
仆从有些心惊胆战,生怕都天禄一言不合就要动手,在前方颤巍巍的道:“大巫就在前方,殿下不若随我来?”
都天禄最后看了眼低着头,自始至终都没有看他一眼的清池,跟上了领路的仆从,在心里琢磨着下次叫落塔查一查这个人。
待都天禄走远,清池才慢慢抬头,看着他的背影,怅然而又安心,如果是你的话……
带着这个他自己都不清楚的念头,他转身与他背道而驰。
如果是你的话,会照顾好他吧。
都天禄却仍有些放不下,之前见过几次清池,但他从未有什么奇怪的感觉,但不知为何今日一见他,就很不爽,想为难他,想看他露出其他的表情。
其他的表情?都天禄皱眉,不明白自己为何有这种念头,他对清池虽然没什么印象,但也恍惚记得他并不死板,表情也算多变,何来想看他露出其他的表情这种念头?好似他只有一个表情似的?
他皱眉坐到桌上,仍是疑惑重重。
大巫抬起眼看了这个熟门熟路,自然的就坐到桌边的家伙一眼,出声道:“殿下有何事找我?”
都天禄被他提醒,方发现自己已然到了大巫室内,抬眼看去,门被关的好好的。
室内只有他们二人。
他脸上一松,露出些迷茫之色:“我觉得我最近有些不对劲。”
大巫心头一跳,站起身来,大步靠近他,几乎贴到他身上,仔仔细细的看他的脸色,手上掐掐点点,嘴里嘀咕着听不懂的话。
都天禄往后倾了些许,拉开了点距离,方期待的看着大巫道:“大巫,你看我是不是被人下了什么神神道道的东西?”
大巫掐算完,皱着眉,掏出龟甲,又占卜了一次。
倒是弄的都天禄有些忐忑,目光紧紧的跟着大巫的手。
大巫翻过龟甲看了眼,沉吟了片刻,道:“殿下莫不是来消遣我?”
都天禄眉梢微扬,疑惑道:“没有占卜出来么?”
大巫将龟甲揣进袖子,又耷拉下眼皮,退后一步,方慢悠悠道:“没占卜出有何异样处。”
他疑心都天禄可能是没事找事,便又慢悠悠的做回到蒲团上,正欲送客,忽闻都天禄疑惑不解的道:“若是这样,为何我会突然对某些人产生奇怪的情绪?本是无关紧要之人……”
他话还未完,就见刚还慢吞吞坐回蒲团的大巫敏捷的起身站回到他身前,目光中精光四射,神采奕奕的问道:“何人?”
都天禄不言,只是神情莫测的看着他。
似是意识到自己过于急切,大巫又慢悠悠的耷拉下眼皮,解释道:“或真有怪异之处。殿下不若将这些人说于我,我好一一排查。”
都天禄再迟钝,都该反应过来了,大巫知晓内情,即使不知晓,亦与他有关。
思及此,他看大巫的眼神就慢慢透露出了防备。
大巫沉吟了一会,知晓都天禄是不会更详细的透露出内情了,便道:“殿下既然知晓本心,便切勿动摇,以防被这突然的情绪控制了想法。”
都天禄微微扬眉道:“大巫没有好的方法?”
大巫眼睛睁开一条缝,看着都天禄道:“莫非殿下还敢信我?”
都天禄便一时语塞,又软和下语调道:“大巫说笑了,我怎么会不相信你,只是此事闻所未闻,大巫却似早有预料般,实难不让人……”
他幽幽的停下语调,看着大巫不语。
大巫费力的睁开眼,与都天禄对视片刻,在心里幽幽一叹,方道:“殿下稍等。”
然后颤巍巍的打开门后的静室,走了进去,紧紧的带上了门。
都天禄看他这费力的模样,实有些不明白,明明他身手矫捷无比,却为何在平日里喜欢装出一副年纪大了的模样?
要知道大巫这般受姆妈眷顾的巫,大多能活过百岁之上,更不要说大巫了,他与袁吉哈尔大汗年龄相差无几,眼看着都能熬过牧夺多大汗,说不得等都天禄上台了,他还是大巫。
待静室的门紧闭,隔绝了身后都天禄的目光,大巫才慢悠悠的打开静室后不起眼的小门,闪身而入。
这是个极小的密室,里面摆满了各种姆妈的雕像以及侍奉姆妈的用具,透露出一股神圣的气息,俨然是神殿的圣地。
大巫颤颤巍巍的从最大的神像前摆着的箱子里,掏出一个不起眼的盒子,没有锁,掀开盖子,里面是一串不起眼的小珠子,珠子杂色多而小,丢到小摊上,定是无人问津的。
他抬眼看神像上姆妈似是包容万物的笑容,跪下做出复杂的手势,方喃喃自语道:“伟大又仁慈的姆妈啊,都天禄殿下是唯一一个能带领大金开辟盛世的明主,我欲助他不被重生执念所惑,不被清池大巫怨力所惑……”
他话还没说完,天空中闪过一道闪电,便是一声巨响,雷声震天,接着便是倾盆大雨铺天盖地。
密室中看不到外面的情景,但大巫亦知会发生何事,他颤巍巍的将头触及地面,接着道:“清池大巫已逝,然残魂唯望其所爱之人一生顺遂。仆欲帮他实现此愿……”
雷声不断响起,似是姆妈的愤怒,又似拒绝。
都天禄吓了一跳,不由探头看外面的暴雨,疑惑道:“夏雨终于来了?”
清池方走进静室,便听见外面雷声震响,不由脚步微顿,似是想起了安先生来的那天,也是这般暴雨,但迟疑不过一瞬,他便关上了静室的门。
安先生若有都将军所护,定然一生顺遂,平安喜乐。
大巫停顿些许,接着道:“伟大又仁慈的姆妈,请你看看大金吧,大金期待这盛世久矣!”
没有回应,雨亦未停,哗啦啦的冲刷着世界。
大巫也不气馁,伸手盖上盒子,从地上爬了起来,颤颤巍巍的转身离开了密室。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的橘子也很勤奋呀~
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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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请支持正版~
大巫出来的时候,都天禄正站在窗前看那大雨倾盆。
待他听见开门声, 方转头看去, 大巫拿着盒子慢悠悠的走到他面前, 递给他。
都天禄迟疑的伸手打开了盒子,露出里面的手串,看见这品相,便忍不住皱起眉, 但还是一言不发的拿起了手串, 触手亦无其他感觉, 也无神奇之象。
他内心带着些怀疑,把手串往手上一套, 才问大巫:“这手串?”
大巫阖上眼,忽显苍老之色道:“或可助殿下远离这些诡谲之事。”
都天禄看了眼手串, 又看了眼大巫恍惚突然老了许多的模样,不知为何突然有些心虚,气势温和了下来, 轻声道:“劳烦大巫为我如此费尽心力。”
大巫眼皮都没抬起来,只道:“大金之福祉皆系于殿下身上。唯望殿下勿负所托。”
都天禄看了眼手串,有些嘀咕, 难道这就是大金福祉?
大巫却不欲让他深思,问道:“出现这些奇怪的情绪后,殿下可有控制不住自己?”
都天禄摇头道:“虽是莫名其妙的情绪,但我尚能分清。”微微停顿,他试探的看向大巫:“大巫可能帮我解惑?”
大巫听他说尚能控制, 便放下了些心,估计加上他给的东西,应该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闻言便做出送客之态道:“殿下若是无事,自可退去。”
都天禄也估计自己不可能从他这里问出什么,大巫素来神秘,有许多秘密似乎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但思及大巫曾与嘉瑞密谈之事,他便有些好奇,是否与今日之事有所联系?这样想着,他倒是不急着走了,干脆坐下,做出一副欲促膝长谈的模样来。
大巫没兴趣与他谈些什么,又做回蒲团上,闭目养神。
都天禄便随便扯了个话题道:“对了,我方才来的时候,在路上遇到了一直跟在你身后的……”
话还未完,大巫赫然举目看向他。
都天禄心头一动,他与此事也有关系?
大巫看了他半晌,见他收了声,便慢腾腾的问道:“可是殿下对他有些奇怪的情绪?”
都天禄思绪万千,方慢慢点头,却见大巫耷拉下眼皮道:“那殿下日后便不要再与他见面了。省得这情绪无法控制。”
都天禄沉默了一瞬直言道:“为何我会不喜于他?”
大巫笑了一声,似也十分疑惑:“我又如何得知?”
看他这软硬不吃的模样,都天禄有些再与清池见一面的冲动。
大巫似有所觉,抬眼看他道:“若是殿下有所疑惑,不若去问安嘉瑞?”
都天禄脸色便沉了下去,深切的怀疑大巫是在离间他和嘉瑞,目光在大巫身上转了一圈,方道:“嘉瑞既然不与我说,自有他的难言之处,我何以逼迫于他?”
大巫眼中神色古怪:“殿下与安嘉瑞之间,竟然也有不欲逼迫之言?”他似是在说,从一开始就是强迫之举,如今何以能信誓旦旦的说出此话?
都天禄面色更沉,豁然起身,不欲再与大巫言其他。
走出几步,他却又想起一事来,转头问大巫道:“宝儿……”
大巫耷拉下眼,打断他道:“此事君不若询问于大汗?”
都天禄怒极反笑:“大巫果然守口如瓶。”
大巫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不与他搭话。
待都天禄离开之后,他方才长长的叹了口气。
尽人事,听天命。
他已束手无策,且看姆妈对清池的喜爱之情有多深了。
想到此,他便不由忽现疲惫之色,脸上浮起了符合他这个年纪的衰老之意,又长叹了口气。
他的时间不多了,不知道还能不能看到大金的盛世开端。
都天禄气冲冲的冒雨回了府邸,瞥到手上的珠子,思量了一瞬,还是朝书房走去。
未走进院子,便听见了嘉瑞的轻笑声,穆允歌的畅谈声,混合着雨声,亦别有几分欢喜。
都天禄牙齿有些痒痒,穆允歌这个家伙他一定要找机会赶走他!
待他推门进去,安嘉瑞正托腮看着牧允歌,眼神中还有几分崇拜,听见声音,侧头看他。
看见他的样子,眉梢微皱,起身靠近他,掸了掸他身上的雨水,问道:“怎么湿漉漉的?不等雨停了再回来?”
都天禄被他这么温柔的关心,早把怒气抛到了九霄云外,露出小酒窝,任由落塔脱下他的外套,牵着嘉瑞的手坐回椅子上道:“我想早点回来见你嘛。”
穆允歌适时的停下话,喝了几口凉水,目光就飘忽着落到了一旁将都天禄的外套平整的放到衣架上的落塔身上,带着几分挑衅和欢喜。
落塔佯做未见,放好衣服后,又慢悠悠的躬身立于一旁。
安嘉瑞倒是没注意到穆允歌的目光,他全身心的注意力都在都天禄身上,听闻他如此说,心里更是暖洋洋的,似有一片柔软之意,只叫他开口的话中也似塞满了糖似的:“我也想你~”
都天禄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手牵的越发用力了,直想就这般在他的甜言蜜语中死去。
安嘉瑞看了眼外面的风雨,有些好奇:“一大早你去哪了?”
都天禄脸色不变,埋怨似的道:“去跟大巫见了一面。谁知道回来就下雨了呢。”
说到大巫,穆允歌在一旁好奇道:“是信奉姆妈的大巫吗?”
安嘉瑞本想说些什么,闻言,便好奇的转头问穆允歌:“允歌也有所耳闻?”
穆允歌微微点头,姿态不俗,若有旁人在场,定会被他折服,然在场众人,皆习以为常,并未露出异色,至于落塔,更是眼都未抬。
“我曾听闻大巫之名,以雷霆手段整合姆妈神教,在牧地烈部落崛起之际,迅速发展壮大,最终在草原上一家独大,致使其他信仰沦成小众,手段高超,亦有神眷,奇才也!”
穆允歌露出了钦佩之色,似有几分结交之意。
安嘉瑞回忆了下大巫,便不由想起了那个埋在心里的疑惑,究竟是谁能比大巫更强?
回转世间之事,足足两次,但思来想去,除去名声在外的大巫,似未有其他出色之人。
然,也可能是此人已如大巫所说那般魂逝,遂不为众人所知。
他赞同的点了点头:“大巫确是非凡。”
都天禄心头一跳,不由侧头看安嘉瑞,嘉瑞亦知大巫非凡吗?
穆允歌便一抚手道:“若有幸能见一面,畅谈几句,允歌此生无憾。”
安嘉瑞面色古怪的看着他,提醒道:“大巫已然不年轻了……”
穆允歌好奇的看他,似是没明白他的意思。
可能跟他想的不一样。毕竟美人迟暮,将军白头,本就是人间一大憾事。
但思及大巫,他最终还是没说出口,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都天禄在一旁有些心神不宁,拿不定该不该问嘉瑞有关大巫之事。
落塔悄无声息的走出门外,又悄无声息的走了回来,站到都天禄边上,躬身而立,轻巧的示意了下都天禄。
安嘉瑞先发现了这个小动作,笑着推了推都天禄道:“你若有事,便去吧。”
都天禄垂眼看向落塔,确认了神色,方才起身,迟疑片刻,在他唇角快速的吻了下,方心满意足的离开。
穆允歌看着他们离去,方道:“我观你与殿下,似是情真意切。”他抿了口凉茶,有些疑惑道:“君且欲就此度过一生?”
安嘉瑞垂下眼,反问道:“君何以教我?”
穆允歌朗声一笑道:“若嘉瑞心甘情愿,自是再好不过,若是……”他微微停顿,看了眼屋内,无人,方道:“若嘉瑞心有不甘……”他似有深意道:“或有其他活路。”
安嘉瑞举目看他,见他一派光明磊落之气度,不由疑惑道:“君莫非有我所不知之事?”
穆允歌便微微一笑,举杯喝了一口道:“非也,非也,然我观将军之貌,近日有小人作祟,波折顿生,而君则于此困境中现出一线生机。”
小人作祟?等等,先不说这看命算卦的骗子行为,你难道不是一个名士吗?为什么还会看命算卦?
安嘉瑞满心不解,甚至觉得有些荒谬,以至于他那波折顿生之说,竟无法让他生起紧张之感。
穆允歌看他那表情,便知他的疑惑,或许是因为安嘉瑞虽疑惑但仍飘然不似常人的气度,使他生不出什么不满,反而有些献宝似的解释道:“我游历山河之际,曾遇隐士高人,教我此观相之法,可观天机。”
说到此,他便露出一二遗憾之色:“可惜我尚未修行到家,只有一二浅薄之解,不然……”
他神秘的小声道:“不然我或可看出嘉瑞之生机来源于何处。”
安嘉瑞消化了一阵,明白了他的意思,但仍有些不可置信。
这种遇到隐士高人传授秘籍的经历,他莫不是个主角?
这么一想,他原本被抓到了大金,眼看着就是一条死路,但如今仍安好的与安嘉瑞谈天说地,这可不是主角的待遇吗?
这么想着,他看穆允歌的表情都有些不对了。
穆允歌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还以为他在怀疑自己,若是旁人,他早已挥袖而去,但若是嘉瑞,观其貌,使人心神一震,进而自相惭愧;观其气度,恍如云端之仙人,让人不敢妄自揣测。
便好言解释道:“我知此事有些出奇……”
安嘉瑞忙打断他道:“非是我质疑允歌你,而是有些疑惑,为何将军会有小人作祟而生波折?”
穆允歌听得他的解释,便露出笑容来,道:“我还道嘉瑞如常人一般,不信这般事迹。”他微微沉吟,叹道:“可惜我修行尚不到家,无法看出事情本相。但若嘉瑞担心将军,或可提醒他一声。”
他有些矜持的笑道:“我之看相,从未出错。嘉瑞可安心矣。”
作者有话要说: 橘子准备理理大纲,有点卡文。
稍后应该还有一章。
么么哒~
47.晋江首发~
都天禄与落塔走出门外,一丝凉爽之风吹过, 夹杂着几滴雨丝, 让人不由消去浮躁之气。
都天禄边朝他的书房走去, 边侧头问落塔:“又是何事?”
又在他与嘉瑞相处时,打扰于他,实让他怀疑落塔察言观色的能力是不是退化了?
听闻殿下语气中的不耐,落塔微微躬身, 道:“柳兴安已至府中……”
都天禄微微一愣, 疑惑道:“怎来的如此之快?”
落塔便也露出疑惑之色道:“仆亦不知, 然他今日已至府中,仆遂打扰于殿下……”
都天禄微微皱眉, 打断他道:“此事不怪你,我倒是没想到, 他竟如此迫不及待?”话语中亦有一丝嘲讽和不屑之意。
待他推开门,坐到书房前喝了口茶,方才细思起嘉瑞与大巫的秘密。
他下意识的摸了摸手上的珠串, 摸不出是什么材质做的,看着像是普通的珠子,但从大巫手里送出的东西, 皆不能等闲视之。
虽然目前来看似乎也没什么作用。
他还未想清此事,书房门被敲响,随后落塔带着一人走入了书房。
柳兴安先是施了一礼,方直视都天禄,目光交接, 各自打量了起来。
柳兴安确是难得的中正之貌,目光坦荡而清澈,很难让人相信此人竟是心慕权势之人,更难以相信他会将至交好友的人生履历毫不在意的出卖给他人,想到此,都天禄便心生不喜。
他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在他这里已然是罪无可赦。
只要一想到哪怕换个人,他也会将嘉瑞的信息出卖于他,他便杀心顿起,不欲此人存活于世。但碍于,他曾许他锦绣前程,都天禄尚不是如此翻脸不认人之人。
只是由衷的不喜于他。
柳兴安看了都天禄一会,倒是没错过他眼中的不喜之色,但他坦然面对,毫无异色。
倒是他没想到,都天禄气势如此之强,远甚于他所见之人,有让人臣服之压迫感;又见他脸色冷淡,不易亲近的模样,他不由有些担忧嘉瑞过的可好。
此人不似宽厚之人,倒有心狠手辣之貌,可见不是一个好相与之人。
若为君臣,自是无碍,若是结契……
眼看柳兴安面色不变,但眼神有些担忧,都天禄方开口道:“没想到你来的如此之快,我昨日方知你过边塞之事,今日竟已到了大都?”
柳兴安闻言,便拱手道:“或是消息传递过来慢了些。”
都天禄看他这滴水不漏的模样,便是一阵厌烦,也不欲与他多言,只道:“既然你已到了大都,不若先去……”他沉吟了片刻,道:“袁三军里还缺一幕僚……”
柳兴安不怎么感兴趣,只是道:“嘉瑞可在此处?”
都天禄微微停顿,抬眼看他,觉得有些荒诞:“你还欲与嘉瑞见面?”在做出这种事后?
柳兴安似是没懂他的言下之意,颔首道:“正是如此,我与嘉瑞已有数月不见,不知将军可否让我们见上一面,一叙旧情?”
都天禄看他这情真意切,似思念友人的模样,几乎以为自己之前接到的信不是他写的了。
反复看了几眼他的表情,他楞是没看出虚伪之意来。
辞国文人的脸皮还是一如既往的厚啊,他不由在心里感叹了一句。
方断然道:“你不若早日上任去罢。”
柳兴安眉梢微皱,似有疑惑之情:“将军为何不欲我与嘉瑞见面?”
都天禄竟无言以对,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道:“君做出如此之事,莫非还有脸面与嘉瑞见面?”
柳兴安似有所得,微微一笑,便是凛然正气,使人不由信服于他:“我所做之事皆是为了嘉瑞,便是面对嘉瑞,亦是问心无愧!”
都天禄合上嘴,心道,怪不得你与安文彦有半师之谊,这无耻的模样可以说是如出一辙啊。
柳兴安见都天禄这副模样,知他并不信此言,但他亦不欲多加解释,何况与他又有何好解释?
遂俯身行礼道:“然嘉瑞定能知我,不若将军问嘉瑞意下如何?”
他朗声极有自信道:“嘉瑞定也欲与我一叙!”
都天禄看他这自信的模样,若不是此事他也参与了,真恨不得说与嘉瑞,让他认清故友的真实面目。
但即便如此,亦不妨碍他露出一丝嘲讽的笑意道:“嘉瑞胸怀宽广,品性高洁,自是不知世上有你这般人。”他抬眼看向柳兴安,目光中似有利刃,欲剖开他虚伪的外表,直击心灵内部:“我不欲他受你蒙蔽,被你拿捏在手心中。”
而且穆允歌这种家伙有一个就够了,他绝对!不会再给任何人可乘之机!
都天禄身体后倾,靠在椅背上,方露出一个标准的boss级的微笑,虚假又深沉:“君且放心,我之承诺,仍有效,必许君一世荣华富贵。”
他笑容扩大了些,似有锋芒又似漫不经心:“只是最好,将你与嘉瑞相识之事埋于心中。”
柳兴安神色便有些古怪,初观都天禄,似霸道又独断专行,但闻其言,观其形,又似对嘉瑞无比上心,呵护有加。
思及嘉瑞之性格,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他绝对不会原谅都天禄所为之事,亦不会放弃心中道义,委身于他。
至于虚与委蛇,更无从说起,嘉瑞便是穷尽一生也不可能学会。
那……为何看都天禄之言谈,似与嘉瑞感情正好?
都天禄微微挑眉,柳兴安的神色实在是有些古怪,似不敢置信,又似质疑,甚至还有些疑惑不解,夹杂在一起,让人顿生好奇之心。
都天禄也不能免俗,好奇他莫非还能说出什么惊破天的理由来?遂询问道:“观君之表情,可是有何教我?”
柳兴安有些怀疑人生,怀疑世界,怀疑都天禄骗他,略加思索,便道:“我实是不解将军为何不欲我与嘉瑞见面?若是因为我在将军眼里是趋炎附势之人,那将军便更要让我与嘉瑞见面,方能让他看清于我。”
都天禄还道是什么,原是这种问题,他扬了扬眉道:“我已言之,嘉瑞心胸开阔,能容天下所不能容之事,便是见了你,亦会原谅于你。我不欲你借他之手,行富贵权势之路。君可有所得?”
他直视着柳兴安,不屑与鄙夷几欲喷薄而出。
柳兴安直面他这些恶意的情绪,面上仍无所动,坦然而自得,只是越发觉得都天禄是在骗他,嘉瑞定是已然被他折磨的无法见人,方不欲他们见面。
他与嘉瑞相识十几载,世间无人比他更懂嘉瑞所思所想,他由安经纶一手教养长大,世间多是他无法接受之事。
如结契,玷污安家家风,辱及安家门望,便是他万万不能接受之事。更不用说忠君爱国之训。若说他与安家其余人有何不同,便是他所坚持之风骨,皆只要求自己,而不会妄加至他人身上。方折服众人,为他所坚持之风骨而生敬意。
如此便更让人心疼他,被这些条条框框所束缚,不能畅情于天地间。
都天禄看柳兴安已然确定的怀疑表情,不由冷哼一声道:“君不信我?”他心头浮起荒谬之感:“君是不信嘉瑞能原谅你?”他重复道:“若是如此,君刚才还言之凿凿的道嘉瑞定能知你?”
他几乎要被他这前言不搭后语的逻辑给气笑了。心中却越发不喜他,他与嘉瑞是至交好友,却一再质疑嘉瑞之为人?实让人怀疑其心叵测。
柳兴安抿唇不欲直言,嘉瑞定是能原谅他,他素来不把对自己的要求强加到旁人身上。
但嘉瑞怎会原谅都天禄呢?
这不是旁人,亦不是与他无关之事。
都天禄掳他回大金,强迫他结契,剥夺他的清誉,践踏他的傲骨,他原谅都天禄?除非安嘉瑞换了一个人!否则绝对不可能!
都天禄眼睛微眯,察觉出一丝异样,但他不敢往嘉瑞那边去想,哪怕是一丝丝的质疑,他都觉得心里微微一疼。
如果真的是强颜欢笑,故作欢喜,那嘉瑞……该有多痛苦?
他不敢想,不敢碰,不敢深究,还不如让他相信此人居心叵测,实非善类!
都天禄决定停止这场对话,不管柳兴安透露出来的意思是真是假,他都全当不知,亦不欲柳兴安再多起波折。
遂微微示意了眼落塔。
落塔上前一步,还未动手。
柳兴安却已眉头紧锁,再次确认道:“将军不愿让我与嘉瑞见面?”
都天禄露出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君已说的够多了,还是好自为之吧。”
落塔便上前伸手示意柳兴安跟他离开。
柳兴安注目都天禄片刻,方不甘心的跟在落塔身后离开。
但世事无常,多有作弄之举。
落塔带着柳兴安走出几步,尚未转过长廊,便听见了熟悉的脚步声,慢而悠闲,不慌不忙。
他不由脚下微微一顿,余光看到身后似还在沉思的柳兴安,面色便是一沉。
安先生怎么过来了?他平常素来不往殿下书房来往,今日怎么一反常态?
莫不有人在安先生身边说了什么?
脚步声微顿,安嘉瑞转过长廊,出现在他们面前。
他披了件薄薄的披风,身后跟了几个随从,小心翼翼的在一旁撑着伞,避免长廊外的雨丝扫进来。
待看见落塔与他身后之人,安嘉瑞不由停下脚步,目光便落在了柳兴安身上。
这个人有点眼熟,待他翻完记忆,不由心里微微一沉,无他,此人与原身乃至交,关系好到什么地步呢?秉烛夜谈,共榻而眠。实在不是好易于之辈。
他怎么来了大金?还在都天禄的府邸中?
答案显而易见,是为了见安嘉瑞一面。
瞥见落塔脸上不易察觉的懊悔之色,安嘉瑞也不由有些懊悔,他便不该因穆允歌一言而兴冲冲的来找都天禄,这下可好,自投罗网了。
柳兴安反应比他们都迟缓了些,等他们都已反应过来,他方才从担忧的思绪中回醒过来,待看到安嘉瑞消瘦的身体和苍白又毫无血色的脸颊,便悚然一惊,顾不得旁人,上前几步,握住他的手,担忧道:“你身体怎么了?”
他上上下下打量着安嘉瑞,穿戴非凡物,在五月的天里,裹的严严实实的,看不出有没有外伤,但无法遮掩他大病未愈的神色。
不由眉头紧皱,面上是满腔担忧之情,握着安嘉瑞的手几乎有些遏制不住的颤抖。
如此真挚的反应,让安嘉瑞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方安抚道:“兴安莫急,我无大碍。”
柳兴安完全不相信他此言,张了张唇,又闭上了嘴,似有歉意浮上脸庞。
安嘉瑞侧头看了眼落塔,落塔轻声道:“殿下方才让我送柳先生出去。”
安嘉瑞便露出好奇之色:“兴安何以在此?”
落塔用余光看了眼情绪起伏较大,无法言语的柳兴安,亦沉默了下来。
柳兴安并不急于解释,这些无关紧要,他更关心安嘉瑞之事。
安嘉瑞见无人回答,又忍不住看了眼都天禄书房的方向,方对落塔道:“我欲与兴安叙旧,你且去与将军说一声。”
落塔有些迟疑,但仍躬身领命离去。
安嘉瑞方领着柳兴安回了书房。
穆允歌正在书房自得其乐的翻着书,却不料安嘉瑞如此之快就回来了,不由露出疑惑之色。
待看到安嘉瑞身边之人,便忍不住挤眉弄眼道:“柳兄也来了大金?”
待柳兴安坐好,安嘉瑞方抽出手拿起茶壶,给他倒了一杯茶,笑道:“兴安可回魂了?”
柳兴安一口饮尽茶,方从荒谬和担忧中回了神,瞥见穆允歌挤眉弄眼的模样,他也无心搭理,只是迟疑的问安嘉瑞道:“嘉瑞……”
但话未出口,他又不知问些什么,沉默了下去。
穆允歌微微一笑,似是明白他的心情,在一旁道:“兴安未曾见过都将军在嘉瑞面前的样子吧?”
柳兴安微微沉下脸,看了眼风光霁月,似不在意的安嘉瑞,不由问道:“允歌见过?如何?”
穆允歌抚手笑道:“可谓情至深处,使人动容。”
柳兴安闻言脸上愈沉,目光便落到了安嘉瑞脸上,他仍似以往那般,在云端俯瞰常人,仿佛洞悉世界,透彻人情世事。
但思及穆允歌所言,柳兴安不由得开口道:“嘉瑞我观你身体不太好?”
穆允歌不由在一旁摸了摸鼻子,显出讪讪之色来。
安嘉瑞露出一个笑来,伸手慢慢帮他倒满茶杯,方道:“近来已经养的好些了,无甚大碍。兴安毋庸挂念。”
柳兴安便眉间愈皱,道:“怎会身体不好?可是……”
穆允歌便不好意思的插话道:“是我之故矣。”
柳兴安将目光投向他。
穆允歌组织了下语言方道:“此先我受文彦所惑,出下策欲行刺将军,未料……”
柳兴安愤怒的打断道:“他竟让你替他挡剑?”
穆允歌沉默了片刻,安嘉瑞一时也有些窒息之感。
都天禄在他眼里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形象?话还未完,他便已然认定是都天禄之过矣?
穆允歌不由侧头看了眼安嘉瑞,安嘉瑞苦笑一声,解释道:“非也,是我自愿……”
茶杯从柳兴安手中脱落,在地面碎开。
仆从连忙上前,拾掇了碎片,避免安先生伤到脚。
但柳兴安不在意他们,只是恍如面对一个不认识的人般,反复打量安嘉瑞,心中那个不敢置信的揣测竟然成真了!
安嘉瑞接过仆从手中的茶杯,放到他面前,又抬手给他倒了一杯茶,方笑道:“兴安何以如此激动?”
柳兴安握着茶杯,谨慎的斟酌着词语道:“嘉瑞变化之大,实在让我不敢相信。”
安嘉瑞笑容淡了些,轻轻叹了口气,露出一丝愁容,直让人忍不住揣测他究竟遭遇了什么变故,并真情实意的心疼起他来。
气氛便凝固了些。
穆允歌带着笑意打破了沉默:“我亦十分惊讶嘉瑞之变化,没想到嘉瑞竟能放下心中执念,与都将军……”
柳兴安冷着脸,打断了他的话:“穆兄可否安静些?”
穆允歌便收了声,虽被当众下了面子也不恼,只是复又端起茶,准备做一个安静的看戏人。
耳边安静了下来,柳兴安方继续道:“可是那都天禄对你做了些什么?”
安嘉瑞微微一怔,摇了摇头道:“非是他做了些什么,只是我……”
柳兴安目光炯炯,安嘉瑞不由收了声,又轻叹了口气。
不管说什么,不是一个人就不是一个人,柳兴安又不似常人,难道还会看不出来安嘉瑞的变化?
越多解释便越多破绽,不如缄默。
室内又安静了下来。
柳兴安面色坚毅,等了一会,见安嘉瑞似不欲开口,转头看向穆允歌道:“穆兄可还有事?”
穆允歌拿着茶杯的手一顿,识趣的起身道:“确有一事要做,不如我先行告辞?”
他将目光投向安嘉瑞,安嘉瑞迟疑片刻,又见柳兴安面上不愉之色,方才点头道:“也罢,你且去吧。”
待穆允歌摇晃着离开,柳兴安神情越发紧绷,目光环视四周,在室内伺候的仆从不由感到身上一凉。
安嘉瑞左思右想,不会被拆穿的谎言唯有九真一假。
他倒是可以让人将柳兴安赶出去,然后呢?无数猜测和诽谤便会扑拥而来,在众人好奇心的驱动下,没有秘密可以真的埋藏下去。
唯有让人以为他得知了真相,那真正的秘密将被永远埋藏,直至死亡。
决定已下的安嘉瑞没有犹豫,看了眼周围的仆从,道:“你们都下去吧,我与兴安不欲有人打扰。”
仆从微微一愣,有序的退出了室内,最后一个仆从欲关上门时,安嘉瑞淡淡的吩咐道:“没有我的允许,不许任何人靠近此处。”
他微微一愣,恭谨称是,方关上了书房的门。
待室内只余他们二人,柳兴安方低声担忧道:“嘉瑞你有何苦衷皆可诉之于我……”他停顿了一瞬,声音更轻:“或许亦有其他想与我解释的?”
安嘉瑞低垂睫毛,遮住了眼中的情绪,整理了下措辞,方慢慢道:“不久前我病重……”
柳兴安微微皱眉,不由打断他:“病重?”关怀之情溢于言表。
安嘉瑞点头,轻声道:“幸而得大巫出手医治,然为了救得性命,大巫亦行凶险之举……”
所谓九分真,一分假,精髓在于所言皆是真话,除了他不欲为人知之事,如此方无破绽。
落塔回转将安嘉瑞与柳兴安相遇之事告知殿下,都天禄猛然站起身,不由心生几分无奈,急匆匆的赶去嘉瑞的书房。
落塔忙撑起伞,跟在殿下身后。
未料待他赶到之时,却见仆从皆在外守候。
都天禄看了眼紧闭的大门,不由轻声问道:“怎么回事?”
仆从在一旁小声而详细的汇报了之前发生的事情。
待听到嘉瑞欲与柳兴安私下一叙旧情,都天禄便皱紧了眉,看了眼密闭的书房,微微侧头看向落塔。
落塔便知晓他的意思,撑着伞带都天禄走到离书房不远的房间内,此处与书房并不相连,亦无出奇之处。
但当落塔在靠墙处微微敲击了几下,一阵晃动之后,墙后竟传来了安嘉瑞的声音。
“大巫回转前世,取来一丝生机……”他正婉婉道来,亦真亦假之说。
都天禄原本只打算听听他们相处是否无事,待听清嘉瑞话中之意,不由凝神细听,瞬间将离开的打算抛之脑后。
作者有话要说: 因为卡文,捋大纲,工作等等事情,可能不会每条评论都回了,但是小可爱们要相信橘子是爱你们的!
只是橘子已经码字码到头秃,又遇上卡文卡到死去活来的……
还是要挨个么么哒小可爱~(* ̄︶ ̄)
最后~明天见~
48.请支持正版~
外面的雨下的愈发大了,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悉数不见了踪影, 只余雨丝成片的撒在地面上, 不久就积起了小水洼。
室内干燥又温暖, 恍如世外桃源,在安神香的气味中,使人顿生倾诉之感。
安嘉瑞整理了思绪,缓缓道来:“我方知前世我与都天禄纠葛一生,恩怨不断,分分合合, 最终因气节之说, 悔恨而亡。”他微微停顿, 看向脸上满是心疼的柳兴安道:“如此我方知,世间之大, 无可不放下之事。恍如脱胎换骨, 再世为人。”
柳兴安毫不怀疑,只是心疼他:“那定然是都天禄那厮不对!他就不该干出这样的事情来!”
安嘉瑞本还有许多解释的话, 例如为什么大巫能做到这种程度, 以及是如何治好他的等等, 但万万没想到, 柳兴安欣然接受了这个设定,并与他同仇敌忾了起来。
于是他便一时无话可说。
倒是柳兴安说完之后, 微微皱眉道:“那前世……你与他?”
偷听的都天禄心瞬间提了起来。
安嘉瑞真没想到,柳兴安不关注这是如何做到的,却关注他前世的八卦?
但他回忆了一番大巫所言, 加上他自己的理解,若有所思道:“无非是爱与恨,我一心固守风骨,坚守祖父的教导,而他一味强求,最终两人越走越远,乃至无法回头。”
柳兴安看着他似追忆的神色,不由问道:“但如今你既能接受他,莫不是?”
安嘉瑞微微一笑,似有千般情绪,最终混为一抹笑意:“待到重新来过,方知有些坚持本不必要,而有些人亦不该错过。”
砰砰砰,似有烟花炸开在都天禄心头,每一丝火星都写着喜悦。
他忍不住露出一个笑容,满是情意,嘉瑞说我是不该被错过的!
刚才还满怀心疼的都天禄只余欢喜,哪怕是之前那次喝醉酒的告白都没让他如此欣喜,就如同自己的心意终于被认可,他终于能确定,嘉瑞心里有他,他们是两情相悦!
他发出一声低低的叹息,似人生圆满,又似再无所求。
柳兴安却十分冷静,脸上露出一丝不赞同:“他有何值得你如此?不过是一不珍惜你之人!”
安嘉瑞轻轻叹息了一声道:“非是你想的那般,他也曾作出许多努力,也曾真心实意的欢喜于我。只是我……“他露出一二无奈之色,引得柳兴安亦为赞同。
“嘉瑞你之前便是太过于束缚自己,如今这般亦不错……”他微微停顿了些许时间,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道:“若是这样,我便放下心来,此前我还以为你有何苦衷不得不与他虚与委蛇。”
安嘉瑞侧头看他,眉眼间皆是笑意:“兴安莫非不懂我?我素来学不会那般。”
柳兴安发自内心的笑了起来道:“是极,嘉瑞本就是磊落之人,岂会如此为之。”他心里一松,便有心调笑起安嘉瑞来:“前世你们没在一起,除去你的执念,可有什么其他逸事?”
安嘉瑞懒散的看了他一眼:“兴安似有所教我?”
柳兴安靠近些许,悄声道:“都将军莫非前世未曾娶妻?未曾生子?”
安嘉瑞睫毛一颤,不知怎的就想起了之前生死一线间所听见的的都天禄的声音:“你比我想的还要无趣和死板,我贵为大汗,总要传宗接代吧。”
又思及大巫似未曾说起此事。
但让大巫连八卦都跟他分享也确实有点过分了。
见嘉瑞沉默了下来,柳兴安便误会了他沉默的原因,冷声道:“他竟然还娶妻生子了?那他视你为何物?如此人渣……”他恨恨的收了声,不欲在安嘉瑞伤口上撒盐,但语气却很坚决:“嘉瑞何以如此委屈求全?天下之大,莫非没有良缘?”说道此,他略一停顿问道:“前世嘉瑞可有心仪之人?或有人心仪于你?”
安嘉瑞心头一跳,无端有一股危机感,似是感觉到了大巫的凝视,忙不迭的拒绝道:“我与都天禄纠缠一生,何来心仪我之人?”
又忙打消他的念头道:“前世本就是姻缘错杂,各种纠葛皆在其中,无法可解,方至死局。”
柳兴安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握住了嘉瑞的手,诚恳道:“无论如何,我皆在你这边。若有所求,无所不应!”
安嘉瑞在心里叹了口气,原身哪怕再失败,但至少朋友却没有交错。
他反手握紧柳兴安的手,笑道:“我亦如此。”
果然又是一个穆允歌!
都天禄一边生气,一边皱眉想着柳兴安所言,他会娶妻?不可能的!
他已和嘉瑞结契,又怎会背弃他呢?置他与那般难堪的境地中?
但思及嘉瑞所言,各种纠葛,他又忍不住心头微动,似是抓住了什么要点,不由下意识的摸了摸手上的珠串,心中异常清明。
慎昭昭的脸慢慢浮现在他脑海中,他冷哼了一声,露出一丝睥睨之色。就她?不过尔尔,连嘉瑞的一根汗毛都比不上,居然还有偌大野心?实在让人发笑。
但稍后却微有迟疑的想起了大巫身边的小童,他轻敲了几下手背,突然对落塔道:“大巫身边那个小童……”
落塔听了如此之大的一个八卦,已然恨不得缩到地缝里去,突然听闻殿下的发问,他略一思索道:“殿下是说清池?”
都天禄点头,轻轻敲击手背,道:“你在神殿时,他可有何异常举动?”
落塔回忆了下,画面迅速闪过,最终定格在安先生第一次被殿下从神殿接回来那天,清池出门来,突然问的那个问题“安先生在府中可好吗?”,忆起他当时的回答和清池的神态,落塔不由心间震动,身体恭谨的弯下些许,方娓娓道来。
待听完落塔所言,都天禄嘴角勾起一个笑容,似一切尽在他的把握中:“我西征辞国之时,他可有异动?”
落塔微微摇头,断然道:“清池未曾出现在安先生面前。”
都天禄倒不生气,甚至没有多少情绪,不过手下败将罢了,既然如今他与嘉瑞两情相悦,清池自然毫无机会,他便丝毫不惧。
虽是这般想,但他仍示意落塔,注意清池的动向。
书房里的谈话没有停止,安嘉瑞与柳兴安谈的正好,话题已然从前世之事转移到其他事情上。
便是隔着墙壁都天禄都能听出他们相谈甚欢,他迟疑了一瞬,迈步走出了房间。
外面的雨小了些,他停顿了一会,还是没有进去打扰嘉瑞与柳兴安的谈话,难得他如此开怀,难得他能放下心中包袱,何必去打扰他呢?
都天禄走出不久,落塔便复原了墙壁,走到书房外静候的仆从间,耐心等待。
柳兴安给安嘉瑞倒了杯茶,话题突然一转,又转回了都天禄:“嘉瑞可欲逃离这座囚牢?”
安嘉瑞微微一怔,不解为何又说起此事,疑惑的看向柳兴安。
柳兴安放下茶杯,目光似不经意的看了眼室内,方笑道:“若有其他选择,嘉瑞或许不必因前世之故,而与他将就。”
嗯???安嘉瑞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为何突然又成了将就了?
见嘉瑞疑惑的表情,柳兴安笑了一声,忍不住叹道:“嘉瑞纵你有奇遇,但何以仍如此天真不谐世事?”
安嘉瑞捧着茶杯,不解他何出此言。
但柳兴安亦无解释之意,只是感叹了一句,便又接着道:“若你仍欲归去,我或有一策可助你一臂之力。”
今天怎么好像所有人都在劝我离开?
安嘉瑞顿生荒谬之感,在众人眼里,他与都天禄便真是如此不情不愿的一对吗?他还自以为他们二人情投意合,般配无比呢。
但这不妨碍他好奇的看向柳兴安。
柳兴安微微一笑,肃然而坐道:“嘉瑞可知太后欲与都天禄和亲之事?”
安嘉瑞露出惊讶之色,太后?
虽然他知道这个世界与□□古代并不相同,但是听闻这和亲的对象,实在是让人很难不吐槽,哪怕和亲个公主呢?都般配些吧?
虽然在记忆中,辞国太后确是在民间素有艳名,但是一国太后,儿子便是当朝国君,送来和亲?
辞国朝堂没问题吧?就这么把自己的脸面往地上丢?让皇帝上赶着认个新爹?
柳兴安似不意外他如此惊讶,笑着解释道:“此事我亦有推动……”
啥?安嘉瑞一言难尽的看着柳兴安,厉害二字都不足以形容他了,他究竟是如何做到的?这难道没什么伦理纲常的问题吗?
柳兴安继续道:“太后素有野心,又有艳名,身份合适,可谓好用之极。和亲一策既出,大金便已然心动矣。”
安嘉瑞其实更好奇他是怎么让辞国大臣们同意这个荒谬之举的。
柳兴安似是明白他的想法,喝了口茶,慢悠悠的道:“大厦将倾,众人亦有思量,不过纵横之术罢了。上不了台面。”
安嘉瑞在此等真正的谋士面前,几乎要自相惭愧了。他与柳兴安不论是心性还是谋略,皆逊于他远矣。
然世人多崇拜于安嘉瑞,而视柳兴安为无物,可见舆论搞的好,到哪都走的开。
柳兴安倒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惊天之举,只是顺势而为罢了,太后有意,党派亦有心动,除去寥寥几人真的为辞国考虑,大部分人已然在思考辞国被大金吞并之后的后路了。
毕竟袁三军呼啸而来,裹挟诸多名士闲庭散步般退去,几乎昭示了辞国在大金面前毫无还手之力的现状,有心之人皆能看出,辞国何时被大金吞并,只看大金何时欲起此念。
他将话题转回正题上,耐心解释道:“若都天禄欲取得这一助力,与太后和亲,那嘉瑞你便可得自由矣。”
我觉得你并没有解释……
安嘉瑞倒是不觉得都天禄会与太后和亲,退一万步说,他马失前蹄,在都天禄身上失手了,都天禄与太后和亲,那便正好,还能顺理成章的结束这段恋爱。
虽是这么想,他心里的小花却委屈的弯下了花苞,似有不愿之意。
安嘉瑞冷静的想,但就算他与太后和亲,这与他离开又有何助力?
柳兴安给自己倒上茶,也不嫌弃他榆木,喝了一口,润润嗓子,耐心道:“届时我自会略施小计,太后亦会有不甘,再加上都天禄膝下无子……”他一口饮尽杯中茶,方悠然道:“只要他对与太后和亲一事动心,欲成好事,便……”
他手掌翻转,握紧,似一切已成定局:“逃脱不了送你离开之局面。”
安嘉瑞……安嘉瑞看着他的中正之貌,以及这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能力,瞬间被他的智慧给折服了。
没想到古人说的居然是真的,“智慧是一个人最性感的部分。”。
他简直颤栗了起来,只想给大佬打call。
幸好他还有一丝理智,控制了自己的表情,不至于瞬间暴露。
遂柳兴安看着安嘉瑞似乎有所得的模样,又捧着茶杯喝了一口,方慢悠悠的道:“若是他不对和亲之事动心,嘉瑞亦可安心与他在一起。”
安嘉瑞拍手赞叹道:“我距兴安远矣!”
柳兴安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满是笑意:“嘉瑞为人高洁,自是不必钻研小道,而我不如嘉瑞之品性,遂只好借此定乾坤。”
他说的很淡然,亦是如此想的,既无才华埋没之埋怨,亦无自哀自怨时运不济。
坦荡荡如真君子。
嘉瑞便心下一软,为他无法施展才华而可惜。
柳兴安放下茶杯,似是看出了嘉瑞的惋惜之意,面目一正道:“嘉瑞误矣。我之所以不扬名于世间,乃是因为世人皆愚,只会敬而畏矣,不若于无声处施展所学。”说到这他便微微笑了起来,对安嘉瑞道:“我与嘉瑞所求不同,自然道路不同。”
安嘉瑞为他惊叹之,原身交朋友的眼光是真不错,若不是后来偏执……
也不至于落到魂飞魄散的地步。
这样想着,他倒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问柳兴安道:“那兴安今日怎突然来将军府中?”
柳兴安突然显出一丝窘迫来,看着安嘉瑞的神情道:“我若说了,嘉瑞可不许怪我。”
安嘉瑞做倾听状。
柳兴安便开口解释道:“此前为嘉瑞之处境担忧,我曾书写一信寄予都天禄。”
安嘉瑞微微颔首,见他停顿,便开口问道:“信之内容可是于我有关?”
柳兴安露出一丝讨好之色道:“嘉瑞可别恼我。我皆是担忧你之性格执拗,怕你与他生出什么龌龊来,伤到了自己。”他略一停顿,方缓缓道来:“信之内容皆是你之过往。”
他说完,拿眼神瞟安嘉瑞的神情。
安嘉瑞恍然大悟:“我说他怎么这么清楚我喜欢吃什么呢?我还道他调查我竟调查的如此详细。居然是兴安之故?”
见嘉瑞除去恍然大悟并无其他情绪,柳兴安方才露出笑容,伸手顺了顺安嘉瑞的毛,解释道:“此举既可以缓和你们之间的关系,亦让他对你愈加上心,不会为难于你。顺带还拉近了我与他的关系,如此方能顺利施展我之计谋也。”
真的是计算的很清楚啊,安嘉瑞斜眼看他:“那兴安可向他讨了什么?”
柳兴安拍手道:“还是嘉瑞懂我,自是保我荣华富贵无忧。方能让他安心。”
安嘉瑞暗搓搓的好奇道:“既然你做出此等事来,在他眼里,可谓是彻底的小人。不怕将军背弃承诺,杀之而后快?”
柳兴安收回手,朗声道:“那便只能求嘉瑞救我一命了。”说笑过后,他方认真道:“若有贪生怕死之念,我便已然输了一筹。且都天禄不论为人,且观其行事,亦有明君之象,若能以吾之性命试出其非明君,亦是一件大喜之事。”
你们谋士真可怕,动不动就不要命。
安嘉瑞摇头道:“将军非这般人,他……”安嘉瑞回忆了片刻,露出一个柔软的微笑道:“他亦是真君子。”
柳兴安看着他的表情,便油然不爽,恍如自家的大白菜被猪拱了一般,充满了菜农的心酸。遂愤然道:“若是真君子,亦于天下无益。”
安嘉瑞有些忍俊不禁,却又生好奇:“为何你们皆来看将军是否是明君,却不去看大汗?我还以为大汗……”
柳兴汗竖起手指,制止了他接下来的话,轻声道:“不可妄言。”
等等,你在都天禄的府中大谈特谈他,毫无畏惧。但一提起尚在他处的大汗,倒是有了警惕之心?
从他的态度中,品出了一丝其他意味的安嘉瑞不由正襟危坐,好奇的看向柳兴安。
被他亮晶晶的眼神一望,柳兴安不由松口道:“大汗非等闲之辈,嘉瑞切勿与他有过多接触!”
安嘉瑞更是好奇,继续拿眼神看柳兴安。
柳兴安沉默片刻,叹气轻声道:“大汗此人不能以明君论处,此乃枭雄。”他声音极低,似怕惊着别人一般:“毋庸置疑,乃当世豪杰。”
枭雄,安嘉瑞品着这个词,似乎品出了一丝血腥之气。但思及易怒的大汗,他还真没什么感觉……
柳兴安停顿了更久,近乎耳语般道:“大汗曾与汗后生有一子,天赋极高,品性非凡,诞生之日,则紫薇星大放光芒,一时压制天空其余将星。可谓天生帝王。上天钦定的下一任一统中原之主。”
安嘉瑞看着他,翻了下回忆,原身跟柳兴安关系很好,一年中常有一半的时间呆在一起,请问为什么两人画风相差如此之大?
他又翻了翻原身的记忆,别说什么紫微星了,根本不会观星!柳兴安这一套一套都哪学来的?难道是自学的?
似是明白安嘉瑞在奇怪些什么,他适时解释道:“我于幼年曾有一奇遇……”
别说了,我懂了,你也是主角模板是吧?
安嘉瑞点头道:“毋庸解释,兴安所言,我皆信之。”
柳兴安便笑了起来,露出一二欣慰之色道:“我自是知道嘉瑞信我!”
这主角模板也太多了些,安嘉瑞在心里嘀咕,怎么他身边尽是一些有奇遇的人?
莫非是盛世将临,所以奇才方层出不穷?
柳兴安并不知道安嘉瑞在想些什么,只是带着笑意看向安嘉瑞。
安嘉瑞收回跑偏的思绪,疑惑道:“那此子?”他印象中只有大汗那三个不成器的儿子,甚至不及都天禄半分。
柳兴安举起茶杯,近乎无声道:“大汗乃是枭雄。”
他不欲多言,哪怕此处于大汗所隔甚远,他亦不想试探大汗对大金的掌控能力,遂只是微微一笑,便收了声。
于无声处听惊雷,便是安嘉瑞此时的感受了。
血腥而残酷之味,在柳兴安这几句轻描淡写的话中慢慢渗透出来,让人心怀敬畏。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49.晋江首发~
暴雨渐歇, 只余淅淅沥沥的小雨敲打在水洼之上, 泛起点点涟漪。
街上安安静静的,空无一人。
都天禄驾马慢悠悠的走过小道, 似漫步, 又似毫无目标, 但不知不觉亦到了大汗的宫殿外。
守门的侍卫,一见着都天禄, 便殷勤的上前侍奉,扶他下马,妥帖的打理干净殿下身上的雨渍,再牵过寒星的缰绳, 小心的奉至一旁,递上豆子和饲料,寒星喷了他一脸唾沫, 方习以为常的吃起了饲料。
都天禄微微一愣的功夫, 已然被伺候的妥妥帖帖, 更有仆从从远处急急忙忙赶来,行了一礼, 方道:“殿下,大汗正在考察皇子们的功课呢,我领您过去?”
都天禄本还是可有可无的将就之意, 突闻仆从如此之说,倒是真起了一丝好奇心,大汗素来不关心那三个家伙, 今日怎一反常态?还考察起了他们功课?
抱着一探究竟的念头,都天禄施施然跟上了仆从的脚步。
走的道路他亦很眼熟,正是大汗平日里与亲近之人见面的小殿,如此,都天禄不由更是好奇。
待转过长廊,还未进殿门,他已然听见了大汗开怀的声音,似欣慰又满怀感动,直让都天禄停下脚步,一哆嗦,觉得自己全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这可真不是大兄的风格啊?他素来的不喜欢做儿女之态,粗犷直率方是他的风格,倒没想到,今日简直跟换了一个人似的。
大汗欣慰的声音还未停下,似是在赞扬谁一般,恨不得把所有他会的形容词全给堆砌上去。
都天禄不由咧了咧嘴,就这水平还拽文,实在是贻笑大方。
仆从在前方驻足,亦不出声,安静的等待着都天禄。
都天禄摇了摇头,决定去看看大兄到底打算做什么,遂大步迈入殿内,谈笑声顿时一停,一时间整个小殿都安静了下来,皇子们转头看他,停下了口中附和的话,大汗亦是扭头看他,脸色便流露出笑意来。
都天禄似无所觉,步伐不变,慢悠悠的走到大兄边上,随手从右边扒拉了一把凳子,坐在了极靠近大兄的位置边,方扭头皮笑肉不笑的看着下方左手处坐着的一排侄子们。
牧都然露出一个笑容,与他对视了一眼,又忙不迭的低下了头;牧易轩亦是含笑点头,举了举杯子,露出一丝雅意来;牧文泽则笑容未变,露出个小酒窝,又无害又单纯的模样。
不管看多少次,这三个人都让人觉得恶心,不知道跟哪学来的一副虚伪做作的模样,连笑容里都泛着虚假,一点不像是大汗的儿子。
都天禄飞快的收回目光,生怕多看几眼,恶心了自己。扭头看笑眯眯的大兄,懒洋洋的道:“大兄,我听闻你在考察他们功课?”
牧夺多便点了点头,似是有些欣慰道:“我至今日方知我儿亦很优秀。”
都天禄闻言,脸生生扭曲成了一副奇怪模样,几乎是强忍住不屑之意的道:“那可真是难得啊……”他停下话,皱着眉看大兄,不是很想接他的茬。
大汗却恍若未见他这副模样,自己给自己搭梯子道:“诗词歌赋都学的不错,可见是用了心的。”
都天禄敷衍的点了点头,想:就你那诗词不分的文化造诣,居然还能看出他们诗词歌赋学的不错?
大汗也不管他的诽谤,和蔼可亲的看着牧都然道:“都然,你既有天赋,有空就多与天禄学学,带兵打仗还是天禄拿手。”
牧都然便露出亲近之意来:“叔叔到时候可要教我。”
都天禄被恶心的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来,根本不与他搭话。
大汗似未见到般,又和蔼可亲的对牧易轩道:“既然易轩你喜爱辞国文化,那更是该与天禄亲近亲近了,他手上拿捏着一批辞国名士呢,可有的教你。”
牧易轩微微颔首,矜持道:“我也欲与叔叔亲近亲近呢。”
都天禄斜眼看大兄,牧夺多似无察觉,又接着对牧文泽道:“文泽你年纪小,性格未定,可别跟天禄学,弄的我这里不安宁。”说着便宠溺的伸手摸了摸都天禄的头,似头疼,又似溺爱。
都天禄看了眼年纪小的牧文泽,他连连点头,便是极亲昵的喊了声大汗:“父亲说的是。”听的都天禄一哆嗦,疑心自己身上的鸡皮疙瘩掉满地了。
这父慈子孝的做给谁看呢?都天禄随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忍着恶心也打算把这场戏给看完了。
但显然大汗并不打算只让他看戏,立马就把他扯了进来:“天禄,你说呢?”
都天禄咽下嘴里的茶,茫然道:“说什么?”
牧夺多横了他一眼,有些恨铁不成钢:“你就没什么想对侄子们说的?”
都天禄眨了眨眼,眼神都不往那里飘:“挺好的,没什么想说的。”
牧夺多看了他这副模样半晌,面目不善了起来,语气十分之重:“你又来干嘛?不是让你没事别来了吗?”
眼看着大汗的注意力几乎是瞬间被都天禄夺走,下首的三个皇子面上不显,但心里都活泛了起来,也不出声,就这么静静的看着他们互动。
经验告诉他们,别妄图在都天禄在的时候,争夺大汗的注意力,没用!甚至还会被臭骂一顿,倒不如等都天禄走了,再和兄弟们竞争大汗的注意力,更有意义些。
都天禄也浑然没在意他们,大兄这么一说,他倒是真想起来有一事要跟大兄说了。
思及此,他坐正了些,不满道:“若不是柱子间他们来找我,我都不知道……”
他与牧夺多目光相接,似有寒芒:“辞国欲与我和亲?”
牧夺多微微一楞,刚欲说些什么,却闻听殿门处发出一声轻响,有人跨过了门槛,缓缓步入了殿内,他似有所觉,抬头看去,正见络清身形微动朝他们走来。
牧夺多不由露出一个微笑,站起身伸手扶她:“你怎么来了?”
络清任由他扶着坐到一旁,却不回答,目光更是看都未看皇子们一眼,只是笑着对都天禄道:“天禄怎急匆匆的进宫,也不来找我?”
她接过大汗递过来的茶,轻轻抿了一口,方打趣道:“可是嫌嫂嫂上次没招待好你?”
都天禄忙露出求饶之色:“嫂嫂这是还怪我替大兄说话呢。”他瞥了眼忙上忙下殷勤的大兄,道:“本是想先得与大兄说完此事,之后再去见嫂嫂。”
络清拂开牧夺多的手,笑意盈盈的道:“我刚在殿门口倒是听见了些许,可是和亲之事?”
络清与都天禄这边言笑晏晏的说着话,牧夺多则在一旁笑着旁听,气氛温馨而融洽,宛如一家三口。倒衬得下首的三位皇子们似是多余了一般。
都天禄闻言便点头道:“原来嫂嫂也知道此事?我倒是最后一个听闻的?”
络清便侧头看了眼牧夺多,含情脉脉的交换了一个眼神,方转头对都天禄道:“此事不是尚未有定论吗?倒是你,竟如此不关心廷帐议事?”
她微微前倾,整理了下都天禄的衣服褶皱道:“你呀,还是得在廷账上用点心。”
话中似意有所指,都天禄乖乖的低头让络清动手,目光却不友善的盯到了牧夺多身上:“大兄便是有意和亲,也无需拿我做幌子。”
他笑容里掺杂了一丝甜蜜道:“我已有嘉瑞,岂会再娶?”
牧夺多倒是似笑非笑的看了眼他道:“你们这是又和好了?”
都天禄酒窝若隐若现:“大兄你说什么呢?嘉瑞那么好,怎会与我吵架呢?”
牧夺多牙酸倒了一片,看他如今这甜蜜蜜的模样,也不知道那天是谁失魂落魄的来找他互相伤害的?
络清收回手,肯定道:“既然如此,你可得好好对人家。”
她倒是看也不看牧夺多,只是道:“夫妻之间难免有争吵之处,退让些便海阔天空了。不要与嘉瑞计较那么多,他一个人在大金,孤立无援,便得你多上些心。”
都天禄连连点头,只觉得嫂嫂说的都对。
牧夺多笑着插话道:“是极,你嫂嫂说的一点都没错。”说着,还伸手握住络清的手,轻轻捏了捏。
络清看了一眼他那模样,又淡然的收回了眼神。
都天禄闻言,便美滋滋的道:“和亲之事,大兄替我回绝了便是。”
牧夺多笑容微微一顿,默默收回手,正经了些道:“两国邦交,岂是你想怎样就怎样的,此事廷帐中尚未有定论,无需着急……”
都天禄也收起了笑容,直言道:“那大兄便换个人与辞国和亲罢!”
牧夺多冷笑一声道:“我看你倒是越发出息了?美人在怀,不思正事乎?”
都天禄还未反驳,络清已轻轻拍了拍他的手道:“天禄这是终于懂了情爱的滋味了。”
都天禄刚欲出口的话一顿,气势缓和了下来道:“还是嫂嫂懂我,大兄,你难道没有过这般时候吗?”
他说出口时极为单纯,并无其他想法,但话音刚落,小殿里一时竟然安静了下来。气氛中似乎有无数未言之语,
无端让都天禄心慌不已,忙找补道:“大兄忙于事务,定是无暇顾及这方面……”
气氛便更沉默了些。
络清看了看自己指尖圆润的指甲,未闻牧夺多声音,方道:“爱之一字,让人欣喜又让人痛苦。”她收回手,看着都天禄道:“天禄如今这样倒是让嫂嫂放下心来了。懂得情爱之苦,方知如何爱人。”
她笑容未改,似是无所指,单纯只是为都天禄感到开心。
牧夺多微微变动了下姿势。
都天禄看了眼大兄的模样,又看嫂嫂端庄微笑的模样,突然一激灵,尬笑一声道:“嫂嫂说的极是……”楞是不知道怎么转开话题,使殿内又陷入了一阵怪异的沉默。
牧夺多终于开口,语气低沉道:“家国大义,儿女情仇,何为先?”
都天禄正欲反驳他无需和亲亦能不误家国大业,络清已然笑容微微收敛,似专注的看向牧夺多道:“自是家国大义为先。对吧?天禄。”
都天禄算是看出来了,这是神仙吵架,他就不该掺和进去,然嫂嫂都开口唤他的名字了,他怎能不站在嫂嫂这边?
遂连连点头道:“嫂嫂说的都对。”他欲缓和些气氛,开口道:“大兄何必……”
牧夺多眉眼一抬,便打断了他缓和气氛的举动,柔声却坚定道:“清儿既知,何以怪……”他看了眼都天禄道:“怪天禄?”
人在椅中坐,锅成天上来,这跟他又有什么关系?都天禄险些将茶杯给砸了,忙护住手,轻轻喝了口茶压惊,也不欲出声反驳,他说啥就是啥吧,只要气氛别这么意味深长又□□味十足就行了。
不然总让他有种对不起大兄的感觉。大兄亦不易,大金杂事繁多,部落之间暗潮涌动,文臣各有立场,武将亦多有思量,艰辛维序这些不说,回宫之后他还要面对络清及皇子们的矛盾,家事与政务岂能完美协调?
就这样他还要在他伤口上撒盐,确实不太道德了。心疼嫂嫂归心疼,但他亦不欲大兄与嫂嫂闹僵了呀。
络清与牧夺多倒是没有人在意都天禄的想法,听闻牧夺多如此说,络清亦轻轻看了眼低头猛喝茶的都天禄,方微微一笑道:“我何时怪天禄了。不说大汗问的家国天下与儿女情仇吗?”留出些反应时间,她方抿唇笑道:“这二者又不冲突,天禄自是可以处理得好?是吧?天禄?”
都天禄无辜的抬起眼看他们,硬着头皮道:“没错,嫂嫂说的对。和亲之事亦不是解决辞国的唯一方法,大兄何以为难于我?”
牧夺多目光从络清身上移到了都天禄身上,脸上便是一沉,有雷霆之威:“你便是被你嫂嫂给宠坏了,大兄难道会害你吗?”他目光沉沉,似有骤风:“此事于你有害乎?益处远大于害处!小小的缺陷你便忍受不了,如何为人君?如何为帝王?”
他话音刚落,只听“哗啦”一声脆响,牧都然手上的杯子摔碎在地上,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转向他。他顿时显出手足无措来,看着仆从将地面打扫干净,目光游离,半晌方有些结巴道:“儿臣……儿臣一时失手……”
话还未说完,牧夺多挥了挥手,不耐道:“你先退下吧。”
牧都然脸上便流露出几丝欲反驳之意,但被牧夺多淡淡的看了眼,显出畏瑟来,不敢言语,跟随这仆从离开了小殿。
牧夺多看了眼似风度翩翩,毫无动摇的牧易轩,又将目光投向恍如不知现场气氛的牧文泽,最终将目光移到了满是不服,桀骜不驯的都天禄脸上,他脸上满是对他所说之言的不满和反驳,毫无畏惧和心动之色。
牧夺多在心中轻轻叹了口气,方昂首冷笑。
都天禄已然有无数的反驳之语,但看到一旁似面露担忧的络清,心中一软,生生将那些话挤成了一句:“我所能为之事,素来不是因为我忍受了缺陷,而是因为我足够强大!”
掷地有声,豪气几欲冲破小殿,直上云霄。
牧夺多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紧,面色不显,只余不愉。
络清在一旁不出声,只是面露欣赏之色。似看到了她悉心培育的种子开出了灿烂的花朵,让人无法移开目光。
牧夺多余光看到她的表情,脸上的愤怒之色便越发鲜明:“好一个足够强大!如此你方能掳安家子入大金,而不用忍受漫长的天涯之隔和你与他之间的差距?”
都天禄不敢置信的看大兄,似是不料他竟会如此伤他,一针见血,一击致命!
牧夺多愤怒稍稍减少,浮起一丝有趣的笑容道:“这便是因为你足够强大,随心所欲而不受缺陷所限做出的行为?”
都天禄喉咙口似梗着一根骨头,死死卡住了他欲开口之言,说不出半句话来反驳。拿着杯子的手慢慢握紧,指尖泛白。
牧夺多倒是完全平息了怒意,看着他的表情,品尝到了些乐趣:“看来你已经后悔了?”
都天禄艰难的开口道:“便是因此,我方知,何事不可为!”
牧夺多嗤笑了一声,真心实意道:“唯有犯过错方知不能为,若是你决意不与辞国和亲,你焉知日后你不会后悔?”他似极为洞彻般道:“那时你又该怪我,没有劝你。”
都天禄却未被他言语蛊惑,于心痛深处仍能冷静道:“我与大兄不同,我素来学不会忍让和妥协。”他抬眼看大兄,斩钉截铁道:“我所想要之物,我皆会亲手取回!无需大兄为我劳心劳力。”
牧夺多几乎要气笑了,无需我劳心劳力?他看着面露坚毅之色的都天禄,想,我把你一手养到这样大,现在倒是有底气说出无需我劳心劳力之言了?
他往后一靠,大马金刀而坐:“你以为你与嘉瑞已无阻碍?”
他看着蓦然警惕起来的都天禄一语中的道:“你知辞国人如何说他?你知安家祖父如何在世人面前说他?你……”他看着慢慢冷下脸的都天禄,加上最后一根稻草道:“你知柳兴安与他可曾抵足相谈?”
都天禄从前面一连串的问句慢慢浮现的隐忍之色,至最后一句,猛然破功,与牧夺多双目相视,似要一探真假。
牧夺多满脸笃定之色,让他将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大都果然无时不在大兄的掌控下。柳兴安入府不过半日,大兄已然知其来龙去脉矣。”
牧夺多闻言倒是扬起了一个轻笑:“你既已知晓,便不该有妄图瞒过我之念。”
眼见两人气氛几近敌对,络清方开口道:“便是外人如何看待他们,与他们何关?感情是他二人之事,又无他人插手之余地。”
牧夺多气势一顿,也不拿目光去看络清,低头喝了几口茶。
都天禄便似有人撑腰了一般,忙道:“嫂嫂说的对!纵然有千万人指责,但我与嘉瑞心心相印,情投意合,两情相悦。自是再也容不下别人了。”
他微微一顿,思及大兄所言最后一句,更是画蛇添足道:“且嘉瑞视柳兴安为一友人罢了,哪及得上我在他心中的地位。”回去就把那个家伙赶走!绝对不能留下!贪图权势之辈,也敢与他争夺嘉瑞?
门都没有!
络清笑着帮他倒上茶:“便是如此,纵有太后,美艳无比,又伴随着权势……”
都天禄回想了一番,方纠正络清道:“虽然不齿此人,但我还是要说与嫂嫂,美艳无比,不足以形容她。”他略一思索,道:“若是嫂嫂见到她,定会为她容颜所惑。”
络清沉默了下去,倒是牧夺多斜眼看他:“若是如此,那……”
都天禄毫不犹豫的打断他道:“纵她有言语所不能描述之美,那与我何干呢?”他似是疑惑又似不解:“我所爱之人纵然没有那般容颜,但他在我心中,哪怕是一丝发梢都远甚于她。何况嘉瑞之品性言谈,岂能与那般俗人来比较?”他露出一个小小的笑容,满是爱恋:“他之于我,便是整个世界。”
小殿内又一次沉默了。
牧夺多几乎能感到络清身上的冷意透体而出,直逼向他。
然当他欲看出天禄非真心之言时,却只能从他那个笑容中,感到他确是真心实意的爱着安嘉瑞,一如他当初那般,天地之大,有何不可为?
权势与爱情,他都要!遂至今日之地步。
牧夺多几乎是想脱口而出,告诉他,最终唯有权势永远不会背叛你,而人心易变,几年之后,便已然忘却初心。
但最终,他一句话都没说,不止是络清在一旁微笑着看着天禄,亦是因为天禄与他不同,或许……
他喝了口水,掩盖了他的心潮澎湃,思绪万千。
络清却面露肯定之色道:“既如此,你便当此心不变,更珍之,重之,方不负你所爱之人。”她露出一个感怀的笑容道:“世人皆道最是无情帝王家。若天禄你能让世人知晓帝王家亦有真情……“
她眨了眨眼,似是极为欢喜:“那亦是极好的事。”
都天禄看着络清的表情,面上尤有欢喜之意,却让他觉得她在无声的悲伤,那股悲伤如有实体,无比沉重,使人跟着心里微疼。
都天禄侧头看牧夺多,他似无所觉,指尖轻点桌面,恍如陷在自己的情绪中一般。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理应还有一更~
么么哒小可爱们!
晚上见~
50.请支持正版~
室内安静了片刻, 无人开口。便是连外面婉转吟唱的鸟儿都渐渐隐没了声音。
最终络清先笑着缓和道:“不过朝堂之事, 我亦不懂。你且与你大兄好好谈谈。若有回转之地,能得两全其美, 便是最好不过了。”
都天禄垂下眼, 便恍如在络清身上看到了未来的嘉瑞, 若是他如大兄那般,嘉瑞也会变成这样吗?委曲求全, 将所受苦楚埋于心中,无处言表。
络清毫无疑问是一个毫无瑕疵的汗后,处事周全,面面俱到, 亦从不在外人面前给大兄难堪。但她心中冷暖,又有谁人知晓?
都天禄慢慢握紧了手,手心感觉到一丝痛意, 方让他清醒过来。
他绝不会让嘉瑞步上嫂嫂的后路。
他放在心上的人便该快快乐乐的, 无忧无虑的度过这一生, 而不是被爱情折磨成这般模样,可悲又心酸。
他愈发坚定了心中所想, 方出声对大兄道:“大兄,此事我已下定决心,和亲之事就此作罢!”
牧夺多才似刚被他的话惊醒般, 扬眉看他,却未一口回绝,倒似有所迟疑般。
如此一做态, 又见他似意动,不开口的模样,牧易轩便有些按捺不住,率先道:“若叔叔执意如此……”他手微扬,显出风流倜傥之意来,轻声道:“儿子愿为父亲分忧。”
都天禄在一旁看他这作态,又观大兄踌躇之色,便品出了些别样滋味来,不由拿起茶杯,进入了旁观状态。
牧夺多看了牧易轩一眼,似有些被打动,又有些犹豫,缓缓而道:“可是……”
牧易轩面色一正,肃然道:“且辞国亦尚未指明欲与叔叔和亲,此事亦有回转之地也。”
都天禄微微一怔,也不避嫌,好奇道:“那辞国是如何说的?”
牧夺多嘴角露出一丝不明的笑意,牧易轩则微微拱手道:“其欲与大金最善战之将军和亲……”
哦?那还不就是说我?都天禄看着牧易轩他们那瘦弱的身体,疑惑他们是怎么将自己跟最善战之将军挂上勾的?莫非是靠脸皮够厚?
牧夺多在一旁似有些发愁道:“但这便是指明了要与天禄和亲……”他话未说完,流露出遐想空间。
果然,牧易轩眼睛发亮,似有无穷为国报效之心,朗声道:“儿子亦欲为国征战,只求能一解父亲之困境。”
好一个孝顺的儿子啊,都天禄在一旁欣然拍手道:“妙极,此举甚好,叔叔支持你。”希望你能活着从战场上回来,我的好侄子。
半生戎马的都天禄,几乎能想象到牧易轩领兵出战之后的狼狈模样。他们只见都天禄百战百胜,却未见袁三军之骁勇,大金无有能及者。
以牧易轩之能力,纸上谈兵之辈,率领的又非袁三军这种虎狼之师,恐怕上了战场也非善事。
但往往世人都对自己过于自信,而不思其中差距。
都天禄喝了口茶想,袁三军之实力连大兄都要忌惮些许,倒不知牧易轩何来的自信,恍然已是大胜归来一般。
他在那边不解,牧易轩闻他此言,倒是眉梢一展,喜上心头,忙站起身来一躬到底,露出恳求之态来,直让都天禄顿觉不妙,眉宇间便不由自主的皱了起来,等着他接下来的举动。
牧易轩做出如此低姿态之后,待室内所有的目光全聚集到他身上了,方才诚恳道:“侄儿亦求叔叔助我一臂之力!”
都天禄皱眉凝视细听,想知道他还能说出什么话来,但还真未料到有些人真的很敢想,使人望之而惭愧,自觉不如其脸皮厚矣!
“叔叔可否拨一二精兵与我?方助我征战沙场,扬我大金国威。”他说的甚是光明磊落,似是完全没有在虎口拔牙的自觉。
都天禄强行忍住了嗤笑声,转脸看向大汗,伸手点了点牧易轩的方向,诚恳问道:“此是大兄之意愿乎?”
牧夺多面无表情,看不出情绪,目光顺着他的手指瞥了一眼牧易轩,又浑不当回事道:“我亦非知情。熟料他竟是如此想的呢。”
都天禄方转头看牧易轩,好奇道:“我的好侄子,几日不见,你倒是愈发不要脸了?”
牧易轩纵然被他如此当面羞辱,亦十分沉的住气,也不起身,为自己辩解道:“袁三军本就是牧地烈部落与吉尔黑部落共同组成,若是叔叔不愿将牧地烈部落的人派出,亦可让我的叔叔们……“
都天禄随着他所说之话,眼睛微眯,却不看他,转头看仿佛置身事外的牧夺多,冷笑一声打断了他的话:“大兄如何说?”他拖着长音道:“莫不是也欲让我将袁三军重组?”说道最后两个字,他牙齿微露,森森冷意铺面而来。
牧夺多身体微倾,露出一个笑容,却不搭话。
牧易轩则接过话头道:“叔叔这也太霸道了,父亲本就是吉尔黑部落的首领,莫非袁三军中吉尔黑部落的战士便不用听从父亲的号令了吗?”
他越发激昂,正义凛然道:“这本就是逾矩之举,早早回归本貌,对叔叔也是好事一桩。”他说到这里,见无人打断,已然沉浸在自己所说之景象中,还颇为推心置腹的道:“不然日后若是新王登上汗位,不若父亲那般宠爱你,君何以处之?”
都天禄沉默了一会,转头看牧夺多,他正听的津津有味,看见都天禄的目光,方才轻咳了一声,训斥道:“易轩你所说之言过矣。”
虽是被训斥,但牧易轩却愈发兴奋,脸上浮起一团殷红,目光中似有一团火焰在燃烧,抬头直视都天禄道:“叔叔当思后路也!”
他亢奋道:“袁三军威名赫赫,但唯以叔叔一人为尊,岂不是荒谬?”
室内一片寂静,只余他掷地有声的话语慢慢回荡,无端显出几分图穷匕见之感。
都天禄倒是不愤怒,只是觉得蠢货总能蠢出他们的想象,他这是妄图靠几句话来让都天禄交出袁三军?总不可能这么天真吧?
还是说他另有依仗?这样想着,都天禄就侧头看牧夺多,他正慢悠悠的喝着茶,脸色亦无怒色,甚至还有几分悠闲。
他又见目光投向牧易轩身后的牧文泽,他坐在椅子上,似是满怀担忧的看着牧易轩,透出一股兄弟情深。
被恶心到了的都天禄将目光收回,低头喝茶不语。
眼看着无人应声,牧易轩视线巡视一圈,最终小心翼翼的落到了大汗身上,面露仰慕之色:“父亲以为如何?”
牧夺多从茶杯中抬起头,沉吟了两秒,道:“此事……”他目光悠悠的落到了都天禄身上,道:“还是看天禄以为如何吧?”
牧易轩一愣,失声道:“可是……”意识到自己失态,他迅速收了声,但面上不由浮起一丝不满。
都天禄看得有些发笑,索性直言道:“若是想动我手里的袁三军,光你一人可不行,便是加上大兄……”他不急不躁道:“也得看大兄有没有这个魄力。”冒着袁三军反戈,牧地烈部落反叛出大金的风险,来削弱他的势力。
都天禄纵是再不懂那些尔虞我诈,但唯独懂大兄为帝之道,没有十分把握的事情,他是绝对不会去做的,不到雷霆一击之时,他是不会表露出丝毫欲动手之念的。
如此,方能使吉尔黑部落在这刀尖起舞的情况下,独占鳌头。
闻听此言,牧易轩不由孺慕的看向牧夺多,似盼着他一声令下,为大金除去心腹之患。
牧夺多在他的眼神下,纹丝未动,倒是有些恨铁不成钢的叹了口气,道:“这事乃父亲生前所定夺,我岂会违背?再者而言,便是袁三军只认天禄一人又如何?天禄功勋累累,难道还会有不利于大金之念?”
他喝完手里的茶,方淡淡的看了牧易轩一眼道:“你便先退下吧,在家中好好反思此等污蔑长辈之言是否合适。”
牧易轩脸色瞬间煞白,但比牧都然强些,至少没试图解释一番,僵硬的行了一礼,便匆匆离去。
待他走出小殿,牧夺多的目光就落在了唯一坐在殿内的牧文泽身上,和蔼可亲的一笑道:“文泽观之如何?”
牧文泽眨了眨眼,显出几分天真来:“不若父亲先问与辞国,看辞国如何说?是否能接受父亲的儿子……”他似是意味深长,又似无心之言:“还是在辞国那里,非叔叔不可?”
牧夺多微微颔首道:“此言有理,此事便暂且放下,且看辞国如何说之。”他将目光移向都天禄,又耐心道:“便是非你不可……”他语调转柔:“你若不愿,难道我还能勉强于你?且安心吧。”
都天禄看了眼唯一剩下的牧文泽,又看了眼好似突然改变了心意的牧夺多,懒的去想其中的暗潮和交锋,便是有再多的阴谋诡计,在草原上,仍是强者为尊,实力至上。
他从来没有在敌人面前退缩过,自然也不会胆怯于这似有似无的阴谋味。
至于大兄,他亦习惯了大兄随时随地都拿他来做筏子之举,正如柱子间他们所说一般,大汗习惯将他置于火堆上,然后引诱出旁人的不轨之心,袁三军可不止这三个小家伙动心,跃跃欲试者不胜其数,而他这特殊地位亦使无数人时时关注。
被拿来挖坑挖久了,他就习以为常了。
待续过家常,又被络清叫到殿内,欣赏了一番她的早春迟,总算是离开宫殿的都天禄心有戚戚然,下次要是知道皇子们在,他绝对不会去凑热闹!
恶心了自己不说,还生生在大汗和嫂嫂中间吓出一身冷汗,生怕他们就这么吵起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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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晋江首发~
都天禄走出宫殿的时候, 天色尚早, 雨倒是已然停了。
思及殿中所说袁三军之事,都天禄倒是突然有了兴趣, 一声呼啸,骑上寒星, 朝牧地烈部落飞奔而去。
牧地烈部落。
眼见着雨停了,被拘在家中的小孩子们便欢喜的跑出了家门, 呼朋唤友, 各自成群,瞬间消散在草原上,不见了踪影。
部落里的大人们则有事要忙,家中的活儿尚未干完, 一时间, 牧地烈部落便陷入了繁忙中。
纵是如此,亦有爷爷奶奶辈的在大树下一边乘凉,一边忙活着手中的活, 还能抽空叙叙家常,说上几句殿下的趣事, 说起些已然落后的八卦, 直被逗的开怀。
阿公看外面太阳晃悠悠的出来了,便拄着拐杖,走到他的风水宝地,惬意的躺在躺椅上,看天上慢悠悠飘过的白云, 听着远处传来的说笑声,嘴角不由咧开了一个笑容,露出了没几颗牙的嘴,倒是毫无在都天禄和大汗面前的强势,只是一平凡无奇的暮年老头罢了。
待都天禄纵马奔波到牧地烈部落,又示意守门人无需大声喧哗,将寒星的缰绳一丢,悄无声息的便走入了部落里。
与熟人们打过招呼,摸了摸小孩子们的头,有些怀念的走在熟悉的道路上。
他满心感触,慢慢走到小时候常去的地方,一眼便见到阿公仍在那里,悠闲的模样,一如当初。
似与回忆重合,他仍记得阿公不甚健壮的身体却一再护在他身前,论宠溺他的人排行,阿公可谓是第一,便是大兄,偶尔也有疏漏,但唯有阿公对他一味宠爱,不许别人说他半点不好,更是好几次与大兄争执,皆是为他。
如此他倒有几分近乡情怯,不欲再上前打扰阿公。
倒是阿公敏锐的发现了他的目光,慢悠悠的扭头看去,却不料看见了都天禄,先是一喜,露出笑来,又迅速板起脸来,佯做不喜道:“你还知道回来?”
都天禄见他这明明是想极了他还要装作不在意的模样,忍住笑,走到他身后,双手搭着阿公的肩,讨饶道:“是我的错,阿公勿恼。”还顺手轻轻揉了揉他的肩膀。
阿公身体一舒展,眉毛不是眉毛,眼睛不是眼睛的指责他:“我还道你忘记来部落的路怎么走了呢。”
都天禄确是心中有愧,便讷讷不言。
阿公却未曾想多指责他,只是轻轻带过道:“今日怎么想起回来了?”他抬头看了眼都天禄的脸色:“怎不带着那个辞国人?”
都天禄手下未停,嘴上却轻快道:“嘉瑞身体未好呢,我就不带他出来吹风了。”
阿公轻哼一声道:“我就说你非要信你大兄,看看他干的都什么事?”
说着阿公情绪就激动了起来,手一伸,摸到了拐杖,敲了敲地道:“他的地盘上,还能让你遇刺!要不是……”
阿公恨恨的收了声,面上气愤之色未减,话题一转道:“幸好那个辞国人还算懂事,不然……”阿公看着都天禄的脸便是幽幽长叹:“阿公可不想看到你受伤的样子!”
都天禄能感到阿公的后怕和担忧,便伸手握住了阿公微微颤抖的手,安抚道:“我已堵上了漏洞,不会再出现这样的事了。”他笑着道:“大兄也十分震怒,这不是任由我来出气了吗?阿公勿动气了。”
阿公闻言却越发生气,甚至有些恨铁不成钢:“什么任由你出气!我看就是借你之手除去他心腹之患!”他紧紧握着都天禄的手,眼睛一眨不眨的道:“你大兄!就不是什么好人!亏你还如此信任他!”
他目光中满是郑重之色,恨不得让他现在就看清大汗的真面目:“天禄,我知你是被他一手教养长大的,视他如兄如父。但他可不一定拿你当儿子看!牧夺多可是有亲儿子的!”情绪太过激动,以至于他咳嗽了几声。
都天禄连忙蹲下身连连顺气,却未料忽闻阿公耳语之声:“他连宝儿都不放过……”
都天禄的手掌瞬间握拳,表情几乎要扭曲了,又靠着自己的意志,生生将表情维持在担忧之色上,目光却直视着阿公,阿公面上唯有担忧之色,夹杂着咳嗽声,几近无声:“此人!绝不可信!”
他慢慢止住咳嗽,往后倾了半身,又躺回了躺椅上,似什么都没发生般。
都天禄站起身,心中尤不敢置信,神情恍然的将手搭到阿公肩上,无数往事在他心头涌现。
阿公却不似他这般,话题一转道:“你和那个辞国人如何了?”
都天禄反应迟缓的道:“啊?挺好的。”他仍陷在刚才那个惊天之语中,以至于跟不上阿公的节奏。
阿公却恍如未见他这出神的模样,拍了拍他的手道:“契弟你若是喜欢,就好好待他。”都天禄又是一惊,这前些日子还不赞同的阿公今日怎改了性子?
果然又听闻阿公慢悠悠的道:“只要不妨碍你和亲之事……”
都天禄忍不住开口道:“阿公亦知和亲之事?”
阿公慢悠悠的看了他一眼:“此事与你有益无害,实乃大喜。你可别由着性子来。”
都天禄面上便不由显出几分讪讪之色来。
阿公脸上锐利几分:“你果然是因着此事才来的?”
都天禄忙找补道:“怎会如此,我亦是思念阿公……”
阿公坐直身体,打断他道:“你与大汗拒绝了此事?”
都天禄迟疑片刻,慢慢点了点头。
阿公便伸手点了点他:“你这小脾气什么时候才能改?”说是这么说,但亦无责怪之色,只是道:“你总得传宗接代吧?莫不是要为了那个辞国人……”
他眼睛微眯看向都天禄,似是意识到了什么,重复道:“你要为了那个辞国人……断子绝孙?”最后四个字几乎是一字一顿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森然如利刃。
都天禄便有几分狼狈之感,思及艾尔肯的狼神认可的血脉只余他一人,他便不敢出声承认此事。
否则阿公年纪也不小了,若是被气出个好歹来,那他一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但他此时沉默不言与承认亦无区别,阿公唇瓣抖了几下,坚决道:“天禄,告诉阿公,你会延续狼神血脉!”
都天禄看阿公那副模样,试图转开话题道:“我还小呢……”
阿公看着他,毫无笑意。直盯着他移开眼神,不敢与他对视。
半晌,方闭了闭眼道:“你后院之事我不管,但天禄,若是你敢让狼神的血脉断绝……”他苍老的脸庞顿现出狠厉之色:“阿公……”
都天禄伸手握了握阿公的手,打断了他的话道:“阿公,何以至此。”
阿公便颓然道:“你怎么就那么倔呢?辞国太后有什么不好?我听闻她亦是美人,又好生养,便是娶回来生个儿子,大不了去母留子,便是如此,他都不愿意吗?”
都天禄蹲下身,靠在阿公脚边,轻声道:“阿公,我还小呢。”不是他不愿意,是我不愿他沦落到这种地步,需要忍受一个女人在他们之间。
以嘉瑞之心性,他一定会离开他,宁愿不要他,也不会让自己变成那般可悲可叹。
而都天禄却不愿意失去他,也不想借这件事,来一试其傲骨。他所爱的人,便不该为这些所苦恼,一切皆交由他来处理。
而嘉瑞只需要一直爱着他便够了。
阿公摸了摸他的头,面色慢慢转沉,似乌云汇聚,有雷霆将至。
待都天禄信赖的抬头看他时,又是一幅无奈的模样,轻轻顺了顺他的毛,阿公方慢慢开口道:“你何时才能长大呢?”
他长叹了口气重复道:“你何时才能长大?你何时才能知道唯有权利方是永恒?而爱情不过是空中楼阁,镜中花,水中月,美则美矣,然轻轻一触碰,便会消失。”
都天禄便露出一个极浅却极开心的笑容来:“阿公,权利从不会如嘉瑞般让我如此开心,如此幸福。”他极为诚恳的看向阿公道:“只要嘉瑞陪在我身边,我便有了抵抗一切风雨的勇气。他予我欢喜与痛苦,予我担忧与满足,是我穷尽一生也无法舍弃之爱。”
他与阿公双目相接,看不懂阿公眼中的神色,但仍大声宣布道:“权利与我,不过是生来具有,令我负重前行,欲感道阻且长,权利之无用。”
阿公的神色他看不懂,那是深深的失望和痛心,被一层层掩埋,以至于他无法分辨。
阿公闭上眼,慢慢躺回躺椅上,长长的叹了口气:“你确实还小。”他似是自言自语,又似是对都天禄而言:“若无权利,你能与他在一起吗?若无权利,你能供养起他吗?若无权利,你能如此随心所欲吗?”
快速的说完这一场串话,他轻轻喘了口气,声音愈轻:“权利之无用?唯有你方能说出这样的话。”
多少人,勾心斗角,抛却生死,日夜难眠,方能碰到你的脚趾,而对你来说,这不过是阻碍你爱情的一道坎。
阿公几乎要大笑出声,最终挥了挥手,轻声道:“你且回去吧,阿公知道你的意思了。”
都天禄看着阿公疲惫的面庞,欲说些什么宽慰与他,却见阿公极为不耐烦的挥手道:“再不走,我怕我忍不住想打你的冲动了。”
见阿公仍能说笑,他才轻轻抱了抱阿公,慢慢的离开了。
待他走远,阿公突然睁开眼,目光精光四射,闪烁不定,似有无数想法闪过,最终闭了闭眼,下定了决心。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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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请支持正版~
辞国皇宫, 太后寝宫。
殿内装饰清幽淡雅, 有文人之风,若细观其装饰, 又有奢华之感,彰显其主人身份不凡。
透过层层透明的帷幔, 若隐若现中,床榻旁有两个身影似极亲密的靠在一起, 头颈交接, 相拥怀中,暧昧之色弥漫于空气中,无端叫人脸红心跳。
“你便铁了心要去和亲么?”说话的男子面貌端正,有清贵之色, 眸中似有哀伤, 此时低声缓缓道出此言,直叫人心中一软,为其真情所感动。
慎昭昭靠在他的胸膛上, 纤细的手指似得了趣般隔着衣服在他胸口慢慢滑动,闻言, 仰头看他, 朦胧的灯光下,整张脸闪闪发光,眉目流转,便有惊心动魄之感,让穆安/邦忍不住喉结一动, 极轻柔的低头在她唇上吻了一吻。
慎昭昭轻轻一笑,极为娇俏,浑似未经人事的小姑娘,眉毛微弯,露出逗弄之色来:“怎么?穆臣舍不得妾身?”
穆安/邦握住她在胸口处滑动的手,低头又是一吻,方依依不舍道:“昭昭,我……”
慎昭昭手指轻轻贴在他嘴上,制止了他接下来的话。眉宇间却仍是漫不经心之色,便是如此,亦让穆安/邦心脏砰砰砰的直跳,挪不开眼神,她娇嗔道:“妾身已是薄柳之姿,何敢奢望穆臣之怜惜。”
话虽如此,她微微歪头,更似不谐世事的少女:“君不是亦赞同此事吗?”不谐世事的无知和天真夹杂着艳丽之貌,足以让任何一个正常男人停止思考。
穆安/邦亦非圣人,已然情动,然他却仍克制住了自己,只是加大了抱紧她的力度,恋恋不舍道:“蛮夷之邦,亦不懂礼数。我实是害怕他们会怠慢了昭昭你。”他轻轻叹了口气,脸上便流露出了由衷的不舍和担忧,更衬出他满怀深情。
慎昭昭却恍若未见般,懒散的靠在他胸口,似情意满满,又似漫不经心:“若昭昭此去,能化解两国纷争,为君解忧,便已无悔。”
穆安/邦脸上便显出感动来,紧紧搂住慎昭昭的腰,附身就是一个深吻,殿内便响起了粘稠的唾沫交互声,直听的人脸红心跳。
待声音渐小,两人方抽离开来,慎昭昭脸色绯红,目光中满腔柔情,让穆安/邦暗下眼神,但他仍记得自己此行的目的,按捺住了,轻轻揉搓着她的手指,柔声道:“世上再无昭昭这般善解人意的女子。”
慎昭昭眉眼微抬,看向他,万千柔情,千般风情,皆系于此。
穆安/邦别开脸,嗅着她的秀发,继续道:“昭昭此去路途遥遥,我定会照顾好陛下,免得你那个阿兄作祟,为难于他。“
慎昭昭闻言,一声轻叹,几多忧愁皆在此中,让人动容。
她垂眼,便是一副担忧之色:“若是穆臣能帮妾身照顾好我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妾身此行便无忧矣。”
穆安/邦其意并不在此,便接着她的话茬道:“但我唯独担忧你那个兄长……”他似是怕慎昭昭多想,便又忙接了下句道:“你那个兄长,素来是个泼皮,手里又握着兵权。你可与他说好了?”
慎昭昭轻笑一声,斜眼看他,嗔怪道:“我自是与兄长说好了……”她笑容中又似有些别样意味:“但你也知我那兄长,他对那位置虎视眈眈的。“
她长叹了口气道:“我实是劝不住他。”面上却露出个极为天真的浅笑来:“还望穆臣多加用心,切勿让他肆意妄为……”她极轻极轻的道:“伤了你。”
话音刚落,穆安/邦便喉结一滚动,生生压制住了自己的冲动,试探道:“昭昭之心,我亦感之。我也唯望你此去蛮夷之地,切勿忘了臣之情意。”
慎昭昭便掩面似有哭音:“穆臣……”
穆安/邦亦是哽咽道:“昭昭……”
遂帷幕微动,身形交换,满腔春色,直叫人不敢直视。
待云雨将歇,穆安/邦穿好衣服,极亲近的与慎昭昭耳语了两句,讨来她的一声笑骂,方才轻手轻脚的乘着夜色离开。
眼看着他做贼般走远,慎昭昭方披了件外套起身,懒洋洋的走下床榻,举手投足间偶有风光闪现,所幸室内无人,此番美景无人知晓。
但随着她懒撒的披着长发,抬手打开书架后面的暗门,一个魁梧男子从门后闪现,一把抱住了她,似野兽般在她脖颈间乱闻,脸上满是不悦之色,沉声道:“昭昭,这种伪君子,何必与他这般……”
慎昭昭任由他将她一把抱起,搂进怀中,大步走到另一张小塌上,懒洋洋的披散着长发靠在他胸膛处,却一改在穆安/邦面前的不谐世事的模样,面色冷淡,美艳不可直视,让人顿生自相惭愧之心。
她看都不看他一眼,脚尖微抬,指了指远处的鞋子,颐指气使的道:“鞋子。”
男子看了眼远处的鞋子,将她轻放到小塌上,大步拾起,走到慎昭昭面前,又见她慢悠悠的抬起脚,显露出随意披散的外套下的动人风光,他却似未见般,只单膝跪在她面前,一手握住她的脚,一手轻轻的帮她穿上鞋子。
待两只都穿好了,慎昭昭面上也未有满意之色,见他身形微动,脚一抬,便踩在了他跪着的那只脚上,叫他停下了动作,无奈的仰头看她。
慎昭昭左手托腮,俯视着他,脸色亦无喜怒,唯有不满之意。
慎兴昌叹了口气,便不动了,道歉道:“是我不对,不该质疑你。”
慎昭昭换了只手,满是不屑,但便是如此表情,在她脸上亦是极为好看的,她极为傲然道:“慎兴昌,别以为你叫这个名字,就真是我的大兄了。”
她伸手摘了颗旁边果盘上的葡萄,却不剥皮,只是往他身前一递,只见他乖巧的接过,熟练的剥皮,身体前倾,亲手喂到她嘴中。
见她似是无意又似有意的轻/舔过他指尖,慎兴昌面上却无异色,只是维持着跪姿,极为虔诚的看着她。
慎昭昭见他不言,也似习惯了般,继续盛气凌人道:“你别忘记自己的身份了!也算个什么东西……”
说到这,外面风起,帷幕层层吹动,她身躯微微一抖,慎兴昌已然起身,脱下外套,将她裹的严严实实的,方才又跪到她面前,握住她的脚,放到自己脚上,恍如无事发生般。
慎昭昭气鼓鼓的哼了声,继续自己的话道:“狗东西。”
慎兴昌便露出一个笑来,充满了成熟男子的风韵,让慎昭昭更是不满,脚上微微用力。
慎兴昌方才开口道:“昭昭怎与我置气?我是什么身份?你是什么身份?”他极为诚恳的看着慎昭昭活灵活现的表情道:“别污了你的眼。”
慎昭昭方有些满意,收回脚,并于榻上,不客气的直言道:“我让你做的事情做好了吗?”
慎兴昌起身,将她抱入怀中,火热的身躯瞬间驱散了慎昭昭身上的冷意。他不慌不忙的拿起果盘,灵巧的剥皮塞入她嘴中,方慢慢道:“处理完了,保证他们不会再出来上蹦下跳。”
慎昭昭吃了几颗葡萄,又看了眼他眼中满满都是她的身影,方消了气,道:“那便好,和亲之事,我要这朝廷之中无人敢有异言!”
慎兴昌手中不停,面上却流露出几分迟疑:“和亲之事……”
慎昭昭瞥了眼他,慎兴昌便乖觉的将脸凑到她手边,她嗤笑一声,反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轻蔑之意顿显:“你倒是在意这个?我问你,你是在意我去和亲还是在意终于自由了?”
慎兴昌明明是一个魁梧男人,且面上亦是成熟之色,但被她如此羞辱,却毫无反抗之意,听闻她的询问,反应快速的道:“我是在意此事是否能成。”
慎昭昭收回手,冷厉的看了他一眼道:“你有何见解?”
慎兴昌手下不停,脸上露出一丝担忧之色道:“大金野心昭然,恐不会为昭昭停下进攻的脚步。”
慎昭昭嗤笑一声,反手又轻拍了拍他的脸,羞辱道:“野犬就是野犬。我何时在意过辞国?”
她伸直手背,看着自己圆润而无锋芒的指间,在光照下闪耀着迷人的光芒,方心满意足道:“待我成了大金皇后,辞国亦是我的,何必在意这些?”
慎兴昌首次微微皱眉,声音愈轻:“那陛下?”
慎昭昭反手就是一巴掌,在他脸上留下鲜红的掌印,见他流露出畏惧之色,方才毫无笑意道:“我儿自又是那最尊贵之人,他素来不喜政事,如今亦可做他无忧无虑的高贵之人,岂不妙哉?”
虽是如此说道,她却毫无妙哉之感,目光森冷,似有咬牙切齿之恨。
慎兴昌畏惧之色一闪而过,又捧起她的手,轻轻揉搓,免得她手痛,见她如此表情,便忍不住宽慰道:“陛下定会懂昭昭之深意……”
慎昭昭又恢复到之前娇艳之色,懒洋洋的靠在他身上,幽幽道:“我不求他懂我,只求他平安便好。”
慎兴昌小心翼翼的拿眼神瞟她,见她难得有几分真情实意的难受,便也跟着心中发涩,嘴上却只讷讷道:“我一定替昭昭看好陛下,不让他被朝臣所迫。”
慎昭昭目光飘忽,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待沉默了一阵,她突然问道:“大金那边如何说了?”
慎兴昌规规矩矩的抱着她,余光一直停留在她脸上,突闻此问,思索了片刻方道:“大金似有所意动,然……”他微微停顿,见慎昭昭脸上微微皱眉,似有不满,才敢将口中之语道出:“听闻都天禄似无此念……”
被慎昭昭毫不留情的踹了一脚的慎兴昌似早有意料,身形未动,只是担忧的看着她。
她素来傲气凌人的脸上,流露出几分不甘,使得她容颜不似之前那般有攻击性,显出几分柔弱来,眉眼一垂便是无助的模样,油然激发男人的保护欲,但她口中之言却不似表情那般柔弱:“想必是那个贱仆在旁劝阻。哼~”
她轻轻哼了一声,极为娇艳,宛如面对手到擒来之物。
她毫无留念的推开慎兴昌,走到书桌前,却不动手,侧头看仍留在原地的慎兴昌,他亦无迟钝,走到书桌前,铺好信纸,在一旁研磨。
虽外表粗糙,看似莽撞,但被慎昭昭一手调/教至今,可谓是心思极为细腻,研墨的动作轻缓又耐心,直至墨水缓缓流淌,方拿起一旁的笔,沾上墨,递给了慎昭昭。
慎昭昭无心欣赏他的动作,全然构思于接下来要写的话,下笔便是一手簪花小字,极为好看。
一挥而就毫无迟缓,待写完,她重看了一遍,满意的点了点头,只觉得感情真挚,情意绵绵,方见一片赤诚之心。
她将笔放下,方转头问慎兴昌:“如何?”
慎兴昌跟着看完信纸的内容,微微一笑道:“情真意切,想来都天禄那厮亦会有所感。昭昭才华不下于旁人也。”
慎昭昭折叠完信纸,放入信封中,写完“都将军亲启”,方转手交给慎兴昌,眼波流转,忽现媚意:“务必要交至都天禄手中。不然……”她便自顾自笑了起来,毫无凶狠之色,倒似对情人低语:“我可要好好罚你。”
慎兴昌脸上却现畏惧之色,接过信封放入怀中,不敢与她对视,只道:“昭昭放心,此事绝不会出差错!”
慎昭昭意味不明的看了他一眼,转身婀娜多姿的走到床榻边,手臂微展,慎兴昌便上前帮她褪去衣裳,直至裹衣,方才停手。
慎昭昭坦荡荡的坐到床上,混不顾满室春光,意有所指道:“你离自由只有一步之遥,如何?今日不若留下来……”
话还未完,慎兴昌已然倒退两步,如见了什么洪水猛兽般道:“便是永无自由,兴昌亦心甘情愿。”
慎昭昭无趣的收起了表情,挥了挥手。
慎兴昌便大步流星的从密道里离开了。
室内独留慎昭昭一人,她脸上方显出茫然之色来,极轻极轻的叹了口气。
作者有话要说:
9点左右还有短小的一章~
谢谢大家喜欢橘子写的文~
稍后见~
另,be是不可能be的,换受也是不可能换受的
弱攻强受的美味,越强烈的对比,越美味~
希望小可爱能跟着橘子慢慢走完他们的爱情
也希望橘子能把心中的故事写好展现给大家
53.晋江首发~
随时光流逝, 夏日临近,阳光愈烈。
安嘉瑞便不再穿着披风了, 只是亦穿的较常人厚些, 咳嗽亦有好转, 加之有一二良朋好友在旁,一解乏味,眼看着是愈发开朗了些。
这几日都天禄瞧着忙碌了些, 府中来来往往皆是一些陌生人, 好似有大事发生,但又风平浪静, 似在等着大浪掀起之时。
更不要说柱子间他们,几次急匆匆的走过, 又急匆匆的离开。
倒惹得穆允歌有些好奇:“嘉瑞, 这府中怎如此热闹?”
安嘉瑞从窗口望去, 见人群涌动,倒让人以为都天禄将军营搬回来到府中来了。
见安嘉瑞似也有些好奇,穆允歌侧头看向角落处毫无存在感的落塔:“落塔你可知是何事?”
落塔眼皮未抬, 道:“殿下有事要忙,君且自便。”
见无法从落塔口中得知真相, 他又兴冲冲的凑到窗边,探头看去,还理直气壮的对安嘉瑞道:“这连着几日未见将军黑脸出现,我还真有些不习惯了。”说着他又亲昵的问柳兴安道:“兴安可是有同样的感觉?”
柳兴安正翻着一本珍藏,闻言, 便极为敷衍的点了点头,目光毫无偏转。
穆允歌亦是习惯了他这副爱书甚过爱人的模样,摸了摸脸道:“莫非我已容颜老去?不然怎不见将军如往常那般吃醋了?”
安嘉瑞慢悠悠的给他倒上茶水,安慰他道:“不如允歌再说些异闻?何以将心思放在将军身上?”
穆允歌收回眼神,轻声道:“见不到将军我心有不安呐。”他冲着安嘉瑞就是一番挤眉弄眼,惹得他失笑。但亦知穆允歌是担忧他看相之事。
这么一想,安嘉瑞倒是想起来,之前几次欲说于都天禄,但都被打断,最终仍是没有告知他。
这般想着他亦有些担忧,便抬眼看向落塔道:“若是将军有空了,便请他过来一叙。”
落塔领命。
穆允歌便露出笑意来:“世人皆道嘉瑞对将军恨之入骨……”
柳兴安头也不抬的道:“穆兄,在将军的地盘说这般话,莫非是嫌将军给的眼刀子不够?”
穆允歌思索了一番道:“自从有了柳兄,将军予我之冷眼便大大减少了。”
柳兴安翻过书,却是对安嘉瑞道:“可见他之不自信。”
安嘉瑞夹杂在他们日常的冷嘲热讽中,还顺带diss都天禄的行为,亦感头大,不知为何,两人明明皆是好相处之人,但面对彼此时,却多有看不顺眼之处,以至于每每还未说上两句,便已然是针尖对麦芒之象。
所幸门微微一响,落塔回来禀告道:“将军此时有空,但他不想见到……”他停顿了片刻,方道:“不若先生与我过去?”
柳兴安在一旁嗤笑了一声,穆允歌耸了耸肩。
安嘉瑞思及确实很久未与他单独谈话过了,旁边总跟着一个穆允歌或者柳兴安,灯泡度数亮至二百瓦。
如此他便坦然起身,随落塔而去,徒留他们两人在原地面对面,随后不欢而散。
书房。
安嘉瑞到时,都天禄正伏案奋笔疾书,见门被推开,安嘉瑞走进,便将纸张一合,插入书中,方迎上前,见那两人不在他身后,便露出笑脸来,牵着他的手,并排坐到书桌前,挨在一起。
安嘉瑞见他面上欢喜,出口的话一顿,不由先关心他道:“你最近有些忙?”
都天禄微微点头,含混道:“有些事要处理。”便转移了话题道:“嘉瑞你可是想我了?”他眼睛一亮,目不转睛的盯着安嘉瑞,似欲在他脸上看出一朵花来。
安嘉瑞便点了点头:“我们好久未单独在一起谈过话了。”他眉眼微弯,直叫日月在他脸前失色。
都天禄闻言,却首先想起了那两人,恨恨道:“那两个家伙,实在是太碍眼了,老是跟在你身后……”
安嘉瑞皱眉道:“将军便如此不喜他们?”
都天禄见他神色不愉,才悻悻道:“我只是想让你多看着我些……”
安嘉瑞看着他,表情放柔:“但将军可思我一人在此,亦无好友知己,何等无趣?”
都天禄眨了眨眼,似乎嗅到了什么不详的味道,反手握紧他的手:“嘉瑞可是生了去意?”
安嘉瑞声音愈轻:“我只是望将军知道,我与你一般,亦有七情六欲。而非那不食人间烟火的幻想。”
都天禄手微微一紧,似是意识到嘉瑞真的是与他来谈心的,端正了坐姿,方道:“嘉瑞,若我有何不如你意的地方,你便可悉数提出。”
他垂眼,认真道:“我是第一次学着如何去爱一个人,如何珍惜一个人。在此之前,我从未有过此念,亦不知常人之爱皆是如何,若我所为……”
他与安嘉瑞四目相对,似能看到彼此的真心,方慢慢道:“让你难受,你当说于我,我皆会改……除去那事。”他收回眼神,却显出执着之意。
安嘉瑞扬起笑来:“你若欲与我长长久久,便不该把我当做那笼子里的金丝雀,惊不得风雨。”他看了眼混乱的书桌,满是摊开的书信和地图,方继续道:“我亦希望我能与你并肩共同面对风雨。”
都天禄眨了眨眼,面上显出迟疑之色,他非是不愿,但是此事对他来说太难,敞开心扉不难,但若是言他所着手之事,他便下意识的提起警惕之心,此非是他不信任安嘉瑞,而是他所受之教育所致。
在漫长的权利斗争中,唯有自己,方是最可信之人,旁人……
他收回思绪,想了想,与安嘉瑞道:“嘉瑞可知辞国欲和亲之事?”
安嘉瑞佯做不知,好奇道:“辞国欲与大金和亲?”
都天禄见他好奇的模样,又沉默了些,不知该不该说予他,若是他以为我对辞国太后有意……
他不想被嘉瑞有一丝一毫的误解,便更谨慎了些,斟酌着词语,努力表忠心道:“我已拒绝了大兄!此事皆是辞国垂死挣扎之计!我……“
他话还未完,就见嘉瑞弯了弯眼,笑出了声,似调侃又似意味深长:“将军真的没动心吗?”
都天禄本该想也不想的就反驳,但触及嘉瑞的目光,清澈又坦然,便不由自主的一顿。
这一停顿,气氛倏然一变,嘉瑞眉梢微挑,脸上的笑意却是瞬间抹去了,身体前倾,一寸一寸压到都天禄身前,眉眼相对,便显出几分强势来。
他慢悠悠的巡视了一圈都天禄的神情,丝毫不放过,见都天禄抿了抿唇,在他的眼神下,不禁别开了眼,目光飘忽,显得有些心虚。
安嘉瑞倒不信他这煮熟的鸭子真能长腿跑了,但见他如此作态,确是火上心头,如此看来,倒是他自作多情了,还道都天禄对他有多深厚的感情,在权势前不堪一击,不过如此罢了。
安嘉瑞按捺住心中怒火,声音却冷了下来:“如此将军便已然心动了?”
都天禄话语微哽,欲解释,但又思及那不似他内心想法的陌生情绪,不由摸了摸手上的珠串,安嘉瑞便顺着他的动作看向那串不起眼的珠串,与他身上低调却透着一股昂贵气息的物件不同,一看便是廉价之物。
安嘉瑞退后两步,不再那么咄咄紧迫,回复到适当的距离,方才微微一笑道:“如此,倒是我之过矣。若将军有所想法,不若说与我?”
都天禄垂下眼,忽而问出一石破天惊之语:“嘉瑞,清池与你……”
作者有话要说: 被自己的勤奋给惊呆了~
明天见~
(* ̄︶ ̄)
54.晋江首发~
他未说完此言, 尚留有余地让安嘉瑞来辩驳。
室内气氛一静,方听外面有风声缓缓吹动树叶, 无端叫人心生萧瑟之感。
安嘉瑞眼神一凝, 快速过了一遍记忆, 方皱眉不解道:“将军何出此言?清池又是何人?”
都天禄抬眼看向安嘉瑞,便是此刻,他仍让他有可触不可及之感。
安嘉瑞从未让他有过真切拥有他的真实感, 便好似这一直是他一厢情愿, 嘉瑞偶尔的回应,便让他喜不胜收, 但更多时候,他只觉得这便如同手中的沙粒一般, 越渴求越无法得到, 只能任由它慢慢散落。
如此想着, 他便越发在意清池的存在,是否在他所不知道之时,他们亦有所纠缠?
都天禄收回眼神, 低垂下眼眸,口中之话却愈发犀利:“嘉瑞是否亦有所在意之人?”他声音极为轻柔, 似哄骗般道:“若有,何不若说于我?”
安嘉瑞便肯定他知道了些什么,他微微沉吟,却不欲与他纠缠此事,若是他知晓两次轮回之事, 清池所为,还不得闹个天翻地覆?
他断然道:“我岂是将就之人?若我有心生爱慕之人,何必瞒于将军?我早以言之我对将军的感情,但如今看来,却是我自作多情。”
都天禄面色紧绷,罕见的在安嘉瑞面前未放低姿态。
见安嘉瑞如此作态,思及大兄与阿公所言,他自觉他已承担下了一切的压力与风雨,但嘉瑞便是与穆允歌这种刺杀主谋之辈相谈甚欢,与柳兴安这种心慕权势之辈交心相谈,却不愿与他讲起回转前世之事。
都天禄心中似有冷意,又思及自己近日来为其所作一番布置,便更心生不甘,突然上前,将安嘉瑞困于双臂间,无处可逃,满身侵略之意。
极其暧昧又极其强势的在他耳边道:“嘉瑞便是从未看见过我所付出的一切吗?”
安嘉瑞侧头避开他沉重的呼吸,恍然意识到他其实一直心有不甘,不如现代人那般将爱情视为空气,便是为了心中挚爱,什么都愿意做。更何况,在现代无人会认为以我之身份如此爱你,你便该感激涕零了。
由此可见,众生平等是多么重要的一件事,不然谈个恋爱还需要你表示一番受宠若惊的模样?岂不是可笑?
安嘉瑞心头发笑,又将他之深情减去几分,若因为地位而觉不甘,纵是深情,不过是自诩深情。
但思及他自身亦无太多真情,不若是想谈个恋爱罢了,何以要求人家掏心掏肺?
他心里的小花儿便微微收敛,不再摇头晃脑的彰显存在感,生怕就这么被一刀剪断了。
心里泛上些腻味,纵是都天禄仍是一贯的好容颜,美姿仪,但安嘉瑞已然生厌,声音便低沉上了些许:“将军所为,嘉瑞亦见之,实是令嘉瑞受宠若惊,惶恐至极。”
似嘲讽般说完此言,他微微停顿,感觉到都天禄手微微一颤,将他紧紧拥入怀中,似欲感动的说些什么。
安嘉瑞却已然道:“只觉卑贱之身不堪配将军之深情,使将军深情错付。”
都天禄侧头,看着被强行拥在怀中的安嘉瑞,他表情淡淡,亦无勉强之色,似是平静非常。
让都天禄心中的怒火一顿,这个场景比他想的来迟了些,他还以为应该在最初便会被他这般拒绝,倒没想到兜兜转转,竟还是回到了原地?
他有些愤怒,但这愤怒仍不及突然升起的一股冲动。
他想见嘉瑞情动的模样,亦想见他为他绽放的模样,如同他曾经这般做过,强势又执拗的占有他,使他无法逃脱,自此被禁锢。
这般美好的想法,几乎让他动摇了起来,尤其在看到安嘉瑞好似一心想要脱离他身边的模样时,他便无法自持,欺身压近,已然吻了上去。
安嘉瑞猝不及防,被他摁住一顿狂舔,反应过来后,几乎要气笑了,这是以为亲近一番便可将此事蒙混过去吗?
他双手微微用力,试图推开他,却未料到都天禄意识到他欲反抗之意,反而手下更用力,几乎在他腰间捏出青痕来。
另一只手亦未停,猛力一拉,便见衣衫崩开,露出些许春光来,他手未停,几乎是毫不犹豫的朝下摸去,在裤子边缘微微伸手。
安嘉瑞起初还没反应过来,待见都天禄双目瞪大,面有狰狞之色,又见他如此动作,几乎以为这不是他认识的那个都天禄。
下意识便是一抬腿,被都天禄轻而易举的制止,反而顺着他的腿朝上摸去,平添几分色/情,几乎将安嘉瑞剥了个精光,嘴上亦不闲着,从脖颈到胸间,皆是处处吻/痕,端的是猴急模样。
安嘉瑞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笔直纤细的双腿一合一用力,都天禄敏捷的侧开身,伸手按住他的腿,便微微低头。
安嘉瑞手还未伸出,都天禄不知从何处拽出腰带,一伸一系,将安嘉瑞的手反捆至身后,手下毫无留情,使他的手生疼。
安嘉瑞方才意识到以都天禄的武力值,非他能抵抗。
眼看穷途末路,似乎一切都无法挽回,满腔愤怒几乎将安嘉瑞冲昏过去,他便是瞎了眼,也不可能会喜欢上一个强/奸犯,一念及之前的欣赏和欢喜,他便有些反胃,身体愈冷,情绪却冷静了下来。
余光又见都天禄手腕之上的珠串微微闪烁,从第一颗到最后一颗,依次亮起,直至形成一个圆,恍如封印,又似禁锢。
都天禄手下动作不由一停,手不由自主的颤抖了起来,脸上发白,但却死咬着嘴唇一声不发,不过一息,已然抱头蹲于地上,无暇顾及安嘉瑞了。
头顶渗出汗水,大颗划过,他却浑然不在意,唇上泛出血色,仍未松口,浑身颤抖,似无法回神。
安嘉瑞瞧着他这般模样,又看那珠串,闪烁不停,便缩了缩手,在身后慢慢解开束缚。
手腕上一圈红紫,触目惊心,他揉了揉手,又低声咳嗽了几声,见地上散落撕毁一地的衣衫,又见都天禄短短一会已然湿透的衣服,一时倒是怒火无处发泄。
见那珠串闪烁似无停息之意,他索性喊了声落塔。
落塔迟疑一会方推开门,见门内场景,闪身而入,闭紧了大门。
先是一探都天禄的情况,把脉看穴一套流程流畅的走完,束手无策,见安嘉瑞那狼狈模样,又取来大衣披到安嘉瑞身上,方皱眉问道:“殿下这是?”
安嘉瑞亦无好脸色,裹紧外套,坐到椅子上,点了点都天禄道:“你且问他。”
落塔见他面色不善,身上几多狼藉,便是不敢再问了。
只是取来软布塞到都天禄口中,避免殿下伤及自己,又在一旁小心翼翼的拭去汗水,担忧的看着殿下。
待时间过去片刻,仍不见都天禄好转,他便有不耐之色,欲带都天禄去见大巫。
刚欲扶起都天禄,便被他一摔,所幸落塔反应及时避开了,但就是这样,都天禄出手亦无保留,下手皆是狠招。
落塔只好无奈退到一旁,侧头询问安嘉瑞道:“先生……”
安嘉瑞揉着手,愈感浑身哪里都疼,便更无耐心,打断道:“我亦不知。”
落塔便悻悻的收了声,光看安嘉瑞那副样子,他便知道殿下这下是真惨了,恐怕是真将先生惹怒,无法收场。
待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落塔几次欲出门找大巫,但见都天禄确有好转,又强行忍耐了下来。
几息之后,都天禄方停止了颤抖,珠串亦停止了闪烁,他瘫倒在地,一时无声,直到落塔关切的凑近,方才开口道:“滚出去。”声音嘶哑几乎不似人声。
落塔微微一愣,未动,仍道:“我请巫……”
“滚。”都天禄这次只给了他一个字,躺在地上,仰头看着房顶,汗水倒是停止了,但仍有些痉挛,时不时的抽搐,看着便十分严重的模样。
落塔听他语气,不再开口,安静的退出了房间。
“吱呀”一声,房门方关上。
都天禄仍似陷于未知的情绪中,安嘉瑞却已然失去了看戏的兴致,刚从椅子上站起,欲拔腿走人。却听见都天禄突兀开口道:“嘉瑞……”声音嘶哑低沉,似有话要说。
安嘉瑞停下脚步,看向他。
都天禄停顿了一下,方慢慢道:“我好像变成了怪物。“
安嘉瑞扬了扬眉,觉得他这开脱的理由确实十分新奇。
都天禄躺着一动不动,似心灰意冷,又似绝望:“我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情来?”他并未起身,只是喃喃自语道:“那不是我!我绝对不会对你做出这种事……”说道这里,他微微停顿,露出一个极为惨淡的笑容来:“是否在回转前世之时,我亦曾对你做出过这种事情?”
安嘉瑞这下倒是不想走了,随手拉过凳子,坐到他边上,看着心灰意冷的都天禄问道:“将军何时知道回转前世之事?”
都天禄却未回答他此言,只是道:“若是如此,嘉瑞不喜于我,也是应该。”
他闭上眼,头痛欲裂,但远不及他心中所痛,之前所觉得未曾拥有嘉瑞的些微不满,远不及他所想到嘉瑞曾受过之苦楚时的感同身受,若是如此,嘉瑞便是恨他亦是自然,他如此待他,那时他是如何度过的?
被强迫,被欺辱,被折断傲骨,都天禄连碰都不敢碰及,只觉得身上之痛浑然不及嘉瑞之心痛,嘉瑞知道这一切,却仍愿意原谅他?
他自己都不愿意原谅自己,他竟然能?
都天禄身体痉挛,微微颤抖,只觉得无法想象,他是如何的绝望,方在面对都天禄的一丝善意,一丝柔软,便愿意敞开胸怀接纳他。
定是遭受了极为不堪的侮辱,这样想着,都天禄便陷入了深深的自我厌恶中,失去了面对嘉瑞的勇气,恨不得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方能沉浸在自己所谓的深情中,自我满足。
现实血淋淋的剥开,露出腐烂的内在,他不想看,不想闻,但无处逃脱。
那回转之前世他们是如何的结局?都天禄手指微颤,便觉从一开始他便犯下了滔天大错,纵是喜欢,亦不若予他自由。
无视他的意愿掳来军中,强与他结契,不喜他与友人交往,恨不得把他囚禁在自己的地盘上,珍藏起来。观一路所为,都天禄恍然清醒,他难道不是正走在曾经的道路上吗?一步一步的逼迫于他,纵是嘉瑞直言欢喜,亦嫌不够,无穷尽的索取,直至今日,方知从开始便是错误。
安嘉瑞等的连心头怒火都熄灭了,也没听见都天禄的下文,只能看见他的身体时不时的抽搐,简直如同在受刑一般。
他此时倒是冷静了下来,思及他突兀的变化和闪烁的珠串,以及他口中所言回转前世之事,倒有了些有趣的猜测。
他干脆走近几步,站到都天禄身边,见他神情恍惚,目中无神,表情苍凉,浑身笼罩在伤心欲绝的气场里,十分具有感染力,让人见之则感同身受。
安嘉瑞见状沉默了片刻,心中亦不知是何滋味,出口的语气却软了些:“将军……”他微微停顿,方继续道:“将军做出此事,亦对我无所解释?”
都天禄才如同被惊醒般,眼珠在空中转了一圈,慢慢定到安嘉瑞身上,见他脖颈间一片狼藉的红印,裹着外套,亦可想象下面是何等狼藉,双手拢在腰间,纤细的手腕处,一圈青紫,触目惊心,可见施暴人所用力度之大,外套将将盖到大腿,愈显他身量单薄,一折便断的模样。
都天禄如被火烫了一般,忙不迭的收回眼神,锥心之语在心间回荡,却不敢言之,生怕嘉瑞又被他所言裹挟,心软原谅了他,便只硬邦邦的道:“我已知回转前世之事……”他垂下眼道:“方才此番,我可曾对你做过?”
安嘉瑞眯起眼,闻言而知其未尽之意:“此番行为非你之本愿?”
都天禄不答,只是道:“若我之感情,予嘉瑞而言,非是幸事……”他虽有迟疑,但仍是坚持说道:“若嘉瑞有意,我愿送君离去。”
安嘉瑞便沉默了下来,天地之大,何以与他死磕?且以都天禄之身份来说,亦非谈情说爱的好人选,他亦有其责任,不似他,天地间一孤魂,无来处,无去处,随心所欲。
又思及友人所言,皆有劝他离开之意,不看好他与都天禄之未来。
安嘉瑞方沉默片刻,都天禄却已心生悔意,恨不得立刻反悔,对嘉瑞的感情和对自我的鄙夷纠缠成一团,越觉萧瑟之感,忍不住环成一团,将自己埋入,使安嘉瑞无法看到他的表情。
安嘉瑞知道自己有许多的理由,说服自己离开他,或者继续他的套路,若即若离,在他崩溃边缘,只需轻轻推上一把,便可获得一个死心塌地的狼犬,拿走他的尊严和爱情,任由他妄为。
小花儿似有所觉,慢慢的探出花苞,摇头晃脑的寻找着阳光。
若是感情能随心所欲,那何来那么多痴情怨女?
安嘉瑞轻轻叹了口气,他有无数条道路,无数个选择,海阔天空扬名于辞国或是浪迹天涯笑对人生,皆是上上之选。
他有良朋益友,知己二三,想来那生活定是符合他对古代名士的所有畅想,畅情山水间,饮酒作乐,岂不妙哉?
安嘉瑞低头看都天禄,他团成一团,毫无往日之风采,狼狈不堪,衣服上残留着之前的汗渍,哪里像意气飞扬,睥睨世间的小王子,倒像是可怜兮兮无处收留的流浪犬。
即使有那么多条路可选,他却仍然放不下。他截然一人,于此世间,不若是一孤魂。但唯有在都天禄面前,他才是他,无处所放的感情飘然所系于他身上,方能让他感到他确实存在此世间。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小花试探着打开花苞,颤颤巍巍的摇曳着,有些后怕,又有些欢喜。
前几世的纠葛,蔓延至今,已然变成了裹脚布的存在,又臭又长,便是那原先纠缠于此,纷扰不休的原身,也具已消散,如今却又轮到了都天禄吗?
何必呢?他既不是原身,又对那因缘巧合错综复杂的狗血剧情无感,前世事,前世了,何必让都天禄仍陷于悔恨和痛苦中呢?
他微微皱眉,只觉都天禄此番觉醒来的突兀了,他并非此间人,知晓此事,亦是大巫所言。大巫非凡人,知晓此事也是正常,那都天禄又是为何?
回转两世,与他又无关,他皆是配角,不应有执念残留,何以今日竟突然做出非他所欲为之事?
安嘉瑞如此一疑惑,便觉心头迷雾忽起,恍惚间见一白衣男子,长发飘飘,自迷雾间飘然而至,似仙非仙,似鬼非鬼。
安嘉瑞凝视看去,方见迷雾慢慢散去,显出他的容貌来,一眼得见,便是惊艳,眉眼间透着仙气,与容颜无关,他之惊艳,来自于他的气质与神态,举手投足皆让人晃神。
美貌或会随时光老去,但唯有气度与举止永不褪色。
他便如那皎皎明月,使人一眼看去,无法移开目光,不被容颜所惑,亦被其气质所吸引,心甘情愿的膜拜于他脚下,做他的信徒,只求他的目光能一扫而过。
心神动摇,魂不守舍,直至看到他眼中冰冷之色,安嘉瑞方堪堪回转过神志来,才能注意到他的外貌,从而不敢置信的对照着记忆中的样子,一时惊的说不出话来。
倒是对方注意到了安嘉瑞的目光,冷冰冰的看了他一眼,不喜之色浮于脸上,直叫人心生恐惧,反省自己何处不得他欢喜。
安嘉瑞倒不如常人那般,但亦有些怅然,恍如他的不喜,便是安嘉瑞的罪过般。
他看了一眼安嘉瑞,又收回了眼神,继续盯着团成一团的都天禄,眼神冷厉,尤带有愤怒,连带着那四散的浓雾,都层层叠叠的涌动起来,似欲将他隐藏起来。
但这亦无用处,安嘉瑞仍能清楚的看见他的身影,在都天禄身边,如影随形,目光中似有无尽的恨与不甘,便是这般,他亦是飘然若仙,无损半点气度。
都天禄却没有察觉,他逃避开安嘉瑞的目光,埋藏在自己的方寸之地间,任由种种情绪将他吞噬,最终,残留下来的仅剩后悔和爱恋。
我爱你,从开端到结束,我都挚爱于你。
我只后悔,不该从那样的开端开始我们的爱情。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55.晋江首发~
安嘉瑞漫不经心的看向四周, 未见熟悉的桌椅,恍若天地间只剩白雾和这人影,以及那可怜兮兮抱成团的都天禄。
他有些惊讶, 但思及眼前人,这似乎也不算什么了, 毕竟回转两世之大能,做出些超出想象之事, 也不是不能接受。
他只是有些惊讶, 那张熟悉的脸, 若不是记忆中真真切切的与那人面对面过, 他都不敢相信, 这是一个人。
清池在他印象中只是大巫的一抹片影, 毫无存在感,让人一眼看去记不住他, 印象中也非惊才绝艳之辈, 倒是有愚笨之名声在外, 除去大巫似是十分喜爱他外,毫无出色之处。
但面前之人, 同样的容貌,他所在之处便是众人目光汇集之处,眼神一动, 便叫人期待万分,更不要说当他瞩目于你之时,只觉得心脏跳动变快, 忍不住反思自己外表是否有不妥之处。
这……居然是同一个人?清池竟然会变成这般模样?
这叫安嘉瑞宁愿相信他是被穿越了,也不愿相信,他们是同一个人,便是容貌一样,但其内在,神魄皆无所似之处,他所认识的清池,只是一个普通人,与芸芸众生一般;但眼前人,一眼边能看出其天资过人,与常人不同,其气势让人无端敬仰,不敢冒犯。
似是嫌他看的时间太长,他又转头看了安嘉瑞一眼,冷漠而又毫无感情,如同在看路边的杂草,于他无关,亦不关心,顶多是那杂草太长,让他将目光投注了片刻,但那仍只是一根杂草而已。
思及大巫所言,故人魂飞魄散之事,他不由有些迷惑,试探的开口问道:“你……”
话还未完,白雾层层叠叠的起伏,刹那间,一切归于虚无,消失在安嘉瑞眼前。
安嘉瑞看着周围熟悉的身影,微微一楞,又见都天禄仍在原地,情绪低落。
他之前所有的怒火皆已悄然退散,只余些微不满,但亦不是对他,而是对那个白衣人。
纵是情深,便是你针对旁人的理由吗?
两世轮回,都天禄何辜?
等等,他好像也不是很无辜,毕竟从方才来看,他可能是个强/奸犯。安嘉瑞刚积蓄起来的愤怒又恍如被针刺了一般,突然消散。
但一世事一世毕,何以连绵不断?何况便是原身皆已消失,他又以何身份插手于他们二人之间?
备胎也要有备胎的自觉啊。
这样一想,安嘉瑞的怒火又消散了,说起来,人家也不想纠缠的,奈何原身婊里婊气的,利用人家至魂飞魄散,这样想来,清池有此番行为,好像也不是很过分啊?
这恩怨纠葛的,简直如同大型连续剧情感类喜剧电视,延绵数千集,生生理不清谁跟谁有什么感情纠葛,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反正都有错。
如此细想,那岂不是他自己很无辜?但细思自己占了别人的肉身,谈着别人爱过的男人,好像也不是很理直气壮。
如此一想,心胸豁然开阔,只觉此世间大不相同,何必为那些琐事所苦恼?
遂蹲下身,看着团成小球的都天禄,心生怜惜之意,敞开手给了他一个拥抱。
都天禄微微一颤,感觉到身上一重,有人将他拥入怀中,感受到那温暖的温度,他慢慢停止了轻颤,谨慎并敏捷的微微抬头,环顾四周,方与安嘉瑞对上眼,见他眼中的宽容与温和之意,眼眶一酸,竟是掉下泪来,然后再也停不下来,委屈的如同等这个拥抱已经等了很久一般。
他哭也哭的很委屈,就光掉眼泪,不出声,偶尔小声抽噎,露出一两声来,直让人心中跟着发酸。
他伸手回抱住安嘉瑞,力道不大,极轻,似怕伤到他一般。
安嘉瑞在心中微微叹气,伸手轻轻拍着他的背,低声道:“我知不是你本意,只是被那执念所惑。”
都天禄眼泪不停,生生把安嘉瑞的外套给染湿了,闻言,头也不抬,亦不做声,只是忙着将心中委屈皆抒发出来。
安嘉瑞便继续柔声道:“此事我们一同面对好不好?”
都天禄幅度极小的点了点头。
安嘉瑞看他这一时半会还停不下来哭泣了,有点头疼,索性与他一同坐到地上,让他痛痛快快的哭。
又理了理思绪,边顺着他的背,边道:“我亦不会离开你……”此话刚出口,便见都天禄抬头看他,目中似不敢置信又似挣扎,生生又流下一道泪痕来,他委屈的擦去,又一眨不眨的看着安嘉瑞,似怕他又后悔了。
安嘉瑞叹了口气,抵近他,额头与他相触,呼吸交缠,方低声却坚定道:“天禄,你要相信我。我喜欢你,便是喜欢你。外界议论与我无关,你所为之事,或有错处,但我皆愿意原谅你。”他能感到都天禄无声的叹息,似将心中之禁锢慢慢拆除,一并吐出。
安嘉瑞却未停下话,继续道:“我知你身份不同,诸事亦有为难之处。但若有事涉及到我,我希望你能与我商谈,共同面对。而不是你一人去承担,好吗?”
都天禄终于开口道:“好……”声音虽嘶哑,但颇有力度,他未停顿,毫不犹豫道:“任何事,我皆不会瞒于嘉瑞!”他话语虽短,却似承诺,沉甸甸的,让人为之动容。
安嘉瑞便扬起笑来,继续道:“我喜欢你,是喜欢你如此喜欢我,而不是喜欢别的,若是有朝一日,将军……”
都天禄短促出声道:“别……”他缓了缓,咽了口口水,滋润了干涩的喉咙,方坚决道:“唤我天禄,我不想与你那般生分……”
待安嘉瑞笑着轻轻唤了他一声:“天禄……”
都天禄方继续道:“我永远都不会不爱你,纵然重回百世,我皆会爱上你,掳回你,与你开始这漫长一生的纠缠。”
这么说着,他便微微笑了起来,重复道:“纵然人生回转,我仍会与你相爱。”如此,我便心满意足了。
安嘉瑞便也跟着微笑起来,轻柔问道:“那天禄可说予我,为何对和亲之事动心?”他略一迟疑,似试探又似真心发问:“可是为了权势?”
都天禄看着安嘉瑞脖子上密密麻麻的吻痕,便止住了心中吻他的冲动,只是慢慢解释道:“我亦不知为何,近日心中总会突现非我本意之想法,干扰于我。”
他抵着安嘉瑞的额头,感受着他的温度,心安了些,方继续道:“我对那太后亦无意,而那辞国早已是我囊中之物,何以行那锦上添花之举,来伤了你的心呢?”
他似有些迷惑又似沉思:“但每每想起那太后,我便有些熟悉之感……”说道这里,他停下话,抬手握住嘉瑞的手臂,目光直视于他,似求一个回答:“嘉瑞,你且告诉我,前世我是否背叛了你?我是否……”他睫毛微眨,有些茫然:“娶了那个太后?”
安嘉瑞想,这要问原身了,他真不清楚,但思及大巫所言,第二次安嘉瑞求而不得,那应该是……吧?
见安嘉瑞不答话,他便跟着情绪低落了起来,眼见着要被乌云笼罩,安嘉瑞方坦诚道:“天禄误矣,前世之事,我亦不清楚,此事恐只有大巫最清楚。”
见都天禄茫然的抬头与他对视,安嘉瑞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眼神,方继续道:“我只是若有所觉,听大巫诉说,却不如天禄你这般被执念所惑,似亲身经历一般。”
都天禄先是不信,觉得此乃安嘉瑞说出来安慰他之言,但见安嘉瑞神色肯定,情意真切,不似作伪,便绽开了一个灿烂的笑容,直叫整个书房都亮堂了起来,明媚如旭日,俊朗如此,方能让安嘉瑞无法放下。
他似是放下了心,由衷道:“那便太好了,嘉瑞不必再遇到那样的我,不必再……”
他发自内心的为嘉瑞开心,似是从未想过,安嘉瑞不必遭遇前世,而他却要被执念所惑是如何的不公平。
他握紧安嘉瑞的手臂,心中满是喜悦:“嘉瑞只是嘉瑞便好,前世……”他微微一顿,情绪复又低落了下来:“前世皆是我不对,万千不该皆系与我,我……”
他看着嘉瑞瞩目于他,从未挪开的眼神,许诺般道:“我会珍你重你,与你共度余生,若我违诺……”他手臂微微一颤,袖口中划出一把匕首,精巧而又奢华,镶嵌着细碎的珠宝,在灯光上流光溢彩,一看便非凡品。
锐利不锐利另说,但只看它的刀柄和刀鞘,便知它的身价不菲,拿着走街上基本等于明示,钱多,速抢。
更别提,都天禄伸手握住匕首,微微一抖,刀锋一闪,在灯光下反射森森冷意,刀刃开封,有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他端详完匕首,方合上刀鞘,递到安嘉瑞手上,反转过刀尖,对着心脏的位置,隔着刀鞘,轻轻敲击了两下,承诺道:“若我违诺,嘉瑞便拿它取回你被辜负的真心。”
这个动作由他做出,无端有些诱人,他却不自知,只是握着安嘉瑞的手,目光直视于他,似要让他看到他的一片真心。
安嘉瑞看了看手中的匕首,又看了看被抵着的心脏处,能感觉到他此时的真情实意,虽世人总是易变,承诺更是无力,但若是他所爱之人许下这般承诺来,他便愿意去相信,纵是世事易变,若你对他连这么一点自信都没有,那如何携手面对风风雨雨呢?
作者有话要说: 天禄是被执念所惑,而且不是被他自己的执念,而是清池的执念。
橘子喜欢自己笔下的人物,也希望大家喜欢。
但如果力有不逮,写的不好,那橘子很抱歉。
没有写出你们心里的故事。
56.晋江首发~
安嘉瑞点头, 目光相接,手下便是他的心脏,让他忍不住心中一动, 俯身至他面前,鼻息交加, 他轻轻俯首,却见都天禄一侧头, 躲开了这个吻。
安嘉瑞微楞, 都天禄已然飞快道:“嘉瑞你别误会。”他转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容颜, 心中却尤有余悸, 表情便黯淡了下去:“我怕控制不住自己……我不想伤害到你。”
他目光幽幽落到安嘉瑞的脖颈上, 语气愈发低沉:“今日所发生之事, 我已经难以原谅自己。若是再来一次,我……”
在安嘉瑞关切的目光下, 他扯出个笑容来道:“所幸大巫给了我这个手链。”
他庆幸道:“不然我不知事情究竟会到何种地步。”他看向手上貌不惊人的珠串, 便露出肯定的话来:“若是我真做出此事, 嘉瑞定然不会原谅我……”他看向眉宇微皱,似有些愁意的安嘉瑞道:“那时纵然我百般解释, 亦是陌路。幸好……”他语气中尚有强烈的感慨,将匕首往嘉瑞手中一塞,便握着他的手不肯放开。
安嘉瑞握着匕首, 沉吟了片刻,方道:“除了这串珠子,大巫可有与你说些什么?”
都天禄回忆了一番, 有些不确定道:“大巫让我坚守本心,切勿动摇?”
安嘉瑞将匕首放入袖子中,方抬眼看他,见他亦面露不确定之色,沉思片刻道:“不若我与天禄与大巫过府一叙?解铃还须系铃人,此事当还落于大巫身上。”
他也可以去看看那清池,究竟是否是他记忆中的模样,那为何都天禄身边的清池却是那般天人之姿?
都天禄闻言,便忙不迭的点头道:“确是如此。嘉瑞此言没错。”
说完之后,他目光落到安嘉瑞身上,又微微一颤,轻声道:“不若我先叫巫来与嘉瑞看过?”他眼神中露出些许心疼:“我不该下手如此之重……”
安嘉瑞失笑,打断了他的话道:“执念所惑,与你何干,你无需这么自责,我亦不希望你如此。”
他与都天禄双目相对,将坚定的信念传递给他:“我喜欢你自信骄傲的样子,好像天下没有能难住你的事一般,那时候的你整个人都在闪闪发光,如此方是你本来的样子。”
安嘉瑞目光中似有流光溢彩,昭示着他的心意,倒叫都天禄为此所惑,一时间发不出声来,只觉满腔言语皆被梗在心头,似有人在心上撒了一层糖,满满的溢出,甜到浑身都有些发颤。
最幸运的事莫过于你爱的人爱你本来样貌,永远愿意原谅你的所作所为,都天禄想他何其幸哉?能被这样的安嘉瑞爱着,无数次的原谅他,无数次的包容他,若他仍有犹豫,仍有彷徨,便是他自己都觉得自己不配被嘉瑞这般爱着。
他该坚定下来,信任彼此,不再被那旁人的言语所惑,亦不再动摇。否则他置这样美好的嘉瑞于何地?
安嘉瑞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见都天禄极为憧憬的看着他,似感动又似深情,倒让他有些心间发涩,这样的都天禄,只要你给予他一丝丝的柔软,便会卸下一身防备,敞开心扉的都天禄,怎么会有人在求而不得之后,去伤害他呢?
纵是深情,又何以折磨彼此两世呢?
第一世的求而不得,第二世的改变心意,皆让安嘉瑞想来便心疼。
求而不得之苦,人间至苦。
又该是何等的无奈,才能让他放弃了原身?
方细思,便已心头泛起了怜惜,或许是他情动的原因,此时再回首去看那两世,便再也无法秉持着客观中立的立场,心早已偏到了极端,只觉得原身与清池过分不已,何必强求一个不爱你的人?使自己落得那般下场,又使对方亦深受其害?
安嘉瑞越这般想着,越心软和得不成样子了,稍稍触碰,便会流出满溢的情感来,瞧着都天禄看着他的眼神,他方接着道:“你无需害怕,亦无需惶恐,在这段感情面前,我们亦是相同的。若你觉得自己付出的多了……”
见都天禄张嘴欲反驳的模样,安嘉瑞伸手打断了他,道:“那也是因为你更喜欢我。”说道这里,安嘉瑞便忍不住露出一个笑来,叫人挪不开眼神。
“你喜欢我多过我喜欢你,你会不甘吗?”安嘉瑞看着都天禄似有无数话想说的脸,收回了手。
都天禄便迫不及待的肯定道:“之前我所言,是我以为嘉瑞你……”
他露出小酒窝,有些不好意思道:“我以为我一直在一厢情愿,而你在逢场作戏。如此我方不甘心。”
他握着安嘉瑞的手,小酒窝微微一动,直欲使人沉醉:“我方知那是我之不自信所致,嘉瑞你亦是欢喜于我,那我便是天下第一幸福之人,又怎会不甘?”
都天禄有千言万语想说与嘉瑞,但看着嘉瑞含笑的表情,最终只凝聚成了一句话:“君之欢喜便是我之愿矣!”
安嘉瑞心间一颤,此话平平无奇,甚至在他所听过的情话中亦算不上动人,但那感情,却远甚他所见之人,情至深处方能言出此话,让人瞬间共鸣,眼中一涩,几欲流泪。
都天禄说完此言,见着安嘉瑞专注的表情,罕见的有些不好意思,目光落在他裹着外套的身上,方才反省过来,他竟然拉着满身伤的嘉瑞说了这么久的话,愧疚与心疼一众浮上心头,忙不迭的站起身拉着安嘉瑞朝门口走去,嘴上还仍不停的道:“嘉瑞我们先回房,等会让巫过来看看。”
安嘉瑞与他牵着手,跟在他身后,见他这般着急担忧的模样,忍不住嘴角微勾。
都天禄推开门,看见门外提心吊胆的落塔,尤带笑意吩咐道:“落塔,你且去请巫回来。”
落塔正提着一百二十分的心附耳倾听书房内的声音,但奈何此处为了安全起见,隔音效果十分出色,偶尔有一两句话飘出门外,亦不清晰,直叫他越想越担忧,不止担忧殿下的状况,也有些担忧安先生的生命安全。
殿下虽看着情深,但谁能想到他能做出这样的事来呢?
一想到安先生身上触目惊心的痕迹,他便忍不住愁绪万千,按理来说,他作为殿下的仆从,本就不该有自我的想法,但安先生为人良善,又多为他们仆从着想,便不是他,换做与安先生相处过的任何一个仆从,亦会忍不住关怀于他。
如此,他在外边便愈发担忧,若不是他作为仆从的出色素养,让他在外等候一个结果。他可能早以去请救兵了。
谁能想到呢,就这般,事情居然还能峰回路转!殿下牵着安先生的手,从书房出来了。两人皆面带笑容,情意绵绵,似乎问题已经被解决了一般。
若不是他之前亲眼所见,安先生的惨状,殿下崩溃的样子,他还以为他们两人在里面互诉衷情了呢!
落塔面上毫无表情,但实则内心已然对殿下刮目相看,没想到殿下居然是个渣男,如此玩弄于安先生,竟然还口舌如簧的安抚了安先生。
没想到殿下藏的这么深,看着像是深情不悔,实际上却……
落塔不敢再往下想了,便是这般腹谤于殿下都是千不该万不该,大大有违他作为仆从的准则,但……
落塔看了眼面上带笑,眼神一直停留在殿下身上的安先生,心中不由仍有几分心疼,尤其在看到他脖颈间那番狼藉之色,几乎昭然而视殿下的饥/渴与强迫。
落塔埋低了脑袋,低声称是,吩咐了随从一声,悄无声息的跟上了都天禄他们的身后。
都天禄却是什么都没发现,他一心牵挂在安嘉瑞身上,时不时的转头与他目光交汇,便扬起一个笑来,便是隔着几百米都能让人看出他的欢喜雀跃来。
方走过长廊,还未至安嘉瑞房间,迎面却碰上了个熟人。
穆允歌与柳兴安不欢而散之后,回房索性无事,琢磨着不如去找络塔聊个天增进下感情,倒未料刚出房,隔着老远就看见都天禄那股粉红的泡泡,喜悦之情几乎蔓延到他面前。
如此他倒是有些好奇,见都天禄还牵着一人,也没有灯泡的自知之明,脚步一顿,就朝他们走去。
未料,越走近,他便越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画面,难得的脸上没了笑意,显出凌冽之色来,倒符合了他这名门公子的模样,有几分高不可攀之意。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还有一章
57.晋江首发~
长廊中两拨人的距离慢慢缩短, 穆允歌大步走来,气势汹汹,一看便是来者不善。
风轻轻的吹过, 吹皱一池清水, 吹不动这凝重的气氛。
穆允歌大步走到他们中间,一把将安嘉瑞护至身后,拦在都天禄面前,面色可怖。
都天禄还没反应过来, 穆允歌却一句话未言,已然一拳挥出, 他不似安嘉瑞那般柔弱,他虽是文人, 亦曾远游大江南北,有一技护身。
此拳含怒而发, 来势汹汹, 都天禄欲侧头躲开, 穆允歌便跟着变招,眼看就要一拳砸到他脸上,落塔脚下微移,伸手轻巧的拦了下来, 使他砸到了落塔手上,一番蛮力卸于无形之中。
穆允歌气到微微颤抖,但他话还未出口。
落塔已然满怀警告之意的看向他,先出言道:“还请先生自重, 在府中公然袭击殿下?”
穆允歌血肉皆在他那一眼中沸腾,怒气更上一层楼,也不欲出口说些什么,已然挥拳与落塔对打了起来。
安嘉瑞微微张口,欲说些什么,却被他护在身后,谨慎的隔开了他与都天禄,仅剩他们的手还牵着。
眼见他们虽打的风生水起,有来有往,实则是穆允歌真心实意的愤怒出拳,而落塔更似的陪小孩子过家家,轻描淡写的接下他的攻击,丝毫没有出手之意。
眼见眨眼间事况已然至此,都天禄方才反应过来,穆允歌定是看见了安嘉瑞的模样,误会了,但这样想着,都天禄却无话可解释,毕竟这好似一个误会,但实际上却非是误会。
都天禄张了张嘴,又沉默了下来。
安嘉瑞握紧他的手,递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便让他又瞬间精神饱满,双眼发亮的看向他,便如同看着自己的心上人一般,让人沉溺在他的眼中。
两人这情意绵绵的对视,一时倒是顾不上给穆允歌解释之事,倒是穆允歌终于打累了,慢慢收了手,意识到此事还是要与嘉瑞沟通,与落塔这般过招,便是打到天荒地老仍是无用。
他一停手,落塔便也慢悠悠的收了手,又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立于都天禄下首。
穆允歌侧头看安嘉瑞,却见他与都天禄相视而笑,纵是不通情爱之人,亦能在他们的对视中,感受到彼此间的深情。
除了穆允歌,他几乎是被气笑了,一言不发的转身挥袖就走,片刻间便只留给他们一个背影。
都天禄被那几乎甩到自己脸上的袖子惊醒,移开目光,看他气势汹汹的离去,不由泛上几分疑惑,但立马将此抛之脑后,不过是一个大灯泡而已,哪能比送嘉瑞回房重要呢?
他还赶着让巫看看嘉瑞的身体呢。
如此一想,他牵着嘉瑞的手微微用力,将正看着穆允歌离去方向发呆的嘉瑞惊醒。
安嘉瑞是真的疑惑,但见都天禄的小眼神,不满又委屈,美色当前,瞬间被蛊惑,跟着他朝卧室走去。
回了卧室,都天禄便忙碌的帮安嘉瑞解开大衣,见裸/露出来的凄惨模样,他微微一顿,安嘉瑞却已经自觉的在落塔的服侍下,换了另一身轻便的衣服,遮住了痕迹。
除去脖颈密麻的红印和手上青紫的捆痕,又好似往常那般可触不可及,恍如无欲无求的仙人,但当他与都天禄目光相触时,周身气质一变,温柔而又满怀情思,一眼便让人得知他已然深陷情网,芳心暗许。
落塔恍如不经意般插/入他们中间,恭谨的俯身道:“不若先生先去床上休息片刻?巫即刻便到。”
并没有外表那么凄惨的安嘉瑞有些疑惑,为什么要去床上休息片刻?
但都天禄听闻落塔之言,却觉得此言没错,忙不迭的将安嘉瑞塞到床上,拿被子小心的将他裹好,动作又小心,又情意绵绵,时不时还与安嘉瑞对视一眼,相视而笑,卧室内便不由慢慢流淌出一脉深情来。
落塔在下首有些担忧安先生的身体状况,虽然看上去行动无碍,但又怎知是不是正强忍着痛楚,强颜欢笑呢?
虽他们这气氛看似两情相悦,但说真的,落塔宁愿相信是殿下巧言令色蒙骗了安先生,也不希望是安先生被殿下威胁,方无奈做出此态。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他与安先生相处如此之久,亦不忍心安先生落到这般地步……
落塔收敛了心中所思,避免自己想太多而以下犯上,会死人的。
待巫急匆匆的赶到,还以为安嘉瑞旧疾复发了呢,恨不得一路飞奔过来。
待进入房间,看着他们情意绵绵的模样,有见安嘉瑞脸色红润有光泽,看着比之前还胖了一圈,步伐便慢了下来,脸色显出不满来:“殿下又是为何事而急召我?”
他看了眼安嘉瑞,堵住了都天禄开口的话道:“我观安嘉瑞似是无事,殿下莫不是消遣于我?”
这怎么几天不见,脾气还变大了呢?都天禄心里嘀咕,但仍好声好气道:“你且先看看嘉瑞,外伤如何?”
外伤?巫不满的瞥了他一眼,琢磨着怕不是被小刀割到手了吧?也就都天禄有这个底气,些微小事就把巫呼来唤去的。
巫心头更不满了些,这简直把巫当成了赤脚大夫一般,毫无尊敬之意。
他低头看去,却微微一愣,看着安嘉瑞手上青紫泛红的捆绑留下的印子,这虽然不常见,但他亦是一眼看出来,必是捆绑之人用了大力气不欲他逃脱方能留下如此之重的痕迹,使人有触目惊心之感。
这殿下的府中难道还能遇到歹人?
巫疑惑着抬头看安嘉瑞,才注意到他脖颈间那一翻密密麻麻的红印,恍如一个标记。
当时他脸就黑了,若不是还记得都天禄的身份,忍住了出言不逊的念头。
但他亦无好脸色,只是对着安嘉瑞的时候,神情更和蔼了些,探头看了看,轻声问道:“可还有别处有伤?”
安嘉瑞注意到了他的突然温和,正若有所思的时候,听闻此问,方恍然大悟,看着都天禄在一旁关切的表情,似乎没有意识到任何不对,便只好默默摇头道:“只有手上这处……”
都天禄并不是没有意识到不对,只是不知如何解释,亦无可解释之处,索性便做不知了。
闻得安嘉瑞此言,都天禄先开口道:“巫你且把脉看看嘉瑞可有别处不妥?”
巫冷眼看了一眼他,把脉细探了起来,一上手,他倒觉得有几分出奇,以安嘉瑞之前情绪波动较大,就容易咳嗽不止的旧疾,此次看来,倒是已然被根治了?
但思及他们亦曾去求大巫出手救治过,如此倒是不以为奇,只是巫难免有些好奇,听闻安嘉瑞此后亦曾遭受了刺杀,生死一线,但如今看脉象,虽有些微弱,但已与常人无异,大巫果然是妙手回春啊!
巫在心里景仰了大巫的风采一番,直让都天禄因他的沉默而提起了心,方才慢慢开口道:“安嘉瑞亦无大碍,观他脉象,倒是与常人无异。”
都天禄不由露出个笑来,伸手握住安嘉瑞的手,但笑不语。身后的尾巴甩的飞快,简直要晃成实影了。
安嘉瑞不由反手与他相握,浅浅的一笑。
巫见状,心头火起,接过落塔手中的笔,龙飞凤舞的写了一大串注意事项:“手上不要用力,注意保护好自己……”他停顿了片刻,冷冷的抬眼看向都天禄道:“近期不要行房事。”
都天禄便恍如没听出他的言下之意一般,连连点头,答应的飞快。
巫便更不信他,但余光看到安嘉瑞的目光,又收回了告谏之语,何必使安嘉瑞难做呢。不然还不知到时候他要怎么折磨他了。
他将写完的纸张递给落塔,嘱咐道:“到时候来神殿拿外敷的药,内服的药你按照这药方上的煎。”
他话音刚落,门突然被狠狠的推开了,柳兴安面色沉沉,气势逼人,脚下生风,大步走到巫面前,伸手夺过药方,一眼扫去。
穆允歌方跟在他身后,慢慢的走入室内,脸上亦无笑意,瞥见都天禄时,更是毫无温度。
落塔收回了欲接巫递出的药方的手,恍如无事发生般,又降低了存在感。
都天禄眉梢不由微微皱起,见他如此作态,心生不喜。
纵是他理亏,但面对柳兴安时,他便不由由衷厌恶于他,此人心怀不轨缠着嘉瑞,无非是想借嘉瑞之身份博得泼天富贵罢了,唯有嘉瑞如此单纯宽容,方看不出此人利欲熏心的意图。
柳兴安丝毫不关心都天禄在想些什么,他一目十行,扫完了药方的内容,方才抬眼看向安嘉瑞,见他身上痕迹,眸色一暗,再抬眼看都天禄的眼神,如同夹了刀子,冰冷和可怖,但他倒还留有一丝理智,没有上前就动手。
只是看了都天禄半晌,方开口道:“身上外伤若干,还附有调和阴阳之息的药方,怎么?将军……”他勾起嘴角,毫无笑意,更似一个冷厉的宣告:“将军……房事不顺?”
都天禄不由微微眯起眼,金瞳中有流光一闪而过,现在是个人都敢来质疑他?柳兴安这般利欲熏心之人,又有何立场来指责他?他倒似忘了当初将嘉瑞出卖时的心细和求一个富贵权势之路的小心翼翼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58.晋江首发~
然还未等他情绪凝结至最高点, 安嘉瑞在他身后好奇道:“调和阴阳之息?”
柳兴安只给了他一抹余光,仍死死的盯着都天禄不放,但嘴上却老实的解释了起来:“若下方之人, 有所受伤, 调和阴阳之息,可使……”他厌恶的看了眼都天禄:“承受方更好受些,不易受伤。”
虽解释的十分委婉,但安嘉瑞仍是听懂了, 这……他不由侧头看若无其事的巫,还能不能行了?随便乱开方子?
作为一个巫, 能不能靠谱一点?这样一来,简直是黄泥糊裤/裆——不是屎也是屎了。偌大一口黑锅, 就这么哐当一声扣在了都天禄的脑袋上,瞧现场这情况, 基本上是无法解释了。
安嘉瑞张了张嘴, 无力的吐出了一句小言女主常用的话:“不是你想的那样。”
柳兴安闻言, 终于舍得将目光挪向他,但刚落在他身上,便恍如被烫了一般,复又挪开眼, 恶狠狠的盯着都天禄,嘴上道:“那是哪般?不若嘉瑞说于我?你这副模样……”他眼睛狭长,似有寒芒:“可是你自愿的?”
还不等安嘉瑞开口,都天禄已然出声道:“自不是嘉瑞自愿的。”
得, 此话一出,只见寒芒一闪,“叮”的一声轻响,落塔已然一个迈步,挡在都天禄身前,脸上是难得的严肃之意。
他与柳兴安中间的地上躺着一片反光的刀片,安嘉瑞探头仔细搜寻,方从刀片旁找到了一根细细的银针,不由一哆嗦,都天禄似有所觉,关切的握住他的手,担忧的看向他。
安嘉瑞摇了摇头,又伸手示意了地上,都天禄便随之看去,目光中十分淡然,但忍不住在安嘉瑞面前抹黑柳兴安的冲动,在一旁小声道:“你看这个人,实不可信!若不是今朝,谁知他会用针呢?”
安嘉瑞亦心有戚戚然,倒不是因为他隐瞒此事,而是因为他用的武器……上一次用这个武器的神人,可是东方不败!
这既视感简直让人不由有些担忧,而且用针这种武器真的有些一言难尽。
柳兴安正与落塔对峙,两人皆提防着对方,恐对方偷袭,但闻听此言,亦是一声冷笑道:“便是因为世界上似你这般用心险恶,巧言令色之徒太多,我才学以此技,以绝后患。”
他说着此话,细思极恐,都天禄忍不住感觉下身一凉,有种蛋疼感。
落塔更是警惕了起来,手臂微微一颤,一抹银光已然捻在手中,蓄势待发。
柳兴安却看似毫无准备,不见银光,但他眼睛微眯,已然是欲出手之势。
安嘉瑞便连忙开口道:“且慢……兴安你当听我解释。”
柳兴安看了眼双手相握的两人,道:“我已听穆兄说完,他见你们二人恩爱异常,远胜往昔……”他语气淡然,但似有泣血之音:“此贼亦已承认是强迫于你之举。”他几乎是一字一顿问道:“莫非如此,一朝恩爱,你便离不得他了?”
安嘉瑞不由扶额道:“非是如此,我与天禄并非是你们想的那样……我们非有一朝恩爱。”说道最后,他仍是忍不住解释。
柳兴安不由露出一个假笑来:“所以是他未得逞?而巫还仍给你开了这调和阴阳之息的药方来?”
都天禄见他言语逼人,气势汹汹,不由开口问道:“柳兴安,以你所为,你有何资格如此问嘉瑞?便是不论你那些下九流的举动,你又以何身份来质疑我们?”
他微微停顿,与安嘉瑞交互了一个眼神,便如同获得了支撑他的力量一般,说道:“我与嘉瑞两情相悦……何须向你们解释?”
柳兴安见他们此番互动,面色更沉,似有雷霆震怒,不假思索道:“我有何资格?”他反问安嘉瑞道:“嘉瑞,你也是这般想的吗?我有何资格来插手你们之间?”
安嘉瑞见他流露出被伤害了的表情,忆及他为安嘉瑞所做的种种行为,断然道:“自然不是,兴安与我,便是至交好友,我岂会如此想?”
柳兴安微微抿唇,看向都天禄有些难堪的表情,冷冷一笑,大步走近,一手拨开都天禄,横亘于他们二人中间,方道:“看来是将军自作多情了?”
说着话,他手指微微弯曲,落塔已然上前,隔开了他和都天禄。
“殿下,此人之手段防不胜防,还是切莫与他太过靠近未好。”
柳兴安轻哼一声,松开手,俯身观察安嘉瑞,越看便越是生气,干脆掀开被子,欲看他身上还有无其他伤口。
落塔伸手拦住了他,低声却饱含威胁:“安先生已与殿下结契,恐怕不方便君如此行为。”
柳兴安手上不停,两人手上走了几个来回,最终僵持了下来,柳兴安面色便更加不好看了,几近咬牙切齿道:“结契亦是你们将军一意孤行!不若我替嘉瑞写封休书给你们将军如何?”说道此,他居然还微微一笑,意有所指道:“便以无所出为由,如何?”
落塔不与他逞口舌之辩,只是仍拦着他的手,并谨慎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唯恐殿下在他眼皮子底下受伤。
都天禄却似被他这句话给平息了怒火,露出个笑容来,骄傲而又欢喜:“此亦是你一意孤行,你为何不问问嘉瑞呢?”他露出一副我赢了的得意洋洋:“若嘉瑞不喜欢我,我何以与你废此口舌之利?叫人把你扔出去不是更方便?”
他金瞳中闪着光,笑容里盛满酒,是安嘉瑞久违的小王子的模样,让安嘉瑞亦忍不住微微笑了起来。
“便是因为我在乎嘉瑞,方能容忍你与……”他看了眼似毫无存在感,但拿眼神瞟他个不停的穆允歌:“穆允歌。”
穆允歌若无其事的收回目光,又改专注的看着安嘉瑞了,似有些疑惑。
柳兴安见他这般有恃无恐又似乎有些道理的话,眉梢一挑,便道:“如此将军竟有此自信,不若出去让我与嘉瑞细细谈上片刻?”他露出毫无感情的假笑来:“不然我如何知嘉瑞是否被君所迫?而不敢言?”
都天禄本欲反驳,但目光触及嘉瑞,思及嘉瑞先前所言,既然嘉瑞视他为至交好友,那他便亦能容的下他。
遂带着落塔与巫走出房间。
见房门合上,柳兴安方露出心疼和不满之色来,细细打量安嘉瑞手上骇人的淤青,语气中满是恨铁不成钢:“嘉瑞!你……”
他似是想说些重话,但瞥见穆允歌若有所思的在一旁,生生忍了下来,只拿眼神戳穆允歌。
室内方一静,穆允歌才似被惊醒般,无辜的看向安嘉瑞,有些不解道:“我观你与将军之面相……”他迟疑了片刻道:“又似有所改变。”
柳兴安在一旁闻言有了些兴趣,凝神听他所言。
安嘉瑞从被子中起身,嫌弃的把被子推到一旁,坐到床边,方问道:“如何改变?是好是坏?”
穆允歌沉吟道:“我从未见过两日之间便发生如此之大改变的……”他似是十分不解,坦诚道:“我观将军之面相,仍有小人作祟,但前途一片坦荡,帝王之相已然显现。”
柳兴安微微挑眉,插话道:“此前,他非帝王相?”
穆允歌便更是不解:“此前将军虽有帝王相,但十分浅薄,若有若无,但今日我观之,则已然定矣。”
柳兴安思索片刻,道:“近日天气不好,夜间无法观星,我倒是未曾有其他发现。”
穆允歌微微一愣,但没细想,仍挂念着心中之事,对安嘉瑞道:“嘉瑞与我分别这一小会功夫,面相便已然大改。”
安嘉瑞与柳兴安不由专注的看向他。
穆允歌也未卖关子,平铺直诉道:“先前我见嘉瑞仍有一线生机,但今日观之,贵气已生,生机断绝,已然无法逃脱此番笼牢!”
安嘉瑞沉吟了片刻,疑惑这重点难道不是贵气已生吗?为什么生机断绝,却又贵气横生?
似能看出安嘉瑞之疑惑,穆允歌露出一丝腼腆之意道:“嘉瑞亦知我学的不精,便是能看出这些已然是极限,再多的,我却是不知道了。”
柳兴安淡淡的瞥了一眼他,道:“贵气已生?君莫不是暗示嘉瑞与那将军一同登上了至高位?”
穆允歌看他那不善的表情,眼神便一阵漂移,最终露出个笑来:“柳兄莫要难为于我,书上如何说,我便如何解,何来暗示之说?”
柳兴安表情淡淡的看了他一阵,穆允歌佯做不见,左顾右盼间,只想听听他们到底欲说些什么。
柳兴安默默举起手,手中一根细细的银针闪着幽幽的光芒,直叫人心里一惊,蛋上一凉。
穆允歌亦不能免俗,默默的站起身,依依不舍的对安嘉瑞道:“若是嘉瑞欲与我分享……”
眼看着柳兴安面露不耐之色,他长叹一口气道:“罢罢罢,用过便扔,我一开始就该知晓你是如此无情之人。”
他似满是叹息,边摆手,边慢慢朝门口走去。
推开门之时,仍忍不住期期艾艾的回头,似在等待一声呼唤。
柳兴安伸开手,他已然闪身出门,不见了踪影。
徒留柳兴安吹了吹指尖的灰尘,收回手,看向安嘉瑞。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59.晋江首发~
室内一片寂静。
室外却不安静,穆允歌无辜的走出门, 方安下心, 便见左边是虎视眈眈的落塔,右边是面色沉沉的都天禄, 两人一左一右挟持着他, 他刚放下的心又慢悠悠的晃动了起来。
都天禄看了眼又被关上的门, 微微一笑,亲切道:“你出来时, 嘉瑞可说了些什么?”
穆允歌走了两步,走出了他们的包围圈, 诚恳的摇头道:“我与柳兄亦不熟悉……这不就被赶出来了吗?”
他拿眼神看落塔,落塔却似毫无察觉般,侧头看身后的门,对都天禄摇了摇头。
都天禄倒也无多大的失望之意, 只是懒洋洋的瞥了穆允歌一眼,方显出几分睥睨之色来。
穆允歌乖觉的耸了耸肩,离开了现场。
直至无人可见处,方若有所思的抬头看了眼天色仍旧大亮的天空, 自得其乐的笑了起来, 露出了几丝笑纹,方有些年长的味道。
室内。
沉默了片刻, 仍是柳兴安率先开口道:“此是他强迫于你没错?”
安嘉瑞思索了一会,方道:“但非他本意……”
话还未完,柳兴安已露出了然与不屑之色:“莫非他是吃了春/药?”他轻哼一声道:“你便信了?”言语中透露出几分不可置信来。
安嘉瑞觉得自己的智商被贬低了, 他难道看上去很像一个弱智吗?不然为何柳兴安会如此猜测?
他摇头辩解道:“非是这般。兴安知我之前所言,大巫回转前世取来一线生机……”
柳兴安神色凛然,做出倾听状。
安嘉瑞斟酌了下词句,方缓缓道来:“但此事亦有纰漏,近日天禄被……”
“天禄?”柳兴安打断他的话,从鼻腔里喷出这两个字来,透着十足的不满。
安嘉瑞便如同看不懂事的稚子般看着他,柳兴安亦是毫不退缩的与他对视,但最终还是对此事的好奇战胜了他的对峙之心,柳兴安收回眼神,示意安嘉瑞继续。
安嘉瑞赢了此番对峙,居然颇觉开心,语气中便带出些笑来继续道:“天禄被前世执念所惑,遂做出非他本心所愿之事。”
柳兴安微微挑眉,看向安嘉瑞:“你如何知此番是否是他的托词?”
安嘉瑞本可说出大巫所给的珠串之事,但出口之时,微微迟疑,已然换了所言之内容:“因我见着了一故人……”
柳兴安强势的俯身靠近他,目光中满是好奇:“故人?”
安嘉瑞眨了眨眼,不知自己为何要鬼迷心窍说出此事,但微有迟疑,他仍是继续道:“前世或与我有所纠葛,连绵至今,仍有执念所残留在天禄身上。”
柳兴安若有所思,一言断定道:“前世仰慕你之人?”
安嘉瑞闭口不言。
柳兴安却已然知晓:“此人身份不同,能在那厮的眼皮子底下与你发展出些什么……”说道这里,他不由停下话,抬头看向安嘉瑞:“前世……嘉瑞究竟为何而死?”
安嘉瑞闭口不言。
柳兴安便换了个问题道:“那嘉瑞最后与谁在一起了?”
安嘉瑞迟疑的道:“前世之事皆是大巫讲与我,我亦不清楚其详情。”
柳兴安眼睛狭长的眯起,似有笃定之意:“前世将军曾强迫与你!”
安嘉瑞收声不言。
便见柳兴安怒火重燃,恨恨的一锤床面,道:“那我前世可做了些什么?”
安嘉瑞伸手握住他道:“兴安定是尽了自己的全力……前世之事,皆为虚妄,兴安何必在意?”
柳兴安与安嘉瑞对视片刻,突然问道:“那故人是谁?嘉瑞可曾见过他?”
安嘉瑞眨了眨眼,又不说话了。
但柳兴安却不在意他此番表现,只是道:“似那厮这般禽兽不如的人,何必与他虚与委蛇。嘉瑞自可寻找自己的真爱!何必……”他言语中气势汹汹,满是不平,对都天禄充满了不屑和不喜,恨不得撬开安嘉瑞的脑子来给他洗个脑。
其情颇有感染力,让人跟着动容。
安嘉瑞却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握住他的手,道:“兴安非我,安知我为何喜欢他?我既然喜欢他,若能说变就变,那又算什么喜欢呢?”他露出个笑来,开心又幸福:“我喜欢他,便是喜欢他这个人。我知兴安担忧我……”
柳兴安见他这模样,便知他是真的动了情,见他还欲说些什么,他不由出言打断道:“既然如此,嘉瑞亦当为自己留一条后路。”他眼中的感情真挚又陈恳,浑然将他之幸福放在心上的模样:“你与他不同,本就势弱,全依靠着他自诩的一腔深情,若有朝一日感情不似今朝,你当如何处之?”
他目中满是担忧与关切:“嘉瑞可有思量?”
安嘉瑞见他面上神情,心中不由一软,人生得一知己如此,可谓无憾矣!
遂愈发认真,细细思索,手指不由轻轻一动,似有所得:“若天禄深情不复,我自当抽身离去……”他见柳兴安面上露出不赞同之意来,不由话中言语一停,问道:“兴安此番表情,可是有何教我?”
柳兴安脸上不赞同之色愈重,见安嘉瑞面上陈恳的看向他,方语速飞快道:“如今感情至深,互许诺言,嘉瑞方觉得若想抽身离去,便可离去。但到感情转淡,不复今朝,嘉瑞性命身家皆系于他一念间,怎是你想走便能走的?”
他露出一个嘲讽的笑来:“今日他尚能借非他所愿之说来强迫于你,他日感情不复,他复做出何事?”说到此,柳兴安语气之中难得的露出了杀意来:“到时,嘉瑞便是求救无门,逃生无路。”
他眉宇间一片杀意盎然:“倒不如今日……”
眼见着柳兴安已然把日后的剧情给安排好了,安嘉瑞不由伸手覆上他紧握的拳头,制止了他已然偏执之念:“我知兴安担忧于我,亦不放心与他,虽世事发展大有奇妙之处,然不若兴安为我留有一条退路?若天禄真似兴安所言,我便撤身而退,与兴安一同隐居山林之中,可好?”
他抬眼看向柳兴安,柳先安便杀意愈减,随着安嘉瑞的话语,最终转变为一丝笃定之色,似手握乾坤,难得的有锋芒毕露之感:“如此,兴安必不负嘉瑞之性命相托!取一万全之策,以保嘉瑞之无忧矣!”
安嘉瑞见他如此笃定之色,似壮志豪情之语,不由有些好奇:“兴安欲从何处着手?”
柳兴安微微一笑,若有所思道:“都天禄是欲拒绝和亲之事?”
安嘉瑞沉默了片刻,疑惑道:“莫非兴安还欲从此事着手?”他似意识到自己此言有些歧义,忙诚恳的解释道:“天禄已与我言明,他断不会接受和亲之事。亦与我……”
柳兴安抬眼看他似有些甜蜜又有些微苦恼的神情,出声道:“嘉瑞你亦是男人,你难道不懂男人?”他露出一个嘲讽的笑道:“都天禄之身份,便注定他需要一个儿子,一个继承人!不然且不论他的野心,便是他如今手上最强的底牌,袁三军,若是他膝下无子,便一朝即可分崩离析。”
他见安嘉瑞神色慢慢转淡,却话语不停继续道:“如此他若放弃野心,只做一闲散将军,新王上位,便是他的死期。若他不放弃野心,仍有登上大宝之念,袁三军,牧地烈部落,大金,都会逼迫于他。”
见嘉瑞眉梢微皱,柳兴安微微停顿,留出反驳的时间,但又未闻安嘉瑞反驳之言。
这也很正常,毕竟安嘉瑞其实压根没有关心过都天禄的实力和情况,若不是柳兴安今日言之,他都不知道都天禄在这段感情中还承受了如此多的压力。
这样一想,他倒有几分愧疚,说是欢喜他,但他却从未主动关心过他在这段感情里付出了多少。
安嘉瑞若有所思,恍惚间想起与前几任分手时的场景,虽分手原因各不相同,但大多数皆有在话语中指责他不甚上心之言,更有甚者,言之凿凿道,安嘉瑞这辈子只爱一个人,便是他自己。除此之外,皆是消遣。
安嘉瑞从未往心上去过,毕竟分手,对方有些怨气亦难免。但今日闻柳兴安之言,他恍然惊醒,方醒悟过来,他确实亦不会爱人,无怪乎都天禄患得患失,觉他可触不可及,如此不安。
感情中,唯有被爱的人最清楚,他所爱之人有多爱他。
安嘉瑞不言,柳兴安便继续道:“若他有与全天下对抗的勇气,不娶妻不生子……”他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此情坚如磐石,无懈可击。我便可安心祝福你们。”
笑容瞬间收回,露出厉色:“但他若无这般勇气,又栈恋权势,不肯放手,便是如今与你许下诺言,日后轻易便可改之,娶娇妻美妾,坐拥齐人之福。”
他手一翻,声音渐低,语气中意味深长:“如此不若将最好的选择摆在他面前,慎太后,与他有一面之缘,他必知其美貌与动人之处;太后此人,野心磅礴,勾连朝中重臣,亦有其兄,如虎添翼,半壁辞国皆在她手中。其所携带之权势,都天禄亦知晓矣;再加之大汗膝下皇子们跃跃欲试,附之压力,若他退却,太后与其中任意一人和亲……”
柳兴安露出一丝颇感趣味的笑容:“那人身份比都天禄正当,若强势过他,谁知大汗还愿不愿意兄终弟及呢?亲儿子和亲弟弟,虽说皆是血脉相连,但其中差别可谓天差地别,若大汗一念起……”
柳兴安虚在空中落下一子道:“都天禄毫无反手之力。”他便越发开怀:“便是旁人不懂,都天禄肯定懂大汗之可怖之处,他绝对不会给大汗心生他念之机……”
恍若棋子一下,此局已定,柳兴安断言道:“都天禄若是对上那三个蠢货,便是让上三招,亦可胜矣;但若是对上大汗……”
些许沉默之后,便是惊破风云之声:“无一分胜算!”
安嘉瑞已然深知他们这些谋士对大汗的警惕之心,但当再次从柳兴安话里品出大汗之可惧,安嘉瑞不由心里有些嘀咕,遂问道:“那都天禄在此事前必须做出决定?”
柳兴安点头。
安嘉瑞好奇道:“若是他拒绝和亲,那依兴安之言,便是可托付终身之人?”
柳兴安便微微摇头,看着安嘉瑞的目光便如同在看稚子一般,充满了你怎么这么天真的潜台词:“若是他拒绝了和亲,仍能全身而退,或更进一步,如此方可使嘉瑞稍稍信任一些。”
思及嘉瑞之在政事上的天真,柳兴安还贴心解释道:“他是无法全身而退的,若是退一步,便是粉身碎骨之下场。”
“唯有更进一步……”柳先安突然沉默了下来,片刻后抬眼看安嘉瑞道:“便是今日他不动心,不起意,嘉瑞又怎知他日后,年岁渐长,膝下无子,亦不会起意?”
安嘉瑞与他对视了一眼,虚心道:“这难道不是交予兴安之难题吗?”
柳兴安一时竟无言以对,被反将一军,但丝毫未气馁,反而露出一个兴致盎然的笑容来:“不若干脆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安嘉瑞与他对视了几秒,方意识到他不是在说笑,而是认真的提出了建议,张了张嘴,咽了口口水,终于与穆允歌有了一样的心情,有……有点可怕。
见安嘉瑞如此表情,柳兴安噗呲一声笑出声,笑声愈响,无停息之意。
眼看着他这恍如被戳中笑点的癫狂模样,安嘉瑞默默的板起脸,就这么静静的看着他。
书房前落塔耳朵一动,听见了里面柳兴安的大笑声,目光不经意的看了眼殿下,殿下正目不转睛的盯着书房门,十分上心。
落塔见他这副模样,估计他也不会想听到安嘉瑞与柳兴安在里面相谈甚欢的消息,便闭上嘴,恍若未觉般,继续在门前坐一个门神。
待柳兴安笑够了,方讪讪的收回了笑,但仍有几分笑意道:“嘉瑞竟然真的认为我会如此做么?”
安嘉瑞被他笑的有些恼羞成怒:“若不是兴安你言之凿凿,我怎会……”他收了声,但面上仍有些羞恼之色,倒显得整个人鲜活了几分。
柳兴安摆摆手道:“便是为了嘉瑞你的幸福,我也不会如此为之呀。”
他此言一出,安嘉瑞倒细想了一番,其实……也不是很影响……
但他没敢接茬,柳兴安亦没上心,只是当做玩笑般一言带过,方认真道:“人生路漫漫,嘉瑞既已选定了他,我亦无法,唯尽绵薄之力,一试之。”
安嘉瑞却不认为他只是绵薄之力,这动不动就参与到帝王变更之中,已然非常人所能为之,遂起身行了一礼道:“兴安之心,我皆已知晓,定不会辜负君之心意。”
柳兴安忙起身与他面对面行了一礼道:“何以至此?折煞我矣!”
安嘉瑞起身,露出清浅笑意道:“嘉瑞此生,有此良朋益友,此生无憾矣!”
柳兴安跟着起身,露出郑重之色道:“兴安亦如是!”他微微一顿,露出些微关切之意道:“我只愿嘉瑞此生顺遂,平安喜乐,方不负当初安夫人之关爱。”
安嘉瑞记忆翻转,方忆起柳兴安,幼年极贫,父母不慈,饿于道旁,安嘉瑞的母亲将他带回家中,请大夫来救治,方活命,后安文彦喜其聪慧,感其不凡,遂收留于他,旁听不过半载,已然出色若翩翩君子,方游学,扬名于民间。
此谓他与安文彦半师之谊的来源。自安母死后,柳兴安方不再上门打扰于安家,但亦与安嘉瑞书信不断,也曾隐晦提起过安母死因似有可疑之处。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60.晋江首发~
见安嘉瑞沉默,似忆起旧事, 渐露出叹息之意来, 柳兴安便岔开话题道:“和亲之事,嘉瑞且拭目以待, 真心不怕火炼, 且看都天禄那厮到底舍不舍得下那泼天权势。”
安嘉瑞方从回忆中挣脱出来, 似欲言些什么。
柳兴安已经眼睛一眯,看向门口, 门口被敲了两下,显出催促之意来。
柳兴安便一笑, 满是嘲讽道:“有人等不了了。”
他一整下摆起身,最后嘱咐安嘉瑞道:“若鱼儿上钩,我便来接你回家。”
面上无妄言之色,安嘉瑞低声咳嗽了几声, 有些感触,一言既出,便舍生忘死而为之,方为真名士!
柳兴安推开门, 便见都天禄站在门口, 面上没有好脸色,见他出来, 便漫不经心的看了他一眼,尤有警告之意。
方才大步进入房内,一言见着安嘉瑞若有所思的模样, 期期艾艾的靠近他,慢慢伸手小心翼翼的勾了他一下。
安嘉瑞抬眼看他,都天禄便恨不得尾巴和耳朵一齐疯狂摇动,但面上仍矜持的伸出另一只手,拿着药膏道:“我替你敷药。”
还拿小眼神瞟他,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解释道:“是神殿的药拿来了……我没想打扰你们。”
说着,见安嘉瑞勾起嘴角,反手牵住他勾着衣服下摆的手,他便仿佛得到了许可一般,凑的更近了些,两人目光皆亮闪闪的,直叫在门口旁观的柳兴安一哆嗦,掸去鸡皮疙瘩,出了门。
落塔在门外合上门,方与擦肩而过的柳兴安对了个眼神,皆有警惕之意。
都天禄见那多余的人已然离开,方美滋滋的牵着嘉瑞到桌边坐下,先端详了片刻嘉瑞的淤青,狰狞而又交错,青紫中泛着些许红,叫观者不由顿生怜惜之意。
才挤出药膏道:“可能会有些疼,嘉瑞勿怕……“
他伸手轻柔的触及淤青,见嘉瑞仍面带笑意,似无痛楚,方慢慢加大力量,揉散开药膏涂抹至伤处,时不时的拿目光瞟安嘉瑞的神情,只待他一有忍痛之色,便能及时停下动作。
这伤痕于他而言压根不能算的上伤,若是他麾下士卒有如此娇气者,他更不会容忍。但若是在嘉瑞身上,他便恨不得手下更轻些,不叫他察觉一丝一毫的痛楚,方能解他心头怜惜之意。
安嘉瑞能感受到他的小心翼翼和视若珍宝,虽然这伤,真的不重。
他如此所为,倒让安嘉瑞有种他已不久于人世的错觉,但瞥见都天禄脸上的神情,混杂着怜惜与愧疚,便不欲让他更为难,他只好等着他慢慢涂抹完。
待到涂抹结束,都天禄却未收手,看着安嘉瑞道:“可还有哪处需要敷药?嘉瑞且说于我……”
安嘉瑞侧头看他,不由露出几分调笑之意来:“天禄真要替我敷药?”
他作势欲解开外套,便见都天禄脸色一正,按住安嘉瑞的手道:“不必了……”他将药膏放到桌面上,露出难色道:“嘉瑞自己可方便上药?”
安嘉瑞松开手,突然凑近了几分,看着都天禄眼里的小太阳,尤有安抚之意:“天禄,你无需如此避之不及……”
都天禄睫毛微颤,垂下眼,遮住了神色,方道:“嘉瑞便当我无法原谅自己罢。”他不欲在此话题上纠缠,稍一沉默,便转移话题道:“不若稍后我们去找大巫?看他能否解决此事。”
安嘉瑞果然被他此言吸引了注意力,看了眼时间,方有些迟疑道:“若是大巫无法解决?”
都天禄抿了抿唇,似陷入了自己的情绪中,但忆起嘉瑞尤在一旁,便露出个笑来:“嘉瑞你不知,大巫其神异之处,其必能解决此事。”
话虽如此,安嘉瑞尤能在他脸上找到几分彷徨,他心下一软,便俯身靠近了他,都天禄若有所觉,侧头欲躲开,却仍被嘉瑞在脸颊上轻轻触碰,直让他心神具定。
只要他们两情相悦,纵是与整个世界为敌,他亦不惧。
*
距离牧地烈部落不远不近的一个野马群旁。
有二三捕马人聚在一起大笑着说些什么,肆意自由,健壮的体魄,豪迈的举止,一望无际的草原背景,亦是草原上难得的风景。
待稍稍凑近,方能听见他们话中的内容,不似常人想的那般坦荡,反而有些鬼祟之意。
“老大,这能行吗?”一瘦弱精干的男子眼睛咕噜噜的乱转,言语中颇为不自信,由衷的透出几分鬼祟。
被称为老大的人看上去比他健壮些,但不知为何整张脸都黑不溜秋的,让人看不出他的本来模样,但只看那双眼睛的模样,精致中透着一分绮丽,便让人不由揣测其必是一难得一见的美人。
但他此时也没比他那手下好多少,眼神倒是不瞎转,但面上浮着一股心虚感,有种随时准备跑路之姿态。
闻听此言,他伸手在说话的手下肩膀狠狠的拍了拍:“怎么不行?这可是我苦思冥想想出来的!”他面上浮起一丝得色:“今日我就让小清子对我刮目相看!老鹰,你看好了没有?他们有没有异动?”
说着他踹了一脚站在前方目不转睛盯着牧地烈部落的一高高瘦瘦的老鹰,其人毫无出彩之处,除了眼眶深陷,让人一看顿生惊悚之感外,平凡的如此街边每一个大金子民。
老鹰被踹了一脚,也没移开视线,从他的距离看去,牧地烈部落便如同天边的一个小点,若是不仔细看都看不清那是个建筑物,任何人在这个位置都看不清牧地烈部落里面的情况,除了老鹰。
他一生下来就看不清眼前的东西,但唯独能看清远处的东西,为此,他父母可以说是操碎了心,担忧他日后如何独自生活。
所幸后来被一慧眼识英雄的将军看中,招入了袁三军,方才开始大展手脚,频频立功,可谓是秘密武器了。
老鹰盯着片刻,方摇了摇头。
边勇捷便又踹了他一脚:“你别给我漏看了,要是这次殿下吩咐的事情没办好……”
他露出一丝不满来:“那我可没法在小清子面前抬起头来。”他都夸下海口了,说靠他自己就行,为此还拒绝了桂清帮忙的提议。
先前提出质疑的二甲又屁颠屁颠的凑上前来,一通乱拍马屁,直把边勇捷夸的是天上有,地上无,眼见边勇捷露出笑容来,方才问出心中疑惑:“就咱们这么几个人……盯住整个牧地烈部落是不是有点难啊?”
边勇捷摸着鞭子,被夸的高兴,便昂首挺胸解释道:“殿下把这件事交给我!说明了什么?我才是他最信任的人!”他横了二甲一眼:“我能辜负殿下吗?你们几个……”他拿着鞭子一个一个指过去,除去二甲和老鹰,还有两个闭口不言,神情冷峻的在一旁忙碌的书写着什么的男子。
他用鞭子一个个指完方道:“都是我最信任的人!”二甲便露出惶恐的神色来,其余三人具是眼神都未朝他那里看上一眼,不过边勇捷也压根不在意,继续道:“所以!再多叫些人来,事情泄露出去了怎么办?这个责任你担的起吗?”
他拿鞭子指了指二甲,二甲脸上惶恐之色更盛,便点头道:“将军说的是……”他拿眼睛看了眼边勇捷,道:“将军神机妙算……”
边勇捷便露出个笑来,洋洋得意道:“而且,此事便是连柱子间都不知!现在他该知道殿下最信任谁了吧?”若是他身后有尾巴怕是早就翘到天上去了。
二甲连连称是,便是一通狂拍马屁。
当然除了边勇捷,他们都清楚,为何殿下不将此事交于柱子间。柱将军可是牧地烈部落的阿公一手养大的,谁知……
如此二甲不敢想下去了,看了眼边勇捷正开怀的模样,小步移到老鹰身边,轻声问道:“如何?”
老鹰这次倒是开口了:“无异常之处。”
二甲声音愈轻:“估计他们要忍不住了……你且……”
“二甲,你嘀咕什么呢?”边勇捷被夸的开心,颇有柱子间你也有此时的暗喜,不由从马背兜里掏出一壶酒来,目光晃了一圈,那两个家伙忙着,老鹰也忙着,就二甲这边嘀咕两句,那边嘀咕两句,空的很,便喊他过来,一把将酒壶扔到他怀里道:“来,咱们哥俩喝上几口。”
二甲抱着酒壶,便屁颠屁颠的凑到边勇捷身边,小声道:“我们不是还有任务……”
边勇捷灌了口酒,露出飘飘然的享受之色来,方道:“你怎么胆子还是那么小?这么点酒还能把我们灌醉了不成?”
二甲便连连应是,陪着边勇捷喝了几口。
“东北方向,褐色衣服,背着捆柴,健壮男子,面上无须……”老鹰突然报出一连串的形容词,最后方道:“代号老鼠,预计一刻左右到官道榆树十里左右。”
话音未完,手下不停的冷峻男子已经画出一个大致模样,也未让老鹰看过,呼啸一声,唤来一只金雕,往它脚环处的铜色小环里一系,金雕徘徊一阵,方朝远处飞去。
另一冷峻男子也未停下手,在地图上标出点,方呼啸一声,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老鹰目光仍定在牧地烈部落,丝毫未分心,似是习以为常。
边勇捷亦未分心,正和二甲勾肩搭背的诉说着自己的英勇往事,浑然沉浸在自己的话语中。
二甲边附和着他,又转头与画师交换了个眼神,方满是讨好道:“将军,好像发现可疑人了。”
边勇捷话语一顿,重复道:“可疑人?”才像是意识了过来,挥手道:“追踪他看看他去哪了,和谁接头……”
他并不放在心上,说完又自得其乐的灌了口酒。
倒是二甲领命了,方走过去与画师嘀嘀咕咕的。
片刻后,金雕盘旋一阵,又落回了画师肩上,画师从它爪下拽出纸来,却不看,反手递给了二甲,二甲摊开看了一眼,喜上眉梢,大步走到喝的有些醉了的边勇捷身边,道:“对方去了神殿。”
边勇捷一激灵,迷迷糊糊的反问道:“神殿?”
二甲点头,脸上毫无畏惧之色,皆是立下大功的喜悦之情。
边勇捷眨了眨眼,扔掉手里的酒壶,认真了起来:“继续盯着神殿和阿公,我去找殿下……”此时他面色清明,毫无醉意。
二甲便微微一顿,小声道:“神殿那边……估计弟兄们盯不住……”
边勇捷看了他一眼,语气重了些道:“便是盯不住!也给我往死里盯!”
二甲便应了声是,又是一顿马屁,见边勇捷浮出些笑意方委婉道:“不若我与将军一起去?若是殿下要挥鞭子……”
边勇捷恍然被提醒的模样,连连点头,带着他直奔都天禄府邸。
*
都天禄府邸。
兴冲冲而来的边勇捷扑了个空,待听闻殿下好似和安先生吵架了,他便极富有安全意识的没让仆从通报了。
这妥妥的是要被抽上好几鞭子的预兆啊,便是有二甲替他挡鞭子,他还舍不得呢,似二甲这般又好用又会拍马屁的人才可不好找,被抽坏了谁给他干活啊?
遂回头冲着二甲一示意,拿着殿下给的凭证就去了殿下的书房。
待关上书房的门,方有些苦恼,回头问低着头不敢乱瞄的二甲道:“你说我给殿下留个口信怎么样?”
二甲便猛点头,示意边勇捷此计甚妙!虽不敢高声言语夸将军,但已然用五官灵活的表达了对将军的钦佩之意。
边勇捷便喜上眉头,大摇大摆的走到桌边,刚拿起笔,摊开纸,又停下了。
二甲颇有眼力见,垂首上前,帮他研磨。
边勇捷拿着笔停顿了片刻,扭头问二甲:“你说我画画殿下能看懂吗?”
饶是二甲拍马屁的技艺娴熟,也在这个问题上失了手,讷讷不敢言语,两人沉默了片刻,二甲试探道:“不若我写完,将军再润色?”
边勇捷拿着笔挠了挠头,有些心动,但思及都天禄将此事交代给他时的模样,不由打了个冷颤,殿下可是千叮咛万嘱咐,切记要保密。若是让他看见二甲写的口信,那……
遂坚决拒绝之,楞是自己挠头写完了一长篇口信,待落下最后一笔,长长的松了口气,将那镇纸往上一压,如释重负般对二甲道:“太费劲了!”
二甲看着那鬼画符的口信,又看着边勇捷恍如完成了什么重要任务般的脸,实在是无法违心的拍马屁了,遂沉默了下来。
待天色渐暗,都天禄面上仍有欢喜之意,大步走入书房,闻听仆从所言,眉梢微挑。
落塔依旧安静而毫无存在感的跟随在一旁。
都天禄方至桌前,便见着了他最喜欢的一方镇纸压着什么乌漆嘛黑的东西,他不由脚步微顿,忽而心生踌躇之意,边勇捷之难得便是,你永远不知道他能在完成任务的时候搞出什么幺蛾子来。
所幸他的手下倒都颇为靠谱,又有桂清在旁协助,兼具一丝运气,这么多年不仅没翻车,还越走越顺,仕途一片坦荡。
但是……
都天禄皱着眉,抽出那张纸,看着上面的画陷入了沉默。落塔在一旁挑亮灯芯,不经意的瞥到,忙低头掩饰自己的神情。
都天禄则不必如此,楞是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最终连蒙带猜猜出几分意思来,尤不敢确认。
一时拿着那口信,竟难得的有些凄凉之感,我手下可用之人竟然是这么个货色?
带不动,实在是带不动。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61.晋江首发
次日清晨。
天色蒙蒙亮, 路上行人寥寥无几, 大都的中心区仍是一片寂静,还未从睡眠中醒来, 但大都外围些的地方,早已人来人往, 吆喝声,马蹄声,争吵声, 混成了市井气息, 家长里短, 嬉笑怒骂,皆在其中。
但都天禄他们是无缘于此的, 这里四周静悄悄的, 毫无人声。
那事牵肠挂肚的记在心头,他一大早便带着安嘉瑞一同去了神殿。
马蹄声轻轻踏过石板路,未曾惊醒沉睡的城市,遥寄着不安与忐忑。
方至神殿门外,却见殿门大开, 有一洒扫小童倚在一旁,百无聊赖的有一下没一下的挥着扫把。
突见骏马忽至,便立刻精神了起来, 站直身体,看向来人。见都天禄翻身下马,又握着安嘉瑞的手, 扶着他小心的从马上爬下,方才凑上前道:“殿下可是来找大巫?”又小心翼翼的拿眼神瞟安嘉瑞。
安嘉瑞倒无甚出奇,只是今日披了一件薄披风,扣至脖子处,手揣在怀中,丝毫不露,裹得严严实实的,引得小童多看了两眼。
都天禄见着他目光,身体微倾,挡住了他的视线,方道:“大巫可在?”
小童见着他的举止,急忙收回了眼神,不敢再盯着他们看,低头看着地,语气低落了些许道:“殿下请进,大巫已经等了你们许久了。”
都天禄似欲露出一个嗤笑,又强行收敛住了,只是牵着安嘉瑞朝大巫住所走去。
未转过长廊,又巧遇见了眼熟的人,清池正提着一包东西慢悠悠的朝前走来,不想与他们撞了个面对面。
清池微微一愣,目光便不由落在安嘉瑞身上,见他气色尚好,面带笑意,又瞥见都天禄刺骨的眼神直直的插到他身上,他急忙将目光收回,看着脚下的道路,继续朝前走去。
眼见着就要插肩而过之时,安嘉瑞稍稍侧头,目光落在他身上,有一丝探究之意,让他的步伐不由就放慢了,心中鼓舞自己与他搭上一言。
安嘉瑞倒无其他想法,只是一看到他,便想到了都天禄身边之人,不由有些探究之意,但见他神色惶恐,目光中毫无灵气,平凡的与神殿内的洒扫童子无异,他便收回了眼神,无论外貌如何相似,但赝品便是赝品,哪及得上真品的一分一毫。
都天禄见安嘉瑞收回眼神,似不欲与清池搭话,便快步朝前方走去,将停下脚步鼓起勇气的清池抛在身后,怔然的望着他们的背影。
般配至极,恍如神仙眷侣。
便是他素来被看低,已然说服自己不要再心生妄念,但仍是心中涌起失落之情,若是……
若是我比殿下更强的话,安先生是不是就会看到我的身影了?
方起此念,他便畏瑟了一下,想:我怎么会比殿下更强呢?
我与殿下,云泥之别。安先生只有与殿下在一起,方是般配。若是与我,便是玷污了他。
他又一次说服了自己。
都天禄虽带着嘉瑞大步走开,但目光亦忍不住朝嘉瑞脸上看去,被偷看的次数多了,安嘉瑞不由侧头看他,问:“怎么了?”
都天禄眨了眨眼,不说话。但眼中却明晃晃的透露出委屈之意。
安嘉瑞不由失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满是安抚。
都天禄方安下心,大步推开了大巫的房门。
大巫难得没有在蒲团上闭目养神,而在桌前煮着一壶不知道什么玩意,动作颇有仙风道骨之感,使人不由揣测他必是煮着什么仙丹妙药。
都天禄见这桌子已然摆了三个凳子,三个茶杯,不由对他这装神弄鬼的行为嗤之以鼻,大步坐下,又殷勤的帮安嘉瑞倒上茶,塞入他手中,方没好气的对大巫道:“别装神弄鬼了。你既然知道我们要来,那你倒是说我们所为何事而来?”
安嘉瑞捧着温热的茶杯,目光晃悠着落到了大巫所煮的药炉里,观其外形,黑乎乎的一片,闻其味道,有种熟悉感,让他恍然回忆起那段惨绝人寰的喝药时光。
便下意识的远离了几分,心有戚戚然。
大巫看了眼眼前的药炉,合上盖子,方看向都天禄道:“执念之事,其难解也。”
安嘉瑞眉梢微皱,便想起了那个白衣人的模样,故人……
这个词在他心中细细品了一番,似有所得。
都天禄闻听大巫此言,便是脸色一沉,道:“此事皆因你而起,你却难解?”
大巫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安嘉瑞身上,似在评估着什么。
都天禄不喜他的眼神,伸手轻轻敲了敲桌子道:“大巫?”
大巫方才将目光挪到都天禄身上,慢吞吞道:“若非为了安嘉瑞,此事亦不会出现……殿下说因我而起,可谓过矣。”
都天禄才不管他所言,头一扬,便是百无畏惧的模样:“可有解?”
大巫看了眼眼前有些沸腾的药炉,烟雾从炉上慢慢弥漫,渐渐遮掩了他的神情,室内安静片刻,他方问安嘉瑞道:“你可有所得?”
安嘉瑞扬眉:“大巫所言是指……”隔着烟雾,看不清大巫的眼神,他却察觉出一丝异样来,迟疑道:“清池?”
大巫阖眼,都天禄闻得安嘉瑞此言,已然心里一惊,又见大巫不语的模样,不由催促道:“大巫?”
大巫在他催促下,方慢慢道:“清池与此事无关……”
安嘉瑞垂下眼,做倾听之状,却心生疑惑。
大巫又停下了话语,似有些迟缓道:“虽难解,却未必不能解,只看殿下想要何种解决方法?”
都天禄愈发觉得他在装神弄鬼,话中意思一变再变,不似往常那般,遂没好气的道:“大巫有何种解决方法?”
大巫看着眼前沸腾的药道:“我这有一副药,安嘉瑞喝之则一切具解。”
都天禄看了眼那炉不明液体,问道:“还有别的解决方法?”
大巫慢慢闭上眼道:“若是将军不见安嘉瑞……”
都天禄打断道:“可有别的方法?”
大巫便沉默不言。
半晌方道:“其他方法不如喝药彻底。”说是如此,他的神情掩于烟雾后,有几分高深莫测之感。
都天禄强行忍耐了下来,姆妈的信徒总是这般故作高深,不以为奇。
他侧头看安嘉瑞,有些询问之意。
安嘉瑞看着那碗药,抬眼看都天禄,目光相交,心意相通,便让他有了勇气,再去面对那种苦涩之味,便轻轻点头。
见他点头,大巫颤颤巍巍的抬手,盛了一碗黑漆漆的药递给安嘉瑞,安嘉瑞方伸手,大巫似力有未逮,药碗从他手中滑落,洒了一地。
安嘉瑞不由一顿,看向大巫,大巫却似毫无察觉,只是道了声:“年纪大了,力道不够。”又颤颤巍巍的盛了一碗递给安嘉瑞。
这次倒是没有手滑,安嘉瑞接过碗,见那熟悉的颜色与气味,不由露出些苦意。
索性打算一饮而尽,却被都天禄拦了下来,他像是有些好奇道:“大巫你亦未言此药的效果?”
大巫恍如被惊醒般,点了点头道:“此药可解殿下身上之执念矣。”
都天禄仍握着安嘉瑞拿药碗的手不放开,露出狐疑之色:“嘉瑞喝了,能解我身上之执念?”
大巫点头道:“是极。”却不开口解释了。
都天禄握着安嘉瑞的手,未有松开之意,咄咄逼人道:“大巫不欲详谈?”
大巫阖眼不语。
安嘉瑞看了眼熟悉的药碗,又看向都天禄似不依不饶的模样,心中疑惑顿生,都天禄这是不相信大巫?
但此前两次皆亏大巫出手,他方能得救……
今日为何突然似是不信大巫?
而大巫亦一反常态沉默多过开口之言。
无端有几分诡谲之意,让安嘉瑞不敢插话。
两人如此对峙,似能耗到天荒地老,安嘉瑞索性把药放到桌上,细细端详了起来,也未有奇怪之处,他之前喝大巫所送来的药也喝了很久,怎么看都是同一种药。
都天禄目光炯炯的看着大巫,大巫闭眼不语,眼看着就要睡着了。
安嘉瑞忍不住凑近闻了闻药味,还未细细品味这熟悉的气味。
却见门被大力推开,清池气喘吁吁的站在门口,一眼就见安嘉瑞似欲喝药的模样,面露惶恐之色,大步上前,一手打翻了药碗,目光中满是担忧:“安先生,你喝药了吗?”
安嘉瑞看着被打翻在地的药碗,又看向眼中皆是他的清池,摇了摇头,似未反应过来的模样。
都天禄在一旁嘴角微翘,却厉声道:“你来干嘛?此处可有你立足之地?”
大巫依旧闭眼不语,在烟雾绕绕中浑似仙人,不理凡尘。
清池却没有在意都天禄的态度,只是上前一把掀翻了大巫身前的药炉,汤药倒满地,亦有一些沾染到大巫衣摆上,晕开朵朵污渍。
大巫方开口道:“清池你这是做什么?”他眼睛未睁,似有责怪之色:“我不是让你去静室了吗?”
清池气势汹汹的站在大巫身前,见他这斥责之言,忍不住露出畏瑟来,但余光看到不知发生了什么的安嘉瑞,却感到那股神秘的力量又重回了他身上,让他有底气与大巫对峙道:“师傅,你为什么要煎这绝情水与安先生喝?”
大巫皱了皱眉道:“绝情水?这是何物?”
清池便愈发愤怒:“便是你煎的那炉药!喝之使人渐渐忘记情感,最终变成稚子!师傅!安先生可有何处得罪了你?”
大巫听闻他的解释方点了点头,问:“此药极为恶毒,清池你从何处听闻?”
清池见他这副茫然不知的模样,似从未认识到他一般,迭声道:“自是姆妈……”他声音减弱,露出疑惑之色来:“自是姆妈教于我的?”越至后方,语句越微弱,几不可闻。
他面上不由浮现出茫然之色,似乎开始动摇。
大巫却不给他这个时间,突然大喝道:“你且看殿下!”
清池下意识的看向都天禄,却似被火烧着一般,倒退两步,目光落在都天禄身边的空气上,伸手指了指,又不敢置信的问道:“你是谁?”
都天禄嘴角露出一个冷笑,似有所觉般冷冷的看了身旁一眼。
安嘉瑞方反应过来,这竟然是他们设的一个局?
而他丝毫不知?
他亦不知短短半天和一个夜晚,他们是如何沟通出方案和结果的,何况昨日都天禄一直与他在一起,哪来的时间去和大巫沟通?
但此时不是质问都天禄的好时机,他只好将此记在心中,等此事结束再说。
此时安嘉瑞亦看不见昨日所见之白衣男子,唯能见清池脸上之不敢置信,不知是对方说了些什么,还是清池自己领悟了些什么,总之他的脸色由不敢置信转向愤怒,大声道:“我绝不能看着你伤害安先生!”
他恍如独角戏一般,神情多变,但无异动,只是离的远远的,看着都天禄身旁的那个不存在的人。
见将成僵持之势,大巫突然叹息了一声,问清池道:“这绝情水……姆妈教于你后,你用来做了什么?”
清池如遭雷击,瑟瑟发抖,口中喃喃道:“不是我,我……我……”
他忽而上前,护在安嘉瑞身前,几乎与都天禄面对面,却朝着他身侧,伸手按住了什么似的,眼泪流淌了一大把,几乎泣不成声:“你不要一错再错!”
他话音刚落,忽而白雾起,迅速将众人裹挟,显出白衣飘飘的清池来,他手被清池握着,眼神中倒无太多情绪,甚至还有几分失笑之色,仍高洁的让人顿生自相惭愧之心。
都天禄一见他那模样,脸色便是一沉,颇有几分醋意。
倒是大巫紧闭双眼,似有所感的叹了口气。
白衣清池目光环视了一圈众人,最终落到了清池身上,露出几分嘲讽来,首次开口道:“你不过是姆妈拿来替我在此世间的傀儡。便真觉得我与你为一人?”声音清冷,如泉水轻轻冲击石头,好听至极。
清池眼泪流淌过脸颊,虽仍是往常模样,却无端有几分坚韧:“我才不要和你是同一人!你这个坏蛋!大坏蛋!”
白衣清池嘴角微翘,目光悄然落到都天禄身上:“既然如此我对都天禄做些什么与你何干?”
清池眼睛愈亮,让人不敢对视,他似鼓足勇气般道:“殿下……殿下若是出了什么事,安先生……”他眼泪未停,但脸上却慢慢红了:“安先生定然会伤心的。”
他抽噎了一声,紧紧握住白衣清池的手道:“而且师傅也跟我说过,殿下乃是大金的未来……”他又抽噎了一声:“我才不会看着你伤害他!你个大坏蛋!”
看着他脸上满脸泪痕的模样,白衣清池露出一丝嫌恶之色:“你这般的人,姆妈竟也往我的名下套……”未尽之语皆是嫌弃。
大巫未睁眼,亦未插话,闻听此言,却似有赞同之色。
清池没有注意到大巫的神情,他满心满意皆在白衣清池上,闻听此语,亦是毫无伤感,只是坚持的打个嗝。
白衣清池懒的与他多说,收回手负与身后,冷冷的看了眼都天禄道:“你以为这个小鬼,就能阻止我吗?”
都天禄好生端详了他一番,见他那般气度,语气便愈差:“那便要问大巫了。”他抬头看向大巫道:“大巫你如何说?”
大巫闭着眼却恍惚感觉到了白衣清池的目光,轻叹一声道:“你亦非他本人,不过一缕执念罢了,何以拿他自居?”
白衣清池闻言便露出一个笑来,浅而淡:“那也比这个不知所谓的假货好的多。”他瞥了眼仍在流泪的清池,又意有所指的看了旁观的安嘉瑞,方转回大巫身上道:“便是一缕执念,你们能耐我何?”
清池一边抽噎一边断断续续道:“我……我绝对不会让你得逞的!”
白衣清池压根不想搭理他,这家伙毫无他之□□,又无他之能耐,偏偏不知从哪学了一番自作深情,实在令人恶心。
大巫方开口道:“安嘉瑞,此前他可曾伤你?”
安嘉瑞微微一愣,见清池泪水为止,却转头关切的看他,恍惚突然意识到他裹的太过严实了些,连哭泣都停了下来,看向安嘉瑞,重复道:“他……伤了你?”
安嘉瑞忍不住把手往袖口里躲了躲,清池见状,便伸手拉出他的手,一眼见着他手腕上还未消退的淤青,青紫中泛着血色,他的眼眶又慢慢红了,唰的一声收回手,不敢触碰他。
此番神态让安嘉瑞有些不忍,出口安抚道:“没什么大碍。”
他不说还好,如此隐忍之话,落入清池耳中,便如同烈火上浇了一串油,他眼睛噌的一下全红了,是真切的全红了,瞳孔中泛着红色,怒气昭昭,上前一把制住白衣清池,然后便是一顿乱拳。
白衣清池先还是胜券在握的样子,直到发现怎么都挡不下他的拳头,招招皆能打到他身上,泛起一阵强烈的苦楚,很快就开始不复那番仙气飘飘的模样,左躲右闪,但怎么都不能从他手下逃脱。
雾气一层层的飘动,似有逃跑之意,但他依旧在清池手下饱以老拳。
安嘉瑞看着他的瞳孔,确实是泛着红色,极为妖冶,不似凡人。
都天禄忍不住伸手与安嘉瑞相握,换来他安抚的一笑,方握紧了手,看着白衣清池那般狼狈模样。
几息之后,白衣清池忍不住出声道:“停!停!停!”
清池却狠狠的给了他一拳,眼泪又流了下来,忍不住道:“叫你伤害安先生!你个大坏蛋!”
白衣清池倒吸了口气,大声道:“他又不是安嘉瑞!”
此言一出,室内陡然一静。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有二更。
明天见(* ̄︶ ̄)
62.晋江首发
白雾缥缈中, 大巫嘴角微微一抖,似是一个笑容, 又似一个嘲讽。
一片寂静中, 安嘉瑞只觉得自己恍如被剥开赤.裸.裸的放在众人面前, 接受着他们的打量和指指点点。
心不知为何就晃悠了起来, 似有惶恐与不安,但他一贯是分的清自己与原身的, 只是如今被白衣清池如此道破,方察觉出自己原是如此在乎, 便如同若没有了原身的皮囊笼罩在外, 就失去了对他们的感情的自信。
他们喜欢的,尊敬的, 爱慕的, 那个人究竟是我?还是原身?
安嘉瑞手微微一颤,都天禄便微微用力,侧头看他,目光中皆是信赖之色,见安嘉瑞面上似有几缕惊色, 干脆一把抱住了他,予他一个宽广而温柔的拥抱。
安嘉瑞似有所觉,抬眼看他。他眼中具是情意,别无其他。
他……知道此事?
安嘉瑞飘过这个念头,却还未细思,又被那边的动静吸引了注意力。
清池手下不停, 闻言,更是不信:“你胡说……嗝,你还污蔑安先生!”他一边抽噎,一边下狠手。
白衣清池在他手下左右不支,似是愤怒极了:“若是他是安嘉瑞,我身为清池的执念!怎会只关注于都天禄这厮?”他边躲,还边不屑道:“不过一孤魂野鬼占据了安嘉瑞的身体罢了!”
眼看清池下手越发重了,似与他有不共戴天之仇,白衣清池不由闷哼一声道:“你不信我?”
清池抽出手抹了把眼泪,不答,动作却未停。
揍的他眼看形体动摇,不复之前那般凝实,白衣清池忙道:“别打了,咱们好说也算一体,你何必为了一个压根不是安嘉瑞之人这般呢?”
如今他倒是又与清池是一体了,也不知道刚才谁说的,清池不过是一具傀儡罢了。
清池停下手,狠狠的擦干净眼泪,复道:“我不知道你说的是哪个安先生,但是我……”他脸上慢慢泛红,不敢看安嘉瑞,声音渐低:“我……尊重的只是这个安先生。”好不容易说完这具话,他还拿眼神偷偷去看安嘉瑞的神情。
待看见安嘉瑞被都天禄抱在怀中的模样,脸上一白,不敢再看,复又将目光转到白衣清池身上,道:“我清楚的很。”
见他信誓旦旦的模样,安嘉瑞心中不由一动,浮上些愧疚来。都天禄咬了咬牙,想,看在你如此护着安嘉瑞的份上,便让你在他面前逞些深情。
但手下却悄无声息的与安嘉瑞相握,似要确定他仍在他身边。
白衣清池看了眼安嘉瑞与都天禄相拥的模样,却首次露出气急败坏之色来:“不过是一赝品……赝品!”他死死盯着安嘉瑞道:“何及他半分?”
白雾又层层涌动了起来,似有汹涌之意朝安嘉瑞铺面而来。
清池却已然伸手,一把把他从都天禄身旁撕了下来……
白衣清池整个人都懵了,在他手下晃悠了一下,方暴怒道:“你做了什么?”
清池松开手,无辜道:“你想对安先生做些什么?”
白衣清池慢悠悠的飘到地上,恨恨的瞪了他一眼道:“我怎么能看着这个赝品占据了嘉瑞的身体……”
他朝都天禄走去,走去,走……没走动,他转头看清池,清池摊开手,示意他什么都没做,白衣清池的目光又一寸一寸落到地面,只见清池的影子处于他飘着的脚紧紧相连,让他寸步难行。
他不信邪般的又飘……没飘动。
清池也跟着他看去,若有所觉的后退了一步,却见白衣清池也跟着被拉着往后退了一步。
他忍不住又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一步……
眼看着白衣清池心不甘情不愿的被栓在他影子上,活似一个挂件般,清池露出一个笑来,满是欢喜:“这样你就伤不到安先生了吧?”
白衣清池见他那副欢喜的模样,便觉纳闷:“我都说了他不是安嘉瑞!”
清池理直气壮道:“我喜……”他脸上再度泛红,急忙改口道:“我尊重的就是安先生啊!”
白衣清池见他这般油盐不进的模样,生生被气笑了:“若要我伤害不了他,那得你不再与他见面才行!”
清池微微一愣,却不是如他想的那般沮丧,反而笑容扩大了些:“那便是你确实再也伤不到安先生了?“
他恍若未闻他所说之前提,只是衷心的为安嘉瑞无碍而开心。
安嘉瑞在一旁不由微微一愣,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滋味,只觉得人间百味皆在其中,还泛着一丝淡淡的甜。
都天禄已然面色黑如锅底,但碍于他确是真情实意的为安嘉瑞着想,生生按捺住了自己。若是以往,他岂会如此委屈自己,但思及嘉瑞,他便愿意如此心甘情愿的为他考虑,不复往昔之骄傲。
大巫在旁旁观了一场闹剧般的打斗,见大局已定,方才胡子微颤的开口道:“亡者已逝,何以执着?不若归去……”
白衣清池死死盯着都天禄,似要在他身上咬下块肉来,闻听大巫此言,白雾波涛汹涌了起来,恍如他的愤怒一般,他声嘶力竭道:“我不甘!我不甘啊!嘉瑞为他而亡!他却转眼又爱上他人!”他双眼瞪大,似有暴戾之气,倒没了那股飘然的气度,显出些难堪来。
都天禄冷笑一声:“前世事前世完,你却要与我论今朝?”他握着安嘉瑞的手微微用力,话语中十分坚决:“我所爱之人,自始至终都是嘉瑞,与前世今生无关,我爱他,便是爱他之全部。你道今生的安嘉瑞非前世之安嘉瑞,那我又得是前世的我了吗?荒谬至极!”
他微微停顿,见白衣清池似与择人而噬的模样,嗤之以鼻道:“且你以何身份来指责我?不过是一爱慕嘉瑞之执念,便恍若天下道理皆在你手中了吗?可笑至极!”
安嘉瑞听得他义正言辞之辩,又感到他手中的温度,不由微微侧头看向都天禄,都天禄面上毫无愧色,亦无动摇之色,似是发自内心所言。
安嘉瑞方定下些心神,但仍有余悸。
他比他想的,更脆弱些。他以为自己柔软的心脏被安稳妥帖的放在密不透风的盔甲中,他以为自己不在乎。但当被白衣清池在他们面前揭露出一切,盔甲没有他想的那么坚不可摧,而是悄无声息的融化在天地间,独留他不安的柔软心脏直面那些不可知的反应。
安嘉瑞在心中一声轻叹,原来他早以非孤身一人,亦非他想象的那样潇洒,而有了牵挂的人,便如同有了弱点。
都天禄似是感受到了他的怅然,伸手与他十指相扣,紧紧的握住了他的手,他的体温便透过交叉相握的手一缕缕传了过来。
小花儿懒洋洋的伸了个腰,摇头晃脑的追逐着阳光所在的方向,慢慢绽放。
白衣清池被他如此无耻之语给气极了,恨不得立刻便反驳与他,清池见他那气势汹汹的模样,不由又往后退了一步。白衣清池跟着飘了一步,却毫不在意,只是恨道:“所以你们都不该……”他怒吼出声:“不该得到幸福!”
天空中一声巨响,暴雨突至。
白衣清池似被提醒了一般,仰头大吼道:“姆妈!你若是仍对我留有一丝眷顾!我恳求你……”
清池伸手捂住了他的嘴,见雷声阵阵,声音便低了些:“你闭嘴!”
也不知道是个怎么原理,按理来说,他纵是能碰到白衣清池,也无法阻止他发声,毕竟对方只是一缕残念,发声理应不一定要通过喉咙,但见他一被捂住嘴就发不出声了的模样,安嘉瑞不由若有所思了起来。
白衣清池挣扎了一番,仍是无法挣脱开来,倒是清池为了防止他逃脱,动作一再变换,最终将他楼在怀里,左手捂嘴,右手扣着他的腰,不经意一看,恍如一个深情的拥抱。
雷声慢慢停息,雨声渐起。
大巫突然开口道:“殿下解惑矣?何不速速离去?”
都天禄有一搭没一搭的揉着安嘉瑞的手指,目光从清池那边一扫而过,方落到大巫身上:“前世之事,大巫无话想对我说?”
大巫便微勾嘴角露出一个不似笑容的笑容来:“殿下言之凿凿前世之事与你何干,如今却又有好奇?”
都天禄低头与安嘉瑞交换了个目光,方道:“那大巫亦能保证,日后我不再为前世之事所困惑?”他淡淡的瞥了清池,见他们仍是拥抱的死死的模样,嘴角毫无笑意道:“今日我方知神殿竟有回转前世之能,今日是安嘉瑞,明日倒不知是谁?”
都天禄微微停顿,话中虽有夸赞之意,但语气愈冷,直教人跟着他一同心生警惕。
白衣清池从鼻子里哼出一个气音,透着一股蔑视之意。
大巫指尖微颤,用力的闭了闭眼,方道:“殿下多虑。”
白衣清池踹了清池一脚,清池正听的起劲,不由看了他一眼,手松开些许。
一得到自由,白衣清池便尖锐道:“蠢货,一帮蠢货。真以为这是常人所能为之事?除却如我这般天资非凡,姆妈眷顾……”说道此,他似笑非笑的侧头看了眼懵懂的清池,方继续道:“井底之蛙,安知天之大!”
被如此指桑骂槐的说了一通,清池毫无所觉,只是狠狠的瞪着他,叫白衣清池的浑身又酸痛了起来,便装作不耐的移开目光,方感身上一松。
都天禄见大巫如此作态,却未轻信,轻悠悠的道:“此事大巫可有想好如何与大汗解释?”
大巫面无表情,语气亦加重了些:“殿下莫不是还敢将此事说予大汗?”
都天禄怀中抱着安静旁观的安嘉瑞,思及他们所为,便愈发愤怒,面上却不显,只是微微一笑,言语却似利刃:“大巫既然亦不敢将此事说予大兄,那便管好你的人!别动些你们不该动的念头。”
大巫沉默片刻,慢悠悠的道:“殿下可知前世何人登上了汗位?何人统一了天下?”
都天禄毫不怀疑,掷地有声:“自然是我!”
大巫便道:“如此,殿下亦有何惧?”他似力有不竭,话语微微颤抖:“殿下乃是大金的命定之主,大金之荣光皆系于殿下手中!纵有蝼蚁之辈欲偷天换日,殿下亦可无惧矣。”
从话语中可以听出,大巫乃是实打实的都天禄党。
但都天禄确已过了那个轻信的年纪,闻言,亦只是一晒道:“若是如此最好不过……”他声音不重,但颇具力量:“大巫最好记得此言,不然……”
他站起身,帮嘉瑞系紧披风的衣袋,慢条斯理道:“谁笃定日后神殿仍是……”他牵起安嘉瑞的手,朝门外走去,话音飘逸在空中:“一家独大。”
*
待他走出神殿,室内仅余大巫与清池,大巫亦未睁眼,开口道:“清池去把门关上。”
清池便听话的合上门,方走到大巫面前,一副乖乖听训的模样。
白衣清池飘在他身后,脸上露出看好戏的表情,似是毫不在意都天禄的离去,一反他表现出来的执着模样。
大巫停顿了片刻,忽而伸出手,摸索着伸到清池脸上,他的手指节宽大,粗糙又皱巴巴的,触感十分之差,有些刺人。
但清池却一言不语,仍有大巫摸索着,眼眶慢慢又红了,睫毛微颤,泪水猝不及防的掉落,他强忍着不发出声音,但仍被大巫察觉:“怎么还这么爱哭鼻子?”语气中有些难掩的亲近之意。
清池不语,泪水如雨般接连不断的划过脸庞,他咬着唇,不发出声音来。
大巫叹了口气,忽而睁开了眼,眼眶中空荡荡的,有些骇人,清池却不惧,只是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手下意识的拽着大巫的衣摆,满是信赖和依靠。
大巫虽什么都没看见,但却恍如看见了一般,手上移到他脑袋,轻轻拍了拍:“都这么大了……”
清池干脆一把抱住了大巫,仍有泪水打湿了大巫的衣服,抽噎道:“我不要……不要……”
白衣清池耐着性子看了这一番师徒情深,品出些趣味来,昂首道:“我说他怎么今日这么厉害……”他在大巫空荡荡的眼眶中停留片刻,方感叹道:“以前未见你如此舍得下手啊。”
大巫手不停,轻轻安抚着清池,闻听白衣清池的话,转头看向他,显出一个柔软的笑容来:“往日神殿里有你……如今……”他笑意慢慢收敛,伸手摸了摸清池,却是语气一变,严厉了些:“清池,切勿做小儿姿态!”
清池抽噎着从他怀中抬起头来,却未停下哭泣道:“师傅,都是因为我……”他怎么都说不下话了,轻声哭泣着。
大巫便又叹了口气:“你何时才能长大些?我何时才能将神殿交予你手中?”
清池摇头哭道:“我才不要,我要师傅好好的!”
白衣清池嗤笑一声:“难得你打算盘也会打错,这个家伙可担不起你的期望。”
清池纵是在哭泣,仍回头瞪了他一眼,似幼犬伸出爪牙,又似猫咪乍毛,毫无威慑力,反而让人心里有些心痒痒。
白衣清池更是忍不住又嗤笑了一声,满是挑衅之意。
大巫却露出个笑来:“我便是如此思量,所以……”他慢吞吞道:“不是有你吗?”
白衣清池一抖,若不是与清池锁在一起,直恨不得立刻离开这里,逃脱出大巫用算计密密麻麻编织成的网。
清池又反手抱紧大巫,小声道:“我不要他!我只要师傅!”
大巫狠狠敲了他一个脑瓜:“这世间哪有你想要就能要的?勿忘我昨日嘱咐你之言!你再给我重复一遍。”
清池眼眶里含着泪水,抽了抽鼻子,方慢吞吞道:“不与安先生见面,全力支持殿下,做一个合格的大巫,待殿下登上汗位便避世不出,封锁神殿。”他停顿片刻,方继续道:“盛极必衰,神殿已然到了极盛之时,是时候敛其锋芒,宝剑归鞘。”
大巫见他虽说的慢,但好歹是完整的重复出来了,方才露出些满意之色道:“你须牢记在心,勿忘我之嘱托。”
清池便又小声抽噎了起来,直看得白衣清池眼角微抽,琢磨着姆妈到底是瞧上他哪点拿他来做清池此世的傀儡?
简直提起这个名字都觉得是被玷污了。
清池哭着哭着,突然敏感的抬头看了他一眼……
白衣清池一颤,硬生生收回眼神,做出满不在乎的模样,余光还一直瞟着清池,提防着他上来动手。
好在清池只是狐疑的看了他一眼,又抱着大巫不撒手了,腻歪的像是一对亲父子般。
大巫恍如没有察觉一般,又慢慢阖上眼眶,盖住了空荡荡的眼睛,伸手摸了摸清池,低声似是怕惊到了谁一般:“神殿以后就交予你了。不要让我失望。”
清池抬起头看大巫,期期艾艾道:“师傅,你是要走吗?”
大巫脸上毫无柔软之色,坚毅如磐石,闻言,亦是毫不动容道:“你以为我还能活多久?难道我还能扶你一辈子吗?”
白衣清池露出个笑来,似是嘲讽他的话,又似在嘲讽自己。
清池却只仰头看着大巫满是信赖道:“您能活好久的!”
大巫话语一顿,揉了揉他的头,清池配合的低下头,让他揉,便错过了他的表情,似满含苦涩:“傻孩子。”
白衣清池在一旁晃悠着跟着道:“傻孩子。”
他哪有那么多时间,何况他还如此饕鬄,什么都想争上一争,那便更要付出代价了。
清池不懂大巫语气里的未言之语,只是听他如此说,便好似他答应了一般,带着泪的脸上便绽开了一个笑。
如雨过天晴后的山水,干净的一览无余,清澈见底。
白衣清池见他那副模样,便觉得有些碍眼,恨不得撕开他欢喜的脸庞,将事实说予他,看看他崩溃的模样。
那一定美味极了,他在心里如此想到。
但他仍能感到大巫似针尖般的注意力凝聚在他身上,但有异动,便有泰山压顶之感。
这个老家伙,跟那个虚伪的家伙都学了些什么呀,光学会藏拙和一击致命了,能不能学点好的?
他在心里嘀咕,但还是十分懂事的收声不语,要是他的前世……
白衣清池微微一顿,心中突然生出了几分百无聊赖之感,前世之事,已然结尾,唯有他一人仍执意不放,沉浸在过去的荣光里,但过去……他也不是那痴情人吗?
最终仍是什么都没挽回,看着所爱人在怀中闭眼,看着都天禄登上王位,统一中原,意气风发。
便是重来,无非魂飞魄散,所爱之人更是彻底消散与天地间,把这场深情衬做了一个笑话。
便如同姆妈的眷顾一般,不若是顷刻间便消散了。
徒留一丝执念,一缕残魂,恋恋不舍,眷恋世间,盼着还能再见他一面,但最终……物是人非,唯有他仍眷恋着往昔,而一切都已然不同。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小可爱的评论和收藏~
么么哒~
晚上见!
63.晋江首发~
小雨未停, 一股清新之气扑面而来,让人耳目一新, 顿觉天地之广阔。
都天禄拿过童子手上的伞, 半拥着安嘉瑞, 撑开罩在二人头上, 便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天地,隔着雨帘, 这片狭小的空间里唯独只有他们二人而已。
气氛便和煦了起来,显出几分情意。
因着伞小, 安嘉瑞与都天禄紧紧相靠, 几乎能感觉到身下矫健身躯里强健跳动的心脏声,节奏的响动着, 让他有些自己的心脏跟着一起跳动的错觉。
但此时小雨淅沥, 夹杂着青草香,而一对心意相通的恋人正紧紧相依,岂不让安嘉瑞心中一动,只觉便是连乌云密布的天空都顺眼了起来。
他眼角微挑,斜眼看去, 只见都天禄亦若有所思的模样,似与他一般,也……
都天禄神情突然灵活的一动,眼睛往后瞥了一眼,牵着安嘉瑞大步远离了神殿,方才显出些心虚来, 在安嘉瑞耳边轻声道:“要是被大兄知道此事……”他表情很是惨痛,心有戚戚然,声音愈发小了:“那就惨了。”
安嘉瑞淡淡的瞥了他一眼,在心里暗骂自己:叫你自作多情!脚下的步伐不由快了许多。
都天禄毫无察觉,见他突然加快了步伐,不由跟着加快了步伐,轻松的跟上了他,手里的伞微微倾斜,把安嘉瑞罩的密不透风,只以为他是急着躲雨回家,还在身后小声的抱怨着:“不止大巫惨了,我肯定会更惨……”
他轻声的跟在安嘉瑞身旁,抱怨道:“这种事瞒着大兄,他一定会气到炸的。”
安嘉瑞快步走的都有些累了,斜眼看都天禄,他仍沉浸在大兄暴怒后的余悸中,似有所觉,侧头看安嘉瑞,见安嘉瑞神情淡淡,有些不开心的模样,终于察觉出一丝不对来:“怎么了?”
安嘉瑞有些羞恼,但还不至于迁怒,便放慢了脚步,有一搭没一搭的问道:“那你怎么不说予大汗?”
都天禄伸手与他十指相握,见他面上勾起个笑来,方也露出小酒窝,不假思索道:“这是我们之间的小秘密呀。”他说的轻快,亦无多思,见安嘉瑞专注的看他,还以为他有不解,解释道:“大兄素来多思,若是让他知道了……”
都天禄话语中透出写沉重来,但面上仍是轻松的模样:“定又要横插一手,弄出些是非来。”
安嘉瑞与他漫步在青石板上,此时倒是不急着回去,难得有了几分与都天禄好好谈谈的心思,遂脚步愈慢,看着鲜有人烟的小道,清脆的问道:“天禄,若是因为我,你不能当得偿所愿……”
都天禄看了眼空荡荡的街道,又看了眼仍未停的小雨,琢磨着赶紧回府中,别等下嘉瑞一吹风,又病了。但奈何嘉瑞的步伐慢悠悠,似乎并不在意的模样。
他只好暗中加快脚步,试图带着嘉瑞快些回府,闻听此言,他便想都不想断然道:“不会的。”
安嘉瑞被带着走快了几步,但没察觉都天禄的意图,全身心投入在对话中,有些不满道:“为什么不会?我觉得……”他停下话,留有一丝遐想的空间。
但这完全是白费功夫,都天禄全部心思都在带着他快些回去的事上,见他不接着往下说了,也未多想,便接茬道:“因为我要足够强,强到既能保护你,又能得到我想要的。”
距离府邸的路不远了,都天禄看着前方在心里算着路程,再多走……
安嘉瑞停下脚步,眼睛中似有光:“万一不能得到你想要的,你会后悔吗?”
这是一个多难的抉择呀,对他而言,作为一个从小被娇宠着长大,稍有意识,便已然将大汗之位视为囊中之物的野心家来说。
都天禄见他停下了脚步,就那样眼睛中带着光的看着他,一如他曾经祈求的那般,直让他被爱欲蒙蔽了理智。
此刻便是他想让他去死,他也愿意为了他去死,更别提只是一个区区的万一了。
都天禄上前将抱住安嘉瑞,在他耳边迟疑了片刻,方开口,声音低沉又郑重:“我永远不会因爱你而后悔。我只后悔,没有更爱你一些。”
安嘉瑞耳朵被他呼出炙热的气息一喷,闻听此言,红色从他耳后迅速弥漫,脸上浮起一层薄粉,这真不是他害羞了,虽然他此时确实是心脏跳动频率微微提高了,但还不至于这么纯情,但奈何原身容易上脸,便好似他害羞了一般。
安嘉瑞侧头看都天禄,他的目光中有喜悦亦有憾色,但更多的是安嘉瑞,填满了他的整个瞳孔,满满当当的都是他,安嘉瑞似被迷惑,又似想更靠近些看看他眼里的他,微微靠近,呼吸交接,都天禄不躲不避,只是直勾勾的盯着他。
微风渐起,安嘉瑞勾起嘴角,一步步靠近都天禄,双唇之间仅隔了几毫米的距离,几乎触碰,安嘉瑞忽起几分调戏之心:“我亲你了?”
都天禄看着放大的安嘉瑞的脸,仍是毫无瑕疵,每一处都让他深深迷恋,闻听此言,都天禄耳尖微红,睫毛微颤,正欲说些什么……
风轻轻的吹过,带来几分凉意。
都天禄脸色一正,道:“好像起风了。我们还是赶紧回府吧。”说着他便揽过安嘉瑞的腰,半抱半拖,步伐飞快,几乎是片刻间就转出了小巷,直奔大路。
安嘉瑞迷茫的看着身形变换,路边的风景飞快消散,露出人挺多的大道来,万万不敢相信,到手的肉还真给跑了。
我就多余问那一句!没吃到美味的零食解馋的安嘉瑞在心里谴责了自己一番,要什么情.趣?单刀直入才能解馋啊!
*
待安嘉瑞捧着药,裹着外套坐在椅子上时,他仍有几分失神,到嘴的亲亲呢?互诉心意呢?全都没了!
就留下手上一碗御寒的汤药,仍证明刚才确实发生了什么。
落塔在一旁忙上忙下的照顾安嘉瑞,帮他擦干雨水,裹上外套,还忧心忡忡的在一旁看着安先生心不在焉的模样,疑心殿下一大早带安先生出门做了些见不得人的事。
虽然外表没有伤……
这样一想,落塔心里不由又泛起了些不够尊重的念头,这次殿下出门没带他一起去……莫非就是因为他想……
都天禄在仆从的服侍下换了身衣服,又抬手示意落塔帮他系上挂饰,但示意了半天,落塔仍不动。
他不由皱眉看向落塔,却见他难得的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于是语气微重道:“落塔?”
落塔正陷在一个我的老大是个变态的遐想中,忽听得都天禄语气不善的呼唤,一激灵,发现自己居然在服侍殿下的时候走神了,这简直是他人生履历上的一个污点!
他忙蹲下身,帮殿下挂上挂饰。
安嘉瑞喝了口药,暖洋洋的,便饶有兴趣的看都天禄脸色数变,最终停留在好奇上:“你在想什么?”
落塔挂完挂饰,方起身,闻听殿下发问,便微微一顿道:“仆……”
都天禄坐到安嘉瑞对面,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见热度不高,方冲他微微一笑,眼神都不舍得挪开,只漫不经心的听落塔所言。
“仆近日为一二琐事所烦忧,倒不想近日竟在殿下面前失职,实乃仆之大过矣!“落塔躬身道,但言语间仍未有太大的情绪波动,仅仅只是一个阐述罢了。
都天禄用目光描摹着安嘉瑞的容颜,闻言似有几分好奇道:“是何事,竟然让你都如此烦忧?”
安嘉瑞一小口一小口的喝完了药,虽有些苦,但比起神殿的药来,已然无法让他动摇了,甚至还能静下心细细品尝一番。
但此刻他放下药碗,心中确实有了一分好奇心:“落塔你竟然也会有解决不了的事情?”
落塔不由心中一晒,不知安先生是如何看待他的,竟也对此事颇有兴趣。
见着他一如往常的亲近之色,他心头不由浮上些愧疚来,但这极其轻微,一闪即逝,还不如心中急思如何回答殿下的问题的情绪重。
都天禄本只是一两分的好奇,但见他突然沉默了下去,便露出个笑来,终于舍得将目光从安嘉瑞眼角边极浅的小痣处离开,施舍般的看向落塔,目光中似含有重量,直盯着落塔的腰又弯了些。
落塔心头急转,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理由,虽他本不欲说予殿下,但……
“穆先生……”他慢吞吞的道:“穆先生不知为何常来与我说些闲话……”他不欲说的更露骨,好似是他在打小报告一般,但穆允歌那暗搓搓的小眼神也确让他有些困扰。便是记恨与他,不若直说便是,为何至今还坚持不懈?
安嘉瑞微微一楞,都天禄却失笑出声:“穆允歌?便是想套话,也不该挑你啊。有点意思。”
都天禄笑容里便多了些看好戏的趣味,侧头看向安嘉瑞道:“嘉瑞可知为何?”
安嘉瑞左思右想,亦不懂原因,但看见落塔面无表情的脸,还是出声道:“我之后问问允歌,看是什么原因?”
都天禄笑容便是一变,满是柔和之意,伸手执起他的手,只道:“若是为难,嘉瑞便无须问他了,不过是些许小事罢了……”
他未说完,抵着安嘉瑞的手,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他。
安嘉瑞便瞬间将心中所想抛之脑后,也附身抵着他的手,两人面对面,紧紧盯着彼此的眼,似能看到对方眼里的感情,在白日中亦闪闪发光,流淌出脉脉深情来。
落塔在一旁目光方放到安先生身上,就见着殿下手势微变,显出让他退下之意。
落塔面无表情的带着仆从走出了卧室,合上了大门,立于一旁,心里却好似有小猫在抓挠一般,有种淡淡的好奇。
作者有话要说: 发糖进行时~
明天见~
64.晋江首发~
室内。
见闲杂人等皆离开了, 都天禄方开口道:“嘉瑞……”他微微停顿, 目光一眨不眨的看着安嘉瑞, 不欲放过一丝细节。
安嘉瑞无端也紧张了起来, 眼中不由露出期待之色, 难道……莫非……
都天禄似是给自己壮了壮胆,才语速飞快道:“我喜欢你, 就是我认识的你,从头到尾都是你, 没有别人。”他目光中透出一缕清澈来:“欢喜由容颜起,但因你而深,最终无法自拔。”
安嘉瑞微微一愣,却见他似生怕他误会般, 恨不得指天指地道:“那个清池所言什么上辈子的你, 我压根不认识, 我只知道这辈子的事,我只认这辈子的你……”
安嘉瑞心里软的一塌糊涂, 知他是看出了在白衣清池揭露他是冒牌货时的惊恐与动摇,方如此为之,只为了让他安心。
都天禄如此说着,见安嘉瑞嘴角微抿,似在控制情绪,小酒窝在一旁若隐若现, 让他不由凑近了些, 鼻尖相对, 他方轻轻停下,恍如怕打扰了什么般,轻声询问道:“我能亲亲你吗?”
安嘉瑞有种自己的泪点被他戳爆了的感觉,睫毛微颤,方才控制了泪水没有从眼眶中流出。
又闻听他的询问,微微抬眼看他,他神情专注的看着安嘉瑞,没有一丝急躁和不耐,见安嘉瑞抬眼,还露出个笑来,有点小骄傲又有点看不出来的小羞涩。
似驯服的狼犬,又似心爱的情郎。
安嘉瑞充分吸取了教训,手慢慢伸到都天禄颈后,按着手下坚硬的脊椎微微用力,迫使他低下头来。
呼吸交错间,唇齿相依,软软的,似果冻一般,安嘉瑞忍不住细细舔了一番都天禄的唇,回味了一番,手下的肉体瞬间紧绷了起来,都天禄僵硬的贴着他的唇,哪怕已经不是第一次轻吻,但他仍不敢轻举妄动,生怕惊着了嘉瑞,只能任由安嘉瑞施为。
安嘉瑞回味完味道,伸出舌头灵巧的滑过唇畔,寻找着另一位小伙伴,一同翩翩起舞。
似是一触即发,又似太过契合,两人沉迷于吐沫与灵魂的交接中,安嘉瑞的手便不由自主的已然摸入了衣衫内,触及紧致细腻的皮肤,似是毫无察觉般伸手解开了他的腰带。
都天禄毫无察觉,一心追逐着安嘉瑞的舌尖,几乎感觉自己呼吸不过来,脸色已悄然变红,沉浸在享受之中,只觉得不够,还不够,有什么在悄然躁动,他忍不住伸手握住安嘉瑞纤细的腰肢,解开外套,如蜻蜓点水般划过皮肤,最终停留在安嘉瑞的腰侧。
这里有一个浅浅的小坑,微微凹陷,流畅的身材自下而收束在裤子里,唯有此处,几乎盈盈一握,两个腰窝更显出他身材之纤细,让都天禄爱不释手,不住的摩擦着此间的皮肤,似有所意动,又似克制。
安嘉瑞仍沉浸在深吻中,但手下一点都不慢,腰带解开后,却没有继续,只是回转上方,耐心的解开他的衣服,慢慢抚摸每一处,直至都天禄闷哼出声,意识似清醒了过来,两人唇瓣分离,拖曳出一缕长长的银丝,显出几分依依不舍来。
都天禄顾不上这个,他低头看了眼,几近全.裸,安嘉瑞衣衫半解,被他搂在怀中,他手下触感温润,让他忍不住又摸了一下,脸色本已经极红,这下几乎连胸口都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红,衬着小麦色的皮肤,更显鲜嫩可口。
安嘉瑞喉结微动,忍不住就瞄了眼他的身下,就在他的瞩目下,都天禄颤颤巍巍的起了反应……
安嘉瑞微微一愣,都天禄已然欲躲开,但思及安嘉瑞,生生的忍住了逃走的念头,只是小声的逼出一句话来:“我……”他羞恼极了,觉得自己简直玷污了安嘉瑞,怎么能在嘉瑞面前……这般呢……
耳尖鲜艳欲滴,几乎红到在灯光下可以看到纤细的血管,都天禄才几近无声的说完这句话:“不是故意的。”
安嘉瑞本打算一笔带过的心思在他这般纯情的表现面前迅速消灭,恶趣味顿生,靠近他耳边,盯着他红彤彤的耳尖,轻声道:“我帮你?”
“轰”的一声,都天禄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答的,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只觉得大脑里沸腾一片,无数念头飘过,最终落为:嘉瑞的手好软……
待事毕,都天禄靠着床柱,面上仍有恍惚之貌,似心神被夺走,飘飘然浑觉世间之美皆在他手中。
安嘉瑞洗完手回来,见他仍未醒神,不由轻笑了一声:“还没缓过神来?”
都天禄方眨了眨眼,目光便落在了安嘉瑞身上,未语,先舔了舔唇,虽耳尖红色未退,但他已然露出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来:“嘉瑞……你好厉害!”
安嘉瑞瞧着他大大咧咧敞着怀却不在意的模样,再次表示不懂他羞涩的点在哪里。
他走进都天禄身边,附身与他交换了一个深吻,都天禄虽已然进入贤者时间,但仍配合的任由他索取,任由他在嘴里横冲直撞,几乎激烈的无法呼吸。
安嘉瑞见都天禄包容的模样,方才抽身离开,坐到他怀中,仰头看他。
都天禄便伸手抱着他,面上仍有几分饕餮模样,低头道:“这才是结契之后该做的事啊。”颇有几分遗憾今日方识肉味之色。
安嘉瑞手仍有几分留恋的摸着身下坚硬的腹肌,块垒分明,触感极好,闻听了他由衷的感叹,不由轻哼了一声道:“还有更快乐的事呢~”
都天禄眼睛蹭的就亮了,脑袋趴在安嘉瑞的肩膀上,亲昵又有几分急切的问:“是什么?”
安嘉瑞侧头看他亮晶晶的眼,又见他轻蹭着他的肩膀,简直与得不到糖果的哈士奇如出一脉,让狗派压根无法忍耐,便在他耳尖轻吻了下,满意的见他耳朵蹭的立起,比之前精神百倍的模样。
才慢悠悠道:“就是你给我看的书上的……”他意有所指的又亲了下耳尖,都天禄的耳尖不由微微晃动了起来,但都天禄脸上倒是露出几分委屈之色来:“那个啊……”
他找了个合适的位置,将头靠在安嘉瑞肩上,说话间的热气皆吐撒在脖颈间,让安嘉瑞心里更是痒痒。
都天禄迟疑了一瞬,偷摸着拿眼神去看安嘉瑞,见安嘉瑞面上无异色,满是纵容,眉眼间皆是温柔,便如同捣蛋的小狗被溺爱着一般,底气变足了一些,但出口的话却软的一塌糊涂:“我还需要点时间……”
安嘉瑞微微一愣,都天禄已然将神色埋入安嘉瑞的脖颈间,细碎的发丝轻轻挠在了安嘉瑞皮肤上,心中痒.意更盛,但他还未做什么,都天禄偷偷在他白皙的皮肤上落下一吻,又急忙出声道:“我不是……我只是……我……”
说完这一串他自己都不知道想表达什么的话后,他有些沮丧的闭上了嘴,将脸埋的更深了些,不敢看安嘉瑞。
安嘉瑞见他这模样,却觉得自己被他这不自觉的撩拨勾的眸色暗沉,似点了一簇火,幽幽亮起,满是不知足的垂涎,目光似有实体般从他微微颤抖的耳尖,一寸一寸的往下挪,小麦色的胸肌,块垒分明的腹肌,从腰侧滑下,修长有力的双腿,以及……
安嘉瑞伸手按住了鼻孔,都天禄忽闻到血味,不由慌忙侧头看安嘉瑞,便见安嘉瑞鼻子里有道浅浅的血色,蜿蜒而下,几乎让他瞬间抛却了那浅浅的不好意思和不甘,忙撕下碎步,帮他擦去鼻血,脸上满是担忧:“怎么突然留鼻血了?我让落塔去叫巫……”
安嘉瑞一把按住他的嘴,最后的羞耻心让他咬牙道:“上火。”
都天禄脸色微沉:“好端端的怎么会上火呢。嘉瑞你别急……”
眼看着都天禄灵巧的从他身下翻身而出,安嘉瑞恍惚看到了他的一世英名就此烟消云散。
“上火,懂吗?”巫黑着脸对都天禄道:“就那么点鼻血能是什么大病?”
都天禄亦不服,声音比巫大多了:“好端端的怎么就流鼻血了呢?”
巫闻听此言,便凉飕飕的看了他一眼:“憋的呗。”
都天禄脸上的疑问几乎要具现化了。
巫冷哼一声,收拾了下桌上的东西,飘然而去,只留给都天禄一句十分不屑的暗示:“把你的小玩具收收,都憋出鼻血来了,还不让人发泄……”
巫走远了,但神殿悄然流传出了殿下是个变态的谣言,有鼻子有眼的,既香艳又让人不齿,渐入民间。
安嘉瑞心虚的喝完药,都天禄沉思片刻,突然猛的背过身,指尖轻颤,似是终于明白了过来。
65.晋江首发~
牧易轩府中。
流水潺潺, 假山林立,百花盛开, 清风徐来,夹杂着几声谈笑声,倒是热闹非凡。
顺着流水,于拐弯处赫然有一座小亭,四个棱角高高翘起, 垂下几缕金色流苏, 随着风轻轻飘动, 显出飘逸之态。
亭子里或站或坐着三个人,迎面是一片开阔低矮的花丛,一望过去便一览无余。
牧易轩大笑方息,站在亭子前,望着毫无人烟的花丛,声音忽低了几度, 似有忌惮:“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件事来。”
牧都然坐在石凳上, 有些郁猝之色,对他所言, 亦毫不上心,只顾着喝酒。
牧文泽坐在牧都然旁边,脸上满是好奇,伸手按住了牧都然往嘴里灌酒的举动,在身后捧场道:“二哥是想起什么趣事了?不若与弟弟说来?”
牧易轩目光钉在远处, 声音愈低,似耳语之声,出口便消散在空中:“辞国人递了个东西过来,还挺有意思的。”
牧都然被按着手,不由不满的看了眼牧文泽,方出声嚷嚷道:“有什么意思……辞国人!哼。”言语间的不屑昭然若是。
牧文泽看了这个素来没什么脑子,对上都天禄又最是胆怯的大哥一眼,眼中暗芒闪过,但面上仍是一贯的天真与不解,夹杂着一分若有若无的试探:“是递给二哥的吗?”
牧易轩嘴角勾了些许,流露出森森冷意:“除了我们尊敬的叔叔,谁能有这个荣幸。”他眼睛微眯,狠厉道:“方式还挺隐秘的,若不是恰巧被发现……”
牧都然囔囔了两句:“又是他!”但便是此刻他亦不敢高声言语,生怕被都天禄听到了似的。
牧文泽倒是露出个笑来,似毫无心机:“那是落到二哥手里了?二哥可看了内容?能让二哥这般说起,想来二哥已然是心中有了定论。”顺手还拍了一计马屁上去。
牧易轩转回身,便见牧文泽似发自内心的仰慕,在心里不由嗤之以鼻,但面上不显,仍是一副文人做派,慢条斯理的伸手给自己倒了杯酒,一口饮尽,面上表情陡然一变,将手中的杯子往地面狠狠一摔,刹那间摔了粉碎。
牧都然一激灵,抬头看向牧易轩,面上残留着一丝怒气,又转瞬即逝,平息了下来。
牧文泽见状,则伸手给牧易轩又倒了一杯酒,方笑道:“二哥勿怒,且说于兄弟们。”
牧易轩接过他递来的杯子,面上表情仍是恨极的模样:“便是连那败军之犬都看不上咱们兄弟三人!”
牧都然扬眉:“二弟,你什么时候话能说清楚些?每次都半截半截的,不难受?”
牧易轩面色一怒,似欲发火,但生生按捺了下来,耐心解释道:“一封情书罢了。”
牧文泽也不耐烦他那装模作样的模样,简简单单一句话的事,非要故弄玄虚,弄什么文人风度,此时见他一口气说完了,方才细细品出他暴怒的来由,不由发笑道:“这辞国太后是非都天禄不嫁了?”
牧易轩冷哼一声:“不过是……”他本欲说些什么,但咬了咬牙,生生咽回了欲出口之言。
牧都然才反应过来,怒气蓬勃,但无处发泄,猛的起身转了两圈,方才恨恨的踹了一脚石凳:“皆道我们是大汗的儿子,我看……不过是父亲养的几条狗罢了!何时拿我们当儿子看过!”
牧易轩舔了舔牙齿,似被一语戳中了心中所思,跟着道:“好似我们那好叔叔是他生的一般……可笑至极!”
牧文泽面色转暗,慢悠悠的晃动着大拇指上的扳指,话却似淬了毒般:“谁叫我们即不是从汗后肚子里爬出来的,又不似早夭的大皇子那般聪慧呢。”
牧都然转个不停,闻听此言,突兀的停了下来,道:“便是那大皇子……不也得为都天禄那厮让路?”
牧易轩低声却充满恶意道:“也不知道我们那好叔叔到底是谁的种。”
牧文泽看着亭外微微摇晃的小花,恶意更深:“反正俱是袁吉哈尔大汗的血脉……”他眼神微眯,若有所思道:“说来,叔叔与汗后的关系可比父亲与汗后的关系亲近多了。”
牧易轩眉梢微挑,意味深长道:“怪不得他不欲娶妻……”
牧都然没跟上他们的思维,只一味的恨道:“就是汗后,为他在父亲那不知说了多少好话!可恨至极。”
牧文泽将手中杯子放到桌上,方道:“不过想来父亲定有那容人之量,毕竟,他不也……”
牧易轩与他对视一眼,具是深深恶意,叫人看之而心惊。
牧都然又转移了一圈,突然道:“他不是喜欢那个契弟吗?”他转头看牧易轩:“不若便让他尝尝后院起火的味道?”
牧易轩冷冷的看了牧都然一眼:“那个辞国人身家性命具在他手中,怕是早就屈服于他。”
牧文泽倒是有了不同意见,起身拍了拍牧易轩的肩膀,意味深长道:“咱们那个好叔叔恐怕还真是喜欢极了那个辞国人。”
牧易轩侧脸看他,面上满是不赞同。
牧文泽懒洋洋的搭着他的肩,低声道:“牧地烈部落的阿公……”他手指轻轻示意了一番道:“近来可是颇有异动啊。”
牧都然停下转悠的步伐,突然精神了起来道:“牧地烈部落……”他有些激动:“莫非不支持都天禄了?”
牧易轩见他那突然有了希望的表情,冷笑道:“便是不支持都天禄,难道还会支持你?”一句话让牧都然拳头紧握,又毫不在意的转头对牧文泽道:“若是如此,倒确实大有所为。”
牧文泽见牧都然虽气愤,但仍不敢做些什么的样子,便也无视了他,对牧易轩道:“亦是可乘之机,二哥那可有人手可以将情书递到那股辞国人手中?”
牧易轩沉吟片刻道:“或有些困难,都天禄那厮府中被经营的滴水不漏……”他抬眼看牧文泽:“三弟可有方法?”
牧文泽便露出个笑来,似毫无心机:“哥哥便将此事交予我,保证稳稳当当送到那个辞国人手中。”他脸上仍有稚气:“让他清楚都天禄的风流韵事。”
*
窗外忽吹过一阵微风,安嘉瑞不由停下了脚步,侧头看去,窗外树枝轻晃,毫无异常。
落塔落后一步,轻声询问道:“先生?”
安嘉瑞微微摇头,又朝前走去,他刚才忽然心中一动,有种玄之又玄的感觉,有人在盯着他,恶意的,激动的,盯着他。
但看落塔毫无所觉的样子,他便又失笑了几分,大概是近日里感情进展太过顺利,倒让他有几分疑神疑鬼了。
纵是他没吃着肉,但因着都天禄心中有愧,倒是解了馋,两人腻歪到不行,便是连那飞过上空的鸟儿都能闻出这里恋爱的酸臭味。
安嘉瑞若有所思的转过走廊,柳兴安今日里行踪成谜,遂他欲一探究竟,不然任由柳兴安搞事情,实在让人心慌慌。
未料到他方转出走廊,却被人狠狠一撞,落塔眼见安嘉瑞身体晃动了下,似有不稳,忙上前一把扶住他,顺手拦下了一脸惊恐的仆从。
目光从他的脸上慢慢扫过,直到记起他是伙房那边的,方才将目光移到他身上,自脚尖到脖颈,一丝一毫的看了过去,直看得那个仆从颤颤巍巍,几欲昏厥过去。
安嘉瑞被扶住了之后,察觉出不对来,手在从衣襟中一摸,摸出个白色信封来,还未细看,却见那仆从突然身体一软,嘴角溢出鲜血,软绵绵的倒到了地上,再无声息。
安嘉瑞拿着信封,看着他就这样躺在地上的模样,不由微微一愣,似是没有反应过来。
落塔一边轻轻扶着他的手,微微用力,使他转过身去,不必目睹转过场面,一边小心取过安嘉瑞手里的信封,银针一闪,似是无毒,方揣入怀中。
手势微动,便有几人从旁边走出,封锁了长廊。
不过眨眼间,现场已然被控制了起来,安嘉瑞却完全没有留意,手指微颤,连那信封被落塔拿走,也没有反应过来,脑内似乎一片空白,又似有无数念头闪过,但最终全变成了那个陌生人在他面前软绵绵倒下的样子,他……死了吗?
落塔松开了握住安嘉瑞的手,俯身凑近那个面目毫不出奇的尸体,没有伸手触碰,只是观察了片刻,方退后,让在一旁等待了许久的手下上前详细的检查。
他念头一转,见安嘉瑞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便轻声道:“不若先生先回屋定定神?我这边派人告诉殿下一声……”
安嘉瑞恍若未闻,轻飘飘的开口打断他道:“他死了?”
落塔其实并不明白为什么安先生一副失神落魄的模样,不过是死了个人而已……但他明智的没有问出声,或许这是文人的特性吧,他们粗人不懂,遂微微躬身道:“是的,先生,他死了。”
安嘉瑞睫毛似受惊的蝴蝶般飞快眨动,明暗交隔间,有几分脆弱与无助:“他……是自杀?”
落塔便是再不懂,也看得出来先生现在的情况很不好,便不敢再开口了。
幸好此时走廊那边传来一阵脚步声,柳兴安走近,看见这副警戒的模样,眉梢微挑,步伐便迈的大了些。
最前头拦着的仆从回头看了眼落塔,见他轻轻颔首,方侧开身,让柳兴安一路直达尸体面前,柳兴安路过尸体的时候,脚步停了下来,饶有兴趣的低头打量了一番,方才开口道:“看来你们府中还不够严密啊?”
他按住安嘉瑞微微颤抖的手,问落塔:“这家伙来干嘛的?”说着还示意了一番尸体的方向。
落塔对他可没有对安先生那样有问必答的态度,面无表情的瞥了他一眼,不语。
安嘉瑞倒是被他提醒了,看了眼手上空荡荡的,有些急切的问落塔道:“信呢?”
落塔微微一愣,从怀中掏出信来,却不递于他,只是解释道:“此人来意不善,这信也不知有无淬毒……”
柳兴安伸手拿过了信,先是一嗅,方才细细打量起信的外观来。
落塔停下话来,淡淡的瞥了他一眼,但也没伸手拿回那信,复又将目光投向地上忙碌的众人,见一时半会出不了结果,便又一板一眼的劝安嘉瑞:“先生,您还是先回去?这里也不能保证安全。”
柳兴安瞥了眼他,将信往怀里一揣,便携起安嘉瑞的手,朝书房走去,边走边道:“跟个死人呆着干嘛?回去我给你好好说说……这信。”
安嘉瑞仍在心神具震中,一时便被他牵着走了。
落塔看着柳兴安的背影,忆起之前惊鸿一瞥看到的信封上的字迹,便是眉梢微皱,呼来一不起眼的仆从,低声耳语了两句。
*
柳兴安起初没察觉出来什么异常,直到说了两句,安嘉瑞具是回不过神的模样,方停下了话,目光细细看起了安嘉瑞的表情。
待到了书房,扶着他坐到椅子上,也不急着开口,先煮了壶茶,行云流水般帮他倒了杯茶,又点起室内的安魂烟。
一时间,茶香弥漫,安魂香淡淡飘散,让安嘉瑞的心慢慢的静了下来,他捧着茶杯,却有几分茫然的样子,仍不敢相信,有一个活人,就在他面前,死了。
而起因可能仅仅是因为想给他送一封信,这是他见过死的最荒谬的原因。
人的生命怎么能廉价到这种地步呢?
看着那朝上飘散的烟雾,安嘉瑞终于意识到,这个世界不是只有温暖和柔软,它的残酷与血腥无处不在,只是一直掩藏的很好,便让他忽视了过去,顺理成章的沉溺在岁月静好中。
柳兴安见他似是缓了过来,方关切的问道:“怎么了?如此震惊?”
安嘉瑞眼神慢慢移到柳兴安身上,见他那副关切的模样,恍如被烫伤般,垂下眼,看着茶杯中轻轻飘荡的细碎的茶叶梗:“他死了……”
柳兴安险些问出谁死了这种问题,见他那副模样,有些疑惑又有些奇怪:“他来将信送给你的那一刻,他便该有这个觉悟了……”
见安嘉瑞脸色艰涩,柳兴安话语一顿,试探道:“毕竟这里可不是什么有来有回的地方……“
安嘉瑞不接话,似完全没有反应,柳兴安喝了口茶,心中浮出奇特的情绪:“嘉瑞,你莫不是在……为他的死而伤心?”
安嘉瑞听闻死字不由动作微变。
柳兴安脸色不由转柔了些,在他认识的人中,也只有嘉瑞仍有如此赤子之心,便是被伤害,仍愿意原谅整个世界,他是最不该活在这个乱世的人,又偏偏和那将星纠缠不休,背负上那滔天罪孽。
柳兴安语气放柔了许多,似是怕吓着了颤颤巍巍伸出头来看世界的安嘉瑞:“何须为那种人伤感?此皆是他所愿,且亦居心叵测,便是死了……”
安嘉瑞轻声问道:“他是自杀吗?”
柳兴安微微一愣,点了点头。
安嘉瑞轻轻叹了口气,心中骤然浮起一股苍凉来,乱世之中,人人皆为草芥,生如浮萍,不知何时便悄然熄灭,在世上毫无痕迹,除去他的家人,谁又知道这个人也曾与他们呼吸过同样的空气呢?
生无名,死亦无名,一生为活下去而奔波。
安嘉瑞便愈觉发沉重,他自穿越以来,所示之处目不染尘,所用之物皆上等奢华,用心之作。所遇到的最大的苦恼,亦不过是感情之事,便是几次濒临死亡,亦不曾让他觉得生活之艰难。
但今日,亲眼看着那个人软绵绵的倒下,他才恍然惊醒,哪有什么锦绣天堂,不过是目不所及罢了,有人用锦衣玉食,万般宠爱给他铺就了一个金玉做的笼,便恍如世间人皆是如此。
但一旦底下的腐朽与枯骨被掀开在外,他方意识到,乱世,战争正摧残着整片大地,挣扎,生存,方是人间常态。
许是安嘉瑞沉默的太久了,柳兴安意识到了什么:“生死不过是小事,嘉瑞何以如此为难?”
安嘉瑞定了定神,一口喝干了茶,却不言此事,提起了旧事:“大金……会统一天下吗?”
柳兴安微微一愣,也不深究他没回答的问题,微微点头道:“若是大金不能的话,那辞国更不能了。”
安嘉瑞便继续问道:“大金统一天下,对天下人来说,是件好事吗?”
柳兴安露出个笑来,毫不迟疑且肯定道:“必是一件好事。天下百姓等一个盛世已经很久了。”
他转了转手中的杯子,语气轻松道:“连年战争已然让百姓们苦不堪言,若能一统,休养生息,已然是百姓之福。”
安嘉瑞若有所思道:“便是大金这种蛮夷之邦……”
柳兴安抬眼看他,似有些不可思议:“嘉瑞,别人也罢了,你也说它是蛮夷之邦?”
眼见安嘉瑞脸上露出几丝迷茫来,柳兴安又摇了摇头,只是道:“纵是蛮夷之邦,只要能止乱世……”他似有些沉重的笑了笑:“便是辞国又如何?党争不断,外戚猖狂,民不聊生。不若大金止乱世,换新颜。再者以大汗之手段,盛世可期。”
“岂不亦是一件美事?”
安嘉瑞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捧着空荡荡的茶杯,低声道:“我唯望人命不应贱如此。”
柳兴安定定的看着他,突而一笑:“那嘉瑞更该好好看着都将军了。未来如何,亦系于他身上。”
安嘉瑞给自己倒了杯茶,闻言,却又有几分神不守舍,他很难想象,似都天禄这般,能治理好一个国家吗?
不是说都天禄如何,只是都天禄在他面前素来表现出来的恋爱脑,骄纵妄为,浑不似帝王心术。让他无法想象都天禄处理正事的模样。
柳兴安似是明白他的想法,嘴唇微微沾了口茶,又道:“嘉瑞安心,都天禄那厮可不似在你面前表现的那么纯良,他可精着呢!”
他见安嘉瑞仍是有些愁绪的模样,干脆放下茶杯,认真道:“你以为我呆在这里是为什么?”
安嘉瑞迟疑片刻:“你们难道不是因为我吗?”
柳兴安面上有些许不好意思,一闪而过,讪讪道:“这也是原因之一……”他眼神一飘,显出些心虚来:“顺便观察下都天禄那厮,递个投名状……”
???
安嘉瑞觉的柳兴安一直以来给他塑造的高人形象崩塌了,说好的不慕权势呢?说好的我一心为你呢?合着全都是假的?
他又一想,察觉出一点小问题来:“那你还对他那么不假言辞,凶神恶煞?”这他能对你另眼相看?
柳兴安目光四飘,腼腆道:“嘉瑞,你没做过待价而沽的名士,你不懂。”他神情一正道:“而且,我当时不是亦为所见之情景愤怒吗?主要是因为你……”
安嘉瑞已然不信他了,目光中流露出怀疑:“我说最近你这么老不见踪影……你是不是已经……”
柳兴安便浅浅一笑:“刚上手,忙着认识人呢,早出晚归的,可让嘉瑞担心了?”
安嘉瑞沉默片刻,无话可说,你们名士的脸皮可真厚啊,他拿着银针威胁都天禄的场景还历历在目,今朝已然转头投于门下?
见安嘉瑞完全被这件事吸引了注意力,眼神灵动的在眼眶里乱转,浑然没有了之前的沉重与魂不守舍,柳兴安嘴角的笑容方真实了些。
作者有话要说: 稍后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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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晋江首发~
室内的气氛悠悠转为缓和, 安嘉瑞表情灵动,目光中颇多怀疑, 已然将之前所担忧之事抛之脑后,倒是对柳兴安所作之事好奇了起来。
“兴安如此,不会难做吗?”安嘉瑞抿了口茶,由衷的好奇。
柳兴安微微一笑,流露出清风徐徐之态来, 更显他风流倜傥, 完全便是想象中的文人模样, 让安嘉瑞也不由跟着露出一个笑来。
安嘉瑞微微一笑,室内刹那间耀耀生辉,自他与将军确定了情意之后,便不如以往那般清冷,少了几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更似活人般, 与世间有了缠连,便愈发鲜活, 似高高再上的神弯下了腰,点亮了世间。
让人每每见之, 便不由被其所惑。
嘉瑞虽容颜出众,但皮囊乃过眼云烟,唯有气韵与体态,不似此间人,似神眷所在, 便是平凡之举,皆赏心悦目,远胜常人。随时光越久,似越出挑,如一坛老酒,在岁月间,散发出醉人的酒香。
如此想着,柳兴安不由又对都天禄不满了起来,我家嘉瑞哪哪都好,区区一个匹夫怎堪配得上他?何况他竟还有三心二意之举,岂不是辜负了嘉瑞的一腔深情?
柳兴安慢悠悠的从怀中掏出那封信来,看了眼信封上秀气的簪花小字,字写的相当有水平,其中所含情意几乎能透体而出,让人一眼便得知,对方在落笔时,是如何的忐忑和期待。
安嘉瑞见了信封,脸色微黯,但又见柳兴安不满的模样,一时也对信的内容产生了几分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信,要用这样的方式,递到他手中呢?
对方想用它做些什么呢?
柳兴安亦没有卖关子,将信递给了安嘉瑞,意味深长道:“我不好拆开看,既是有人要递到你手中,不若嘉瑞拆开与我分享一番?”
安嘉瑞接过信,在他话中品出些味道来,翻转信封,信封材质无甚特殊,但那行字倒是一眼映入了他的眼眶中,“都将军亲启”字端正又秀气,透出一股女性的典雅来。
安嘉瑞凑近看了眼,鼻尖却幽幽飘过一股熏香,摄人心魄,恍若女子体香,安嘉瑞的脸瞬间红了。
柳兴安看他如此作态不由失笑:“怎么?别人写给将军的信,你先羞涩了起来?”
安嘉瑞将信放到桌子上,想,他才没羞涩呢,只是血液流淌过快,这具身体便瞬间显出脸红之态来,倒恍如他羞涩了一般。
见安嘉瑞脸上的红色慢慢消退,又不言语,柳兴安便又道:“嘉瑞可猜出这是哪家女子的手笔?”
这倒是无须多猜,便是看那一手簪花小字,除去辞国太后还能有谁?大金的女子可写不出这样的字来。
安嘉瑞微微扬眉,目光也不在落到信上,抬眼看柳兴安道:“既然如此,待天禄归来,我交于他便是。”
柳兴安闻言,放下茶,装模作样的看了眼四周,才露出几分好奇道:“但既然有人千辛万苦的想将此信送到嘉瑞手中,必有其深意……”
安嘉瑞微一沉吟,道:“便是如此,我方不欲看其内容,不然,岂不是顺了他们的意?”
柳兴安抚手道:“嘉瑞坦荡如往昔,只是我怕即使不看,亦会在心中留下揣测与怀疑,岂不是更顺了幕后之人的意?”
安嘉瑞便被说动了,他倒是不怀疑都天禄,但是确有几分好奇与揣测信的内容,一时间便心动了几分。
柳兴安提起茶壶帮安嘉瑞倒满茶,方慢悠悠道:“我想都将军必也是同意让嘉瑞看此信的,不然,岂不是……”
“岂不是什么?”门外都天禄接上话茬,推开门,大步走到安嘉瑞身边,目光从桌上摆着的信封上一扫而过,又淡淡的落到柳兴安身上。
落塔在他身后慢慢合上房门,悄无声息的拿过茶壶给都天禄倒了杯茶。
都天禄面上有些风尘仆仆之感,淡淡的瞥了眼柳兴安,方坐到安嘉瑞身旁,伸手与他相握,出口之语一顿,改口道:“手怎这么凉?落塔……”
安嘉瑞制止了他的话,反手与他相握,道:“无碍。不过是方才有些惊讶所致。”他绝口不提刚才的彷徨与茫然,一语带过。
都天禄正用手揉搓着他微凉的手心,闻言,显出几分怒气来:“嘉瑞可是被他们吓到了?”他面上眉梢微皱,不满道:“我竟不知何时我这府中成了筛子,还能让这等杂碎惊扰于你。”
落塔在一旁的身体便弯下了些许,轻声细语道:“此人在府中待了也有些年头了,应是一枚暗棋。”
都天禄从鼻子中哼出一个气音,但没过多指责落塔,而是微微挑眉看向柳兴安:“你今日不忙?”语气中透着一股质问。
柳兴安敷衍的拱手道:“多谢将军关心,不忙。”
都天禄便不相信的挑高了眉,似有质问之意。柳兴安已然先反将一军道:“倒是将军,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都天禄嗤之以鼻,他还能有什么对柳兴安说?
柳兴安附身推了推桌上的信封,目光便落在了都天禄身上。
都天禄方才想起落塔派人找他时所言,心中飘过一丝淡淡的阴影,伸手拿过了信,余光却不由观察安嘉瑞的表情,见他面上淡淡的,看不出喜怒,一时也拿不准嘉瑞是否在闹情绪,但他仍端住了表情,先看了眼信封。
一看见那小字,便皱起了眉,抬眼看了眼柳兴安,见他目光紧紧盯着自己,不由一晒,伸手撕开了信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馨香味便愈浓,似有情人的轻喃。
都天禄脸色沉沉的抖开折叠的信纸,一目十行的看了下去。
柳兴安虽一副咄咄逼人的模样,但其实亦不觉都将军与太后有什么,可能正是因为太过清白,幕后之人方要费尽心机的把此信送到安嘉瑞手上,好有机可乘。
倒是都天禄愈看脸色愈沉,最后发出一声冷笑,将信往嘉瑞手中一塞,坦荡荡的模样道:“不过是些废话罢了,也值得如此兴师动众?”
安嘉瑞看了眼他,摊平纸张,慢慢看了下去,确不出格,无非是诉说爱慕之情,自那日一别之后,日思夜想,日渐消瘦,又言辞婉约,委曲求全,言若是都天禄家中契弟不愿见她,她亦愿意做小,只为那百转柔情,让都天禄切勿辜负她此番深情。
但信未至此完结,下面仍有一段,晓之以利,满是愿与将军共天下的企盼,言之凿凿,掏心掏肺般为都天禄只想,若顺着她的话细思,金光大道已然铺就,只等都天禄一个回眸。
安嘉瑞不由微微改变了下姿态,这是他第一次接触到那个传说中要与都天禄和亲的太后,道行比他想的高一点,手段比他想的可笑一点。
但观其信中所言,倒能看出她对男人心态的娴熟之术,让安嘉瑞顿生棋逢对手之感,那种隔着十里都能闻出的绿茶味,实在太熟悉了。
以至于他忍不住斜眼看向都天禄。
都天禄自将信塞到他手中之后,面上虽不显,但心里亦有几分忐忑,余光时刻关注着安嘉瑞的表情变化,从一开始的淡然到之后的了然,虽见着未有吃醋的模样,但他心里倒有几分空落落,又恨不得他吃醋。
待安嘉瑞看完,眉梢一挑,斜眼看他,都天禄眼中便忍不住露出了委屈之色,安嘉瑞本欲调笑于他的话一顿,侧头看了眼在一旁好整以暇看着他们的柳兴安。
柳兴安正看他们的互动看的津津有味呢,冷不惊被安嘉瑞一个眼风扫到,还欲装作未看见的模样,但紧跟着都天禄也一个眼刀甩了过来,狠狠的扎在他身上,倒让他体会到了穆允歌那天被赶出去时的心情。
慢悠悠的站起身,喝完茶,方长叹一声:“用过就扔,嘉瑞,你实在太过无情~”尾音还拖着个长长的戏腔,楞是一甩袖,迈着八方步晃悠悠的走出了书房。
安嘉瑞见状不由勾起嘴角,然后又似不经意的看了眼角落里的落塔。
落塔微微一愣,难得的没有迅速反应过来,这是让他也跟着出去?
还未等他动作,殿下已然跟着安嘉瑞一个眼刀插到了落塔身上,落塔瞬间就懂了,反身出了门,轻轻在外合上门,方与门外的柳兴安对上了眼。
柳兴安忍俊不禁的笑出声,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我家嘉瑞脸皮薄,担待些。”说罢扬长而去,好似他只是在等着落塔也被赶出来时奚落他一番。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小可爱们的收藏和评论~
么么哒~
明天见
67.晋江首发~
室内只余安嘉瑞与都天禄二人, 安嘉瑞方转头看都天禄,见没了旁人,都天禄立马就放下了身段,握着安嘉瑞的手, 直抒心胸道:“嘉瑞, 我与她……”
安嘉瑞目光轻飘飘的落在他身上, 带着丝笑意,清澈得能透出他的欢喜, 倒让都天禄收了声, 只想就此沉浸在他的笑意中,不复醒来。
安嘉瑞抽出紧握的手,伸到他脸上慢慢描摹他的眉眼, 缓慢而珍重,见都天禄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他,似在期待着什么, 他方慢悠悠的道:“没想到,天禄在旁人眼中竟是如此好相貌, 倒是我平时没注意到。”尤带笑意, 好似调侃。
都天禄任由他反复轻触脸庞, 那小耳朵却好似看得见一般警惕的微微晃动,喉结微动, 出口已然磕磕绊绊:“嘉瑞比我好看的多。”他全然便是如此想的,看向安嘉瑞的目光中犹如带了小钩子一般,似在期待着什么。
安嘉瑞闻言便笑出了声, 瞥了眼信封问道:“我观她情真意切……”
都天禄便是再蠢,也知此刻该说些什么,忙打断道:“具是她自作多情,我心中只有嘉瑞你一人。”小酒窝重出江湖:“再无其余地方来放旁人。”
安嘉瑞靠近他几分,盯着他的睫毛,一根一根数过去,嘴上却漫不经心的道:“上次一别……”都天禄睫毛微颤,瞬间打乱了他的数数,他也不恼,再慢悠悠的重新数,只是似追问又似不上心般道:“嗯?”
音调微扬,露出几分质问来。
都天禄看着就离他只有几厘米远的安嘉瑞,距离近到让他深呼吸才能控制住吻他的冲动,脑子里已然有些迷糊了,眼里只有安嘉瑞,但残存的理智尽忠职守的提醒了他,嘉瑞还在问他呢。
他又忍不住眨了眨眼,也未细思,开口道:“上次我去辞国都城的时候,她突然就出来与我见了一面,说了些奇奇怪怪的话……”似是为了表达自己的清白,他强调道:“她真的很奇怪!”
安嘉瑞又靠近了几分,几乎便要碰到他,但尤有一丝空间,让都天禄忍不住也靠近了一分,然后……安嘉瑞就退回了远处,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悠闲而又风雅。
都天禄楞在原地,面上浮上一丝茫然,但也不觉得自己是被安嘉瑞耍了,只是期期艾艾的凑近他,在一旁献殷勤道:“我来帮你倒。”
安嘉瑞轻笑一声,让他整个心都痒痒了起来,想做些什么,又生怕唐突了他,只好目不转睛的盯着他,一旦安嘉瑞眼神飘了过来,便以肉眼可见的程度蹭的一下立起耳朵,微微颤抖,精神抖擞。
安嘉瑞倒完茶,轻抿了一口,见他这般作态,方才开口道:“可是她这般作态,倒显得天禄你四处留情一般……”
都天禄有些茫然,但不妨碍他迅速表真心:“才没有,我只喜欢嘉瑞!最喜欢嘉瑞!”他隐蔽的拖着身下的凳子靠近了些安嘉瑞,方才一脸认真的看着安嘉瑞。
安嘉瑞便做思索状道:“那……”眼见着都天禄专注的等着他后面的后,安嘉瑞突而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来:“天禄怎么补偿我?”
都天禄楞了片刻,第一时间纯洁道:“嘉瑞可是看上我库房里的……”
接下的话泯没在双唇相触中,都天禄微微一愣,耳尖便红了,刚欲伸手抱住安嘉瑞,安嘉瑞已然舔着唇抽身而退,徒留他迷茫的伸着手,目光却不由自主的落到安嘉瑞微有些湿润的唇上,似乎回忆起了它的味道,喉结微动,明白了安嘉瑞的意思。
收回手,见安嘉瑞似笑非笑又含着一丝期待的模样,突起一念,□□上他最是单纯不过,但带兵打仗上他却颇有心得,嘉瑞近日所为,倒让他有一丝熟悉感,无非是掌握主动权,一步一步吞噬敌人的兵马,待到敌人斗志渐消时,再一举拿下,大获全胜矣!
他心中闪过这个念头,便恍然明白了些什么,他本应该不满,或奋起直追,但在这样的嘉瑞面前,他却兴不起什么反抗的念头,若是嘉瑞喜欢……
那他定也会欢喜。如此想着,都天禄嘴角便露出个笑来,垂下眼不敢看安嘉瑞,道:“那我……任君处置?”他声音轻轻的,微微发颤,似不自信,又似惶恐。
瞬间削弱了他一切皆在掌握的气场,难得的露出些低姿态来,如恶犬摇起了尾巴,猛虎露出了肚皮,几乎刹那间让安嘉瑞眸色一暗,脑内飘过数个需要打码的东西来。
但思及都天禄,他仍按捺住了,慢慢来,没必要把刚愿意主动走进笼子的小狼狗吓到了,来日方长嘛~
安嘉瑞眼睛亮亮的,忍不住便靠近他,伸手抬起他的脸来,见他一副小白莲的模样,差点没当场喷笑,虽没笑出声,但笑容却怎么都收不住了:“天禄,你何须这般……”
都天禄本还是假装的委屈,见安嘉瑞这般,倒是真心实意的委屈了起来,耳朵都要耷拉下来了,小眼神直往安嘉瑞身上瞟。
安嘉瑞忍住笑意,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手法娴熟,让都天禄瞬间眯起了眼,舒服的享受起了安嘉瑞的抚摸,他才方道:“你那般倒显的假意,我们之间何须这般虚情假意?”
都天禄舒服的那看不见的耳朵又立了起来,听见安嘉瑞这般说,便恍然大悟的点了点头,若有所思的道:“那嘉瑞你想玩……”他说着便抬眼,满怀期待的看了眼安嘉瑞:“玩什么花样?”
安嘉瑞手下一顿,看了眼他此刻丝毫没有红色的耳尖,一时间竟有几分愁意,情.趣悄然不见,只余哭笑不得,他这羞涩的点他迟早得给他弄清楚了,不然这动不动就毫无情调的邀请也很苦恼啊。
虽在心里有几分抱怨,但正事他可没忘记,既然对方都如此盛情相邀了,若是还忸怩,那吃不到肉便不能怪猎物跑的快了,纯是猎手太过愚笨。
遂做思考状,但都天禄已然看着他的模样,有几分意动,思及之前那一场酣畅淋漓的回味,不由握着安嘉瑞的手往自己腹肌上一放,安嘉瑞微微一愣,顺手摸了摸,方才哭笑不得的看了眼都天禄,但亦没停手,轻巧的划过他的胸膛,最终还是按着他的脖颈脊椎处,来了一个深吻。
都天禄便如同得到了糖般的,深深叹谓了一声,口舌交接,唇齿磕碰,如畅快的鱼儿进了水,已然由最初接吻时的不知所措,到了如今的反将一军,倒是逼的安嘉瑞步步撤退,让他一施所学。
进攻进攻,还是进攻,似要让安嘉瑞无法呼吸,每一寸每一尺皆要染上他的味道般,恨不得从齿间到喉咙口,刻下他的标记,但不显猴急,倒有几分强势的掠夺。
安嘉瑞便如同棋逢对手,时而退步邀请他,时而反将一军,与他共同起舞。
待到都天禄不知不觉的摸到一处,两人具是一震,安嘉瑞恋恋不舍的抵着他的额头,黏结着一丝暧昧的银线,退出些许,往下一看,便忍不住闷笑道:“天禄,如此迫不及待?”
都天禄虽看似吻技大有长进,但此时又僵硬成了一具雕像,不敢轻举妄动,闻听安嘉瑞调笑他的话,更是讷讷不知如何言语,目光中透露出可怜兮兮的恳求来,似是求安嘉瑞将他解救出这个无助的深渊。
殊不知安嘉瑞被他这眼神一看,更是情动,岂能就如此放过他?
安嘉瑞抵着他的额头,呼气几乎全然喷洒在他面上,让他脸上的热度更是难以消退,他慢悠悠的道:“不若天禄便成全了我此番?“
都天禄被他这一吓,眼睛更是湿漉漉几分,恨不得就这么撒手跑了,但一想到嘉瑞正按捺着情动,控制着欲望,好生与他商量,便强行控制住了自己,但语气不由弱上几分:“嘉瑞教我?”
这不似他假装的那般,而是发自内心的弱势,让安嘉瑞轻轻舔了舔唇,顿觉出美妙来,他几乎迫不及待的想看都天禄心甘情愿敞开身躯的模样,但此刻还不急,火候未到,先收点利息尝尝。
他声音不由更是低沉上几分,细心的教导于都天禄,见他笨手笨脚的模样,索性握着他的手,手把手教他如何帮他发.泄。
安嘉瑞可不似都天禄那般纯情,生生在房内耗了许久,待到日头偏西,方才意犹未尽的靠着椅背,露出饕鬄模样来,都天禄看着自己的手,又看了眼安嘉瑞,耳尖红的剔透,几乎是同手同脚的去洗了手。
安嘉瑞此时亦无暇思考,全然是满足,想起都天禄青涩的反应,便有些按捺不住,难得的在□□上有几分猴急之念,所幸都天禄及时走了回来,已然不见那股僵硬,双眼似是放着亮光一般,凑近安嘉瑞,恨不得疯狂摇动身后的尾巴,来多讨些欢喜,面上是遮盖不住的邀请:“天色还早……”
见都天禄远比他急切的模样,安嘉瑞倒是平息了几分冲动,牵过他的手,慢慢揉搓,有一搭没一搭的道:“天禄做好心理准备了?”
话音刚落,便觉手下的身体一僵,他不由看去,都天禄楞在原地,似完全没想到那边去,脸上露出几分茫然和无措,似反应过来,想磕磕绊绊的说些什么,安嘉瑞却抢先道:“我又不欲逼迫于你,我只盼那是一场心甘情愿的欢愉。”
都天禄便咽下了手中的话,红着耳尖,意有所指道:“除此之外,我们亦可做些亲近之举……”他靠近安嘉瑞,磕磕绊绊道:“那次……我……”见着安嘉瑞倾听的面庞,他便一口气道:“我还想像上次一样!”
说罢,他期待的看着安嘉瑞,似在等着自己应有的奖赏。
如此,便是天色渐暗,直至日落,方停息。
作者有话要说:
惯例谢谢小可爱们的留言和收藏~
晚上见~
68.晋江首发~
大汗宫殿内。
廷帐方休, 大汗便铁青着脸拂袖而去,留下一众面面相觑的武将和文臣,不知该不该追上去劝说一番。
自大汗登基以来,还未有如此震怒, 着实让人心中一惊, 行事不由低调几分。
今日廷帐, 方开始,自和亲之事起, 却不知为何转到了立储之事, 一时间倒好似,所有人都在建议大汗早立储君,好安民心。
大汗再三拒绝, 仍有长篇大论步步紧逼,最终怒气腾腾的拂袖而去。
廷帐内便是一静,吉尔黑部落的权贵们不着痕迹的打量着柱子间他们, 柱子间一众则好似毫不关心一般,交头接耳说着什么。皇子们含笑坐在下方, 显露出几分气度来, 倒是有几分大汗的模样。
牧地烈部落的叔叔们则收拾着东西, 看似一派轻松,好似刚才在廷帐中最紧逼不舍的不是他们一般, 目光落到柱子间身上,还乐呵呵的招呼他们一同离去。
其余部落的人少些,但皆是目光如电般在这四群人身上扫来扫去, 摸不透他们在想什么。
虽袁三军未表明态度,但亦未出声援助大汗,也算是一种态度了。
皇子们看似不在意,但闻听立储之事时,突然集中的精神,简直昭示了他们的野心。更不用说,在大汗连声拒绝中,添柴加火,倒似恨不得大汗当场立下一个人来。哪怕是立都天禄为储君呢?立下第一个便能立下第二个,毕竟都天禄可不一定能活着上位,胜负未分,便有一搏之地。
牧夺多脸上怒意仍存,步伐不停,走入殿内,好似还不解气般,一挥手将桌上的物件扫到地上,只听得一片脆响,碎得满地都是,教在一旁候着的仆从身体具一颤,有几分胆战心惊之感。
大汗双目怒瞪,胡须几乎根根直立,绕着桌子转了一圈,在静谧的殿内唯有他的呼吸声不断响起,有虎怒之威。
仆从便愈发小心谨慎,降低了自己的存在感。
门口突而响起一阵脚步声,不慌不忙,闻声便知此人定是一派轻松写意之姿。
果不其然,郁温纶摇着把扇子,从门口处飘然而至,见这室内人人畏瑟的模样,便露出个笑来,也不行礼,迈步跨入殿内,朗声道:“大汗,不若让仆从们下去压压惊?”
牧夺多停下脚步,怒意未收,抬眼看人,目光中似有无限的压迫感。
见着来人,他不耐烦的挥了挥手,仆从便如蒙大赦般有序的退出了殿门口,最后一人还细心的帮他们合上殿门。
如此殿内方仅剩他们二人。
郁温纶摇着扇子,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模样,似没有看到大汗愤怒到足以吓哭人的模样,有些嫌弃的绕过地上那一堆碎片,自顾自的坐到了大汗下首。
牧夺多喘了会粗气,见着他这副样子,脸色蓦然一变,露出个笑来,哪还有半分愤怒之色,只余亲近之意,伸手招呼他道:“温纶何以坐的如此之远,且来坐近些。”
郁温纶也不惊讶他这变脸的速度,只是依言坐到了大汗对面,方摇了摇扇子,笑道:“大汗可是不怒了?”
牧夺多从旁翻出个棋盘来,刚好往空荡荡的桌子上一摆,却不接茬只道:“正好你我好久未下了,今日倒可手谈一局。”
郁温纶便由着他,慢悠悠的捻起棋子,下了一子。
牧夺多下棋的速度却很快,似无需思索般,几乎是紧跟着郁温纶落子瞬间,也落下一子,浑不似他谋定而动的作风。
郁温纶恰恰相反,便是方开始对弈,也是慢吞吞的模样,似要想上片刻,才能落子。
一时无声,待棋盘慢慢展开,牧夺多忽尔道:“如何?”
郁温纶捏着棋子,看着棋盘边思索,便叹道:“臣远不及矣!”谦虚了一句,他方接着道:“我观廷帐众人,皆有意动,大汗此举妙之。”
他说着便慢悠悠的放下棋子,牧夺多跟着便落了一子,见他又是一副深思熟虑的模样,嘴上便露出个笑来:“觊觎汗位也就罢了,居然还想皇位轮流坐?怕是被养的太肥了,想的比天禄都美的多。”
郁温纶捻着棋子,犹豫着下一步棋,闻言,便抬眼看了眼大汗,笑道:“人之常情罢了,大汗将他们的野心养得太大了……”他犹豫的下了一子,又道:“殿下那边?”
牧夺多飞快的落子,方似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一般:“若不是有天禄在,我还真有些为难,前些日子,那三个家伙……”
提起皇子们,他便如同提起了莫不相干的人一般,毫无在皇子们面前那边和蔼可亲的模样:“倒是难得用心了,还能将那封信送到辞国人手里,已经不错了。”他言语间却毫无夸奖之意:“好歹能在天禄府中安插进人手了,这么多年了……”意犹未尽之下,是对他们深切的不满。
郁温纶有些摇摆不定,索性凑近些看棋盘,嘴上不停,尤带笑意:“毕竟时间不多……”似是为他们开脱了一句,又飞快将话题转回都天禄身上:“我近日倒未闻,殿下府上有何趣事,莫不是这信没什么作用?”
大汗见他拿着棋子,紧盯着棋盘的模样,慢悠悠起身给自己倒了杯茶,方道:“近日天禄府中确实是滴水不漏,可见他是下了狠手来整治了。”他喝完,还不忘给郁温纶倒上一杯茶,接着道:“具是风平浪静,方显其愤怒昭昭。”
大汗露出个柔软的笑来:“那孩子,越生气反而越沉得住气,这点像父亲。”
郁温纶犹豫半晌终于下了一子,方抬头看大汗道:“如此,大汗便可静候佳音。”
牧夺多飞快落子,摇头道:“这把刀固然锋利,但亦容易伤到自己。此刻估摸着他在背地里骂我呢。”他露出叹息之意来:“越大越不听话,只顾着自己的喜怒来,一点不像个上位者。”
郁温纶看着棋盘又犹豫上了,手摇摆不定,似在纠结,但话语却不慢:“大汗是对殿下要求过高了,殿下除去安嘉瑞一事,别无挑剔处,行军打仗,处理政事,皆是与您一脉相承,像极了您。”他这次倒没犹豫太久,落下一子道:“悄无声息中便是雷霆一击,一切皆休。”
这次牧夺多倒没急着落子,犹豫了片刻,脸色便不好看了,悻悻的将棋子扔到棋盘上,斜眼看他:“我听着你是夸你自己呢?”他面上浮出不满来:“以前还记着输给我,现在倒是分毫不让了?”
郁温纶露出惊讶来,看了眼棋盘,拿扇柄敲了敲脑袋,作势欲收回之前落下的那颗棋子来,嘴上还道:“怪我怪我,没注意,分神了,重来重来。”
牧夺多居然还顺着梯子就下去了,搅乱棋盘厚着脸皮道:“那便重来。”目光很是危险的看了眼郁温纶。
郁温纶便微微一笑,露出胸有成竹之色来。
再次开始,仍是牧夺多飞快落子,郁温纶思索极久。
见着他那副样子,牧夺多喝了口茶,又接上了上一句的话茬道:“便是那个辞国人……”他话音中似极其不满。
郁温纶看了半晌,落下一子,拿起旁边的茶杯喝了一口,劝他道:“大汗,殿下此前懵懂不知情爱,如今方开窍,自是满腔深情,具亦付之。”
见着牧夺多的脸色不善,他还极为潇洒的一甩袖子,风流之态溢于言表:“大汗勿怒,情之一事,大汗还不清楚吗?”
大汗本来只是脸色不善,这下倒是生生黑了脸,目光微眯看向郁温纶,似要在他那尤带笑意的脸上看出什么东西来。
郁温纶垂首抿了口茶,似只是无心之言。
牧夺多眯着眼,杀气腾腾的落下一子,开口道:“情之一字……”他似是将此字掰开来嚼碎了念出口,带着诸多情绪,最终隐于未尽之言中。
郁温纶便不由侧目看他,流露出一丝在意。
牧夺多猛的抬眼,双目相对,两人皆是一惊,郁温纶迅速垂首道:“臣逾矩。”
牧夺多却细细品味了一番他的表情,若有所思道:“温纶可是有所顾忌?”他语气微微缓和了几分,虽仍有厉色,但看着好接近了几分:“倒不若说予我?你我二人又何须如此试探?”
郁温纶闻言,便做出无奈直言的模样来,开口却狠厉道:“大汗与汗后……”他微微一顿,见牧夺多表情沉沉,看不出喜怒来,但没有打断他,便继续道:“似感情不合,汗后亦非等闲之辈,兼大汗亦尊之重之,虽膝下无子,但……”
听着他的话,牧夺多不由手指轻轻敲击手背,这是他一贯压制自己情绪的表现。
郁温纶只做未见般,见大汗仍未出言打断他的话,便接上句继续道:“但若有心,吾恐其势远胜廷帐中那些宵小。”
牧夺多有节奏的敲着手背,见他似说完了,便露出个假笑来:“温纶多虑,清儿与我一体,绝不会行君所言之事。”他笑容很假,但话语力度很大,似毫不怀疑。
郁温纶便不敢再言,只是复又捻起棋子,犹豫了起来。
倒是牧夺多,神色有些莫名,沉吟片刻方开口道:“温纶觉得她会……”他斟酌着词语显的十分慎重:“不甘心吗?”
郁温纶眨了眨眼,慢吞吞的放下棋子,心想,但凡是正常人能生却不能生,可以有儿子却不能有,别说不甘心了,怕是生撕了你的心都有了。但面上却也显出犹豫来:“我与汗后不熟,亦不清楚汗后如何想的。”
牧夺多随手落下一子,若有所思道:“是我对不起她。”
郁温纶虽不知陈年往事,但闻听此言,便察觉出一丝淡淡的悔意来,他心中猜测若干,目光却丝毫不往那边看,状似聚精会神的看着棋盘。
良久,牧夺多叹了口气,将手中棋子往棋盘中一扔,落出意兴阑珊的模样来。
郁温纶在心中松了口气,这棋要如何输还真是有难度,尤其是后来,牧夺多漫不经心的下子,难上加难。幸好……
牧夺多起身,对还在发愣的郁温纶道:“温纶且回吧。”倒是没顾得上他,先大步走出了殿外。
*
都天禄府邸。
难得几个谋士共聚一堂,议论纷纷。
都天禄坐在上首,身旁倒无柱子间他们的身影,皆是文人。
桂清与喻子文小声商讨完,方开口道:“殿下,便按此计来如何?”
都天禄未言语,目光扫过众人,懒洋洋的落到了柳兴安身上,他此时恍如局外人一般,在地图前看个不停,丝毫不关心旁人所说之话。
都天禄便点了他的名:“兴安怎么看?”
柳兴安表现欲十分强烈的抖了一抖,让众人皆看得出他的嫌弃,但没说出口,只是道:“我觉得桂兄所定之计可谓是毫无纰漏,将军可有何不满?”
都天禄便轻轻勾起嘴角,只是道:“桂清素来周全,但我思君自入我营帐,再无谋划之举,可是有何难处?”
柳兴安恍然大悟,顺着梯子就往上爬:“我确有一事不明,还望将军教我。”他还像模像样的行了一礼。
都天禄摸了摸手边的鞭子,笑容不改:“你且道来。”
柳兴安便言辞恳切的道:“我观大金局势,左思右想仍不明白,为何大汗……”他抬眼看都天禄,吐出一言:“要将这些权贵们纵容至此?”
都天禄微微一愣。
倒是桂清看着地图上代表的不同势力颜色的划分若有所思道:“如此说来,大汗若要收拾他们,倒是早就可以下手了。”
柳兴安手落到地图上,从黑色一路划到鲜艳的大红色上,一语中的:“以大汗之能,若有心,十年间这些皆不复存在。”
都天禄看着他划过的那一大片碍眼的权贵们,微微眯眼。
喻子平若有所思道:“莫非是大汗无暇顾及?”
出于礼貌和同事情谊,柳兴安没当场反驳回去,只是笑了笑,恍若未闻道:“又思大汗至今未立储君……”柳兴安抬眼看了眼都天禄却突然道:“草原男儿,自当一往无前。”他脸上露出几分钦佩之意来。
桂清微微一愣,也跟着看着都天禄,似有所得。
都天禄没细思他所言,辞国人嘛,说不清话,也可以理解,心念一动,将注意力移回了刚才所言之计谋上,愈发觉得那群红点十分碍眼:“敢往我府中伸手,先剁干净了再说!”
柳兴安懒洋洋的瞥了眼地图,倒有几分好奇:“殿下这般拿下他们,没人说什么吗?”
桂清听出他真正想问的意思,便替都天禄答道:“若是他们比将军更强,那也不必说什么,若是他们比将军弱,那便没什么好说的。”他笑容扩大了几分道:“大汗素来不管这些琐事。”
都天禄轻哼一声,眼中有凶意:“跳的最高的那几个先给收拾了,剩下的,我再陪他们慢慢玩。”他语气中难得有几分玩味,似是期待。
柳兴安便更疑惑了些:“那不若一路平推了事,何以还要多此一举?”
桂清在一旁认真道:“袁三军乃仁义之师,师出必有名!”
都天禄倒不在乎这个,只是不由得摸了摸鞭子道:“要是我那几个好侄子能跳出来的话……”他停顿片刻,遗憾的道:“便是将他们的叔父杀于他们面前,怕也不敢跳出来找我麻烦。真是……”他不屑之意几乎喷薄而出。
柳兴安若有所思道:“想来大汗却是不喜如此。”
见他说了句废话,都天禄眉毛微扬,还未开口,柳兴安已然接着道:“若是他们十年前有三分胆色敢与将军拼上一拼,倒说不得如今是谁之大金了。”
都天禄眉毛又缓缓落了下去,听出一二分意思来:“大兄……”话还未出口,他又停了下来,似有些踌躇。
柳兴安却无此踌躇,直言到:“大汗在等一个比他更有手腕的储君,或能力压众人,解出他留下的难题,或能直接战胜他。而不是一个靠着宠爱才能胜过旁人的继承人。”
似多年疑惑迎刃而解,为何大兄如此宠爱于他,却仍决口不提立储之事,在他们中徘徊不断;为何大兄将他置于烈火烹油之境地中,四面八方皆是敌手,让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有希望登上那个位置。
他是一把磨刀石,亦是一把被磨的刀,磨断了三兄弟的勇气,磨出了锐利无比的锋芒,使众人不敢阻之,朝那个位置一步一步挪近,回首皆是被淘汰的对手。
柳兴安摇了摇头,露出由衷的感慨来:“恨不生逢大汗年轻时,可惜啊!”
都天禄满腔的感慨生生被他此言给击散了,合着现在投靠于他还是将就?
所幸他不是那么专断的主上,没有一气之下做出些什么,只是露出一个假笑道:“那可能要让你失望了,大兄年轻时貌不惊人,圆滑无比,周旋于部落之间,毫无锋芒。”
柳兴安恨铁不成钢的看了他一眼,变本加厉道:“便是大汗那般手段和心胸,年轻时纵一朝潜伏,也有大鹏展翅之时,到时候,君臣相得,岂不是美哉?”
都天禄听他此言,倒没有生气,反而若有所思:“我与大兄相比确有不足……”
柳兴安微微挑眉,见他这般模样,倒是跳过了这个话题,反转回上个话题道:“若是将军欲一击得手,倒不如直接大军压境,说不得大汗一喜,片刻便立君为储君了。”
桂清嘴角一抽,忙开口道:“何必至此,惊吓城中百姓,迂回些亦能成事……”
他话还未完,却见角落处发出一声轻响,落塔上前在都天禄耳边耳语了几句。
都天禄一喜,又控制着面部表情道:“诸位,嘉瑞送了些甜品过来,不若边吃边说?”
他说是这么说,可丝毫没有边吃边说的意思,矜持的端过甜点,先吃了几口,嘴角的酒窝便怎么都消不下去了,又见众人皆低头慢慢品尝,似是无话想说,索性他自己开口道:“嘉瑞定是怕我们谈的太久饿着了,他就是这般单纯善良……”
柳兴安慢慢品了口,甜而不腻,便点头跟着道:“他素来如此,便是见到路边的乞儿,都要停下来给些食物……”
都天禄笑容扩大,音量微微加大了些,压过了柳兴安的话道:“而且,他定是心疼我了。唉……”他叹了口气道:“你们可能不懂这种感觉,嘉瑞……”说到此,他整个人几乎都要往外发射粉色的泡泡了。
桂清嘴角微抽,食不知味的咽了几口,想,我话还没说完呢……
但是显然在场两个无脑嘉瑞吹已然失去了理智,疯狂的输出了一波,嘉瑞的真善美,直听得人反胃。
柳兴安提高了些音量,道:“有此良朋益友,生复何求啊。”
都天禄冷笑一声道:“昨日我方与他说起平时没甚味道,今日便送来了甜品,可见嘉瑞体贴……”
柳兴安不甘示弱:“嘉瑞自从知道我在将军麾下,便有些忧虑,想来这是怕我被将军穿小鞋呢。”
都天禄眉毛一挑,语速飞快:“嘉瑞可从不在我面前说起旁人,我与他只有彼此……”
柳兴安冷哼一声,慢悠悠提高音量道:“我与嘉瑞相识半生,彼此相知,何谈其他。”
都天禄目光一凝,看向柳兴安:“我们一张床睡觉。”
柳兴安咬牙道:“我们曾经抵足而眠。”
都天禄还欲说些什么,落塔在一旁轻声道:“安先生问您什么时候处理完事务?”
都天禄瞬间露出个笑来,恍若旗开得胜般,洋洋得意的起身,对众人道:“诸位自便,我便不陪着你们了,家有契弟,牵挂于我,没有办法。”口是心非的如此道,他还居高临下的看了眼柳兴安。
桂清放下碗,插入他们的对峙中道:“那将军可欲用何计?”
都天禄出门的脚步一顿,断然道:“便依桂清你之计行事,周全为上,不急于一时。”
待都天禄没影了,桂清方调笑道:“柳兄何以如此调戏将军?”
柳兴安吃完碗中的甜品,微微一笑道:“怎是我调戏将军,明明是将军太过于……”他咽下大逆不道的话,只是耸了耸肩,示意此亦非他所愿。
喻子平放下碗,感叹道:“将军与安先生确实是好一对神仙眷侣。”
柳兴安表情顿时一凝,一时摸不到他说的是肺腑之言,还是调戏于他。
桂清却也跟着道:“确是如此,实让人羡慕。”
柳兴安神情复杂,只觉得举世皆浊我独清,只有他知道都天禄那厮的无耻之处,旁人皆被其所迷惑。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69.晋江首发~
天空十分清澈, 蓝的诱人,悠悠的飘着几朵形状各异的白云,让人的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
风微微吹过,这花园里的小花儿便此起彼伏的摇来晃去, 可以说是好看极了。
花园一角,伫立着一座小小的亭子, 靠着假山,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 极不起眼。
亭子中坐着两人,中间放着一把瑶琴, 其中一人似漫不经心的拨弄着琴弦, 聆听着琴音,话语中有些欢喜:“嘉瑞, 你且听这音……”
安嘉瑞托腮, 懒洋洋的看着穆允歌似献宝般的举动,侧耳倾听了一番,他倒是品不出什么滋味来, 但方微微点头, 穆允歌已然自顾自的赞扬了起来, 简直把这破旧的瑶琴夸到天上有地下无, 端的是独一无二。
安嘉瑞有一搭没一搭的应着, 心思倒不由自主的飞到了都天禄身上,思及前几日所做之事,眼中便慢慢露出笑意来, 有回味之感。
穆允歌突而一静,脑袋几乎要伸到安嘉瑞眼皮子底下来,好奇道:“嘉瑞这表情是……”他笃定道:“思春了?”
安嘉瑞嘴边不知不觉泛起的笑容不由一滞,瞬间收回了笑意,反问穆允歌道:“允歌这是好不容易淘到了个宝贝?”
穆允歌便露出讪讪之意来,将瑶琴往安嘉瑞眼前推了推道:“也不是好不容易……”他声音放低了些:“这不就在你私库那里淘出来的嘛。”
安嘉瑞迟疑片刻,指了指那边瑶琴,重复道:“我私库?”
见穆允歌点头,他方不敢置信道:“你怎么进的我私库?”
穆允歌笑容更尴尬了些,所幸有旁人替他解围,落塔在一旁低声道:“前些日子他闲着无聊……”他微微一顿,似是省略了什么,只是道:“我想起先生私库里有不少文人墨宝,遂让他一观,以解其乏。”
这样啊,那就说的通……个鬼?
安嘉瑞目光在面无表情的落塔与笑容扩大的穆允歌身上来回,总觉得好似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情,什么时候他们关系这么好了?
想到这里,他突然想起之前落塔所言苦恼之事……
嗯?他感觉自己好像发现了什么很了不得的事情?
眼见安嘉瑞的目光扫个没完,穆允歌抿着笑,露出一副不好意思的表情来:“也没什么啦……”
落塔看了眼他,又见安嘉瑞的表情已然转为狐疑,好似便要确定下来猜测般,只好无奈出声道:“他不知为何纠缠于仆,然仆实在有要事,无奈只好拿先生私库吸引他的视线。”
嗯?安嘉瑞的目光不由定在貌不惊人的落塔身上,细细打量,仍未看出其魅力所在,方转眼看笑容高高扬起的穆允歌,他好似毫不在意落塔所言,见着安嘉瑞的目光,亦晃了晃头,怎么看也不像是陷于单相思求而不得的人。
沉默片刻,安嘉瑞方斟酌着语句道:“这……是我想的那般吗?允歌?”
穆允歌伸手拂过琴弦,手下流淌出一串悦耳的琴音,另一只手托着腮,嘴角笑容便没有停止过,声音中还掺杂着几分羞涩:“你想什么呢?不是你想的那样。”
风静了,花儿也不晃了,便是连鸟儿婉转的歌唱声都停了下来。
安嘉瑞闭上嘴,深刻的认识到,对方道行太深,不是可易于之辈,婉转迂回是得不到结果了,但是……他余光便瞥了眼端正侍立于一旁的落塔,他仍是面无表情,好似没听到穆允歌荡漾成波折号的话。
安嘉瑞便沉默了下来,穆允歌也没乘胜追击,而是把话题转回了瑶琴上,手依依不舍的摸着琴尾,目光直勾勾的看着安嘉瑞:“嘉瑞,这瑶琴,大有讲究,你可会弹?”
他摸着琴便恍如摸着自己心爱的人一般,让人一眼便知他之喜爱。
安嘉瑞便露出个笑来,轻声道:“我亦不擅长此,若是允歌喜欢,不若此琴便赠与你如何?”
穆允歌闻言,便正襟危坐,难得严肃道:“君子不夺人所好,我怎会如此?嘉瑞莫要侮辱我。”
安嘉瑞见他此时的情真意切远胜于刚才漫不经心的调戏落塔,倒又觉得穆允歌莫不只是无聊拿落塔逗趣?不然若是情深,又怎会如此轻易的说出口。
心中思绪万千,但他面上却认真了几分,亦是正襟危坐道:“允歌何以如此看我?允歌既进过私库,定然知私库中宝贝何其多哉?瑶琴留于我手中,无非蒙尘,但若是在允歌手中,方觅知音,若此,我何不成人之美?”
穆允歌便脸色愈沉,似有被侮辱之怒,他脸上鲜少出现这般表情,多是无谓的,欢快的,如今见他面色不善,落塔便不由心中警戒了几分。
穆允歌情绪慢慢积蓄,几欲爆发之际,安嘉瑞仍是未改诚恳之色,穆允歌便一拂袖,脸上露出个笑来:“我也这般想的,便是知嘉瑞有这般心胸,视富贵如浮云。”他边说还边把瑶琴往自己身前拽,一直到放到自己面前为止。
安嘉瑞居然不觉得意外,虽然这一拂袖就变脸的绝技着实神奇,但更神奇的是好像他的两个好友皆会此招,这倒好似是名士的必备技能一般。
遂他只是笑着摇了摇头,给穆允歌倒了杯茶,见他发自内心的欢喜之意,不由好奇心又起,便恍若不在意般问道:“前些日子,落塔倒是说过你不知为何纠缠于他……”
穆允歌欢喜的看着瑶琴,闻听他发问,脸色的笑便扩大了些,目光极富存在感的落到了一旁的落塔身上,还故作神秘的低声道:“嘉瑞,你看落塔。”
安嘉瑞便依着他的话,看向落塔。
无甚出奇,落塔跟在他身边久矣,他便是不看也能描摹出落塔的样子来,五官深邃,貌不惊人,微微躬身,低调不出奇的模样。
但他看穆允歌看着落塔几乎是饶有兴趣的表情,那是毫无伪装的在意。
一时间倒觉得莫不是自己没发掘出落塔身上的闪光点?遂复又认真的打量起落塔来,仔细到一丝一毫慢慢观察。
被两人这般打量,尤其是安先生那般认真的好似要找出一朵花来,让落塔忍不住微微眯眼,目光轻飘飘的落在了穆允歌身上,带着森森威胁之意。
穆允歌伸手挡在脸前,宽大的袖子便遮住了他的表情,然后在袖子后面悄无声息的大笑。
他实在是喜欢看落塔心中不满,但又做不了什么的表情,尤其是那个小眼神,着实带劲,让他血气奔流,心脏跳动速度变快,在杀意中找到自己的存在。
可惜不知是不是挑衅的太多次,近日来,落塔发飙的次数已然越来越少,倒让他觉得有些遗憾,但今日这个眼神,足够他品味良久了。
安嘉瑞本是在聚精会神的看着落塔,但恍惚间意识到了什么,侧脸看向穆允歌,他遮着脸,让人看不见他的表情,但不知为何,他无端便觉得穆允歌定是在袖子后面大笑,而且是得意的,欢喜的大笑。
这种感觉来的有些突兀,又十分自信,似这就是事实一般,倒让他心中一动。
但还没等他细思,穆允歌已放下手,面上带着抹淡淡的微笑,与安嘉瑞对视了一眼,端起茶杯喝了口,方问道:“嘉瑞怎如此表情?”
安嘉瑞细细打量着他,穆允歌一派坦然之色,任由他打量,斜歪着身体,接着之前的话茬认真了几分道:“我周游各地,但生平还未遇到过落塔这般的人,便忍不住想与他亲近一番。”说到最后几个字,他含混的加重了话音,显出几分暧昧之味来。
安嘉瑞在心中品了品,便侧头看落塔,见他面无表情,好似他们说的是旁人一般,心中顿生不忍,提醒穆允歌道:“落塔脾气好,你别欺负他。”
脾气好的落塔都忍不住拿眼神看了眼安嘉瑞,琢磨着自己在他心里到底是什么形象,莫不还是个人人可欺的小可怜?
欺负落塔的穆允歌表情微微一滞,被落塔明里暗里的威胁了好几次,冒着生命风险挑衅他,如今还落得一个欺负他的帽子?
他亦忍不住打量起嘉瑞来,思索着莫不是在嘉瑞眼里人人皆是好人?不然怎么着也不能把落塔这种悄无声息取人首级的,没有感情的仆从当成人人可欺的对象吧?
他一念既起,便坦荡荡的问出了口:“嘉瑞觉得我?”他指了指自己,接着道:“欺负他?”他又指了指落塔,虚心问道:“在嘉瑞眼里,这世界上莫不都是良善之辈?”
安嘉瑞闻言,有些失笑,便又给他倒满了茶,方解释道:“怎会如此,只是落塔有诸多顾忌,允歌这般调戏他,他亦不能如何,岂不便是被你欺负了?”
这句话安嘉瑞说出口是没有什么想法的,但是落得其余二人耳中,暧昧与色.气顿显,便是穆允歌,倒一时也说不出话来,不知该澄清自己没有调戏于落塔,还是澄清自己没有欺负他。
怎么听着好似他对他做了什么一般?
落塔抬眼这次是真杀意盎然的看了眼穆允歌,叫他兴不起兴奋的念头,只觉周身冰凉,血液几近凝固,不敢有所动作,便是知道在嘉瑞面前,落塔不会如何,但身体对死亡的恐惧仍是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脏,时间仿佛慢了下来,全世界只有落塔清晰万分,他甚至能看到落塔的睫毛中悠悠的飘出了一根短短的睫毛,在空中轻轻飘动。
落塔见着他眼中的恐惧与害怕,又见安嘉瑞已然倒完了茶,便收回了目光,与原来无甚不同。
直至落塔移开眼,穆允歌方感觉到身体慢慢回温,血液重新开始流动,世界慢慢清晰,花香味传人他的鼻间,让人被这世间美好所打动。
安嘉瑞倒完茶,方抬眼看穆允歌,却见他眼中含泪,面上满是欢喜,不由低头看了眼茶,这倒杯茶的功夫,他是错过了什么剧情吗?
他再抬头的时候,穆允歌已然面上带笑,除了目光不由自主的便看向落塔以外,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
落塔是真的不明白,穆允歌到底有什么毛病,刚才他眼神里流露出来的分明是恐惧至极,他在无数个人眼中曾看到过这样的目光,并笃定他绝对不会再动什么心思,甚至可能连见着他了都不会多看他一眼。
但他到底有什么毛病?便是恐惧亦不能打消他的念头,只不过是收回了目光,他便复又频频拿眼看他,目光中再无恐惧,满是跃跃欲试,一如往昔。
落塔这下倒有些真情实意的反感了,便是一只癞□□,整天扒拉着你,你也会想把他踩死的,更何况这个人远不止是扒拉着他,穆允歌的挑衅几乎溢出,已然妨碍到他的工作了。
落塔垂眼不看他,心中却微微动念,若是穆允歌以为他不能对他动手,就有恃无恐了,那可真是太天真了,他有无数种让他再也不敢兴起看他一眼的念头的手段。
安嘉瑞面上也露出一二疑惑之色,穆允歌绝不是喜欢落塔,以他之性情,喜欢一个人便亦是坦坦荡荡,但如今这好似调戏的行为,真的让他有些不解。
穆允歌此时手仍有些发软,亦不想再在老虎头上闹事了,遂欲转移话题道:“我倒是许久未抚琴了,嘉瑞可有意听我弹奏一曲?”
安嘉瑞见他不欲谈下去,便点头露出个笑来:“此乃我之幸也。”
穆允歌遂端正身体,双手微悬于琴弦之上,指尖将按上琴弦之际,不知为何突而看了眼落塔,见他垂眉的模样,轻笑一声,琴音起,先是婉转似在倾诉,至中途,而琴音高昂,似有欢喜之意,愈发高昂,欢快与喜悦几乎能感染人心。
安嘉瑞不自觉的便露出个笑来,微微颔首,哪怕他不通琴艺,仍能感受到穆允歌的喜悦,一路上扬,直至最高处,忽而琴音一变,瑟瑟冷意铺面而来,杀机昂然,步步紧逼,让人心中一惊,但却无恐惧,只因琴音中杀意愈盛,欢喜之意却也脉脉而出,几乎是因着这杀意而喜悦。
安嘉瑞从琴音中脱离了出来,眉宇间便微微皱起,似乎摸着了几分穆允歌的想法,但仍有些不确定,喝了口茶水,面上便有些犹豫。
琴音袅袅,缓缓散去,穆允歌十分畅快,只觉一抒胸怀,畅意极了,揣起杯子,一口喝干了茶,方带着几分显摆问安嘉瑞:“嘉瑞觉得我这琴弹的如何?可有进步?”话音刚落,他却见嘉瑞脸上似有犹豫之色,便奇道:“怎么这般表情,可是我……”
安嘉瑞抬手,制止了他接下来的话,转头对落塔道:“天禄可是去了半天?”
落塔微微颔首道:“是,估摸着有个时辰了。”
安嘉瑞便嘱咐他道:“他中午也没吃什么,你送些食物进去,让他们垫垫肚子。”
落塔领命,这种殿下入口之事,他定然是要跟着去看着的,又看亭子附近不显眼处站着的侍卫,他倒不担心安先生的安危,便欲转身离去。
安嘉瑞微微迟疑,又加了一句话道:“你且等他一会,若是天禄不忙了的话,便问问他何时回来?”
落塔领命而去。
亭子里便只剩下安嘉瑞与穆允歌二人。
穆允歌察觉出他的意图来,凑近安嘉瑞问道:“嘉瑞可是故意将他支走?”凑近看安嘉瑞,神情淡淡似洞彻人心,穆允歌却不惧,只是笑道:“嘉瑞何以多此一举?我与他……”
还未待他解释,安嘉瑞睫毛微颤,遮住了眼中神情,轻轻执起茶壶,缓缓为他倒入茶水,穆允歌不由停下话,察觉出几分凝重来。
安嘉瑞在心中斟酌了一番语句,方慢慢道:“我知允歌与落塔并无关系,亦知允歌非是喜欢落塔。”
穆允歌眨了眨眼,不由又凑近了几分,想看清楚安嘉瑞眼中神色,但嘉瑞的睫毛委实太长,遮的严严实实的,完全看不到。
他只好就着这个姿势,好奇道:“嘉瑞既然懂我,那莫非是欲劝告我莫要欺负落塔?”说道这里,话中便带上了笑意。
安嘉瑞沉吟片刻,思索着如何将此话既不伤人也不会过于尖锐的说出口:“允歌纠缠落塔,莫不是因为……”他抬起眼,直视着穆允歌好奇的表情,话语中似极富力量:“因为允歌喜欢被威胁的感觉?”
穆允歌微微一愣,安嘉瑞却一口气道:“喜欢在生死边缘徘徊又活下来的感觉,刺激又有趣?”
穆允歌好奇的表情慢慢消退,换上了些许迷茫之色,似是反问又似自问:“是这样吗?”
安嘉瑞见他袖子边的布微微抖动,不由伸手握住他的手腕,不容置疑道:“这不是什么错事,亦不是什么对不起别人的事,只是……”他声音愈轻,似怕惊扰到穆允歌:“只是每个人喜欢的东西不一样而已。”
穆允歌自嘲般一笑:“若非嘉瑞所言,我亦不知我为何此生追逐不断,却好似从未得到自己想要之物,原是如此……”他有些惆怅,又有些迷茫,夹杂着几分怀疑,混合出脆弱之色来。
安嘉瑞手下微微用力,安抚他道:“但允歌这一生也因此而多姿多彩,让人羡慕不已。”安嘉瑞真挚道:“似允歌这般游走如此多的地方,经历之丰富,实让我羡慕不已。”
穆允歌抬眼认真的看着安嘉瑞,似要看出他所思所想。
安嘉瑞接着道:“福祸相依,焉知非福?允歌浪迹天涯,方能如此率性,为自己所欲为之事,而不为外物所动。”
穆允歌眨了眨眼,忽而放声大笑,整个园子都回荡着他肆意的笑声,似谜题解开,又似久逢知己,畅快不已。
待他笑毕,喝了口茶,方反手握住安嘉瑞的手,推心置腹道:“今日我方知我是我,此番还要多谢嘉瑞。”说到这里,他微微停顿,赞道:“嘉瑞洞彻人心,我远不及也。”
安嘉瑞想,那是因为你没经历过现代人的风暴袭击,不就是喜欢玩点刺激的吗?这都轮不上打码那个档次的,也就是一不值一提的癖好,也是放在这个时代……
方有如此多的迷茫和悲剧。
两人相视一笑,诸多情绪泯于其中。
安嘉瑞脑中闪过落塔的脸,便不由开口道:“允歌既知晓此事,接下来有何打算?”
穆允歌冲他眨眨眼,调笑道:“嘉瑞莫不是要赶我走?”
见安嘉瑞连连摇头,他方慢条斯理的道:“此间乐,我当多呆些日子……”他说道这里,忽而明白了安嘉瑞真正想说的话:“嘉瑞是说落塔?”
安嘉瑞微微一顿,目光中便流露出期待之色来,似对他接下来对落塔的想法好奇不已。
穆允歌却未曾想过这方面,不由沉吟片刻,语气中便流露出几分无奈来:“我仍是想与他多亲近亲近……”他抬眼看安嘉瑞,似是怕他不同意般解释道:“落塔此人,忠心耿耿,冷情绝性,绝不会因此而对我有所动摇,嘉瑞可放心矣。”
安嘉瑞却更不放心了:“那允歌呢?我是怕允歌玩火自焚,不好收场。”
穆允歌便露出豪放不羁的笑来:“嘉瑞安心,我心中无情爱之事,只是癖好……”他声音转柔:“有所不同,想来只会愈加烦扰于他,徒增几分苦恼,待我离去,便可平息。”
总感觉这是一个FLAG,世间事若是皆如想的那般简单,那哪来那么多求而不得,无可奈何?
但瞥见穆允歌发自内心的轻快,恍如放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让人不忍说出此言,何必徒增他之烦恼呢?
未来的事谁又说的清楚呢?谁又能就此妄下结论呢?
树荫微动,都天禄看着眼前的场景脚步一顿,眼睛慢慢眯了起来,穆允歌与安嘉瑞手牵手,双目相对,无端有一种无法插.入的气氛,自成一体。
都天禄咬了咬牙,大步走上前,坐到安嘉瑞身边,看似和煦,实在暗藏杀机的拽回安嘉瑞的手。
自己一把握紧,才眉毛不是眉毛,眼睛不是眼睛的看着穆允歌:“你们在谈什么呢?这么开心?”
安嘉瑞看了他一眼,又忍不住看了眼身后的落塔,有些啼笑皆非,品出了几分落塔的小心思。
穆允歌施施然收回手,道:“将军来的挺快啊?”
都天禄听闻他这话中意思,话便如从牙缝中挤出的一般:“怎么?穆先生觉的我来太快,打扰你了?”
穆允歌慢悠悠的看了眼落塔,抱起瑶琴,对安嘉瑞道:“闻君一言,胜过十年书。”他又似笑非笑的看了眼都天禄:“既然来了旁人,我倒不如先回去了。若是嘉瑞有心……”
都天禄品着他话中旁人二字,便越觉看他不顺眼,但思及嘉瑞,方才没有当场翻脸。
穆允歌抱琴飘然离去。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还有一章~
是讲辞国的事~有太后出场~
么么哒!
70.辞国 太后/邵学义
辞国都城。
城门口, 边道旁,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已无袁三军当初踏破城墙之痕迹, 百姓似乎也迅速遗忘了当初城门被破的惊恐,回归至平凡的生活中。
笔直的官道上, 有一众年轻文人正在依依惜别,互赠诗词。
邵学义牵着马百无聊赖的听着这几个昔日同窗而今大多都是官场老手的送别词, 倒不能说他们水平下降,只是不复往昔拳拳爱国之情, 多了些油腻。
好不容易待他们挨个做完词, 他精神一震,正欲说些什么, 却见最先作词的平孟长叹一声, 几多担忧道:“此去蛮夷之地,邵兄怎不多带些人手,就这区区两个仆从, 怎能护好你的安危?”
身后人便附和道:“平兄所言极是, 也不知邵大人如何想的, 怎把此事交于邵兄呢?这不是把你往……”他讪讪的停下话, 一副不忍直言的模样。
邵学义确实只带了两个人, 一牵马的小童,一沉默寡言的护卫,皆是不出挑的, 配着他邵相国嫡孙的名头,确实有些寒酸了。
见邵学义不言,另一人便在一旁不平道:“不若我们与邵兄一起去找那糊涂派事官说个清楚,怎把这种谁都不愿干的事推到邵兄身上了呢?怕不是他收了旁人的贿赂?”
邵学义几乎失笑,就凭着他爷爷是邵相国这个名头,便是借对方一百二十个熊心豹子胆,也不敢讲此事推派到他身上。只是……此事乃他自己讨来的,怪不得旁人。
又有一人在一旁道:“邵兄你父亲难道没有说什么?便是求求邵宰辅,顶多服个软……”他似是一腔好意,为邵学义出谋划策。
邵家一门显贵至极,邵相国,邵宰辅,皆是敬称,便可看出其荣盛不衰之势来,邵相国方退,邵宰辅便入了中枢,至于邵学义,几乎已是板上钉钉的下一任宰辅,只需给他些时间,一门三宰相,指日可待。
所以当邵学义提出要替太后去大金做那和亲特使时,邵相国几乎以为他也被慎昭昭所惑,震怒不已,但任他棍棒加身,禁闭不断,邵学义死活便是不松口,铁了心要去那大金走一趟。
邵相国到底是年纪大了,心软,便松了口,让他此去死活不论,好自为之。
方才出得了家门,便是如此,母亲整日眼泪不断,父亲唉声叹气,恍如他此去是龙潭虎穴之地,一不留神便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临出门前,邵学义难得的与邵相国谈话片刻,不解:“爷爷早先曾说,大金之势,势无可挡,天下大势,铁骑滚滚。但怎如此不愿我去大金一探究竟?”
邵相国年纪十分大了,躺在摇椅上,闻言费劲的笑了笑,含混道:“便是如此,我邵家显贵之家,何必亲赴险境?”
邵学义方明白过来自己与家中诸人所求不同,遂潇洒离去,再无犹豫。
“何况那和亲特使……是个人都明白大金不想和我们和亲,何必还恬着脸死活要认个爹?便是去了大金亦不过是被侮辱而已。”众人气愤填膺,群雄激昂。
“不过……”忽而有一不合群之语弱弱响起,却是往日里最没存在感的明康德,他轻声道:“安嘉瑞不是……”说道此,便有人捂住了他的嘴,小心翼翼的看着邵学义的表情,生怕他就此爆发,累及他人。
邵学义脸色淡淡,似是未听闻此言。
叫明康德的胆子大了些,挣脱旁人的手,声音稍大了些:“若是邵兄此去,不若替我们看一眼嘉瑞如何,是否……”之后的声音像是轻的飘散在空中:“是否安好。”
众人皆静了下来,似是想到了那股风骨傲然的男子,他是那般的高洁,不似世间人,如今却在蛮夷手中遭遇百般折磨,让人不敢想象他如今的样子。
如此便愈发愤怒,三言两语的指责起了都天禄,似乎要接着这些言语来掩盖他们的软弱。
邵学义便愈发意兴阑珊,他与同窗也早已非同路人,如今亦不过是陌路罢了。
他微微点头算是应下了同窗的请求,此亦是他目的之一,或者说本就是他欲一探大金的原因。
他思绪飘飞,不由回想起了,出发前,太后所言。
世人皆道太后把持朝政,霍乱朝纲,但又有谁人知,她心中满腔爱国情?
*
两个时辰前,太后寝宫。
慎昭昭面前挡着一面帷幕,隐隐约约能透出她的身影,邵学义端坐在下首,垂首不敢四处张望,这是他第一次单独与太后见面,太后在朝中风评极差,这让他不由有些提心吊胆。
室内沉默片刻,慎昭昭方开口道:“你便是邵学义?”
邵学义点头道:“臣是。”
慎昭昭轻笑一声,极其娇媚,但皆隐于帷幕之后,无法得见,只有声音轻轻绕出帷幕,好似一把小钩子一般轻轻勾动心弦。
邵学义蹭的一下便脸红了,他年纪不小了,家中亦有妻儿,但闻听到慎昭昭的笑声,还是忍不住红了脸,头低的更低了些。
慎昭昭倒是不在意他此番表现,在她面前鲜有人能抵挡的住她的魅力,除去都天禄。
她已然习以为常,只是柔声道:“此去大金,路途遥远,任务繁重,辛苦学义了。”
她的声音极为好听,又娇又柔,似那无邪的少女,又似那魅力惊人的新婚女子,让邵学义脸上的红色难以消退。
他讷讷道:“皆是为了辞国,不辛苦。”
慎昭昭歪了歪头,对外面坐着的少年产生了几分好奇,但她已然调查过邵学义为人,知晓他最欣赏何种面貌,便语气越发忧愁道:“世人皆道我之不堪,言我此举毫无气节,委身于仇敌,学义可也是这般看我?”她话音微微颤抖,便让人觉出她弱不禁风之姿来。
邵学义怎敢应和,只敢道:“怎会如此看您。”虽然他亦不耻于太后这番行为,但也不至于失了智在她面前说出来。
慎昭昭便落下泪来,话中带着几分哭腔,直教天下男儿听了皆动容:“昭昭不过是一弱女子,上有阿兄虎视眈眈,下有朝臣不满于此,唯有皇儿可依靠,然皇儿又是那般醉心于书画,不问世事,叫昭昭如何寻得一线生机?”
她轻轻拭去眼角的泪水,眼眶泛红,无端显出几分诱惑来,所幸帷幕严严实实的遮住了,没有露出半分。
但邵学义只是听她所言,已是坐立难安,不知该说些什么。
慎昭昭似是控制了下情绪,哭腔隐于话后,只让人觉出她之不易:“如今国破山河在,昭昭一介妇人,如何救国?左思右想除去贫贱之身,再无其他,若是昭昭和亲,便能平息这战火,为天下百姓挣得一□□命之机,不至于被那蛮夷所害。纵是千夫所指,万人不堪,昭昭也甘愿。”
邵学义有些动容,太后何等身份,自贱至此,难道还能有其他企图?便是有其他企图?她能图什么?像货物一般被和亲,朝臣不屑,百姓不喜,大金亦不愿意接受她,离开故国去异国他乡,这难道不是对一个女子最大的惩罚吗?
他如此想,便不由自主开口道:“太后此举,便是无人理解,我也……”他猛的停下话,差点就逾矩了。
慎昭昭嘴角微勾,话语便显出几分安心来:“如此,大金之事,便全托付于学义了。”她站起身,在帷幕后郑重的行了一礼。
可怜邵学义被他父亲与祖父保护的密不透风,第一次独自出门,便遇到了这种规格的boss,毫无抵抗之力,忙起身行礼,话语中便坚定了几分:“太后放下!学义绝不负所托。”
这种青涩的果子,慎昭昭真的很久未见了,便忽而起了几分心思,似是情难自禁,又似无法自控的走出帷幕,露出她的容颜来,双目中似蕴含着千言万语,万千情绪,悄然落到了邵学义身上。
邵学义一时被其容颜所摄,几乎不能自拔,直至微风轻吹,慎昭昭似是诧异的小声惊叫,又走回了帷幕后,将自己藏的严严实实。
眼见她走回了帷幕后,邵学义心中便生起几分不舍来,今日方知太后的容颜之美远胜于众人所说,直叫日月失去光芒,强势的侵占对方的目光,无法逃脱。
他怅然失魂的模样,皆落在慎昭昭眼中,她品味了几分,心中泛起一股满足来,遂又似有几分迷茫问道:“昭昭听闻你与安嘉瑞亦是好友?”
邵学义一惊,心中怅然具去,有些疑惑与警惕道:“太后此言?”
慎昭昭便柔着语调道:“我知他那般风骨,在蛮夷处定是不好受,若是有机会,你且救他脱离苦海,勿让他被蛮夷羞辱。”
太后人怎这般好?邵学义只觉世间众人皆看错了她,承诺般道:“但凡有一线生机,我也会带嘉瑞离开那里。”
慎昭昭心中轻轻一哼,对那个从未谋面的安家子,又慢悠悠的加上砝码道:“若是他被蛮夷所迫,无法言出心中苦楚,学义切勿被他所骗,让他在苦海里挣扎。”她微微停顿道:“想来,那蛮夷为了强迫于他,定是不许他说出自己所受遭遇,或会让他蒙骗于你,学义当秉承如今之念,而勿动摇。”
邵学义几乎血肉沸腾,只觉太后所言句句皆有理,嘉瑞定是被那都天禄所控制,如今不知在遭受什么酷刑!
慎昭昭点到即止,体贴道:“若是人手不够,学义带安嘉瑞离开蛮夷府邸后,可执此物亮于街上,便有人来助你一臂之力。”她撩起帷幕一角,纤纤细指捻着一枚玉珏递给了邵学义。
邵学义接过玉珏,触手温润,尤带体温,似是曾与太后血肉相贴,他的脸愈发红了,不敢再多加触摸,颤抖着放入怀中,方谢过太后道:“学义定不负太后所托!”
慎昭昭微微一笑,目送他大步离去,想起都天禄那不为所动的表情,便有几分玩味,你便是郎心似铁,我还不信我这一腔柔情融化不了你!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71.晋江首发~
都天禄府邸。
目送穆允歌离去, 都天禄方握着安嘉瑞的手, 露出委屈的小表情来, 先倒打一耙道:“你和他握手!”
安嘉瑞微微挑眉, 都天禄气势便少了几分, 语调便低了几分:“而且还笑的那么好看!”
安嘉瑞拿起茶杯, 喝了一口, 有些凉,眉间微皱。
落塔便上前换了茶水, 又帮他倒了一杯,再入口, 水温刚好,安嘉瑞慢悠悠的品完茶, 见着都天禄气势又低了几分, 语调已然变正常,但仍执着的质问他:“还跟他一起弹琴!”
安嘉瑞终于笑出声,调侃于他:“你怎么又吃醋了?”
都天禄见着他的笑意,又见他对他这般鲁莽的行为没有生气, 便又精神了起来, 耳朵蹭的立起,嘴上却还别扭道:“我才没吃醋, 不过是……”他贴在安嘉瑞耳边轻声道:“不过是我无时无刻都想与你这般。”
安嘉瑞耳朵被他的呼气弄的痒痒, 不由也低声笑道:“我们亦是无时无刻都是这般欢喜呀。”
都天禄见他没理解他的意思,强调道:“无时无刻,我都想与你一起。”
安嘉瑞方明白过来, 见着他在乎的模样,不由摸了摸他的头,让他眯起眼,摇晃起尾巴,方有来有回道:“那我岂不是也要在意你在正事上发那么多时间,却没时间来陪我?”
都天禄本是想也不想的就欲反驳,但是被摸的舒服,便细思了一会,方慢吞吞道:“那我下次走哪都带着嘉瑞好不好?”
安嘉瑞见他居然如此上道,倒是不由笑意更浓,故意为难他道:“可是我在一旁既听不懂,也插不进话,岂不是更难受?”
都天禄设身处地的一想,便跟着心里闷闷的,瞥见安嘉瑞软和的笑容,愈发沮丧:“都是我不好……”
他停顿了片刻又似有了好想法面上不由浮现喜悦道:“我可以教嘉瑞呀。”他眼睛亮晶晶的,浑无猜忌,满是欢喜:“我可以教嘉瑞大金的政事,局势分部,势力所在,将我所会的都教予你……”他眼中有太阳,轻轻点燃了安嘉瑞心中的感情。
安嘉瑞伸手搂住他,靠在他肩膀上,觉得自己抱住了一个大太阳,永远为他燃烧的太阳。
都天禄一愣,美滋滋的反手与他相拥,继续道:“这样,嘉瑞你便不会插不进话了,也能与我时时刻刻在一起,我们还能一起品这天下。”他越想越觉得这是一件百无一害的好事,声音中便流露出心满意足来:“嘉瑞,你觉得呢?”
安嘉瑞怎么觉得?他心里柔软的一塌涂地,只觉得都天禄真是一个小傻瓜,似乎完全不在意安嘉瑞插手大金之事,恨不得将袁三军悉数奉上,只为博他一笑,让他开怀。
更不用说教他之事,这表明都天禄愿意将一切坦诚与他,无论是权势还是爱情,皆愿意与他共享。
安嘉瑞眨了眨眼,忍住了眼中的湿意,他曾言过,权势愈盛,稍稍俯首,便谓深情。
但都天禄不只是俯首,他恨不得将他所有的悉数奉上,旁人眼中,或是他被爱情冲昏了头脑,但在被爱的那个人眼中,他之深情,难以不动容。
饶是安嘉瑞这般难以被讨好的人,也觉得都天禄的感情,毋庸置疑,深情所在,方能心甘情愿的将自己放置尘埃。
安嘉瑞没说话,在他脖颈处微微用力,咬出了一个牙印,不深但亦显眼,一个标记。
都天禄在他手下绷紧了身体,有些无措又有些欢喜,只是低声道:“这里人多……”
安嘉瑞舔了舔牙印,让他更坐立难安,目光狠狠的从低着头好似不存在的落塔身上移到更远些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他们的警戒中的侍卫。
他不由再次劝道:“嘉瑞我们回房吧?”
安嘉瑞这个人有些恶趣味,越是不让他做,他便越想做。
他知道这样不对,但是奈何都天禄委屈巴巴的看着他,似乎能看到耳朵扑棱扑棱的样子,他便愈发克制不住自己,笑着摇头道:“可是这里风景好,我想多呆一会。”
都天禄听他这么说,便不再劝他了,改不着痕迹的离远些了,但安嘉瑞揽着他的腰,一用力,他便乖乖的被他抱在怀里,不敢挣扎,生怕他干出些什么来。
安嘉瑞不知道他为什么老觉得他想干些少儿不宜的事情,难道不是都天禄老是这么想吗?他明明很纯洁!
遂抱着都天禄硬邦邦的身体,有一下没一下的顺着他的腰线,让都天禄更是紧张,手轻搭在安嘉瑞身侧,捏成了拳。
安嘉瑞却正沉浸在那股感动的余韵中,在他耳边轻声道:“天禄,你真好。”
都天禄小心翼翼的看了眼安嘉瑞的神情,有些口干舌燥道:“嘉瑞你也好。”
安嘉瑞便不说话了,只是抱着他看那园子中满园子的花儿轻轻摇曳,顿生岁月静好之感,你爱的人在一旁,气氛刚刚好,天气也刚刚好,风景亦是独好,让他沉浸其中。
都天禄却不这么觉得,刚刚和喜欢的人解锁了新玩法的他,此时佳人在旁,情深义重,只让他心中蠢蠢欲动,想与他共赴极乐,做一些爱做的事情。
但嘉瑞却就这般便不欲动弹了,让他心中痒.痒,挠的他几次张口欲言,又生生忍耐了下来,频频看嘉瑞的神情。
安嘉瑞享受着此刻,又被他的目光惊扰,抬眼看他,见他面上满是期待,耳尖微红,一副欲语还休的模样,心念一转,恶趣味未消,好奇的问道:“天禄,你怎么了?”
都天禄出口的话有些磕绊,声音也不高,但却清楚的表达了他的想法:“我想和你……”
他嘴角的笑酒窝欲现不现的,直叫人想舔一舔,安嘉瑞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他飞快的凑近都天禄,在他酒窝处轻轻舔了舔,没尝出味道来,不似他想的那般醉人。
都天禄受到了惊吓,还未出口的话全然被咽回了嘴里,身体僵硬的如同一块木头,耳尖愈红,眼神却凶巴巴的,又恶狠狠的挨个瞪了过去。
直叫落塔他们无端被瞪了好几眼。
安嘉瑞尤未尽兴,便不肯停下般,一下一下的舔着他的酒窝,只是此时酒窝已然不见了,都天禄有些紧张,小声道:“嘉瑞……”
安嘉瑞便看他,突而一笑,哄骗般道:“天禄你笑一笑。”
都天禄眨了眨眼,虽不明白但仍是听话的勾起嘴角,小酒窝便乖乖露出来了,浅浅的凹陷,让安嘉瑞看的目不转睛。
都天禄倒是有些疑惑,伸手在脸上他舔过的地方戳了两下,好奇道:“这里有什么吗?”
安嘉瑞认真道:“这里有个小酒窝。”
都天禄便越发迷惑了:“小酒窝?”他又戳了下,使酒窝深深的凹陷进去,勾着他的微微翘起的嘴角好似盛满了美酒。
安嘉瑞便认真道:“这里好像盛满了酒,让我一看就醉了。”
都天禄有些担忧的看向他:“嘉瑞你醉了?”
安嘉瑞沉默片刻,泄愤般轻轻咬了下他的脸颊,感受到脸颊微微抖动,却没有逃脱,只是他含糊不清道:“你醉了。”
他小幅度的说着话,生怕那块肉从他牙齿下逃脱的模样。
安嘉瑞就着那小块肉磨了磨牙,留下一个牙印,方送开嘴,满意的看着他脸颊上那一小块,怎么看怎么顺眼,又自顾自的欢喜了起来。
都天禄伸手扶住他,有几分担忧:“嘉瑞你什么时候喝的酒?难受吗?”
安嘉瑞有些哭笑不得,认真道:“我没喝酒。”
都天禄便满是纵容的表情:“好好好,你没喝,你先说你有没有哪里难受?”
思及嘉瑞第一次喝醉,含着泪光说自己难受的模样,都天禄便忍不住表情更严肃了些。
安嘉瑞长叹一声,耐心解释道:“我只是与你调.情罢了。你觉得我喝醉了?嗯?”
男人啊,你最擅长的莫过于颠倒黑白,转眼间便把责任全推到了都天禄身上去了。
都天禄却就吃这套,哄着他道:“原是如此,我还以为你喝醉了。”说着还露出个笑来,满是安心的模样。
对他所言调情一事,似是毫无所动。安嘉瑞甚至怀疑他没懂这个字的意思,再次强调道:“调.情……”
都天禄俯身堵住了他的嘴,一番深吻,方依依不舍的道:“我知道,但是嘉瑞没喝醉太好了。”他眨了眨眼,似不在意般道:“我怕你喝醉了难受。”
安嘉瑞眨了眨眼,输了输了,都天禄大概是糖做的,怎么能这么甜,他完全不是对手啊。
都天禄见他看着他露出笑来,便乘胜追击道:“嘉瑞,我们回房吧?我想与你一起。”
剩下的话他没说,但暧昧之意悄然流淌。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继续~
超甜的!
72.晋江首发~
卧室中静悄悄的, 含混着几声粘稠的轻响, 似水声, 又似欢愉, 直叫人无端有些脸红心跳, 忍不住浮想联翩。
安嘉瑞喝了口水, 含笑的看着都天禄好似百无聊赖般执起他的手一根根亲吻过去, 最后在手心微微停顿,斜眼看了眼安嘉瑞, 他脸色仍是一贯的白皙,耳尖也未泛红, 便是恍如调戏般轻吻安嘉瑞的手指,也只是蜻蜓点水般一触即发, 似心中有百般怜惜, 无处可诉的感情皆付诸其中。
反观安嘉瑞,脸色绯红,嘴唇尤带水光,眼睛中蕴着几分波光粼粼, 一副情动之后的模样, 让人不由揣测都天禄对他做了什么下九流的事情,才让他露出这般神色。
然而, 都天禄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亲了个嘴而已……
奈何安嘉瑞这具身体生得一副容易上脸的模样,便是没做什么也好似做了什么一般。
怪不得原身总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表情,安嘉瑞尚有闲暇这般畅想。
都天禄却有些食髓知味, 握着安嘉瑞的手轻轻揉搓,目光却不由看向安嘉瑞,不等对视,便又收回,过上片刻,又偷偷看安嘉瑞的模样,反复如此,好似望着食物却不能吃,目光中便不由透露出委屈来。
安嘉瑞确实是故意的,见他熟悉的露出委屈的表情,让他愈发想折腾他一番,便佯装不见,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都天禄不知道他的坏心思,只以为安嘉瑞真没注意到,便忍不住凑近一些,再凑近一些,整张脸放大在安嘉瑞面前,占据了他所有的视线,才盛情邀请道:“嘉瑞,我想……”
安嘉瑞眨了眨眼,睫毛根根分明,好似眨在他心上一般,让他忍不住低头在他眼上吻了吻,睫毛便似受惊般,微微颤抖,让他又低下头顺着睫毛的方向,寻找他熟悉的唇畔。
安嘉瑞微微侧头,在二人间空出些距离,方好似疑惑不解道:“你想做什么?”
都天禄见他挪开位置,便乖觉的停下了动作,只用下巴轻轻摩擦着安嘉瑞放在他脸上的手,坦诚道:“亲亲。”
这动作恍如在撒娇卖乖一般。
都天禄轮廓深邃又硬挺,灯光打在一旁,侧面便有些阴影,但不损他的气度,反而更增添了一分深邃,兼之他素来身居高位,眼神中有股怎么都藏不起来的霸气,以往便是有人胆敢直视于他,也多半被其气势所摄。
如今亦是如此,但他半阖着眼,好似享受般轻蹭安嘉瑞的手,面庞上便透出一股心满意足来,好似凶狠的狼收起了爪牙,对着饲养者摊开了肚皮,眼神中满是信赖与讨好,期待他来摸一摸,纵是尖牙可以轻而易举的撕碎猎物,但在饲养者面前,便乖觉的任由他伸手摸去,还忍不住要摇晃下尾巴彰显存在感。
这大概就是他的恶劣之处了吧,他有些惊讶自己对都天禄的喜爱之情,便是现在,亦无所消退,难道是还没吃到手的原因吗?
他从不否认自己是渣男,但是感情之事,你情我愿,没有谈场恋爱就要对对方负责的道理,他渣是渣,但谈恋爱的时候也曾给予对方无上欢喜。
只是深情褪去,他便不耐烦再与恋人做往日喜欢的事情,便是看着熟悉的恋人,也往往心生厌倦,他又素来不会委屈自己,如此便到了分手的时候。
他知晓这个习惯堪称渣到极致,但人生路漫漫,又何须将就?
欢喜便纵情,情深便是百般柔情,情浅便戛然而止,复又追逐起下一个目标。
安嘉瑞的心脏缓慢的跳动着,想着往事亦无所动,但看着眼前人,却跳的快了些,不止是因为他如此符合他的审美,亦是因为他见着他时的喜悦。
许是他沉默的太久了,都天禄停下了动作,有些疑惑的看着他,目光中是纯粹的喜欢,似一条锁链在不知不觉中缠绕于他。
安嘉瑞心中微微一动,无端就生出了几分逃避之心,若是都天禄真的被他得了手,那如今他的深情便会如以往一般,慢慢消退吗?
他很享受与都天禄谈恋爱的过程,亦很喜欢都天禄这般模样,若是深情褪去,那这张脸上会流露出什么样的神色?
绝望?痛苦?求而不得?
无论是哪一种神色,他都不想在都天禄脸上见到。
或是此刻仍情深,或是他心中良知犹存,安嘉瑞否决了自己进入下一步的计划,再给他们一些时间,让彼此记忆中多些美好的时光。
他轻笑一声,在都天禄耳尖落下一吻,满意的看到他耳尖慢慢泛起红色,才一本正经道:“方才不是说要教我吗?”他见着都天禄眼巴巴的目光一顿,流露出迷茫来,似不解为何突然提起此事,明明……
安嘉瑞便十分做作的皱起眉道:“莫非,天禄只是哄我?”
都天禄见着他那似失落的表情,纵是知道只是佯装,亦急忙道:“怎会,只是……”他身后的尾巴耷拉了下去,强打起精神道:“那我们去书房?”
安嘉瑞眉宇一展,看着他委屈又不愿的小表情,心中某处却感到了欢喜,面上懒洋洋的道:“我想在这里学♂习呀。”尾音缠绵,似意有所指。
吃不到我还不能撩吗?我安某人有一百种撩法,能让他心脏乱跳。
钢铁直男都天禄没有辜负他的名头,略一沉思,便一把拎……他手下一顿,看着被轻松拎在手里的安嘉瑞的表情,开窍般单手一搂,如果诸位见过爸爸抱孩子的模样……
没错,就是那样,将安嘉瑞放在胳膊上,轻轻松松,毫无美感,甚至将原来残留的几分旖旎气氛瞬间打散。
他还没发觉,带着委屈和没吃饱的心情,扛着安嘉瑞走到桌前,细心的拉过一把椅子,再妥帖的将他放到椅子上,自己紧挨着他坐在一旁,还冲他一笑,露出两个小酒窝。
一世英名毁于一旦的安嘉瑞看着他的小酒窝,不仅毫无所动,甚至还想对他做一些残忍的事情。
都天禄自觉自己表现良好,从桌上捞了一个画轴,慢慢摊开,平整的铺开,拿镇纸压住,方回头看着安嘉瑞献宝般道:“嘉瑞,你看!”
安嘉瑞凑近看了一眼,倒有几分惊讶,这还是他第一次在这个时代看到如此精细的地图,标注着详细的城市,从大金到辞国,一览无余。上面还标记着许多记号,颜色有深有浅,可以看出标记的时间不同。
从地图里可以看出一些辞国的边境线一再往后推移,而大金的版块一再扩展,一步步吞噬着辞国的领土,直至今日,辞国虽仍有大片领土,但对于之前所拥有的领土来说,可以说是小之又小了。
都天禄神情严肃了些,指着地图,对安嘉瑞道:“这是辞国与大金目前的版图,这个记号是军事重点,这个记号是……”他滔滔不绝的讲与安嘉瑞,每一处都熟悉不已,每一个点都如数珍宝,眼睛中闪着光,是安嘉瑞熟悉的目光,掠夺与征服。
安嘉瑞一边听,一边心里便忍不住有些意动,这样认真的都天禄,好想吃。
这样想着,他便安慰自己,我不吃,我就摸摸。
两人本已挨的极近,再加上安嘉瑞一念起,有意挨的更近了些,腿好似无意般碰了他的腿一下……
然后都天禄话语一顿,便是“刺啦”一声,将椅子拉到最边上,除非安嘉瑞整条腿伸过去,方能搭到他,做完这个举动,他神情不变,继续自己的讲解。
安嘉瑞孤零零的坐在地图前,怀疑都天禄是想玩他,这肯定是故意的吧?
这样想着他目光便深沉了些,他安某人怎么可能在他身上接连翻车呢?他这就挽回自己的尊严!
遂耐心听都天禄讲解,态度十分认真,还频频提问,学习的气氛十分浓重。
都天禄细致的替他解释为何边境线推的如此之快,安嘉瑞边点头,边站起身,凑近都天禄所指的地方,扬起眼看他,话中满是崇拜:“天禄好厉害呀。”
都天禄指着地图的手一顿,才发现不知何时安嘉瑞已然在他一旁,靠的不近,动作也规规矩矩的,但他仰着头看他,在灯光的照射下,好似发着光一般,眼中只有他一人,话语中满是崇拜。
看都天禄突然停下话看他,安嘉瑞似有些紧张,睫毛微微一颤,好似在他心上轻轻抚过,但他仍坚持抬眼看着都天禄,让眼中的情绪皆入他眼,崇拜,欢喜,羞涩……
都天禄猛的转过身,走到圆桌旁,倒了杯凉茶,一饮而尽,好似还觉不够似的,一连喝了三杯,才贴心的倒了杯温水给安嘉瑞端了回来,放到他身前,却是看都不看他一眼,居然还能接上之前断掉的话茬继续讲。
见着他如此一番动作,安嘉瑞低头喝了口水,心想,罢罢罢,不过是一世英名罢了,拿去!我不要了!
对象太能忍怎么办?还能怎么办?宠着呗。
遂安嘉瑞认真的听了一下午的军事课程,倒是清楚了都天禄的往日战绩和大金的军事力量分布。
除去袁三军,实则每个部落皆有军队编号,但随着吉尔黑部落势大,其他部落心有忌惮,便不愿派出部落中的好手去参军,遂各部落的军队编号有名存实亡之感。
于是大汗索性其重组成一只军队,皆由各部落的勇士组成,便是袁一军所在了,亦有几分威名,当初也曾频频出战,为大金夺回荣耀。
但近些年,因着都天禄逐渐长大,对袁三军掌握力度加大,袁三军声势皆胜过袁一军,便渐渐被遗忘在世人脑后。
而袁二军则是完全由吉尔黑部落的勇士组成,原是对外征战的大军,但随着袁三军战无不胜之势,大汗遂调整其作为对内之军,负责大都的安防以及各个城市的治安维护。
而除此之外,各个部落皆有其自己的军事力量,命名风格亦千奇百怪,这些军队除非大汗征召全国,方会响应,其余时候皆是作为部落的防守与戒备力量,偶尔有部落互殴,也会出场,但因着大汗势大,也因着该吞并的小部落早已被吞并,便少了些血肉冲突,部落间克制了几分。
在大金方成立之际,吞并之战乃是家常便饭,便是如今,一言不合就打起来,几乎是小型的战役也不少,亦不会有所惩罚。
弱肉强食,仍在大金的境内被推行。便是大汗与吉尔黑部落,若是显出疲势,那些虎视眈眈的部落可不会手下留情,头一个便是要来瓜分吉尔黑部落的土地与人口。
所以大金唯有足够强的继承人方能震住这些人,继续大金的兵强马壮。
安嘉瑞听的有些心惊,大金如此骁勇善战,直让人觉得一统之势无人可挡,但实则若头狼不够强,大金分崩离析便在顷刻间。
但他观其大汗所为,似是无意用礼义仁耻去教化百姓,相反他几乎是刻意放纵着臣民们的凶悍与天性,如此才让大金武力如此强大,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但同时也留下了弊端,刀锋两面具开刃,不止会伤到敌手,若有松懈,便是反噬之时。
或许这同时又激励着大金所有部落,变强,变的更强,便能获得荣誉和权利,如此大金这匹饿狼便永远不会满足,永远渴望战争和胜利。
安嘉瑞心中一惊,便明白了柳兴安与穆允歌对大汗的忌惮之情。
蛰伏二十载,驯养出大金的野性和凶性,潜移默化的将掠夺与进攻刻在这个新成立的王朝身上,让每一任继任者都无法停下脚步,只能按照大汗最初设想那般,发动战争,赢回胜利,一直到这片大地上再无其他国家。
一旦大金停止对外征战,那便是内乱纷起的时候,为了避免内乱,继任者将永远去寻找土地!人口!胜利!
直到大金分崩离析。
这才是大汗最终的目的。
都天禄喝了口水,忽见安嘉瑞面色透着些苍白,慌忙放下茶杯,握住安嘉瑞的手,察觉出有些冰冷,问:“怎么了?脸色这般难看?”他在心里回想了下他所讲之言,皆是寻常,无特殊之处。
安嘉瑞只是品出了大汗的所为,便有些为他这般潜移默化的大手笔所惊,此时听得都天禄关心的话语,便将自己埋入他怀中,难得的想起了他们未来的路,都天禄是被大汗看好的头狼吗?他会允许他们就这样在一起吗?还是……
他一边想着以大汗这将一切交予野性与凶性的大手笔,看上去不像是会干涉他们的人,但一边忍不住将大汗放到对手的层面上,便更心惊,几乎要冒出冷汗来。
便是前路未知,亦不知他们能一起走多久,但此刻情也真,意也浓,一想到有人随时准备轻描淡写的剪断他们的感情,便忽觉几分恐惧和不甘,越发无法放开对方的手。
都天禄只觉得怀里的身躯微微颤抖,似有些恐惧,便有无数的猜测在他脑海中飘过,又不敢确定,心中却涌起怜惜,已然忘记自己被他欺负的模样,只觉得自己都跟着他提起了心,遂声音愈低,语气愈发柔和:“嘉瑞,何事让你烦忧,你说予我,我保证……”
安嘉瑞鼻尖萦绕着熟悉的味道,身下是软软的身躯,他知道怎么样他会露出隐忍的模样,怎么样他会轻轻喘.息,他才不要就此认输呢!便是有万般手段,一较高下罢了。
哪怕是他不要了,那也得是他掌握主动权,而不是被逼着分手,那不是他的风格。
安嘉瑞抬起脸,看着都天禄,问:“大汗……”他微微停顿,看着都天禄听闻这个名字,便皱起眉的模样,继续道:“大汗这么厉害,他若是不同意我们……”
都天禄还以为他要说什么,听得此言,便露出笑来,安抚他道:“不会的,大兄同意此事了的,不然我如何和你结契?”他亲昵的亲了亲安嘉瑞的额头,安抚道:“大兄不是那般出尔反尔的人。嘉瑞且放心。”
安嘉瑞一点都不放心,甚至还觉得很委屈,小声哼唧道:“那和亲之事,他又不断然回拒,难道不是有所意动?”见都天禄欲说些什么,他便一鼓作气道:“若是大汗欲立你为储君,那定然不希望你与我……”
都天禄耳边听得他此言,眼中见他委屈的模样,心中却发出了一声满意的长叹,好似心脏终于被填补满了。
终于,我的嘉瑞也开始在乎了。
这让他有了几分真切和心满意足,之前便是方知和亲之事,嘉瑞也是一副我信任你的模样,似乎没有丝毫怀疑。
但恰是他不怀疑,却让都天禄总觉得他是因为不在意方不怀疑。若是在意,便是有再多的信任,也会质问于他,要求一个承诺。
如此,他心中空落落的,好似有一处没有填满,漏着风,便是不住的索取也填不满。但今日嘉瑞此言方出,他便觉得心中缺的那一角被填满了,终于有了真切的被爱感。
驯养野兽的人往往以为野兽不知情,但野兽只是放任了他,等着自己无法被满足的那一刻,一击致命。
都天禄抵着头遮掩了他的神情,一下又一下的轻嗅着安嘉瑞的发间,嘴上却十分笃定:“大兄此举只是为了让皇子们察觉到希望,为我们之间的竞争火上浇油。绝不是因着你我之事。”
安嘉瑞没察觉出他的心思,也不信他,只觉得大汗手段深不可测,定是有后招。便先申明道:“你若是有了别人,咱们之间便……”
都天禄抢在他将绝情之语说出口前,吻住了他。
激烈又强势,似有无限渴求,又似无法满足,几乎让安嘉瑞透不过气来。
直至安嘉瑞轻轻咬了下都天禄的舌尖,他方恋恋不舍的退出去,仍一下一下的在安嘉瑞脸侧轻吻,恨不得亲遍他的脸。
安嘉瑞轻喘了几声,发现自己已然不知不觉被他抱在怀中,上下其手。
说真的,自从安嘉瑞手把手教了他两次之后,他便恍如开了窍一般,迅速上手,强势的让人无法抵挡,只能跟着他沉沦。
便是安嘉瑞也被他的吻技,迷的忘却了反手,任由他施为。
要不是方在心里确定不走到那一步,安嘉瑞真恨不得当场教他做人来挽回一个攻的颜面。
都天禄丝毫没察觉出安嘉瑞的恼羞成怒,摸着手下的皮肤,恋恋不舍的道:“嘉瑞,我的心才那么一小块地方,放下了你便放不下别人了。”他轻轻落下吻,含混道:“我只愿与你共度余生,若有违,你便杀了我罢。”
他的誓言一如当初,血腥有力。
安嘉瑞摸着袖子里的匕首,所有不安的,愤怒的,渴求的情绪都轻轻撇去,只余满足,他合上眼,遮住了神色,话语中却仍道:“我只会离的远远的,再也不见你。”
都天禄低头在他脖颈间轻轻吮吸,落下一个又一个红印,含混不清道:“不会的。”不知是说不会到这种地步,还是在说,不会给他离开的机会。
安嘉瑞察觉出他太过热情来,推了推他的头,道:“不是说教我吗?”
都天禄顺从的推开些距离,舔了舔嘴角,目光紧紧盯着安嘉瑞,道:“军事教完了,不若我教你如何……”接下来的话泯灭于一个深吻,深深的吻,又轻轻抽.离。
他方接下下句话道:“如何进攻。”
见着他这般霸气与色.情兼具的模样,安嘉瑞觉得自己被欺骗了。说好的钢铁直男呢?怎么还带随时转变的?
都天禄却没有在意他发愣的表情,从上到下,就开始了自己的征伐之路。
安嘉瑞的脚尖缩成一团,他亦没有放过,落下一个轻轻的吻,好似膜拜又好似标记地盘。
安嘉瑞原想拒绝的,但是他的表情太过郑重,又好似不带情.欲,亲亲触碰便离开。
直至吻遍,都天禄方抬首看他,好整以暇的问他:“如何,嘉瑞可学会了?”
安嘉瑞全身都泛着一层薄粉,在灯光下好似玉做的般,晶莹剔透。
闻言,懒洋洋的看了眼他,似有几分不满。
都天禄便厚着脸皮凑上前,暗示道:“嘉瑞也可以对我做你想做的事呀。”
刚决定不做到最后一步的安嘉瑞,就被都天禄这百般撩拨,简直生生咽下了一口苦水。
他踹了都天禄一脚,更显气愤。
都天禄便流露出几分无奈来,捡起他的衣裳,慢慢帮他穿上,嘴上得了便宜还卖乖:“是你不要的,我说了,我都可以。”
请把他的钢铁直男还给他,他一点都不想见到这个被美色冲昏了头脑的家伙。
作者有话要说: 心满意足的躺倒
明天见~
73.晋江首发~
有情人的时间便如同海边被冲刷的沙, 刹那间便消失不见。
一晃又是半个月过去, 都天禄确实履行了他所言,悉心教导, 将大金局势分析的透彻,更是直言他所知的隐晦之事, 几乎是倾囊相授, 让人动容。
更不用说走哪都带着安嘉瑞之事, 初次将领们还有所诧异, 但见都天禄坦坦荡荡,悉心照料安嘉瑞的举动, 便亦不敢多言。又见安嘉瑞虽出席,但懒洋洋的好似浑不在意的模样, 也从未出言发表意见,便只好恍若未见般, 不置一词。
安嘉瑞倒是因此发现都天禄果然挺忙的,赶场般见各个将领和谋士。稍有闲暇便全花费在安嘉瑞身上,忙着卿卿我我,互诉衷肠。
都天禄倒是解释了,即将有一大动作, 所以近日里便忙碌了些, 安嘉瑞听了一耳朵,好似是牧地烈部落之事,但无前因后果,他便不知究竟是何事, 只见谋士们争论不休,武将们战意凛然,蠢蠢欲动。
这天与往常一般,安嘉瑞半睡半醒间跟着都天禄见了几个人,似是发现他未睡好,都天禄还细心的将他拢在怀中,与那几个他不甚熟悉的武将杀气腾腾的吩咐了几声,便带着安嘉瑞出了府。
一出府邸,被外面的风一吹,汹涌的吆喝声响起,安嘉瑞猛的清醒了过来,在都天禄怀中打了个哈欠,看着蒙蒙亮的天色,和附近人来人往的小道,有些迷糊道:“今日是什么节日吗?”
都天禄从街边卖花的女孩手中拿过一朵正盛开的蓝尔花,轻轻别到嘉瑞发髻上,揽着他漫步在人潮中,轻声道:“是姆妈节。”
嗯?姆妈还有专门的节日?
都天禄知他没懂,轻声解释道:“是草原上向喜欢的人表达爱意的日子。在这个日子里,便是有生死大仇的人也会放下恩怨,度过这一日,再来计较仇怨。”
怪不得街上这么多人,每一对年轻人头上都别着一朵小花,双手相握,言笑晏晏,使整个街上充满了恋爱的酸臭味。
都天禄护着他,惬意的走在人群中,轻声道:“这些日子有些忙,正好带嘉瑞出来看看热闹。”他在热闹上悠悠的加了重音,好似另有所指。
但这些天接受的大量的信息,让安嘉瑞一时没察觉出来,看着路上热闹的场景,微微点头道:“那接下来我们去哪?”
都天禄微微一愣,又见嘉瑞十分欢喜的模样,盯着人流几乎看不过来,停顿了片刻方迟疑道:“前面应该有个花车表演……”
安嘉瑞便仰起头看他,眼中亮晶晶的问道:“花车?”
都天禄迟疑片刻方反应过来,朝前走去,边走边问道:“嘉瑞很喜欢这种场合?”
安嘉瑞又打了个哈欠,含糊不清道:“挺新鲜的,感觉会很好玩。”
都天禄见着他哈欠不断的模样,有几分自责:“我不该这么早叫你起来的。”
安嘉瑞摆摆手道:“是我昨天没睡好。”光忙着补课了。
绕过人群,前方果然有个花车,但因他们来的太早,花车上表演的人还未开始,只有花车在那,满车鲜花,香味扑鼻,足以让任何一个少女为之心动。
但对于男性来说,就过于少女心了,很难生出什么感慨来。
安嘉瑞绕着花车走了一圈,有些失望,扑鼻的香味还有点刺鼻,忍不住回头看跟在身后的都天禄,目光中满是疑惑,既然表演还没开始,为什么这么早就把他叫起来了?
都天禄张了张嘴,失笑了一声,看了眼时间,方道:“应该不久就会开始表演了……”
眼看着嘉瑞似是被什么所吸引侧过身,都天禄忙把他拽回来:“别离我太远。”
安嘉瑞应了声,没往心上去,好奇的指着花车上凸起的蓝色花束问道:“那是什么花?看上去很……”他斟酌了下词语道:“很锋利啊。”
确实,那束蓝色的花在整个花车中都格格不入,艳丽的好似能划破手掌,边缘几乎皆是密密麻麻的齿轮状,让人不由一看便心里发凉。
都天禄看了眼,也有些疑惑,似是未曾见过这般美到能刺穿人心脏的花。
安嘉瑞见他面上跟着露出疑惑之情,便拉着他走近了些:“天禄你也不认识?”
都天禄还未答,忽而人群涌至,表演的男生和女生们,穿着艳丽且飘逸的舞裙,脸上涂抹着浓烈的色彩,头上满是摇晃的银饰,手上拿着丝带,赤着脚飞快的跑上了花车。
都天禄几乎是下意识的将安嘉瑞搂回怀中,避开了人潮。
表演开始了。
花车旁簇拥了一堆情侣,将它密密麻麻的包围了起来,在花车最前方的安嘉瑞他们倒是不好退出去了,只好顺着人潮在前方艰难的移动。
花车上的表演者,舞蹈十分绚丽,间杂着几个高难度的动作,时不时让人群响起惊讶的“哇”声。
在这种狂热的气氛中,安嘉瑞不由也跟着欣赏起了他们的舞蹈,待前奏方过,花童们不知从哪冒了出来,在花车顶端往下撒各种花瓣。
一时间,漫天皆是花瓣飘舞,还有俊男美女在花车上凌厉矫健的舞蹈,丝带飘飘,好似飘在人心头,旁边不少情侣,忍不住紧紧相拥,在此时此刻互诉爱意。
安嘉瑞倒是不至于如此,他盯着花童手里的花篮有些疑惑,而都天禄则忙着护着安嘉瑞躲开花瓣,一时也顾不上表白之事。
安嘉瑞看了一会,忽而问都天禄道:“最边上那个花童手上的花篮是不是满篮子都是我们所见的那种花?”
最边上的花童与旁边的花童不同,他十分安静且克制,几乎没有撒过花,只是冷眼旁观。
但当安嘉瑞好奇的看着他手里的花篮时,他似有所觉的低头与安嘉瑞对上了眼,突而露出一个笑来,在浓烈的妆容下,牙齿分明,倒让安嘉瑞无端有几分感触,好似被猛兽盯上了一般。
都天禄听闻他所言,抬头眯着眼看向那个花童,露出个笑来,满是“终于抓住你了”的意味,目不转睛的盯着他,嘴上却道:“好像是,看不太清楚。”
安嘉瑞便欲更仔细的看清楚些,踮起脚看去。
却见一晃眼的功夫,那个花童不见了,他还有些疑惑,都天禄已然抱着他转身朝人潮外走去:“这里有点挤,我们先出去吧?”
安嘉瑞总算察觉出不对了,回首欲再看一眼,却被密密麻麻的人群挡住,什么都看不见。
他有些狐疑的问道:“你做了什么?”
都天禄露出个狡黠的笑来:“嘉瑞,看来你没认真听我讲课哦。”
花车上仍是一派歌舞升平,花车内部,花童却被捆得结结实实的,难以动弹。
花篮在二甲手里转悠了一圈,他不由吹了声口哨道:“还挺下血本的?这篮子意绝花不好摘吧?”他啧啧称奇的道:“得攒上几年才能凑这么多吧?”
花童面上便浮出一丝冷笑来,压根不答话,只是扭了扭身体,还欲挣扎。
甲二也没想得到什么答案,一挥手,溅起一道血痕,花车内便安静了下来。
甲二看了眼倒在地上的花童,吩咐道:“弄干净些,别吓着别人了。”他转着手上的小刀,听着外面百姓的欢呼雀跃声,琢磨着那边应该动起来了吧?可惜他还要善后,不能去一睹此景,太遗憾了。
这样想着他便踹了脚身后的人:“动起来啊,早点解决,咱们早点回去看戏!”
好不容易挤出了人群,安嘉瑞还在回忆都天禄之前有没有讲过今日要做些什么,奈何他真没认真听讲,加上还有些困,干脆的瞪了眼都天禄道:“到底是哪件事?”
都天禄抱着他走到人烟稀少的小道上,嘴中呼啸一声,方转头眨了眨眼,道:“你亲我一下,我便告诉你。”
还学会调戏他了?难道他会怕他?
安嘉瑞飞快的凑近都天禄,在他脸颊上碰了一下,都天禄似是没想到他如此迅速,好似压根无需思考一般,微微一愣,老实开口道:“前几日我不是说予你引蛇出洞之事?”
寒星踢踏着步子,慢慢从街那边跑了过来,停在了都天禄身前。
都天禄欲详细解释的话一顿,翻身上了马,伸手递到安嘉瑞面前道:“先上马,路上我与你细说。”
安嘉瑞便借着他的力,上了马,坐到了他身前。
都天禄微微抖动缰绳,寒星便小步跑了起来,待适应了几分,步伐加快,飞奔起来。
都天禄张了张嘴,吃了满嘴的风,在安嘉瑞看好戏的神情中低下了头,好似什么都没发生一般,轻轻抖动缰绳,朝着目的地飞奔而去。
合着还是什么都没说予他……
但见景色飞逝,渐渐出了大都,安嘉瑞开始觉得这条路有些熟悉,好似他曾经来过一般。
又看着空旷的前方,毫无人烟,他便记起来了,他也曾与都天禄这般一起纵马前往牧地烈部落,然后见着了那个阿公。
如此他不由转头看都天禄,都天禄脸上毫无迷茫亦无迟疑,似是坚定不已的朝着牧地烈部落飞奔而去。
想起之前几次寥寥数语,战意凛然,安嘉瑞有些猜测,但亦不敢深想。
那可是都天禄的外族,他身后最坚实不过的依靠,怎么会……到那种地步呢?
便是他有诸多猜测,思绪纷飞,随着路程慢慢缩短,该来的总是会来的。
牧地烈部落似仍和以前一样安详,也有不少情侣甜蜜蜜的挽手走在路上,见着殿下纵马飞驰而至,面上还露出惊讶之色。
安嘉瑞亦很惊讶,现场情况好像跟他想的不一样……
都天禄下马,又转身抱着安嘉瑞下了马,牵着他的手,与熟人们打着招呼,闲情意适的走入了牧地烈部落。
安嘉瑞有些疑惑的看他,他安抚的握紧安嘉瑞的手,朝着议事厅走去。
随着渐入部落中心,遇到的人便越来越少,最后甚至出现了全副武装的士卒。
见着都天禄,忙行了一礼,才抬起□□,让开了道路。
再往里,则再无闲杂人等,反而守卫严密了起来,三步一岗,五步一巡视的小队,几乎保证不可能有人会误闯,自然也不会有人能从里面跑出来。
都天禄亲切的与他们打过招呼,一一叫出他们的名字,还能问上几声,家里的孩子生了没之类可见记在心中的话,直让士卒腰杆笔直,恨不得为殿下出生入死。
如此速度便慢了下来,都天禄也一反骑马时的迫切,慢悠悠的走到了议事厅门口。
门口围着一圈神情严肃的士卒,见着都天禄纷纷让出条道路来,让他们畅通无阻的进了议事厅。
方进门,入目的就是一圈眼熟的人。
阿公,叔公,艾赞皆在此,还有几个曾惊鸿一瞥的长辈们,都安安分分的坐在椅子上,面色难堪至极,看见门口一声响动,都天禄和安嘉瑞进来了,几乎冷笑声连连,毫无和蔼可亲之色。
当然这可能跟他们身后拿着兵刃的士卒分不开关系。
安嘉瑞不由脚步一顿,觉得眼前的场面有些奇幻,他们被押解在议事厅,被士卒们虎视眈眈的拿兵刃威逼着,而不过十几里路程之外,牧地烈部落的孩子还在畅快的奔跑,情侣们也散步于此,家家户户仍在过着正常的生活,似是什么都没发现。
都天禄倒是不在乎他们的冷笑,牵着安嘉瑞坐到上首,先倒了杯茶塞到他手中,方慢慢环视了一圈议事厅里的人。
安嘉瑞低头喝了口茶,亦发现了个熟人,柱子间身旁虽无士卒,但他亦坐在最后一位上,面上满是茫然之色,似是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率领着士卒的也是一个熟人,边勇捷立于都天禄下首,亦是一反常态的安静着,倒像个将军模样了。
都天禄将情景尽收眼底,方慢悠悠的开口道:“如何?”
也不知是对谁说,没头没尾的。
没人搭腔。
他便指名道姓道:“阿公,如何?”
恍如一下子就老了的阿公几乎是半瘫在椅子上,闻言,眼珠方转了转,咳嗽了两声,艾赞见着阿公这副样子,便先开口道:“好一个都天禄!好一个狼心狗肺的家伙!”他话音刚落,闷哼一声,却是他身后的士卒,拿刀柄捅了他一记。
但便是如此他亦冷笑连连,毫不掩其鄙夷之色。
都天禄却表现出了十分大气的气度,看了他一眼,未接茬,只是重复了一边道:“阿公,如何?”
阿公颤颤巍巍的伸出手,无力的轻拍了两下,赞道:“好极了,像极了你父亲。”
叔公在一旁冷哼一声:“像极了你那个为了权势不择手段的父亲。”
都天禄微微扬眉,也不反驳,只是道:“成王败寇,阿公认吗?”
阿公费劲的看了他一眼,忽而大笑道:“真是我的好族长啊!认!阿公这把年纪了有什么认不得的?”
艾赞在一旁缓过气来,却是气急了:“认什么认?早知今日,我当初就不该替你挡那一剑!”他说着扒开衣服,露出胸口一道狰狞的刀疤,几乎差一丝便要穿过心脏,他指着刀疤问都天禄:“叔叔们哪个没替你挡过刀?”
都天禄笑意渐浓,不答话。
艾赞便更生气道:“你倒好,现在将我们一网打尽?是嫌我们这些老不死的碍了你的眼?”
叔公阴冷的在一旁道:“怕是觉得我们早早的死了方和你的意?”
柱子间眉宇皱成一片,亦是不解,为什么……突然翻脸,紧接着就是雷霆一击?牧地烈部落做错了什么吗?
都天禄转了转手里的杯子,笑着道:“叔叔们确是救过我,我亦一直敬重叔叔们。”
艾赞冷笑一声,嗤之以鼻。
都天禄也不在意,只是看着阿公道:“阿公素来待我如亲生儿子,我亦记得。”
阿公手抖了抖。
都天禄有条不紊道:“但是诸位,我才是牧地烈部落的首领,阿公……”他懒洋洋的道:“辈分大了些,众人捧着了,便恍若自己能定夺一切了?”
众人的口中之语便停留在喉咙处,看着都天禄漫不经心的模样,似乎明白了什么。
阿公开口道:“成王败寇,何以多言?”
都天禄看着阿公诚恳道:“叔叔们为我挡过刀,我都记着,定是要说个清楚,才好……”
他便笑了笑,转开话题道:“牧地烈部落是我的,而不是阿公的。”
说道这,他似有所感触:“可见活的久还是有好处的,若是艾尔肯首领还活着,怕是羡慕死了。”
阿公辈分大,命却不好,先是未得狼神认可,后有比他更惊才绝艳的艾尔肯首领,生生被压制了半辈子,直到艾尔肯首领中年郁郁而亡,留下唯一得到狼神认可,却又身份特殊的都天禄。阿公方有机会慢慢上位,逐步控制牧地烈部落。
但观现在的场面便知,他的逐步控制亦不过是一句笑话,袁三军悉数听命于都天禄,牧地烈部落亦是以都天禄为尊,便是阿公凭借着威望和辈分占有一丝民心,但在首领的名号下,便如同纸糊的一般,不堪一击。
阿公脸色愈白,却不急着辩解。
艾赞先跳了出来道:“你怎能这般想阿公?阿公这半辈子,为了牧地烈部落鞠躬尽瘁,还落得你这样一个评价?”
都天禄想了想,道:“这皆是他之该做的,为臣者,不思为君主效力,而思如何谋得权势,便是不忠。”他觉得有些无趣:“诸位皆是我之臣子,如今却还觉得自己付出良多,而我所为皆是名不正言不顺?”
叔公脸色一白,便不说话了。
艾赞却振振有词道:“我们便是你的臣子,就不是你的叔叔了吗?”他哼了一声道:“也是,我们怎么配当你的叔叔呢?”
都天禄实是懒的与他这死心眼对话,干脆道:“若是叔叔,便别插手我之行事,若是臣子,便该听从我之命令。两者皆做不到,便该……”他轻声却掷地有声道:“去死了。”
艾赞被他此言所摄,不由频频看他,好似从未见到过他这般。
都天禄此人,他们最是了解不过了,心软,骄傲,肆意妄为,但最是尊重他们不过,何时变得这般狠厉模样?倒好似他们从未了解过他一般。
倒是阿公没有异色,只是手颤抖的愈发厉害了,好似自己控制不住一般。
柱子间在最后,有些心惊,他频繁来往与穆地烈部落与袁三军,竟是没有察觉都天禄与牧地烈部落的仇怨不知何时到了如此深的地步。
都天禄见着众人模样,有几分无聊之色道:“另,你们也别把自己想的太重要了。牧地烈部落是指这整个部落,不是指你们这群……”他斟酌了下词语,最终选了较为温和的词:“不忠不孝之辈。”
柱子间脸色一白,虽他身旁无士卒看守,但只看此事他浑然不知,便可知,殿下亦不放心于他,此话又何尝不是对他说的呢?
正经了半天的边勇捷看着柱子间的神情有些不忍,低声对都天禄道:“殿下……”
被都天禄一个眼刀插中,边勇捷立刻站直了身体,好似什么都没发生一般。
都天禄便将目光落到阿公身上,再次问道:“如此?”
阿公按着颤抖的手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你赢了。”
艾赞不忍见阿公这般模样,但又说不过都天禄,便急的频频拿眼睛去瞪都天禄。
都天禄原不想理他,但被瞪的烦了,便看向他:“你想说什么?”
艾赞昂首道:“你为什么突然……”他咽下话,只因阿公突然撕心裂肺的咳嗽了起来。
让他脸上露出几分迷茫来。
都天禄嘲讽的道:“自是有人心大了,想替我做主了,我不得不先下手为强了。”
安嘉瑞恍然明白过来,引蛇出洞之计,阿公想杀……他?
他有几分不确定,又有几分好笑,大汗还未出手,倒是阿公先忍不住了?
大汗还能让他警戒几分,但是阿公……
看来阿公在都天禄面前是毫无还手之力啊。
安嘉瑞喝了口水,顿生意兴阑珊之感,便是看似对都天禄掏心掏肺的人,亦有其想法,都天禄的人生简直是大写的尔虞我诈四个字。
如此便显出真心之可贵来。让他死死拽着喜欢的人不肯松手,恍如是救命稻草,又恍如是无法得到的东西。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74.晋江首发~
议事厅里一片寂静, 陷入了一种奇异的沉默中。
阿公倒是不咳嗽了, 好似全无精气神一般,仲然的看着远方, 目光中没有焦点,似乎陷入了自己的思绪中。
艾赞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偌大个汉子挤在椅子上, 偷瞟着阿公, 有探寻之意。
叔公在最开始的一惊之后, 便陷入了沉默,面色沉沉, 看不出他的想法。
这股沉默就慢慢飘散在了空中,无端有几分凝重和杀意, 使人愈发不敢言。
柱子间在最后面的位置上沉默了片刻,忽而开口道:“阿公, 确是如殿下所说那般?”
阿公才恍如被惊醒一般,身体猛的一颤,干巴巴的脸上费力的露出个笑来:“殿下何必骗你?”他深深吸了口气,才好似有了力气支撑他继续说话一般:“子间,此事与你无关……”
柱子间神色中有些莫名的苍凉, 看着阿公头发发白, 每说一句话就费尽全力的模样,忆起小时候记忆里高大的身躯,为他遮风挡雨,何以至此呢?
他心中万千情绪奔腾而过, 但唯独不敢埋怨殿下,对殿下的忠诚早已深深刻入他的骨髓中,整个袁三军只有战死的士兵,没有苟且偷生的叛徒。
他只是……也曾真心孺慕阿公,也曾在他膝下承欢,如父如母,可以说没有阿公,他就活不到现在,但是没有殿下,他也活不成如今的模样。
这大概就是为什么殿下没有将此事告知于他的原因,自古忠孝难两全,若让他留有选择的余地……
阿公已然看不清柱子间的模样,眯着眼也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但他太了解他了,这个他一手养大的孩子,他便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他最信任的长辈与他献上忠诚的都天禄会走到这么一步。
成王败寇,自古皆如此。
阿公在心里泛起了几分怅然,艾尔肯,哪怕是20年后,我也赢不了你,罢罢罢,下辈子咱们再争过。
阿公脸上浮起个笑来,扭头看上首的都天禄,喘了几口气方慢悠悠的道:“刺杀一事,旁人并不知情,皆是我为之。你的叔叔们只是没大没小惯了,怎会真动了那种念头?”
“刺杀?!”艾赞在一旁惊声道,面上浮起愕然之色,看着阿公的神情似是不敢置信:“阿公?刺杀?”
这么多年,艾赞还是如此莽撞,阿公在心里飘过这个念头,又深深的喘了几口气,才慢慢的道:“牧地烈部落的利益高于一切,便是你如此,阿公还是要劝你一句,生下个儿子方能稳固国本。若为情爱所惑,纵得一时欢晌,又岂是长久之计?”
众人安静了片刻,艾赞心直口快道:“殿下……”
阿公幽幽提高了声音,打断了他的话:“大金百年国运,又怎能因你而毁?”
都天禄再次闻听这些老掉牙的话,心头不耐顿起,余光小心翼翼的看了眼嘉瑞,他小口喝着茶,面上带着几分看好戏的表情,倒让他放下些心来,断然反驳道:“我自有方法,不必阿公操心。”
阿公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来,似是嘲讽他如此年轻,又似看到了最终的结局,但他却话锋一转,不对都天禄言,而是对柱子间道:“子间,你若是还听阿公的话,就当阿公没养过你吧。阿公……”
他剧烈的咳嗽了几声,又喘着气一副随时会晕厥的模样,但还是坚持转头对都天禄说完了话:“我一生行事,皆以牧地烈部落的利益为出发点,纵是如今,我亦敢言,我,艾凡,一生从未做过对不起牧地烈部落之事!”
他嘴角笑容愈深,浮现在他干巴巴的脸上,无端有几分诡谲:“殿下,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我且看这大金,还有几年国运!”
声嘶力竭,让人不由心里一惊。
再看去,他双眼大睁,面上带着那个诡谲的笑,软绵绵的靠着椅背,已然毫无声息了。
艾赞离他坐的近些,先发现了异样,几乎是片刻间便扑到了阿公身上,眼泪与鼻涕具下,颤巍巍的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咆哮出声:“阿公!”
议事厅顿时混乱成一团,原被士卒虎视眈眈押解着的大汉们几乎皆愤然起身,围住了阿公的尸体,嘈杂的议论声顿时响起。
士卒们拿着兵刃一时不知该不该追过去,但见到都天禄挥了挥手,便停留在了原地。
哭声与痛呼声几乎同时响起,哀声大恸。
都天禄心中亦泛上了几分怅然,且不论阿公之后的行为,阿公亦曾在他年幼时,抱过他,安抚过痛哭的他,满足过他的愿望,只是最后,走上了不同的道路……
安嘉瑞看着人群还有些茫然……这说死就死了?
都天禄压下心中纷起的情绪,托晒看着他们,直至痛呼声渐低,人群慢慢安静了下来,方开口道:“帮阿公装殓。”
便有士卒一声不吭的上前,几个叔叔辈的一时有些手足无措,让开了道路,任由他们去为阿公装殓尸体。
他们彼此看了几眼,便皆转头看都天禄,看他怎么说。
都天禄沉吟了片刻,道:“叔叔们年纪也不小了,该是颐养天年的时候了,便安心在部落里修养。”他目光从艾赞不服气的脸上一个个的看过去,最后停留在柱子间身上,笑了声,站起身,牵过安嘉瑞施施然出了议事厅。
几个大将面上皆有不服气之色,但当都天禄牵着那个辞国人慢悠悠的穿过他们的时候,却无人敢开口说话,阿公这决断的死亡,已然惊醒了所有人,若是莽撞,岂不是让阿公的白死了?
士卒为都天禄推开了议事厅的大门,都天禄方要迈出去,忽然一顿,若有所思道:“若是叔叔们有什么不服气的,不若现在说来,不然日后……”他脸上带着笑,仍是往常那般信任他们的模样,出口之言却似有无边杀意,直叫人喉咙口的话突然梗住。
都天禄见无人搭话,便放下了心一般,笑道:“如此最好,都是看着我长大的叔叔们,我也不想大动干戈,好似我那般绝情。”
他没有再停留,大步迈出了有些阴冷的议事厅。
柱子间在门口微微踌躇了片刻,仍是追了出去,跟上了都天禄的身影,留下一众心中大震的叔伯。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一扫手脚冰凉之感,安嘉瑞方好奇道:“阿公的死?”
都天禄捏了捏他的手心,不言,脚步却放慢了些许,好似在等着什么。
很快,柱子间便跟了上来,见都天禄没有停下说话的意思,只好蒙头跟着他,心中思绪百转千回,一时不知自己跟上来到底要做什么?
都天禄恍如没有察觉到他复杂的内心一般,牵着安嘉瑞慢悠悠走出了士卒把守严密的区域,漫步在人来人往的牧地烈部落,最终停在了一处无人的僻静处。
不远处便是欢庆姆妈节的恋人们,他们起舞歌唱拥抱,洋溢着欢喜与幸福,面上是纯然的快乐。
都天禄看着他们的舞蹈,方似满足的叹了口气,握紧了安嘉瑞的手,显出些后怕来。
柱子间却压根没往那边看上一言,似有千言万语道:“殿下……”说出这个词,他又不知该说什么,面色仲然的停下了话。
都天禄没有看他,有些意兴阑珊道:“你要为阿公质问于我?”
柱子间微微一顿,咬了咬牙,行了个大礼道:“阿公与我有活命之恩,抚育之恩,子间……”他似有迟疑,但又飞快道:“子间无能,若不求解,恐无法如往常那般……”
“这地方真偏僻,殿下,你走的可太快了。”边勇捷大步跑到柱子间身旁,大声的打断了他的话,嚷嚷道:“接下来怎么处理他们你还没跟我说呢。”
柱子间张了张嘴,楞是插不进他的话。
都天禄清楚他的小心思,淡淡的瞥了眼边勇捷方道:“阿公年事已高,与睡梦中安详辞世。”
边勇捷便露出个笑来:“那我就这样跟牧地烈的百姓交代了哈,那那些……”
都天禄扬了扬眉:“你莫非还要我手把手教你?”气势逼人,不怒自威。
边勇捷那一根筋都被吓了一跳,意识到殿下现在心情很不好,不由伸手挠了挠头,硬着头皮道:“不用不用……就是这袁三军一下子少了那么多大将……”
都天禄不再看他,转头看了眼安嘉瑞,他正满是好奇的盯着边勇捷,浑然是一副看戏的模样。
都天禄的怒气便稍稍平息了些,但仍十分冷硬道:“如此,袁三军便不是袁三军了吗?”
边勇捷咽了口口水,往后退了一步,余光瞥到柱子间茫然的脸色,冒着生命风险道:“殿下,柱子间……”
话未完,他一个敏捷的侧身,躲开了都天禄突然挥出的鞭子,不敢再开口,知情识趣的滚远了。
都天禄见着他那搞怪模样,方才对柱子间道:“我便是知道你如此,此事方没有透露给你。”
柱子间神色有些黯淡,开口道:“子间自知此事无子间之周旋之地,便只求一个心安……”
都天禄嗤笑出声,让他停下了话,神情更是低沉。
“心安?多少人都只求一个心安,你看谁人能真正心安?是非之间,对错难分。只求一个心安……”都天禄神色复杂,只觉得柱子间难得也有白日做梦的时候。
柱子间长叹一声,道:“殿下所言极是,如此,阿公已死,殿下便勿要执着于此。”
安嘉瑞吃瓜吃着,品出些味道来,这家伙合着不是求自己心安?是求都天禄能心安?
都天禄懒洋洋的看了眼他:“子间便能放下?”
柱子间面上有些涩意,出口之言却很是决绝:“阿公这般死去,便是不希望牧地烈部落因此事有所动荡。是非过错,便皆随他身亡而去。”
都天禄脸色便沉了下来,似有几分茫然和难过:“他倒是一如既往的狠绝,对旁人如此,对自己也是如此。”
柱子间在后方看不到他的神色,但仍劝道:“如此,此事方得圆满解决,牧地烈的大将们也不会闹将起来,好歹要为阿公身后名声考虑几分;牧地烈的百姓也不会动荡不安;袁三军的重组与变更也能悄然进行。”他微微一笑,具是苦涩:“阿公死的恰到好处,为殿下铺平了道路。殿下当心安矣!方不辜负阿公所为。”
安嘉瑞已然糊涂了,这意思是他们沟通好的?阿公并没有打算刺杀他?只是借着这个名头,敲山震虎?一举三得?
他冥冥中又觉得不是如此,但听柱子间如此说着,倒好似阿公这一死,还全是为了都天禄?
安嘉瑞已然被搞糊涂了,但直觉告诉他,此事绝非是事先说好的,倒不如说是顺势而变,因势而动,最终变成了这般结局。
都天禄看着远处欢声笑语的场景,嘴角微微一勾,道:“子间所言,我皆知晓。阿公之事,时也命也。”他有些叹息,一笔带过,话又悄然落在了柱子间身上:“子间亦能放下?”
柱子间沉默片刻,不语。
都天禄也不觉得出奇,看着牧地烈部落祥和的场景,似亦有些为难:“我知子间之忠诚,但阿公与子间又是这般关系……”说到这里,柱子间面上一动,眉宇微皱,便露出了难过的表情。
都天禄未回头,只是继续按着他的思路那般讲下去道:“子间这些天便休息会吧,待诸事毕,再回袁三军。”他的语气十分温和,好似在征询意见般,但话语中却未留下丝毫回旋余地。
柱子间闻言亦无迟疑,再度行了个大礼,方领命退下。
安嘉瑞看着他就这般毫不迟疑的离去,又看了眼都天禄脸上的神情,难得的没看出什么来。
都天禄望着远方发了会呆,忽而转身将安嘉瑞拥入怀中,将头埋在他肩上,遮盖了自己的表情,掩盖住了他的软弱。
安嘉瑞没有迟疑,抬头回抱住他,方察觉出他的几分难受来。
纵有无数疑问,皆被他藏与心底,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心中涌起一缕淡淡的心疼,旁人只见着他手里的富贵权势,又何曾在意过他所经历的磨难与挫折?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75.晋江首发~
正与络清谈话的大汗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没往心上去, 凑到络清面前,柔情款款说着些什么。
“你别那么惯着天禄,他这一点挫折和磨难都没遇到过, 日后怎么成为一个合格的帝王?”牧夺多看着络清手下慢慢成型的毛衣,有些嫉妒, 才入夏, 就已经在给天禄织毛衣了, 这还得了?
络清瞥了一眼他,不接话茬。
牧夺多也不在意,自顾自的继续道:“就是被你们惯的,遇到点事,就娘们唧唧的……”
络清微微挑眉,停下手,笑着问大汗:“大汗这意思,是对娘们有什么意见?”
牧夺多微微一愣,便是一波疯狂赔笑:“怎么会呢, 清儿是世界上最好的人了, 我怎么会有意见呢?就是……”他痛心疾首道:“天禄那个混小子,是越养越娇贵了, 你看他对牧地烈部落那心慈手软的模样, 到时候被反咬一口,就知道痛了。”
络清淡淡的瞥了他一眼:“我倒是未听闻牧地烈部落发生了何事?”
牧夺多便理直气壮的道:“便是因为这什么都没发生,所以才说他心慈手软啊, 这都快一个月了,还优柔寡断,我看他就不适合当大汗!”说到这里,他掷地有声,但目光却忍不住瞟向络清。
络清何等聪慧,她与大汗相处几十载,便是大汗神情一动,她便知他是如何想的了,更何况他这几乎露骨的试探,遂低下头继续织起了毛衣,嘴上淡淡道:“天禄合不合适当大汗,这还不少大汗说了算吗?”
听见络清这个语气,牧夺多便知道她已然明白了他的意思,并不想回应或澄清些什么。
牧夺多看了眼四周,具是络清的心腹,方伸手握住络清的手,表情严肃道:“清儿可曾怪我?”
络清毫不犹豫的抽出手,低头看也不看他,只是笑:“大汗说笑了。”
牧夺多也不恼,轻轻叹了口气道:“确是说笑了。我该问……”他目不转睛的盯着络清道:“清儿可曾原谅我?”
络清放下毛线团,堆到一旁,方才转头看牧夺多道:“大汗今日便是来说这些的?”
牧夺多微微一哽,便和盘拖出道:“前些日子,温纶与我讲起此事来……”
络清嗤笑一声,毫无温婉之气:“郁温纶?”她懒洋洋的道:“大汗确是信任他。此事也与他说?”话语看似不在意,但实则锋芒毕露。
牧夺多便道:“我怎会与他说起此事……只是他说了些话,令我有些在意……”大汗看着络清厌恶的表情,却仍能感到心中流淌过的感情,出口之言便是软上加软:“天禄若为大汗,清儿会不高兴吗?”
络清实是厌烦死了牧夺多这般模样,看似深情,实则每一个词都是一个坑,万般计算皆在其中,他曾经不是这样的……
她嫁的那个男人,有宏图大志,有磅礴野心,有傲气冲天,还有那满腔深情,才华过人,他们曾经深爱过,亦愿意为彼此付出一切,但最终变成了如今好似陌路般的夫妻。
是她有眼无珠,是她错付深情,是她未遇良人,皆是她自作自受罢了。
如此想着,她便意兴阑珊,不欲与他多言:“此事与我何干?”她看了眼牧夺多紧紧看着她的神情,便觉得自己何必执着下去?故人不复往昔,便该当断则断。
遂忽而抬手拢了拢鬓发,轻声道:“过几天我便回去。”
牧夺多甚至没有楞上片刻,紧接着她的话道:“我不准。”
络清看着他平淡的表情,露出个笑来:“何必彼此伤害呢,我累了,你便放过我吧。”
牧夺多脸色未变,只是平淡道:“清儿说的什么话,此事休要提起。”他语气平淡,亦不觉得为难,声音甚至都不大,只是无端有一种力量,让人觉出恐惧来。
络清摇了摇头,便不再说了,拿过毛线团又织了起来。
牧夺多却又软下了语调,好似求饶般道:“这么多年了,清儿,这么多年了,你就不能放过自己吗?”
络清手下一顿,眼睛微眯,室内忽起了一股杀意。
络清身旁的侍女几乎无法察觉的靠近了些牧夺多,手似有些紧张的握着袖子,毫不起眼。
牧夺多身没带侍卫,他自己便是最强的,何须他人多此一举。
他也似不经意的看了眼侍女。
侍女还未动作,络清先道:“你下去。”
侍女微微一愣,屈身行了一礼,方退出了殿内。
络清便接着对牧夺多道:“若非我被你蒙骗,若非我太过手软,若非我……”她眼中泛起水光,刹那间便让一直镇定自若的牧夺多乱了手脚,脸上浮起些心疼来。
只管揽着责任道:“皆是我之错矣,与清儿无关……”他伸手欲触碰络清,但又不敢真的碰到她,便虚浮在她身上,迭声道:“清儿只管怪我……”
络清睫毛微颤,泪如雨下,但仍挺直着腰板,不肯露出一丝一毫的软弱来,听到他此言,她泪水便流的更多了:“怪你?我恨不得杀了你!”
牧夺多却完全不惧,终于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柔声道:“那我一定要死在清儿手下,决不让别人抢先。”
络清懒的对他此言做出什么反应来,挣开他的手,轻轻擦干净脸上的泪痕,便又是端庄的模样了,唯有眼眶泛着些红色,让人能一览其情绪。
牧夺多收回手,只是劝她:“我知千般万般皆是我之错,但天禄……他什么都不知情……”他未说完此言,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络清看了他一眼,真心实意的发问:“牧夺多!你究竟何时才能坦诚的说出自己心中所想?便只会这般勾心斗角?”她深深的叹了口气道:“你这般模样真令我生厌!”
牧夺多凑近了些她,看着她眼底深处的表情,亦是真心实意的发问:“那清儿何时才会说出自己心中真正的想法?”
络清几乎是气极反笑:“好!好!我不说,是想着夫妻一场,给彼此留点情面。既然如此,那我问你!你心中便从未后悔过吗?“
牧夺多便痛快的点头道:“自是后悔过的。”
络清盯着他好似质问又似追究:“后悔听了大巫的话?还是后悔选择了天禄?”
牧夺多沉吟了片刻,坦然道:“我皆后悔之。”
络清笑了一声:“好极了。至少这样你还像个人。”
牧夺多伸手握住她的手,见她歇斯底里的模样,不仅没有厌烦,反而有些欢喜。
至少,便是如今,她也是在乎我的。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76.晋江首发~
殿内十分安静, 角落处站着几个仆从, 垂首侍立,好似什么都没听见一般。
牧夺多紧紧握着络清的手:“清儿,此事具已过去, 便是后悔又能如何?不如别让宝儿的牺牲成为泡影……”
络清便咬牙切齿道:“宝儿的牺牲?他才那般大,懂得什么?你那边巧言令色欺骗于他, 便真当他心甘情愿了么?”
她眼中无泪, 这些话埋藏在她心中太久太久, 以至于如今说出来,便如数家珍一般,毫不迟疑:“宝儿才10岁!他甚至还没有好好看过这个世界,还没有喜欢过一个人,还没有娶妻生子……”
络清看着牧夺多的眼神十分陌生,如同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一般:“你倒狠的下手,他那边仰慕你,那样想成为你,那样信任你……”她连连哽咽几乎说不下去:“我就不该……不该被你骗走, 我就该守着我的宝儿, 一步都不离开,好让他好好的活下去……”
她话语中几乎泣血, 这是一个母亲最真挚的提问, 句句含泪,声声喊冤。
牧夺多只是握着她的手,不说话。
“凭什么就该我的宝儿去死?就因为他是你的儿子吗?”络清撇开头, 不再看牧夺多。
牧夺多心中也跟着一痛,紧紧握着络清的手道:“是我的错……”
“既知是你的错,那你怎么还有脸跟我说起此事?”络清欲挣开手,没挣开,牧夺多握的紧紧的,好似怕她跑了一般。
她索性不挣扎了,只是匪夷所思的看着牧夺多:“你便一定要提起此事,让我伤个透才肯罢休?”
牧夺多看着她的表情,恨,怨,不甘杂糅凝聚成不堪入目之姿,牧夺多不由叹了口气:“你便这么憋在心中,把身体憋坏了怎么办?”
络清嗤笑一声:“是吗?我看是你想知道我到底有没有因着此事恨天禄吧?”
牧夺多见她便是此刻,一如往昔那般敏锐,便坦然道:“这亦是一个原因。宝儿已逝,天禄便万万不能有失。”
络清看着他的表情,好似突然失去了力气一般,不复之前那般歇斯底里,表情又恢复到了之前那般端庄大方:“这才是你。”理性到极致,所有行为的出发点皆是因为利益和更大的利益。
牧夺多见她恢复过来了,反而有些遗憾,但面上不显,只是问道:“清儿可曾想过,为宝儿报仇?”
络清轻抽出手,理了理鬓发,轻笑一声,几多妩媚:“如此,我亦当找大汗,与天禄何干?”她轻声道:“难道还要怨他有个这么为他着想的好哥哥吗?”
她轻轻瞥了眼牧夺多,揉了揉手腕,接着道:“天禄命好,宝儿比不上,不怪他。”她言语轻柔,却犹带着银针一针针扎到牧夺多身上。
但这丝毫破不了他的防,只是定定的看着络清,似要看出她内心所思所想一般。
络清看着自己圆润的指甲,道:“我又岂是那是非不分的妇人?刽子手仅你我二人罢了。何须牵扯到别人身上。”
牧夺多似是确认了络清的想法,方开口道:“清儿,我知我欠你良多,对不起你太多太多,但大金……”他沉声道:“决不能因着你我而中道崩殂。”
络清嘴角浮起一抹笑来,似是嘲讽,有似自嘲:“是极,倒是大汗高看于我,我何曾能做到这种地步?倒让你平白担心了。”
话中有嘲讽之意,牧夺多佯做未闻,耐心道:“宝儿心性未定,年纪尚幼,便是等他长大,亦不知会变成何等模样,而天禄已然成年,身负牧地烈部落和吉尔黑部落两族血脉,乃是父亲悉心培育出来的人选,又是我手把手的教养长大……”
络清闻听他这有条不紊的解释,心中便浮躁了几分,打断他道:“这些话,十余年前你便与我说过了。”说到此她话音一变,恨道:“我便是听信了你这巧言令色之言!”她似在心里憋了很久一口气道:“天禄不过是大了宝儿五岁,便是已然成年了?宝儿那般聪明伶俐……”她说不下去了,可怜她的宝儿,生在这个家里,还未长大,便已夭折。
牧夺多垂下眼,遮住了自己眼中神色,他何尝不痛心呢?那也是他第一个儿子!他一手养大的儿子!聪慧过人,冰雪聪明,活泼可爱,如此这般,他难道不难过吗?
但他是大汗,他必须做出决定来!
他好似又回到了那一天。
那年寒冬,天禄领兵出征,出征前还与宝儿约好了回来让他做大将军。
因此宝儿便缠着他,时常问叔叔何时归来,满心期待。
那时他与络清仍是一对神仙眷侣,便一起哄着他,在殿内生火,教他读书,偶尔他会撒娇,喊着要叔叔,络清最会哄他,三两下便逗得他忘记了此事。
晚上他去见过朝臣,却突然听闻宝儿高烧不退,人亦不清醒,络清便是有些慌乱,亦未乱了手脚,先是去神殿请大巫过来,又唤人里里外外的为宝儿擦身。
等他急急忙忙的赶到时,宝儿的高烧温度已然被控制下来了。
便是有些惊慌,但他与络清亦未当回事,比起其他孩童,宝儿十余年间未有过大病,偶有小病,亦是不会拖延到第二日,如此他们便觉得可能是冬天太过寒冷,宝儿不小心着凉了。
大巫半夜里赶来,开了剂药方,如此,宝儿温度便下去了。
折腾一宿,二人便去休息了片刻,却不料,早晨高烧又起,大巫又至,面上便露出沉重之色来,复又开了一剂药方,这次大巫亲自去煎药,亲自喂于宝儿口中,不消一刻,温度又降。
便是这般折腾,宝儿也是乖乖的吃药,最是听话不过,便是身体难受,也不会表现出来,还反过来安慰他们,等他病好了,再一起玩游戏。
但他却没有等到那一刻……
温度退了后,大巫脸色凝重,守着宝儿未走。果然,天色大亮时,宝儿高烧又起,在他们的惊慌震怒中,大巫不紧不慢的赶走了所有人,在宝儿床边起了一卦。
他们在门口等了很久,他尤记得那时的忐忑不安,好似一个不祥的征兆。
眼看着太阳一点点朝着正中移动,里面却没有半点动静。
他与络清具是忧上心头,却不想大巫开门请他们进去后,说出了如此一番惊人之语。
“大金国运已兴,但殿下与宝儿具是可兴国运之人,宝儿愈大,便愈压制殿下,两者相争,便是你死我活之局面,今日之高烧不退,乃是殿下那边军队顺利,将星大亮,一时压制了宝儿,方显出此景来。”
那时大巫还没如今那边年老,双眼炯炯有神的盯着牧夺多,似在等一个决定。
“大巫,你这是什么意思?欲离间我们与天禄?”络清身为母亲的直觉让她第一时间反问于他。
大巫行了一礼,却不答话,只是顺着自己的思绪道:“此番便看大汗与汗后如何抉择了。”他看了眼裹着被子高烧不断的小小身影:“宝儿生,则殿下定不能从战场上活着回来;宝儿死,则殿下未来之道路坦荡无比,大金兴矣!”
络清握紧了牧夺多的手,咬牙道:“大巫却决口不提宝儿之未来?大巫这心我看是完全偏到都天禄身上去了。”
大巫轻叹一声:“若殿下死,宝儿生,则大金亦兴矣!只是……”他微微迟疑片刻:“此言或不该我来说,但袁吉哈尔大汗临终前的遗愿,大汗可是忘记了?“
络清握着牧夺多的手,指甲深深嵌入他的掌心:“大巫亦是忘记父亲的前言了?若大汗膝下未有如都天禄那般出色的儿子,则,兄终弟及。然宝儿之聪慧,众所皆知!怎能如此断言?”
牧夺多反手抱紧她,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痕,哄她道:“清儿别哭,此事怎能凭大巫一面之词?我们且得好好思索一番。再说,宝儿这高烧说不定只是反复呢?”
轻声安慰了络清,牧夺多方看向大巫,厉声道:“大巫,谨言慎行,莫不还要我教于你?”
大巫便行礼不言。
如此便过去了三天,宝儿高烧反反复复,一直未好,大巫几乎是住在了宫殿内。
最终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牧夺多收到了来自前线的急报,都天禄身受重伤,病危!
牧夺多拿着这封急报看了整整两个时辰,方拿着它去了宝儿的殿内。
络清正搂着宝儿轻声说着些什么,这段时间内,她几乎是寸步不离宝儿,便是琐事,皆是她一手操办。
牧夺多知道她在警惕着所有人,包括他。
见着牧夺多脸色沉沉的模样,络清便咬了咬牙,跟宝儿耳语两句,方跟着牧夺多去了偏殿。
未等牧夺多开口,便抽出了他手中的急报,急报上字亦不多,仅仅一行字,她却也看了许久,捏的急报几乎变形。
方从嘴中低声说出一句:“我不许!我不许!牧夺多!你休想对我的宝儿做什么!听到了没有?”
护仔的母狮须发怒张,面上狂怒,足以让任何人不敢上前。
除了牧夺多,他亦是双眼红彤彤一片,却一把抱住了络清,两人几乎是失声痛哭,便是如此,络清亦反反复复重复着此言:“不行!绝对不行!”
直至大巫慢悠悠的咳嗽了一声,才让络清瞬间把目光钉在了他身上,几乎欲冲上前。
所幸有牧夺多抱着她,不断用手安抚她的背,柔声道:“别这样,清儿,你冷静些。”
络清方慢慢平息了下来,但仍是死死盯着大巫,似只要他有动作,便欲飞奔上前。
大巫咳嗽了几声,方道:“看来殿下已经收到消息了?殿下可有所决断?”
见着他们沉默不语,大巫叹了口气,劝道:“此事不可拖延,迟则生变,殿下,便是再难,亦当做出决断来,不然若是二者皆折损其中……大金危矣。”
他说的不急,也不紧张,好似不是在说两个位高权重之人,只是在说两个平凡人一般。
但确也如此,人一死,便万事具消,纵是他生前最是高贵不已,死后也只是那一抹孤魂罢了。
大巫那时不似如今这般老练,不知这样的话只会激发对方心里的愤怒和逆反之心,所以被络清拿茶杯扔了个正着也是无可避免。
大巫头上青肿了一块,但面上却仍是十分平静,只是幽幽叹了口气,在牧夺多危险的目光下摇了摇头,闭口不语。
牧夺多方再度将络清搂回怀里,轻声哄着她。
这一哄就哄了许久,直让大巫走出了宫殿,回避了一番。
至于宝儿的宫殿……他若是敢往里走,估计络清能当场发飙。
永远不要低估一个母亲的决心。大巫捂着头吸着冷气这般想到。
牧夺多决口不提此事,只是温柔的安抚她,丝毫不显急躁。
络清靠在他怀中,泪水涟涟,睫毛轻颤,抬眼看他时,杂糅着信任与恳求。
他至今尤记得那个眼神,那是络清最后一次对他如此敞开心扉,盼着他伸出手,救一救他们的孩子。
牧夺多这样一个威风凛凛的汉子,在她这个眼神中溃不成军,便是因为他爱她,爱他们的宝儿,如此才痛彻心扉。
便是有再多动摇,再多不舍,他心中早有决断,如此便更是不舍,更是痛苦。
因为他清楚,他会失去他的爱人,失去他的宝儿,失去他的家庭。
牧夺多幼年从军,前半生几乎是跟着父亲在战场军营上转辗,看过了太多生离死别。
这让他下定决心,定要一统中原,中止这连绵纷争,让大金的百姓不再颠肺流离。
之后的半生,纵是艰难无比,夜不能寐,一点点打磨掉自己的锐意,他仍未止步,带着吉尔黑部落周旋于各部落,方至如今力压群雄之局面。
又岂能因着儿女私情,幼儿性命,心中不忍而停下脚步呢?
都天禄是最好的选择,也必须是最好的选择,他们不需要多余的选择。
他用权势与骄纵方养出了天禄的满身傲骨,永远扬起的头颅,他将永远不会屈服,永远都凌驾于众人之上。
这便是他选定的继承人,他还有足够多的时间慢慢将他雕琢成下一任大汗该有的样子。
宝儿不是不够好,只是生不逢时,他与父亲谋划了数十年,又岂能因着他而废掉都天禄?
络清看着牧夺多的眼神,她太了解他了,他根本没做过选择!他早就下定了决心!
她止住了泪水,退出了牧夺多的怀抱,慢慢靠到了门上,眼神陌生:“你还是个人吗?牧夺多!”
牧夺多看了眼空荡荡的怀抱,慢慢收回了有些僵硬的手,语调柔和道:“清儿,宝儿还小……”
络清声音微微颤抖,不由自主的提高了音量:“所以你就想让他去死?牧夺多!那是你亲儿子!如此你也下的去手?”
牧夺多微微一动,欲靠近他,络清的眼神让他停在原地,不敢轻举妄动:“我怎么能下的了手!我与你一般爱宝儿!”他情绪激动的说完此言,才轻声道:“只是大巫所言,你亦听闻……”
络清几乎是嘶吼出声:“让他去死!让都天禄去死!”她喘了口气,目光死死的盯着牧夺多:“凭什么是我的宝儿去死?你宠了都天禄十年还不够吗?”
牧夺多面上露出深刻的疲惫之意,高大的身躯也微微佝偻了起来:“清儿,你清醒点,理智点。不是只有你爱我们的儿子,我也爱他!”
他眼眶泛红:“我也不想如此……”
络清看着他这番表现,只觉得作呕,摇了摇头道:“牧夺多!除非踏着我的尸体!不然你休想对宝儿做什么!”
她目光中坚定不已,看着牧夺多慢慢冷下脸,声音却慢慢低了下去:“反正……都天禄也受了伤,我便等着就是!”
牧夺多眼睛微微眯着,垂下的手指刚要有所动作,却突而听闻一声清脆的童音:“叔叔受伤了吗?”
两人一震,却见关着的侧殿殿门被推开了少许,宝儿不知何时站在阴影处看着他们,面上仍是一贯的好奇,见他们不答话,他低声咳嗽了两声,重复道:”叔叔怎么了?”
牧夺多手指微颤,冰冷的心在他鲜活的脸庞前流淌出潺潺血液来。
痛彻心扉。
络清微微一愣之后,飞奔到他身前,一把搂住宝儿,死死的抱紧他,将他护在自己怀中。
泪如雨下,仍要装作无事般,轻声哄他:“叔叔没事,宝儿回房间睡觉去好不好?”她都顾不上擦去泪水,重复道:“宝儿最乖了,听话。”
宝儿头上有些湿润,他伸手抹去络清脸上的泪水,清澈的目光中流露出些许难过来:“宝儿都听见了。是不是因为宝儿,叔叔才受伤了?”
“胡说!谁在你耳边说的这些话?”络清惊声道,但似是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后半句话又变得柔声细语了起来,轻轻碰了碰宝儿的额头,却是一喜:“宝儿,你的高烧退了?可还有哪里难受?”
牧夺多楞在原地,看着宝儿目光慢慢落到他身上,微微撇开了眼,不欲与他对视。
宝儿便收回了眼神,仰头看着络清道:“没人在我耳边说,是宝儿自己想的。”他稚嫩又清脆的声音在殿内慢慢回荡,几乎让牧夺多动摇起来。
络清抿了抿唇,露出个笑来,轻声道:“宝儿听错了,我与你父亲说着别事呢。”她轻轻拍了拍宝儿的背,用脸颊蹭了蹭宝儿,满是温柔的道:“乖,宝儿先回去睡觉,我稍后就来陪你。”
宝儿便从她怀中下来,站到了地上,看着面上湿漉漉一片的络清,突而小跑到了牧夺多身旁,轻轻扯着他的衣摆问道:“父亲,母亲是不是在骗我?”
他仰着头,面上全然是信赖与孺慕,让牧夺多一时失声。
络清却已然大步上前,一把把宝儿拦到身后,急切的好似生怕牧夺多就这样伤害到宝儿一般,目光狠厉的看了都天禄一眼,方才侧头柔声对宝儿道:“宝儿我怎会骗你?听话!回床上去 !”
宝儿却没有被她命令的语气吓到,仍是执着的看着牧夺多,见他微微侧开脸,显出几分狼狈来,却不言语。
宝儿又自顾自的说道:“母亲勿要骗我,宝儿都听到了,叔叔受了重伤,母亲让叔叔去死。”说到这里,他还小大人模样的点评道:“这样是不对的,母亲以后勿要这般说了。”
络清眼眶红彤彤的,几乎忍不住眼泪,但仍强笑道:“母亲与父亲开玩笑呢……”她再也说不下去了,蹲下身捂住脸,失声痛哭。
宝儿便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道:“以后便不要这么说了,宝儿喜欢叔叔,听见母亲这样说,宝儿也会伤心的。”
他一副真拿你没办法的模样叹了口气,对牧夺多道:“父亲你不要和母亲吵架了。宝儿会难受。”
牧夺多弯下身,轻轻搂过宝儿,沉声道:“好,我不与她吵。”
宝儿便也伸手拍了拍他的头道:“宝儿也不想叔叔死……”牧夺多在他眼中看到了一颗闪亮的星星,又好似是错觉。
宝儿深沉的叹了口气:“宝儿不能给叔叔当大将军了……”
络清抬起脸,搂着宝儿,泣不成声道:“怎么会,我的宝儿肯定能当大将军,你还能当大汗,宝儿,宝儿……”她手颤抖的不成样子,但仍声声唤着宝儿的名字。
宝儿露出个笑来:“母亲再生一个吧。宝儿没事,宝儿也不害怕,宝儿只是舍不得你们……”
络清抬起眼,目光如果有力量,这一刻,牧夺多便该死了。
她几乎是一字一顿道:“你怎么忍心?宝儿这么乖,你根本不配做他的父亲。”
宝儿在一旁轻轻拉着络清的手,劝解道:“父亲没错的,你们不要吵架。”
他看了眼不知不觉已然泪流满面的牧夺多,也伸手拉住了他的手,清脆道:“人都是要死的。宝儿只是走的早了点,但是宝儿仍是你们的宝儿呀,死亡不会终结我们的关系,遗忘才会。”
那一刻他不像一个孩子,而像一个看透了世事的老人,洞彻而又敏锐。
宝儿眨了眨眼,露出个天真的笑来。
身上突而起了高温,来的迅速不已,片刻间,宝儿小小的脸蛋上便浮起了一团嫣红。
络清察觉到手下温度不对,几乎是立刻便欲呼喊大巫进来,宝儿拉住了她,软绵绵的靠在她手上,最后给人间留了两个字:“真好。”
牧夺多的第一个孩子,未有大名,小名宝儿,因高烧不退,夭折于寒冬,享年10岁。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77.晋江首发
路上满是欢庆的百姓, 空气中弥漫着花香,好一副节日氛围的画面。
安嘉瑞与都天禄慢悠悠的走在街上, 手牵着手, 好似散步般看着这副场景, 身后不远处不起眼的跟着几个魁梧的汉子, 紧紧的盯着他们身旁走过的每个人。
都天禄难得有几分感慨,又思及嘉瑞之前提出的疑惑,强挂上个笑来问道:“嘉瑞可有所不解之处?”
安嘉瑞确有许多不解, 但此时看他的神情,便咽下了话, 只是道:“你心里难受吗?”
都天禄停下脚步, 垂下眼, 忽而把安嘉瑞搂进怀中,在他耳边轻声道:“嘉瑞,我有点舍不得……”
他停下话, 似想说什么, 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紧紧的抱着他,似要将安嘉瑞揉进自己的血肉中。
安嘉瑞抬手回抱住他, 轻轻叹了口气。
生离死别, 总是让人难以脱离, 每个人都在不断经历着它,直至死亡。
人潮涌动,有些诧异的目光投向了突兀的停在道路中间, 紧紧相拥的两个男子身上。
女孩握着男孩的手,看了他们一会,突而捧着手里的花上前,塞到安嘉瑞手中,露出个鼓励的笑来,又掩面飞快的跑走了。
这好似是一个讯号,很快,安嘉瑞手里捧了一堆花,偶尔还有胆大的女子鼓励他道:“你们一定不要放弃啊。”
安嘉瑞觉得有些不妙,但都天禄似是心绪万千,埋首在他脖颈间,就是不挪动步子。
终于,有两个牵着手的男孩,飞快的跑到他们身前,露出个笑来,鼓励了他们一番。
其实……真的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安嘉瑞拿花遮住了脸,这要是被熟人认出来,那可真是一世英名毁于一旦啊,更不要说都天禄了,他可是百姓心中威风凛凛的大将军,幸好他不曾抬头……
安嘉瑞半遮住脸,一面谢过热情的情侣,一面拖着都天禄试图逃离这个困境。
还没走两步,忽而听见了一声巨响:“安先生!”
这个熟悉的声音……安嘉瑞举着花,恨不得让自己就此消失,但对方显然全然没有意识到,从身后猛的一拍安嘉瑞:“你们也来逛啦?”
他探头看了眼埋首于他脖颈间的都天禄,声音放低了些:“殿下怎么了?你们吵架了?”
安嘉瑞放下手,看向身上甲胄未除的边勇捷,他身上尤带着血腥气,但面上却美滋滋的,手里还牵着桂清的手,桂清脸色已然很不好看了,但是他丝毫没有察觉,还大声嚷嚷道:“殿下?殿下?是我啊!”
身旁本就围着他们窃窃私语的人群,默默的散开了,再也没人上前,更没人流露出同情的眼光,顶多是在远处,悄咪咪的看一眼,然后对同伴道:“没想到是殿下呢?”
“没想到殿下和契弟的感情也不顺利啊。”
“唉,殿下看上去真的很难受啊。”
“那个辞国人,小小的,好可爱啊。”
撇去这些他们没听见的小声议论不说,都天禄在边勇捷热情的呼唤中,终于抬起了头,脸色黑如锅底,出口便是质问:“事情处理好了?”
边勇捷嘿嘿一笑,生生把自己俊秀的脸庞笑出了几分猥琐:“我交给二甲了,今天可是姆妈节,我当然要陪小清子啦。”如此说道,他还转头特甜蜜的道:“对吧,小清子。”
桂清在都天禄不善的眼神下,移开了脸,好似没有听见。
边勇捷便凑到他耳边甜蜜蜜的道:“别害羞啦。刚好殿下也在这里,我们可以一起逛啊。”
都天禄在腰侧摸了摸鞭子,最终还是忍了下来,断然拒绝道:“你们逛吧,我跟嘉瑞有事。”
边勇捷微微一愣,嚷嚷道:“这个日子,你们还能有什么事干?”发出致命一问之后,边勇捷还特快乐的道:“殿下,我这就要说你了,你说你在这个日子动手也就算了,还……”
他突然闭上了嘴,露出个笑来,转头看桂清。
桂清没有犹豫,对着都天禄行了一礼,转身就走。
边勇捷更不犹豫了,立马追了上去,隔着一大段距离都能听见他黏糊糊的道歉和讨好声。
虽然他还不知道自己哪里错了,但是既然小清子说他错了,那就肯定是他错了。这样想着,他道歉的语气便越发真诚,不过只言片语,已然又甜蜜蜜的牵上了桂清的手。
安嘉瑞简直叹为观止,上天为你关上了一扇门,那必然为你打开了一扇窗,比如边勇捷,虽然他么得脑子,但是他这追妻的水平简直出神入化,都天禄跟他就不是一个水平的。
都天禄满腹愁绪都被边勇捷打散了,见着安嘉瑞还看着他们的背影,便气呼呼的牵着他换了个方向走,嘴上还道:“他脑子不好,我不跟他计较。”
安嘉瑞也不与他计较,慢吞吞的拾掇着手上的花。
都天禄却又想起了之前的话题,看着人流,低声问安嘉瑞道:“嘉瑞对今日之事可是有所疑惑?我为你解惑可好?”
安嘉瑞折腾了一番手上那一大捧花,直看得顺眼了些,才将花递给都天禄,都天禄微微一愣,接过花道:“可是捧的累了?”
你真该向边勇捷好好学习一下。
在心里吐槽了下都天禄这惯性的钢铁直男思维,安嘉瑞撩起眼看他,眼波流转,情意绵绵:“这是我的束脩~”
他尾音微微一挑,便有暧昧之意,让都天禄低头看了几眼花。
犹豫又犹豫,方才开口道:“别人给你的,你再给我做束脩?”他眼中还有几分嫌弃……
这反应很真实,很不解风情,很熟悉,是他的风格。
安嘉瑞便伸手欲拿回那捧花,都天禄却一躲,露出个笑来:“但是你给我的我都喜欢。”他低头那鼻尖蹭了蹭安嘉瑞的脸,有几分亲昵和欢喜。
安嘉瑞收回手,拽着他继续往前走,有些心累,便转移话题道:“我确实有些疑惑。”
都天禄见没逗得他开心,也不失望,有几分惬意道:“我具教予你。”
安嘉瑞声音压的很低,脚下如同没有目标般随意的走着,好奇道:“此事,柱子间知情吗?阿公知情吗?阿公的死是计划中的吗?”
看得出来,他十分疑惑。
都天禄绕开前方人流,挑了条偏僻的小道,周围慢慢安静了下来,他亦不停歇,熟门熟路的绕进了一个小房子,房子门口看守的人吓了一跳,见着是他,方不做声的推开了门。
安嘉瑞看了眼房内的装饰,有些疑惑,饰品和家具皆十分精致,透着一股贵气,但却没有人居住的痕迹,好似只是一个空置的房子一般,无端有些阴森。
都天禄手放到了门上,却似想起了什么一般,侧头看了眼身后面露疑惑的安嘉瑞,收回了手,在偏殿找了把椅子坐下了。
这里也无服侍的仆从,唯一一个是看门的仆从,他忙前忙后的总算是上好了茶,才战战兢兢的看都天禄。
都天禄摸了摸茶水的温度,方挥手让他退下。
于是殿内便只剩了他们二人,当然外面守着的几个膀大腰圆的护卫不算。
都天禄习惯性的将茶杯塞到安嘉瑞手中,方开口细细说来:“此事他们皆不知情,亦不是定要在今日动手,我仍留给了阿公一线希望,只是他自己……”说道这里,他长叹了口气。
安嘉瑞却恍然想起了那个突然消失的花童,迟疑道:“他是阿公派来的?”
都天禄颔首,笑容中掺杂着几分苦意:“阿公既然不收手,那便不能怪我无情了。”他有些感叹:“便是生死仇敌在这一天都会放下仇恨,阿公却不。”
他摇了摇头,轻声道:“因果循环,天理昭昭。”
安嘉瑞反手与他相握,安抚道:“这不是你的错。”
都天禄侧脸看他:“阿公的死,亦是他当机立断,保全诸位族兄的方法。”他靠近了几分,看着安嘉瑞微微颤抖的睫毛,挪不开眼,嘴上却继续道:“至少在最后,他还是为牧地烈部落做了件好事。”
安嘉瑞抬起眼,望进了都天禄执着深情的眼中,里面只有他,满是他,带着汹涌的爱和欲望,似要将他淹没在此。
都天禄又靠近了几分,鼻尖轻轻触碰,让他心中那渴望的声音骤然放大,在凶狠的吻下去之前,他仍记得询问一声安嘉瑞的意见:“我想在这里……”
他没说完,因为他已经无法忍耐的凶狠的吻上了安嘉瑞的唇。
不够,不够,他还想要更多。
他深入安嘉瑞的唇齿间,探索,吸吮,极其渴望又极其熟练,让安嘉瑞未出口的话全被咽回了口中,只能被动的被他压制。
纵是唾沫交接,灵魂起舞,但都天禄的头脑却比以往更清楚几分,他伸手轻轻拂过安嘉瑞情动的身躯,解开了安嘉瑞的扣子,露出底下白皙的皮肤,他只稍稍触碰,便直奔他的目的地,稍稍触碰,安嘉瑞却飞快伸手制止了他。
安嘉瑞从他的嘴中毫无流连的抽身,眉梢微挑,纵是他衣衫半裸,眼角泛着红光,满是情动之色,轻轻.喘.息,一副任人采摘的模样,但眉梢一挑,却有几分冷意,让人不自觉的想反省自己,他手下的力道却极大,几乎让都天禄感到几丝疼痛。
安嘉瑞另一只手合拢衣衫,明明是他弱势的模样,但只看他的眼神,倒似他掌握着局势一般:“你手往哪里探?”
都天禄心中叫嚣之语未停,似在催促着他进攻,但他却已然在安嘉瑞冷淡的眼神中冷静了下来,露出几分懊恼之色来,瞬间削弱了他的气场,连连解释道:“我……没忍住……”
看着安嘉瑞挑眉的模样,他喉结微动,心里也跟着微微一动,突而道:“那嘉瑞你要是想,我……”
他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安嘉瑞,恨不得掏出心来给他看,更不要说这种小事了:“我只想与你更亲密一点。”
他蹭了蹭安嘉瑞的手,有些小可怜道:“嘉瑞,我只有你。我只想要你。”
安嘉瑞心中满腔怒火,便跟着平息了,他倒有些冲动,想不如索性便盖上他的章,让他再这么不知死活的挑衅他,也让他知道他18厘米的厉害!
但是,看了看场合,不知名还带着点诡异的房子,他只好硬生生咽下了这口老血,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道:“你放心,跑不了你。今天你心情不好,日后再说。”
都天禄露出惋惜的表情来,帮着安嘉瑞扣上口子,嘴里还小声道:“你老是就说说……”
安嘉瑞手下一用力,差点没把扣子给扯下来,不敢置信的问他:“是谁说自己没做好准备的?”
都天禄便十分不要脸的道:“那只是欲拒还迎之言,我盼与嘉瑞……”他露出小酒窝,耳尖蹭的就红了,还红到剔透:“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只愿君心似我心,永不相负。”
安嘉瑞手下一顿,不明白他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但这不妨碍他放狠话:“你放心,我也只想与你你中有我。”他意味深长的省略了下半截,慢悠悠的在他酒窝处咬了一口:“要是让我知道你还惦记我的……”
他目光中满是威胁,都天禄乖乖的点头,一丝不苟的帮他穿好了衣服,然后问道:“那我们回去能……”
“闭嘴!”安嘉瑞大声打断了他的话,脸上又红了一片。
都天禄便满意的有一下没一下的亲他,安嘉瑞眼角仍泛着情欲,但心里却有些纠结,他前些日子方才推迟了吃肉的计划,这……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但见着都天禄柔软的表情,心中又泛起几分大无畏来,罢罢罢,就让命运来决定吧,总不能憋坏了都天禄吧?
主要是他在都天禄主动的邀请面前完全说不出拒绝的话,人家都这么主动了,还要让人家坐上来自己动,是不是有些过分了?
两人腻歪了一会,安嘉瑞方拿起茶杯喝了几口,将心中疑惑问出了声:“这里是哪?”他看着没有人居住的痕迹又好奇道:“是你的宅子?”
都天禄似才想起来自己才此的目的,坐正身姿,方对安嘉瑞道:“我带你来见个人。”
安嘉瑞看了眼四周,那股诡异和阴森的感觉又来了,他也跟着做正了,小心的问道:“活人?”
都天禄似是没想到他如此敏锐,面上低落了几分,起身推开了侧门,露出了正屋的样子来。
安嘉瑞跟在他身后,探头看去,里面并不空旷,摆满了幼儿的玩具,看去倒是塞的满满的,但环顾四周,只能说是一个平凡不出奇的房间。
都天禄却脸色更是黯淡了几分,走入了房间,目光中流露出怀念之色。
这些玩具固然看上去十分贵重,但随着时光的流逝,也慢慢显露出几分破旧之感,安嘉瑞若有所思的看了一圈这些玩具,有些尺寸很小,一看就是给婴幼儿玩的,有些已然尺寸稍大了些,看得出来对方慢慢的长大了,他转了一圈,确定最终这些大玩具都停留在一个膝盖左右的高度。
不知是对方已经长大到不玩玩具的年龄了,还是发生了什么。
见都天禄那副神情,安嘉瑞很难往好事上想,过了片刻,都天禄仍是看着这些发呆,面上慢慢流露出深切的思念来,安嘉瑞上前抱住了他,都天禄便不肯收回手,将他按在怀中,似乎才感到满足。
安嘉瑞也不催促于他,只是静静的看着他。
都天禄眨了眨眼,掩去了几分涩意,方低声道:“大兄与嫂嫂曾经有个儿子,我们唤他宝儿,我是看着他慢慢长大的……”他看了眼周围的玩具,面上浮起一丝笑:“宝儿最喜欢与我一块玩,每次见着我必定要缠着我,后来啊……”
“我出了宫殿去了自己的府中,宝儿还是缠着要与我一起玩耍。我便在这里,离宫殿最近的距离,为他建了个小房子。”
他语气平淡,似不为所动,面上却有几分厉色:“这便成了我与他的相聚的地方。后来……”
他看向安嘉瑞,安嘉瑞眉宇微皱,似已然猜到了结局,他便淡淡的道:“我领兵出征不过一周,回来的时候,他都已经下葬了,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看见。”
安嘉瑞见着他脸上的愤怒和不甘心,又想起那个温婉却无子的汗后,只觉得身上寒毛顿起,不管是他心里的哪个猜测,都让他心生恐惧。
世界上最可怕的往往不是鬼怪,而是人心。
都天禄手无意识的在他腰上摩擦,显出他心中的迷茫来:“但是此事亦颇有蹊跷之处,我怀疑宝儿不是正常死亡,但不管我怎么查,都查不出到底是谁干的。”
他看着四周,眼神便狠厉了起来:“我查过服侍宝儿的仆从,都死了。宝儿生病时是大巫一手诊治,他什么都不肯说。那年冬天所有可能知道此事的人……”
“除了已经死了的,活着的皆是我无法逼迫的。”他情绪激动了起来:“宝儿!一定是被人所害!”
安嘉瑞忙小声安抚他,问道:“那年冬天可有别的特殊的事情?”
都天禄被他安抚住了,声音大了几分:“没有,什么都没有,那是正常的一个冬天,无数个宝儿曾度过的冬天!”
安嘉瑞迟疑片刻,问道:“你领兵出征时可曾发生了什么?”
都天禄不解他为何要发此一问:“什么都没发生,这次出征很顺利,甚至可以说顺利过头了,我们一鼓作气的击溃了敌军。”
安嘉瑞便否决了心中是因为都天禄而导致的下此狠手的猜测,只是有些心疼的抱紧了他道:“天禄便因此而放不下吗?”
都天禄停顿片刻,方道:“我不是放不下,我只是觉得……”他深深的看着安嘉瑞道:“宝儿是因我而死。”
他手微微颤抖,继续坚决道:“大兄与嫂嫂素来疼爱于他,恨不得将他捧在掌心上,怎会如此草率的将宝儿入殓,又如此果断的清除了追查到真相的痕迹呢?除非是……”他嘴唇微微颤抖,似是不敢说出此话,但最终还是道:“除非是因为我。”
他面上浮现几分苍凉之色:“这件事我便怎么都放不下,每年都要来这里看一看,好让自己安心……”
安嘉瑞垂下眼,事实上听他那般描述,他第一反应也是,因为都天禄。
但此时见着他这般恍惚又痛苦的模样,更让他意识到了,大金的血腥与残酷。
这个时代的残忍。
若是如他们猜测的那般,那是何等的残忍,何等的血债。
安嘉瑞咬了咬牙,清醒了几分,强撑着对都天禄道:“所以,你便更该结束这个乱世,让世人不至于如此,让帝王家……”他轻声道:“留有一丝温情。”
都天禄连连点头,似一个承诺:“我会的,我绝对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再发生。”
安嘉瑞轻声道:“此事或不是我们想的那般,但无论如此,事情已经结束,尘归尘土归土,亡者安息,何必侵扰?”他垂下眼,遮住了眼中神色:“天禄,你只要勿辜负众人对你的期望,负重前行,开创一个人人皆能活下去的新时代便可。”
安嘉瑞不愿再去揣测宝儿之死背后的暗潮涌动,最终,不过是牺牲罢了。
一桩不幸之事,背后是无数桩不幸死去人的缩影,这个吃人的乱世,不该继续下去了。
都天禄似是察觉了安嘉瑞心中的澎湃情绪,忽而肯定道:“嘉瑞,这亦是我之所盼,你只需一直看着我,看我为你打下这盛世来。”
……
安嘉瑞不知道他哪学来的毛病,该讲情话的时候做耿直男孩,不该讲的时候,尬讲。
他纠正道:“不是为我,是为这天下饱受战乱之苦的黎明百姓。”
都天禄看着他的眼中似有无限钦佩和仰慕:“嘉瑞,你之心胸我远不及也!我……”他有些忐忑道:“我定不负你对我的期望!”
安嘉瑞在众多吐槽语中,看着他真挚的表情,最终还是选择是不说话。
这与他的心胸开不开阔无关,这是每一个有良知有三观的正常人都会有的想法。
作者有话要说: 准备开始收尾,有点卡
橘子努力维持双更……
晚上见~
78.晋江首发~
天色渐渐昏暗, 大都来往进城的人便少了许多,看门的小官便懒洋洋的靠着城门, 思索着待会下职之后给家中婆娘带点什么回去, 他倒是看上了个发簪, 那玩意可不便宜, 辞国那边的东西,可精细了,就是怕拿回去之后被婆娘骂, 他这攒点钱也不容易……
他正遥想着呢,却忽而见远处官道上慢悠悠走来了三个人, 具是风尘仆仆的模样。
牵着马的小童走在最前方, 面上全是苦意, 后头跟着个不起眼的护卫,背着大包小包的,没什么表情。马上坐着个人, 小官眯起眼仔细看了眼, 哦,是趴着个人,倒在马上, 一副生死未卜的模样。
来来往往的人看着这奇特的组合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看他们这衣服和打扮, 应该是辞国人,怎么跑大老远来了这里?
而且马背上那个,有人便踮起脚尖, 见他身体微微起伏,不像是出事了的模样,倒像是睡着了。
马儿嘚吧嘚吧的走近了,小童上道的停在小官面前,将整张脸拉成了苦瓜眼,回头不住的看趴在马背上的邵学义,又不敢喊醒他,便只好看小官一眼,又回头看邵学义一看,几个来回,小官挠了挠头,正欲说话,却见那不起眼的护卫突然伸手推了推邵学义。
邵学义被他推醒了,打着哈欠从马背上爬了起来,先迷糊着眼看了眼四周,方像是清醒了过来道:“我们是到大都了?银屏?”
小童听着这名字,面色更苦了些,小声道:“到了,咱们要进城门了。”
邵学义似还有话要说,守城小官已然对他这副样子很不满的摇了摇头道:“辞国人?”
邵学义还没完全清醒过来,楞楞的点了点头。
“来大都干什么?”小官手下不停,飞快的写着什么,小童有些好奇,看小官那腰肥膀圆的模样,不像是读过书的样子,怎么还下笔如有神呢?
便小心翼翼的凑过去看了眼,霍,这画的什么鬼画符?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怎么看都像是他自创的一种生物。
小官光线被阻,便抬眼看了眼银屏,倒没生气,只是生得一副不好相处的模样,让银屏讪讪的退回了原地。
邵学义不开口,仆从便具不言,但他打了个哈欠,一副尚未清醒的模样,倒让人怀疑他听见了话没。
小官心中惦记着下职时间快到了,又惦记着那根发簪,便不耐烦的又在那鬼画符上画了几条痕迹,道:“就当你们来看热闹的,姆妈节刚刚过去没几天,马上狼神节要到了,也很有意思。”
他不走心的道,说完了将几块木牌递给他们,还嘱咐道:“记得啊,进了城不要乱走,不要偏离官道,不要闯到别家部落里去了,那些人杀人我们可是不管的。”
小童接过三块木板还有些发愣,小官又絮絮叨叨道:“这是你们的身份凭证,若是丢了,就去找穿着我这般颜色的人补上,不过你们得记好自己这木板上的编号,不然若是排查的时候,说不清楚,那便要走一遭流程了,忒麻烦。”
他见对面三人已然懵了的模样,便挥手道:“要是有什么不懂的,便找穿着我这般颜色的衣服的人问清楚。”他高声招呼了一声旁人:“我下职了,图鲁,换岗。”
另一个穿着他身上显眼的紫色小褂般衣服的大汉慢悠悠的走上前,不耐烦的冲他们三人挥了挥手:“进去,进去,挡着后面人了。”
三人便这般晕乎乎的进了大都,走出了身后人的视线,银屏方有几分迟疑道:“他们这里这么容易进的吗?”
邵学义没回答他的话,只是若有所思的看着街上几个穿着紫色小褂的人,他们好似在巡逻,又不像,身边跟了一堆小孩子,众人也无害怕惊恐之色,皆面带笑意的看着他们,有几个还亲切的招呼他们,连连往他们手上塞几把菜。
邵学义面上哪还有未睡醒的迷茫之色,看着这个场景,他的脸色便慢慢凝重了起来。
这可不像蛮夷之邦,他所见之百姓皆面上带笑,身上穿着虽有些破旧,但在冬日已足够保暖,辞国不知道有多少人穿着单衣在冬日里挨饿。
再看这最底层小官的行事,虽语气不善,但亦未有索贿恐吓等行为,便是对着他们这来路不明的辞国人,亦无鄙夷之色,行事落落大方。
管中窥豹,由此可见大金的政治清明,百姓安居乐业,一派中兴之像。
便是他早就知道大金之武力强盛,辞国不能挡之,但来此之前,他心中或仍有侥幸之意,此等蛮夷之邦,又怎知如何治国?便是能打下天下来,又能坐的稳吗?
今日,他已知自己之大谬矣,便如柳兄所言,没有看过大金,又怎能妄下定论呢?
许是他发呆发的有些久了,银屏不由探头看了他一眼,转开话题道:“主子,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邵学义方从惭愧和无奈的情绪中回过神来,斟酌了片刻道:“先找家客栈投宿吧。”
*
几乎在他们三人一进入大都的同时,消息便悄无声息的传到了有心人手里。
牧易轩喝了口茶,扭头对正饶有兴趣的看着字画的牧文泽道:“这和亲特使来的倒是够快,看来辞国太后很迫不及待啊?”
牧文泽摇头晃脑道:“毕竟是那个太后嘛。”语气意味深长,耐人寻味。
牧易轩嗤笑一声:“任由这么个人把持朝政,可见辞国衰弱之相。”
牧文泽不欲多谈论一个水性杨花的女人,便转开了话题道:“估计别家都盯着呢,不知道咱们的好叔叔有没有派人盯着。”
他坐回桌子边,颇有深意道:“倒不如咱们帮他一把?”
牧易轩毫无笑意的露出个笑:“三弟,情书之事,便已然证明了此事无用。那个辞国人身家性命具在他手,便是有心,亦不敢如何,一招废棋。”
说起此事,牧文泽便不由有些心痛自己的那个暗棋,埋了这么多年,却没起到什么作用,反而导致他在都天禄府中的手脚具被斩断,再也探不出消息来。
他有些不满的看了眼牧易轩,这家伙倒好,什么力都没出,就拿出了封拦下来的信,如今还能这般指责他,但是他心中清楚,牧易轩贯是如此虚伪,便也不欲与他争辩,还温和的道:“兄长此言有理,我是想不若我们先与那个和亲特使见上一面,说不得,他便清楚真正适合的和亲人选纠结是何人了。”
牧易轩有些意动,又瞥了眼牧文泽尤带两份稚气的面庞,觉得在他们二人中,定是他更有胜算些,便犹豫道:“可是……也不止我们盯着他,若要神不知鬼不觉的与他见一面恐怕不是很容易。”
牧文泽心中不屑,面上却仍是好声好气的,喝了口茶,声音压低了几分:“若是城中另有大事呢?”
牧易轩眼睛微眯,试探的道:“三弟心中已有计划?”
牧文泽微微一楞,知是他太急切,露出了些马脚,索性顺着牧易轩的话道:“大哥素来莽撞,若是……”他声音压的极低,在牧易轩耳边口语了几句。
牧易轩听完,却是复又看了他一眼:“三弟倒是比我想的果断的多。”
牧文泽素来看不上他明明意动还如此虚伪的模样,也懒的再装出一副人畜无害的表情来,只是冷笑道:“那兄长可有比这更好的计划?”
牧易轩便长叹一声道:“只是思及与大哥的感情,我倒有些不忍……”见着牧文泽不耐烦的表情,他也知两人联盟并不牢靠,便话锋一转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此计可行。”
牧文泽拿起茶杯掩盖了他的森森冷意,只是道:“那便拜托二哥周全此事,我去布置辞国人之事,希望二哥勿要让弟弟失望。”最后一句中还是忍不住露出了威逼之意。
牧易轩本还欲与他纠缠几句,但听出他话中的不满,又思及上次无功而返的情书事件,便颔首不再言语。
牧文泽仍有些不放心他,牧易轩满脑子的辞国文化,做事便也拖泥带水,狠又狠的不彻底,简直是一事无成的最好代表,便又嘱咐了他两句:“大哥素来冲动,酒后行事最好,只要能煽动大哥,此计便可成,但二哥切勿流露出傲气,行事亦当小心,父亲耳目无处不在,若被他得知,此计的功效便少了一半,恐不能悄无声息的与辞国人见面,亦不能行偷天换日之举。”
牧易轩见着他这详尽的嘱咐,有几分不耐,但亦知此事或是他们能不能一举翻身的关键所在,便耐心听闻,表情严肃的应下。
*
大汗亦得知辞国人派了个特使过来的事情,便是邵学义方入大金境内,他的一举一动便悉数被牧夺多掌握。
消息传到他耳中,亦不过一笑了之。
派人去将此事透露给了那三兄弟,他耐心的等着好戏开场。
论耐心他最是不缺,何况前些日子,牧地烈部落似有异动,袁三军整个军队重组之事,让他不由微微一笑,看来,立下继承人的事可以提上日程了。
牧夺多翻过地图,上面密密麻麻的标着点,颜色有新有旧,透着一股时光的味道。
在牧地烈部落和皇子居住的点上轻轻打下两个叉,如此所有大红色的标记便全被打下了叉,剩余皆是黑色的点,牧地烈看了那两个红点许久,倒无喜悦之意,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这把刀磨的太久,但总算是磨出来了。
这般想着,他又拿毛笔蘸了蘸朱砂,看着都天禄后院标着的那个辞国人的名字,迟疑了片刻,摇了摇头,在他的名字上用大红色做了个标记。
如此,大金盛世便再无忧患,未来可期矣!
作者有话要说: 么么哒小可爱们~
明天见~
79.晋江首发~
都天禄收到消息的时候不比他们晚多少, 闻听和亲特使之事,他亦摇了摇头, 不解辞国人是如何想的。
桂清慢慢合上地图,见着都天禄的表情,便笑道:“为了苟全国家,便是大金拒绝的太坚决,他们亦不会放弃,更何况……”
喻子平放下手中的笔, 在一旁接口道:“更何况大汗拒绝的并不坚决。如此他们便以为有机可乘亦是正常。”
今日柳兴安倒是不在此地, 他与穆允歌去摆弄他刚到手的瑶琴去了,倒弄的都天禄后院时不时便是一阵狂放不羁的琴音, 惹得仆从们纷纷驻足。
安嘉瑞在一旁, 闻听了消息, 察觉出几分耳熟之感来,他面上便不由显出几分,都天禄第一时间发现了他表情不对,侧头看向他道:“嘉瑞可是有何疑问?”
安嘉瑞迟疑了片刻, 重复道:“和亲特使是邵学义?”
都天禄微微一愣, 他压根不在意此事,只觉得是辞国多此一举, 便也没上心,如今听闻嘉瑞问出此言,倒也觉得有些耳熟,似是之前曾关注过此人, 但一时又没什么印象,便不由将目光看向桂清。
桂清微微一愣,张口流畅道:“此人是邵家嫡孙,祖父曾入中枢,现已辞官,父亲在中枢当职……”
说到这,他也有些疑惑:“按辞国的规矩来说,以他的身份,确不该是他来做这和亲特使,莫非……”他不由猜测道:“他身负重任?”
他脑海中瞬间飘过一些不好的猜测,面上便紧张了几分。
喻子平在一旁看着他就这样跑偏,作为也曾经手过安嘉瑞的资料的幕僚之一,他第一时间便意识到了安嘉瑞话中的重点,不由开口拉回了众人已然跑偏的思绪:“邵学义与安先生有旧交。”
桂清微微一愣,正游刃有余的听着他们出言的都天禄也微微一楞,不由看向安嘉瑞道:“是嘉瑞之好友?”
安嘉瑞有些迟疑道:“是我与兴安的好友……”
他停顿了片刻,翻了翻原身的记忆,邵学义出身显赫之家,富贵权势中长大,有些骄纵与目不染尘,但品行极佳,便是当初对着仅仅在民间有些薄名的柳兴安,亦是面色不改,坦然处之。
这一点已然胜过很多文人。
因着家世的原因,他名声远胜他人,但实则不善此道,不能说他天资聪颖,只是有些许聪慧之处,甚至还有些过分柔软,确实不适合做一个谋士。
若是让安嘉瑞来说,只能说他是个好人,比起柳兴安,他便黯然失色,无法与他争辉。
安嘉瑞有些头疼,几乎还未深思,便已猜到,他来这里的其中一个目的定是与他见一面。以他那过分善良的心肠来说,怕不是还要喋喋不休的劝他脱离魔掌?
他能与柳兴安解释大巫回转前世之事,便是因为柳兴安非常人,定能接受此等言论。但若是邵学义,他便无法解释他为什么不仅没有离开都天禄之意,亦对他没有仇恨。
辞国派他来怕不是真有其深意?不然为何唯独是他?
都天禄看见安嘉瑞面上显露的为难与迟疑,便不由伸手握住了他:“嘉瑞可是有为难之处?”
安嘉瑞现在只觉得头疼,开口时又瞥见桂清他们有些在意的目光,不由将口中的话咽了下去,不言语。
都天禄便明白了他的顾及,先将此事放下,与桂清他们商讨完之后的布局,方挥退众人。
桂清他们只好怀揣着几分好奇与在意默默的退下了。
待室内再无旁人,都天禄便眼巴巴的看着安嘉瑞,安嘉瑞起身拿了个糕点,再回来却见都天禄已然坐在他的椅子上,一本正经但又透着几分期待,好似不在意般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他。
安嘉瑞心中笑了声,也没坐到旁边的椅子上去,施施然坐到了他怀中,小口小口的吃着糕点。
都天禄只觉得怀中一重,安嘉瑞便轻轻柔柔的在他怀中了,无比契合,无比满足,好似叫嚣的灵魂得到了满足,好似缺了肋骨的身体完整了。
他低头轻轻嗅着嘉瑞身上的味道,沉醉的眯起了眼,嘴角弯弯的看着嘉瑞小口小口吃糕点的模样,好似小小的鸟儿小心翼翼的叼起一粒稻谷,可爱又令人怜惜。
安嘉瑞吃完最后一小块糕点,余光看到都天禄的目光与行为,手下不由一顿,他难得不觉得自己这样的行为有点变态吗?
而且……安嘉瑞低头闻了闻自己身上的味道,没有闻到什么特殊的味道,但是光看都天禄沉迷并满足的表情……
安嘉瑞伸手捂住了他的眼睛,诚恳道:“你最近看我的眼神都怪怪的。”其实不光是眼神,还有行为——他恨不得时时刻刻与他黏在一起,捏捏手,牵牵手已然不能满足他了,进化成了把他搂进怀里,找着机会就亲亲他。
简直好像是无时无刻都离不开他一般。
都天禄被他遮住了眼,看不见他的神情,但便是想就能想象出嘉瑞此刻的神情,眼睛中定是润润的,好似含着一波秋水,慢慢的荡漾在他黑色的瞳仁里,让他恨不得就此溺死在他的目光里。
这样想着,他便轻笑了一声,长长的睫毛好似调戏般在安嘉瑞手心慢慢刷过,一点点痒到了他心里。
“我只是越与嘉瑞相处,便越是爱你。”他的声音低沉而极富磁性,尤其是他此刻对着心上人说着情话,话中的荷尔蒙几乎喷薄而出,让人觉得自己心里痒痒,身上也痒痒,忍不住想变换个姿势。
安嘉瑞虽不至于此,但亦是移开了手,露出他金色的瞳孔来,都天禄便愈发肆无忌惮的冲他笑,见嘉瑞欲收回手,还得意洋洋的飞快的在他手背上亲了一下。
安嘉瑞几乎整个人都缩在他怀中,更显得小小的一只,好似毫无杀伤力一般,让人想对他做些更过分的事情。
都天禄见他面上浮起一层薄红,眼睛毫无气势的瞪了他一眼,便这般被迷惑了,低下头亲昵的贴着他的脸,耳鬓厮磨,遂成旖旎氛围。
安嘉瑞已然习惯了他这动手动脚的模样,懒洋洋的挨着他,任由他小心翼翼的摸摸,亲亲,嗅嗅,当初他家二哈也是这般的粘人,很正常。
都天禄心满意足的蹭他,又想起了他刚才闭口不言的问题,便有一下没一下的碰着他的耳垂,满意的看到耳垂悄然红透,方才问道:“邵学义他可是有什么不妥之处?”
安嘉瑞被他亲的有些昏昏欲睡,闻言,才在脑中过了一遍他的问题,懒洋洋的道:“学义心肠软又容易为旁人所鼓动……”
都天禄在红透的耳垂上磨了磨牙,惹来安嘉瑞轻飘飘的怒视,忙松开嘴,大声在他脸侧亲了一口,方道:“如此,嘉瑞不若不见他?”
安嘉瑞揉了揉自己的耳垂,湿漉漉的,便又瞪了他一眼,口中却软绵绵道:“那学义便愈发忧心于我了,恐他忧虑过甚。”
都天禄被他瞪了一眼,便乖觉的不再碰耳垂了,改白皙修长的脖颈了,满意的看到一个一个小红点,心中并不是很在意邵学义,满心慢眼的都是安嘉瑞。
安嘉瑞懒的阻止他,自顾自道:“我觉得辞国应该不会突然派学义来此,定是有所图。”
何况还有个对都天禄虎视眈眈的太后,女人的手段更难揣测,纵是安嘉瑞并不把她当成对手,但亦对她的后手有些忌惮。
学义为人他在记忆中看得很清楚,但他们也有一年多未见了,太后又素来艳名在外……
这么想都觉得有些问题。
都天禄却不这么想,在大金,他的地盘上,辞国人便是有再多的阴谋诡计,也不过是无力一击。
自从情书之事之后,他便已然在嘉瑞身边布下了周全的防守,更不要说他们几乎寸步不离,他绝对不会给敌人任何可乘之机的。
遂此刻他的心思已然不在正事上了,看着有些愁绪的嘉瑞,不由舔了舔唇,暗示道:“嘉瑞,我们什么时候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这一点都不想暗示好吗?
满腹心事的安嘉瑞看着眼巴巴看着他的都天禄,他好似望着一块说好要给他,但却一直没吃到嘴中的肉一般,满是渴望和期待。
安嘉瑞心中一动,踢了他一脚道:“这事又不急。”
都天禄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沮丧了下来,小声哼唧着:“怎么不急了?明明说好的……”
安嘉瑞丝毫不心虚,他只是挺满意两人现在的氛围的,不想贸然将彼此推倒一个新地步。
好吧,他确实有些害怕,怕自己一朝欢愉之后,便不再像现在这般喜欢都天禄了,每每心中想更近一步时,便忍不住踌躇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80.晋江首发
街道上人来人往, 还残留着一丝节日的气氛。
每个人都忙碌着,但面上皆是满足之色, 毫无对生活的埋怨和不满。
吆喝声,讨价还价声,牛铃声,以及八卦声就这么慢悠悠的飘散开,形成了一副富足的生活气息。
银屏扒拉着窗户看着外面热闹的人群,有些羡慕道:“大都的百姓过的好好啊。”
李义安静的坐在椅子上, 目光飘散在空中, 好似在发呆,没对此言做出反应。
至于邵学义……
他正在窗口前挥墨画画呢, 全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待日头慢慢升高, 银屏百无聊赖的摇晃着腿, 李义一下一下的打着瞌睡,怎么瞧这二人都不像是正经奴仆。
邵学义亦不在意,停下笔,长叹了一声, 看着画纸上栩栩如生的市集生活场景, 又长叹了一声。
银屏才慢悠悠的凑近看了眼,敷衍道:“主子你画的真好。”
邵学义又长叹了一口气, 道:“大金百姓如此富足,而我辞国百姓却连饭都吃不上!”他语气愈发凄凉:“这都是我们的过错啊!”
银屏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虽然他也不知道百姓吃不上饭,跟他这一个小小的奴仆有什么关系, 但既然主子这么说了,那便就算是他的错吧。
邵学义压根没有在意银屏的小心思,只是又长叹了口气,几多悲凉,几多叹息。
银屏乖觉的很,知道主子这是又伤感上了,便知情识趣的躲到一旁,不欲打扰到他。
但没想到这次,邵学义没感叹多久,忽而起身道:“对了,我去问问百姓们。”
他一念起,便再也等不了,大步流星的朝着客栈下方走去,银屏急急忙忙的站起还不小心撞到了桌子,捂着腿,倒吸了一口冷气,但见李义已然悄无声息的跟上了主子,便只好一瘸一拐的慢慢跟了上去。
邵学义走进人流中,看了眼市集上的商人小贩,环顾了一圈,便好似不经意般,走到了几个洗衣服的妇人身旁,仗着自己长的好,轻声的与她们搭上了话。
只道自己是来大都做生意的,从最受权贵欢迎的东西谈起,言辞凿凿,表情恳切,轻而易举的让几个妇人放下了警戒心,有一搭没一搭的和他谈起了闲话。
银屏好不容易走到主子身后,却听见一黝黑的大妈,一边大力搓洗着手下的衣服,一边轻佻道:“玩还是咱们殿下最会玩~”尾音微微荡漾。
让银屏赫然一惊,忍不住靠近了主子,这可别是对主子见色起意了吧?
邵学义没察觉有人正为他的贞操担忧,扯了半天,没听见自己想听到的消息,他却仍是不改面色,微笑着附和道:“殿下?”
另一个胳膊比邵学义的腿还粗的妇人便笑了,粗声粗气道:“你是辞国人,你不知道,殿下就是……”她挠了挠头,显然不知道怎么跟他解释。
还是另一个难得有几分颜色,此时亦有些羞答答的妇人开口道:“袁三军不就是殿下的军队嘛?你们辞国人应该很熟悉?”她没什么恶意,但此话却着实让邵学义不知怎么接。
袁三军他们当然熟悉了,打的辞国军队节节后退,毫无还手之力,不正是袁三军吗?
如此一说,邵学义倒是明白过来了,殿下便是都天禄那厮了,遂有心打听道:“他怎么了?”
那粗壮的妇人大大咧咧的道:“殿下不是与辞国人结契了吗?”说到这里,她还朝邵学义一笑,露出一口大黄牙:“听说他喜欢那个辞国人喜欢的紧呢。”
羞答答的妇人在一旁道:“不是有什么太后要和亲,殿下也不拒绝了吗?”
最开始说话的黝黑妇人短促的笑了下,忽而声音低了些:“我男人的兄长的邻居家的二叔的朋友在神殿听说了消息……”她与另外两个妇人对了个眼神,声音更轻了些:“你们听说了没?”
粗壮的妇人好奇道:“我是听说那个辞国人身体不好,动不动就要叫巫来看病。”
身体不好?邵学义眼神一暗。
羞答答的妇人接着道:“不是说那个辞国人替殿下挡了一剑?”
挡剑?邵学义嘴唇慢慢抿紧了。
银屏在身后听的津津有味,甚至还想一起讨论,但是瞥见主子脸色不善,便识趣的闭上了嘴,降低了存在感。
妇人们谈到兴起,哪还记得注意这个辞国人的脸色。
黝黑皮肤的妇人干脆放下手里的衣服,和她们凑近了些,声音几乎泯灭在这嘈杂的市集中:“我听说,殿下可会玩了,把人折腾的不行了。”她眉飞色舞的道:“那个不行,你们懂吧?”手中还比划着。
邵学义目光中似有火在燃烧,却听得那羞答答的妇人追问道:“然后呢?”
黝黑皮肤的妇人便露出个笑来,悄声道:“然后……就让巫来看了呀。哎呦,不是我瞎说。”她语气中还颇有几分故弄玄虚,让人跟着提心吊胆,好奇后面的发展。
粗壮妇人一拍她胳膊急道:“你赶紧说呀。”
黝黑皮肤的妇人便如实道来:“那可是巫亲口说的,惨,太惨了,都把人折腾得不像样了。”
羞答答的妇人似有些疑惑:“不是说殿下很喜欢他吗?怎么还……”
黝黑皮肤的妇人便露出个过来人的笑容来:“就是因为喜欢嘛,你家男人不也喜欢……”羞答答的妇人淬了她一声,娇羞道:“你说些什么呢?还有外人在呢。”
如此倒是提醒了她们,转头看向旁听了一耳朵的邵学义。
邵学义勉强露出个笑来,站起身,有些神思不属的深一脚浅一脚的走远了。
直至回到客栈中,他方咬牙,露出愤怒之色来,若是此刻都天禄在他眼前,他简直恨不得就这般杀死他,不,这都不能解他心头之恨!
邵学义在原地转了几圈,只觉得心中某处隐隐作痛,一想到嘉瑞那般的人物,最是高洁不过,如今却被人这般折辱,他定是饱受侮辱,时刻盼着有人能救他脱离苦海。
想起临行前太后的殷切嘱咐,他便更是血气上涌,手不由自主的摸到了腰间的玉珏上,幸好太后深明大义,助他一臂之力,他定要将嘉瑞从那禽兽手中救出来!
*
牧都然府邸中。
牧易轩方结束了长篇大论,看似镇定的喝着茶,实则不住的拿余光瞥牧都然的神色,心中几多计算。
牧都然面上有些愤怒之色,站起身不住道:“我就知道,父亲根本不想立除了都天禄以外的人做储君!”
他一脚踹翻了椅子,愤怒不减,恨恨道:“便是那什么和亲特使又有什么用?父亲念头不改……”他语中有些藏不住的恨意,触目惊心。
牧易轩见鱼儿轻易便上了钩,亦不急着提起鱼竿,只是在一旁似亦是愤怒道:“这么多年了,便是我们如何努力,在他眼里亦不如都天禄的一句话。”
牧都然深深吸了口气,坐到椅子上,灌了几口茶,问他:“那你的意思是?”
牧易轩便拱手道:“我们三人中唯有兄长,最得族老们看重,也唯有兄长,体魄智慧皆胜过那都天禄,不如……”他停下话,看着牧都然。
牧都然被他夸的飘飘然,全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只觉得句句皆是真话,句句说到了他心坎上,见他似有探寻之意的看着自己,便一拍胸口道:“不如什么?”
真是个傻子,牧易轩将鄙夷隐藏在心中,闻言便轻飘飘道:“既然父亲认定了都天禄,那不如我们另辟蹊径,吉尔黑部落那么多族叔,父亲总要听听他们的意见吧?再者说,实在不行,不若就……”他手狠狠往下一挥。
牧都然有些迟疑:“族叔们在父亲面前素来说不上话……这有用吗?”
他当然知道那些家伙就是个摆设,但他也不是真心想送他一场富贵,更何况……位置就一个,他们确有三人,着实太多了。
遂牧易轩故作高深的道:“你说父亲为何能坐稳这大汗之位?”
牧都然挠了挠头:“当然是因为父亲厉害啊。”
蠢货。牧易轩在心中骂了声,也不在做那般姿态了,提点他道:“自是因为他手中的军队最多,力量最强大,众人不敢违背于他。”
牧都然难得的沉思了一会,露出狐疑之态来:“那二弟你的意思是?”
真是个蠢货,这都要别人解释的清清楚楚,就这还想当大汗?
牧易轩在心中疯狂Diss了一波,面上露出个笑来:“兄长不若乘其不备,集结族长们的力量,反将他一军?如此岂不是妙哉?”
牧都然断然道:“二弟莫不是当我是个傻子?若是此事如此轻易的便能成功,怎还轮得到我们?多乎吡部落,刺迩部落,囝突斤部落,早就这么干了。”
该聪明的时候不聪明,该蠢的时候又聪明了。
牧易轩便神秘的凑近他道:“此番与往常不同,兄长你且附耳过来。”
牧都然便狐疑的凑近了他,只听见牧易轩悄声道:“袁三军近日动作不断,似有些动荡,大汗必然将全部心神关注于他,而都天禄那厮亦抽不出手来阻止兄长,只要兄长挑一良辰吉日,杀他一个措手不及……”
牧都然仍是不信他,这种不信与其说是他发觉了问题,倒不如说是大汗与都天禄的能力深深的震慑着他,让他完全不敢试一试。
牧易轩在心中瞧不起他,但也不急于一时,他们早就料到以牧都然对大汗的敬畏之心,定然不会一说便上钩,但所谓来日方才,他们还能慢慢磨。
那和亲特使恐怕此刻心中只有安嘉瑞之事,一时半会想不起他身上的职责。
*
都天禄府邸。
安嘉瑞晃过走廊,正准备回房。
身旁难得没有跟着落塔,事实上最近落塔愈发神出鬼没,老是一晃眼就不见了。
都天禄亦没跟着他,他被边勇捷期期艾艾的拖住了,安嘉瑞便索性自己先回房了。
他近日确实有些吃不消都天禄,自从他拒绝了他的邀请之后,他倒好似开了窍一般,变着法的勾.引他,与他亲近,好几次都是堪堪悬崖勒马,差点就失.身了,弄的他哭笑不得。更可怕的是,都天禄好似不达目的不罢休一般,还停不下来了。
他这血气方刚的,安嘉瑞摸了摸鼻子,忽而听见了什么熟悉的声音,让他不由停下脚步。
有些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的声音,他凝神细听,还听出了几分水声。
嗯?他看了看附近,空无一人,又看了看天色,光天化日。
不可能是他见鬼了吧?
而且这声音越听越暧昧,越听越……耳熟?
安嘉瑞疑惑的踮起脚尖,悄无声息的迈过长廊,走到假山后头,眯着眼从假山的洞里看去,只看见一团黑影一晃,一声惊讶的响声,几块石头掉落在地的声音,然后便安静了下来。
有什么东西从他眼皮子底下逃走了?
安嘉瑞干脆大大方方的转到假石前面,与眼神漂移,眼眶微微泛着水色的穆允歌打了个照面。
衣服倒是没乱,发髻亦安好,除去眼角有几分红……
安嘉瑞将目光幽幽的落到了穆允歌的唇上,惊奇的发现,找不出一丝特殊的痕迹。
穆允歌起初眼神有些飘,但很快就镇定下来,落落大方的跟安嘉瑞打了个招呼:“嘉瑞怎往这边来了?”
安嘉瑞没回话,狐疑的转了一圈四周,没找到其他人的影子,复又不敢相信的打量他。
穆允歌丝毫不为所动,露出个坦荡的笑来反问道:“怎么了?”
安嘉瑞眯着眼,语气很是严肃:“是落塔?”
穆允歌一副没听懂的样子:“什么?”
安嘉瑞盯着他看了几息,一耸肩:“我去问落塔。”
穆允歌眨了眨眼,无端有几分色.气:“嘉瑞这是什么意思?”这般说着他还轻轻舔了舔唇,一副回味的模样。
这压根是装都懒得装了吧?
但安嘉瑞见他这死活不承认的模样,确实拿他没辙,便软下语调道:“我与允歌什么关系?允歌何以瞒我?”
穆允歌眼神微微一飘,不与安嘉瑞对视,只是道:“我怎会瞒着嘉瑞?只是我确实不知道嘉瑞在说什么?”
安嘉瑞八卦之心熊熊燃烧,闻言便露出狐疑之色:“那允歌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
说着他探头看了眼假山缝隙,狭小,刚好能藏身,很适合做一些见不得人的事情。
穆允歌跟着他的目光看了眼假山,恍然大悟道:“确是神奇,不知不觉我竟走到此处了。”
我竟无言以对,安嘉瑞看了他那无懈可击的笑容一眼,叹了口气,真挚道:“非是我欲刨根问底,只是……”
安嘉瑞面上便流露出几分为难之色来:“允歌在此,既无长辈,亦无亲朋,唯有我能护上一护。”
穆允歌下意识的舔了舔嘴角,挪开了目光,望天望地就是不看他。
见着他这副表现,安嘉瑞可以说很清楚他的意思了,显然他并不想让他插手此事。
纵是好奇的要命,安嘉瑞还是退了一步,只是殷切嘱咐他道:“若有不妥,允歌当来找我。”他语重心长道:“若是允歌因着我出了什么事,那我……”
穆允歌心中有些不好意思,但他仍坚持住了,没有和盘托出,只是安抚他道:“嘉瑞安心,允歌一人走过天南海北,何曾后退过一步?”
安嘉瑞见他如此说,便无话可说,只能尊重对方的隐私,后退了一步,转而邀请他道:“那允歌可欲与我一聚?”
穆允歌低低咳嗽了两声,道:“我怕将军拿眼神戳死我……”说到这里,穆允歌忽而露出个暧昧的笑来,毫不忌讳的凑到他脑袋旁低声问道:“你跟将军……”他压低了声音,凑到安嘉瑞耳边:“谁上谁下?”
呼出的气暖暖的撒在他耳朵上,再加上他问的问题,安嘉瑞脸上不由又适时的浮起了一层红云,安嘉瑞却丝毫不羞涩,只是微微抬眼看他:“怎么这么问?”
穆允歌又凑近了几分,带着深意道:“我见将军那般伏低做小的模样,又见嘉瑞……”
身后忽而一阵冷风袭来,穆允歌被一把推开,狠狠的撞到假山石壁上,脸上顿显露出痛楚之色来,但没出声,只是抬眼看了眼来人。
都天禄面色冷淡,另一只手将安嘉瑞环在怀中,眼神微眯,目光中是无穷无尽的杀意。
穆允歌忍不住轻轻颤抖了下,但余光却瞥见落塔垂手站在都天禄身后,面无表情,好似带了几分嘲讽,让他心中忽而冷静了下来,与他对视了一眼,复又将目光落在嘉瑞身上。
都天禄咬牙切齿的压抑着心中的怒火,便是此刻尤记得手虚虚的环着安嘉瑞,没用全力。
气氛沉默了片刻,还是都天禄先开口:“你们在干嘛?”最后两个字好似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透着股愤怒。
安嘉瑞心念一转便知他是看见他们躲在假山缝隙里,又靠的极近误会了。
安嘉瑞幽幽的看了眼罪魁祸首,穆允歌张嘴欲言,安嘉瑞先开口道:“你觉得我们在干嘛?”
都天禄见安嘉瑞面色淡淡的,但脸上尚有些红晕未褪去,便愈发觉得穆允歌碍眼,他知道,不论是从哪一方面来说,他们都不会有什么……
但是这不妨碍他看见他们亲密的好似轻吻时的动作时,心中突然升起的愤怒。
尤其在安嘉瑞虽然说着喜欢他,但却迟迟没有发展到下一步,不论他如何暗示,他都恍若未闻,一开始他或许只是想与嘉瑞更亲近些,但被一直拒绝到了现在,他已然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是不是……嘉瑞并不喜欢他这般魁梧的,所以才不欲与他发展到最后一步?
所以当他看到穆允歌清秀纤细的样貌时,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
三人又沉默了下来。
安嘉瑞见都天禄脸上表情变换,最终定格在冷漠上,他淡淡的看了眼穆允歌,轻声吩咐落塔道:“落塔你先送穆先生回房。”
落塔便上前微微扶住了穆允歌,半是胁迫半是搀扶的带他走出了假山。
穆允歌胳膊和背部生疼,他估计是撞的太狠了,但面上却没有表示,只是好似无力般靠着他,离开了安嘉瑞他们的视线。
见多余的人离开了,都天禄方问道:“嘉瑞是喜欢穆允歌那种的吗?”
安嘉瑞看不出他的情绪,好似平静的大海,将所有波涛汹涌藏在了深处,人所见的只是他的冰山一角,但也能窥测出他的暗潮涌动。
遂斟酌了一番,方道:“我与允歌乃是……”
都天禄打断了他:“我知你们是好友,但嘉瑞面对穆允歌时,似乎总是多些耐心和宽容,是因为,他是你喜欢的那种人吗?”
他淡淡的说出了十分危险的话。
安嘉瑞微微一愣,都天禄生得一副骄傲不逊的模样,便让人下意识的认为他不擅长观察人心。但恰恰相反,他有些过于敏锐,安嘉瑞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对穆允歌的那些包容与耐心,他是下意识的行为,亦没有逃出都天禄的眼。
倒不是因为穆允歌符合他的审美,严格来说,都天禄才是符合他审美的那一个。只是他很钦佩穆允歌的心性,又有些心疼他注定不被世俗接受的癖好,便下意识的对他多了些包容和耐心。
安嘉瑞回过神,见都天禄面上毫无焦虑和急躁,只是耐心的等着一个回答。
他眨了眨眼,经验告诉他此刻应该毫不迟疑的撇清二人的关系,但感情让他亲亲他,这个小傻瓜定是又陷入了什么奇怪的念头里。
他没有迟疑太久,飞快的碰了碰他的唇畔,他本来是打算一碰即走的,但是都天禄反应飞快的一把按住了他欲抽身离开的脖颈,张嘴便是一个深深的吻。
极具侵略性又好似生怕失去他,不住的掠夺,不停歇的扫荡。
安嘉瑞很快就毫无反手之力,只能被动的跟着他纠缠,他陷入急促的呼吸与柔软的唇舌间,已然意识不到其他的事情。
都天禄却仍有思考的闲心,他的手下意识的在安嘉瑞的脖颈处轻轻摩擦,只要他在这里微微用力,甚至不用太重,只需轻轻一按,安嘉瑞便会毫无痛楚的死去。
这个念头方升起,他便好似被火烫到了一般,将手挪到了安嘉瑞的肩膀处。
安嘉瑞没有意识到他开小差,他正陷入一种奇妙的感觉中,脖颈间慢慢浮上了薄红,发出极其暧昧的轻.喘声,让都天禄更停不下来,只想就这般与嘉瑞吻到天地毁灭。
安嘉瑞急促的呼吸,他有些喘不上气了,只觉得空气都被都天禄吸吮,脸上的红色慢慢转浓,他欲抽身,却被都天禄死死按着肩膀,更激烈的深吻。
安嘉瑞最后的印象是眼前一白,整个人都飘飘然,不知身在何处,美妙至极。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你们懂的~
明天见~(* ̄︶ ̄)
81.晋江首发~(修改了全文,看过的小伙伴重新看下哦)
室内十分安静,燃着安魂香, 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沉香味。
安嘉瑞还未醒来, 巫也已离开, 都天禄在床边一遍遍用眼神描摹着安嘉瑞的容颜,只觉得怎么看都看不够。
安嘉瑞醒来的时候, 仍有些晕晕乎乎的,目光在室内飘了一圈,最终与都天禄对上了目光。
两人对视良久,安嘉瑞眼看着都天禄从一个变成两个,又慢慢变成一个, 不由疑惑道:“你怎么有两个人影?”
都天禄本是正襟危坐等待着安嘉瑞的审判, 忽而听闻此问,他瞬间紧张了起来, 低头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 便有些紧张道:“有两个吗?我去叫巫……”
眼看他要起身离开,安嘉瑞忙伸手拉住他,看着又变成一个的都天禄, 小声哼唧道:“没有了……刚才我怎么了?”
他想起那股飘飘然的感觉,还有点怀念。
都天禄反手握紧他的手, 声音便小了些:“你晕过去了。”他看了眼脸色仍有些苍白的安嘉瑞,声音更小了些道:“巫说……”
安嘉瑞倒是自己先明白了,他是窒息了?
都天禄期期艾艾道:“巫说我亲的太久了……”
见安嘉瑞仍是有些疑惑的样子,都天禄先趴在床上, 做出可怜相来:“都怪我鬼迷心窍……嘉瑞你现在还有哪里难受吗?”
安嘉瑞看着他伏低做小的模样,头仍有些痛,但倒是没有别的大碍,便乘机追问道:“天禄怎突然问那些?”他面色仍有些苍白,但目光中却是脉脉深情,无比在意道:“我与允歌若有什么,天禄会在今日方知晓此事?”
都天禄亦有些懊悔,见着安嘉瑞此刻的目光,更是无地自容,垂下眼不看他,飞快道:“我只是有些着急了……”他毫不停顿飞快的问出了自己纠结已久的问题:“嘉瑞你为什么还不和我做?”
安嘉瑞险些没被自己的口水呛到,面上不由露出诧异来,都天禄小心翼翼的看了他一眼,见他好似惊到了的表情,又慌忙垂下眼,只顾着自己讲道:“我知嘉瑞也喜欢我,我亦喜欢嘉瑞,但为什么……”
他话还没说完,安嘉瑞一把捂住他的嘴,动作有些大,脸上便又白上几分。
都天禄忙靠近他,乖乖的把自己的嘴塞到安嘉瑞手下,又小心翼翼的将他扶起些,靠着枕头,见没什么问题了,方乖乖的看向安嘉瑞。
安嘉瑞有些无奈,低声道:“我只是想给彼此多些缓冲的时间……”他垂下眼,有些心虚,但仍强撑着道:“我怕你后悔。”
都天禄在他手心呵了口气,安嘉瑞忙放下手,但仍能感觉到他呼出的热气密集的残留在手上,让他忍不住心中一动,目光便漂移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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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天禄便恍然大悟,坦然的下床倒了杯水,发现有点冷,毫不犹豫的喊了声落塔:“落塔?”
门外应了一身,落塔轻轻推门……
安嘉瑞被他这毫无顾忌的操作惊呆了,大兄弟,你这么坦荡吗?
惊呆归惊呆,他忙唤了声都天禄,在都天禄靠近床边时,一把用被子把他包裹了起来。
都天禄一愣,也不反抗,美滋滋的抱着软绵绵的安嘉瑞,想,果然现在嘉瑞对我的感情就不一样了,片刻都离不开他了呢。
落塔推开门,垂首进入了房间,眼睛都没往床上瞄一眼,飞快的倒上热水,顺手还给倒好两杯热茶,方有些迟疑道:“热水已经烧好了,殿下是否要沐浴?”
都天禄还没开口,安嘉瑞已经微微嘶哑着嗓子道:“抬进来吧。”
落塔便没有迟疑,闪身出了房间,又飞快的带着一堆仆从将木桶放到房间中,又顺手捡走了散落一地的衣服,在桶边备上一套新衣,仆从们摆好豆皂和毛巾后,便飞快的在落塔的带领下,退出了房间。
不过片刻,房间里又空荡荡的一片,从始至终,没有人敢抬头看上一眼,都恨不得将脑袋低到地上去。
都天禄没在意他们,他一直拿手指轻轻勾着安嘉瑞的手,待人全走完了,才轻声道:“嘉瑞是不是害羞了?”
安嘉瑞眼眶红色未退,瞪了他一眼,让都天禄不由靠近他,轻轻咬了咬他的鼻子道:“我都不害羞,嘉瑞害羞什么?”
这时候你倒知道自己该害羞了?安嘉瑞感觉到了一种淡淡的疼痛,又瞪了他一眼。
都天禄毫无自觉,见嘉瑞这毫无力道的怒视,简直如同被小猫轻轻抓挠了下,不疼,但让人还想再逗弄一番。他便故意道:“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才好呢。”
安嘉瑞不由好奇道:“让全天下人知道你在下面,你也无所谓吗?”
都天禄挠了挠头,道:“但是这样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嘉瑞与我……谁也分不开。”说到这里,他露出个笑,坦率道:“如果是这样,我才不在意他们对我的想法呢。”
他眼睛中有无数个安嘉瑞,又合为一体,变成一个将自己全然交付于他的安嘉瑞,他舔了舔唇,好似标记完了地盘一般道:“只要我够强,没有人敢说什么。”
安嘉瑞看着这样的他,不由低低笑了声,我驯养了一只野兽,他如此的强大,以至于我的绳索最终变成了一个点缀。
但他却从未挣脱。
都天禄便靠着他,兴奋的问道:“我们下一次……”
安嘉瑞眼神一飘,打了个哈欠道:“你困吗?”
都天禄迷茫的看着他:“嘉瑞困了吗?”
安嘉瑞脸都没红,点头道:“我好像有点困……”
都天禄忽而眯起眼,狐疑道:“嘉瑞你是不是不喜欢?”
安嘉瑞笑着否定道:“怎么可能……你别想太多……”在都天禄狐疑的眼神下,他越说越慢,最终叹了口气道:“我只是有点累……”或者说很累。
都天禄才好像意识过来了一般,心疼的摸着他的脊背道:“是我疏忽了,嘉瑞身体不好。”他满是怜惜的看着安嘉瑞道:“嘉瑞可有哪里难受?”
安嘉瑞在他这个怜惜的眼神中溃不成军,憋出了一句:“你该问我哪里不难受。”
都天禄整个表情都变得十分心疼:“我该注意点的,肯定是累到了!”他忽而站起身道:“我去问巫要点药……”
安嘉瑞伸出手,都天禄迈出了桶,见状便停了下来,问安嘉瑞道:“嘉瑞怎么了?”
安嘉瑞眨了眨眼,比起那无所谓的自尊心,好像还是愉快的吃肉更重要,便默默的收回了手。
但都天禄已然反应了过来,将安嘉瑞抱出了桶,擦干净,又小心翼翼的放到小榻上道:“我等会让人来收拾下屋子,嘉瑞你先休息会。我马上就回来。”
看着都天禄穿好衣服大步流星的离开,安嘉瑞好像就这样看到了他的一世英名随风飘散。
*
次日,且不提都天禄府邸忽而有些诡异的气氛,也不提神殿那边流言蜚语的迅速流传。
邵学义这几日几乎是夜不能寐,食不知味。
每每想起安嘉瑞此时在敌人手里所遭受的折磨,恨不得当下就冲到都天禄府中救出安嘉瑞来。
至于他身上另一个职责,他早就忘到了脑后,丝毫没有要表明身份与大汗见面的意思。
在他看来,这和亲特使亦不过是来此受辱罢了,难道还能凭借他之口舌三言两语改变大势?
太后亦不过是希望他能尽些绵薄之力罢了。
此刻在这陌生之地,异国他乡,面对需要他拯救的友人,邵学义方认识到他之无能,在客栈苦思冥想了几天,他仍不知该如何才能火中取栗,做出最好的选择。
眼看邵学义又哐哐哐的喝尽了杯中茶水,银屏忙端着对他来说有些过大的茶壶小心翼翼的往茶杯里倒上茶水,又偷摸着看邵学义疲倦的面庞,他还从未在主子脸上看到过这般神情,愤怒,忍耐,无措,不甘凝结成了他疲惫的模样,倒好似邵学义一夜之间长大了似的。
邵学义越想越心焦,越想越觉得嘉瑞正在遭受着什么奇耻大辱,尤其是他多方打听之后,听闻安文彦却被他抓回来后,关在牢中,生死未卜。
他便觉得一股怒火在脑海中熊熊燃烧,好似有一根紧绷的弦崩到即将断裂度。
他如此对待安嘉瑞的父亲,定是要借他来威逼安嘉瑞以此来得逞他不可告人的企图。
再听闻穆允歌亦被都天禄囚禁于府中,穆允歌此人,他亦有听闻,生性洒脱,纵情于山水中,想来定也是有一番好容颜,让那贼首顿起色心!
这般禽兽不如的人,竟然还是大金最被看好的继承人,若是他为皇,那岂不是天下亦要大乱?
如此一想,邵学义便顿生为国为民,死而无憾之念,若是……他为太后,为百姓,为嘉瑞除此贼寇,岂不是一桩大喜事?
他不求留名于青史,但亦愿天下人皆知他的名字!
他不仅仅是邵家嫡孙,他还是一腔热血为国的义士。
这么自我洗脑之后,他又哐哐哐喝完了茶,面上显出安宁之色来。却已然把太后的嘱托忘在了脑后,一心只想做一番大事情。
激情澎湃,舍生忘死之下,他恍如神助,拿起笔就写下了一个精彩绝伦的计划。
自此以后,天下谁人不识我?
他仰天长啸……
“楼上的吵什么呢?安静些!”客栈下面的大汉哐哐哐的敲着楼梯大声吼道。
邵学义便安静了下来,心中轻笑一声:粗鄙之人,便一笑而过。
他复又低头看着自己刚才激情书写下的计划,心绪沉稳了些,又拿起笔慢慢删改了起来,虽然贼寇俯首是最重要的事情,但是他还是希望在此之前能让嘉瑞处于安全的地方,不然若是仍将嘉瑞留在都天禄那厮的府中,不是将嘉瑞置于死亡之境地中吗?
他涂涂改改,面色便严肃了起来,感觉到了一丝压力,世间哪有十全十美的事情呢?更何况此等大事,他自己亦不能生还,又怎能保全他人呢?
于是他便无奈的将救出穆允歌的计划搁置了,还是嘉瑞要紧,穆允歌生性洒脱,定能周全自己。但嘉瑞此刻被折磨的奄奄一息,他怎能弃他于不顾?
他改了一遍又一遍,但仍觉得哪怕是豁出命不要,恐也无法尽善尽美。
李义在一旁看着他的表情,微微皱眉,手指不由轻轻敲击了两下。有些为难,邵学义以往那般目不染尘,倒是方便多了,如今见他这下定了决心的模样,却让他有些不安。
他是邵学义成年之后来到他身边的,亦是邵相国派来保护嫡孙的人手,此次出行前,邵相国千叮咛万嘱咐,诸事皆以邵学义安全最高,决定不能让邵家唯一的孙子折损在这大金。
邵学义或许认为他们是三个人来了大金,但实际上,他手上有一份邵家在大金的暗桩名单,名单不长,但里面的每个人皆是邵家辛辛苦苦埋下的钉子,只等着一个机会。
如果能不动用到这些人手固然是最好,但若是到了无法回转的余地……
银屏在一旁又哐哐哐给邵学义倒上了茶水,目光落到纸张上,毫无异色,只是小心翼翼的将大茶壶放到一旁的桌子上,开口问道:“主子,你又在写诗了吗?”
邵学义瞥见他稚嫩的脸庞,一时又有些迟疑,银屏从5岁开始就跟着他了,如今方12,3岁的模样,虽然有些笨拙和榆木,但若是就这么将他留在大金,不亦于送他入死地。
银屏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笑着道:“我们来大金好几天了,什么时候回去啊?”
邵学义放下手中的毛笔,沉吟了片刻道:“银屏可是想家了?”
银屏仰着头看他,有些苦恼道:“出来前我还和秋菊说好了,给她带胭脂回去呢。”
李义手指几乎不易察觉的微微一动。
邵学义此刻心思具在自己那番谋划上,却是压根没有注意到他。
闻言调笑道:“我道你怎么老往祖父那里跑?合着是春心萌动了?”
银屏面上有些害羞,但还硬着嘴道:“主子还没说什么时候回去呢?”
邵学义便玩笑般道:“那不若我先送你回去?”
银屏脸上涨红,在原地转圈,大声道:“我跟着主子来的,怎会自己先回去呢?”
邵学义看他这般毫不做作的表现,又低头看着纸上龙飞凤舞的字迹,声音忽而沉默了下来:“我此行尚未知前事如何……”
银屏便疑惑上几分:“主子不是和亲特使吗?便是大金不同意和亲之事,也不会对主子做些什么吧?”
邵学义长叹一声道:“若是这样便好了。”说到此,他语气一沉:“我有一信欲寄回辞国,但此信我不欲经他人手,银屏,你且为我带回辞国,交予祖父。”
银屏微微一愣,直愣愣的问道:“殿下此言莫不是为了先支使我回辞国?”
邵学义便脸色一正,严肃道:“此事岂是儿戏?银屏你是不听我的话了?”
银屏眨了眨眼,委屈了起来:“但是主子让我一个人回去……”他小心翼翼的拿眼瞥邵学义的脸色:“我还没和主子分开过呢,要不还是让李义去送吧?”他好似想到了一个绝佳的办法似的,猛的指向了李义。
李义微微一愣,扳着脸没开口。
邵学义漫不经心的看了李义一眼,却没有欣然同意,反而只是道:“若是李义走了,谁来保护我?”
银屏面上萎靡了下来,便委屈的应声答应了下来。
邵学义将目光收了回来,在心中轻笑了一声,复又拿起毛笔,蘸了蘸墨水,摊开新的纸张,迟疑着慢慢下笔,每个字都似斟酌许久。
写完短短一行字后,他便折叠了信纸塞入信封中,慢条斯理的封上信封,盖好火漆,犹豫了片刻,方将它递给了银屏。
银屏接过信,还有些发愣:“主子,你写的好快……”
邵学义却不纠结,只是好似放下了一块大石头一般,长叹口气,方对他道:“你且去吧。”
说完,他便不再在意银屏,复又对着他那张计划书端详了起来。
*
吉尔黑部落
“好侄儿,你最近往我这里跑的可是越来越勤快了?”
营帐上首坐了个精瘦的小老头,留着一小撇胡须,面上笑眯眯的模样,与常人没什么区别。
牧都然坐在他下首,手里抱着坛酒,闻言,便是极其恭敬和仰慕的模样:“叔叔对我素来照顾,我这不是想多孝敬您几分吗?”
袁必吉见他闪烁的眼神,也不戳穿他,只是大笑着道:“不枉费我对你的一番苦心啊,那还说什么?喝酒啊!”
遂又是一夜大醉。
这个场景不断的在吉尔黑部落各个握有军权的长辈那边出现,牧都然简直如同一只勤劳的蜜蜂一般,让人见之而感叹——起码他的两个弟弟是十分感叹的,果然在权势面前,便是胆小如牧都然都能鼓起勇气去争上一争。
当然这跟牧易轩这几天不断在他耳边游说分不开,眼见鱼儿自己咬了钩,他们便见好就收,不再去刺-激他,万一他想起来这还有两个也是继承人的候选,干脆一起下手了,那才是没处喊冤去。
*
都天禄府中。
安嘉瑞懒洋洋的躺在床上,百无聊赖的翻着书,落塔在一旁小心伺候着,端茶倒水,力图不让先生自己动手或者……动脚。
若有旁人,见着他这副样子,最起码得是个半身不遂吧?不然这一副病重不痊的模样,落塔只恨不得连书都他帮他翻了,总不能是没病没灾吧?
安嘉瑞已经看淡了,身外之名要来何用?
都天禄真的拿着一堆药膏回来的时候,他简直眼前一黑,拒绝去想象,都天禄对巫说了什么。也拒绝去想象巫的内心世界。
他!一个柔弱的攻!爱咋咋地!
安嘉瑞伸手翻过书页,见落塔聚精会神的模样,忽而想起了穆允歌,眉梢一挑,虽然明知道这是别人的私事,但他真的很好奇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前些日子不还是无动于衷的模样吗?怎么转眼就在假山里……
安嘉瑞的目光刚在落塔身上打了个转,落塔便微微躬身问道:“先生?”
你看是他先问的我,跟我没关系,不是我主动的。如此三连安慰了自己之后,安嘉瑞干脆的把书一合,好奇的问落塔道:“你与允歌?”
落塔便露出个听不懂您在说什么的专业级别的微笑。
安嘉瑞岂是那半途而废的人?他当然是选择说清楚了:“我是说,你和允歌近来关系还好?”得饶人处且饶人,还是给彼此留点空间吧。
总不能让他上去就问,你和穆允歌在假山里是不是干了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吧?太直接了,不符合他的人设——一个人设已然崩塌的安嘉瑞如此想到。
落塔沉默了一会,抬眼看了眼安嘉瑞,他的眼神中有好奇,亦有关切,这让他不知道如何说出口,而且这等腌臜之事,又何必落得安先生之耳呢?
遂落塔面上浮出个笑来,有几分无奈道:“若先生能替我劝上几句,落塔实是感激不尽。”
安嘉瑞见他的无奈不似作伪,倒真有些拿不定那日假山里的人是不是落塔?允歌难道还脚踏两只船?
安嘉瑞收回了眼神,沉吟了片刻道:“我劝过允歌两句,但是允歌好似对你……”他没说完,留出一些想象空间来。
落塔面色便沉了下来,只是道:“或许只是他一时好奇,待兴头过去了便无事了。”
安嘉瑞托腮,眼神在室内慢慢飘荡,忽而问道:“落塔可有喜欢之人?”
落塔飞快的道:“先生说笑了,仆一介仆从之身,早将自己的一生献给殿下,怎会有别意?”
安嘉瑞听他此言倒是来了几分兴趣:“莫非落塔喜欢的是天禄?”
落塔面色一僵,整个人透露出几分不知所措来,不是被拆穿的不知所措,而是不知如何应对的表现。
安嘉瑞瞬间心虚了几分,这般作弄人家老实人,确实不太好。只好淡淡的扯开了话题道:“允歌确有几分特殊之处,他为人又最是洒脱不羁,若有为难之处,我只望落塔能稍稍忍让几分,权当我仗着身份之便,威逼于你了。”
落塔脸上便窘迫了几分,还未诚惶诚恐的发言,却听见门悄然被推开了,熟悉的声音响起:“什么威逼于你?嘉瑞你与落塔说些什么呢?”
都天禄慢悠悠晃进卧室,顺手带上门,目光在躬身而立的落塔身上一扫而过,便满是欢喜的落到了安嘉瑞身上。
安嘉瑞抬手遮住了自己的表情,露出几分嫌弃来:“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都天禄却好似没听出他话里的嫌弃一般,美滋滋的坐到床边,握着安嘉瑞的手,深情款款的道:“我想你了嘛~”他好似暗示又好似无意般色.气的伸出舌尖舔过唇畔。
安嘉瑞遮住了眼睛。
都天禄知道他是累到了,也不与他计较此事,倒是喜气洋洋的转头看落塔道:“你们说些什么呢?”
落塔闭上了嘴,难得没有在第一时间回复都天禄。
安嘉瑞放下手,一时间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开口,落塔毕竟身份特殊,这样说于天禄,便好似在用权势压人一般,再说都天禄脑回路惊人……
都天禄原是不怎么好奇,只是扯开话题的随口一问,但眼见着他们都闭嘴不言了,方真的来了几分兴趣,冲落塔微微昂首加重了语气道:“落塔?”
落塔不禁看了眼安嘉瑞,他也看着他,两人双目相对,便有些无言以对。
落塔没与安先生对视太久,飞快的挪开了眼神,低头看着地面道:“我与安先生正说起穆允歌……”他抬眼似是探寻的看向都天禄,见都天禄微微挑眉,便继续道:“安先生有些担心我与穆允歌的关系。”
他说完此言,便立刻闭紧了嘴。
都天禄闻言不由轻笑一声,饶有兴趣道:“你与穆允歌?”他回味了一番,有了极大的兴趣看着落塔问道:“你们发生了什么?”
安嘉瑞握着他的手不由微微用力,让都天禄有些迷茫的转头看他,方插话道:“若是不方便说……”
都天禄有些无奈的牵起他的手,亲了下:“嘉瑞你呀……”他没说完,挥了挥手,让落塔下去了。
落塔面无表情,心中亦是轻轻一叹,除去对待安先生的事情,别的事情上,殿下可从未手软过。
他与其是让落塔退下,不若是缓刑罢了,这倒让落塔有些后悔,早知道还不如乘着安先生在的时候,说个干净,好歹还有人能出言制止殿下。
他心事重重的退下了。
安嘉瑞看着他的背影有些疑惑,但都天禄已然快速的俯身在他唇畔舔了一圈,黏黏糊糊的,让他满腹心神都回转到都天禄身上了。
“你下去。”安嘉瑞试图挽回自己的威严。
都天禄舔.得安嘉瑞嘴唇水润润的,闻听此言,斜眼看了他一眼,目光有些火辣辣,让安嘉瑞飞快的挪开了眼神,生怕被他辣到一般。
都天禄也不在乎他这回避的模样,手慢悠悠的在安嘉瑞身上摸索,惹得安嘉瑞又瞪了他两眼,心不甘情不愿的承认道:“我……我还累着呢。”
天可怜见,把他逼得都承认自己不行了。
都天禄有一下没一下的亲着他,倒是不急切,只是懒洋洋道:“我知道,我就亲亲……”看着安嘉瑞危险的眼神,他抬起手,含着他的唇含混道:“不干别的。”
我信你个大头鬼,安嘉瑞软绵绵的推开他的头,用手示意了一番两人之间的距离道:“就保持这个距离,不许靠近我。”
都天禄眼神唰的一下就委屈到不行的,在界限外摇头晃脑,语调拖的长长的:“嘉瑞……”
安嘉瑞眼神十分坚决,他一个攻的尊严都快粉碎在酸软的身体各处了。
他以前也是不信的,直到遇到了都天禄。下了床健步如飞,今天还能和往常一般去锻炼身体,而他起床的时候差点没腿一软倒在地上,奇耻大辱!
安嘉瑞眼神不善的看着他,都天禄只好无奈的绕着他划出的线晃来晃去,嘴上还甜蜜蜜道:“刚才离开了这么一会,我就好想你……”
他手放在了自己的衣扣上,冲安嘉瑞飞了个媚眼。浑然没想过,他这一身肌肉羞答答给人飞媚眼对别人造成的精神伤害。
但是……安嘉瑞觉得还挺好看的……
要不是他不行……呸,要不是他不方便……
明明他昨天也没做什么,凭什么他变成了个半残废,都天禄什么事都没有?安嘉瑞在心里悔恨自己的弱鸡身体,都是原身的错!
眼看都天禄快给他来个坦诚相对了,安嘉瑞抢先开口道:“天禄,我手有点疼。”
都天禄停下了动作,叹了口气,又一颗颗扣回了扣子,翻出巫给的药膏,帮安嘉瑞涂抹,揉散,直至手臂上热乎乎的,他方停下了动作。
安嘉瑞便伸出另一只手,看他。
都天禄死心了,嘴上嘟囔着:“下次一定要……”手上却小心翼翼的帮他涂抹起了药膏。
*
晚上,安嘉瑞喝完药之后,早早的就睡了,都天禄方抽出些时间来处理白天没处理完的琐事。
待落塔悄声汇报完,左思右想都没有其他事了,便试探的看了眼坐在椅子上看不出表情的都天禄。
都天禄好似察觉了一般,抬眼看了他一眼,淡淡的道:“你与穆允歌怎么回事?”
落塔在心里叹了口气,知道该来的总是跑不了的,方恭谨道:“穆允歌向我示爱,我拒绝了他……”
都天禄嘴角勾起丝捉摸不定的笑容,饶有兴趣的等着他继续。
“但是穆允歌没有放弃……”落塔难得的磕磕绊绊,几乎每个词都要在心里反复品味一番,方能吐出到都天禄耳中:“纠缠于我,被安先生发现了。安先生便以为我们有些什么。”
都天禄饶有兴趣的问道:“你们做了吗?”
落塔身体一僵,低声道:“没有。”
都天禄便托腮自上到下打量着落塔,声音低沉了几分:“嘉瑞素来在乎他的朋友。”
落塔更显狼狈了几分,身躯佝偻成一团,低声道:“落塔明白。”
都天禄忆起穆允歌的模样,又不由再打量了落塔几分,有些奇怪,但没问出声,只是最后警告了他一番:“穆允歌如何,我不在乎,但若是嘉瑞因着此事伤心……”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了雪白的牙齿,似能轻易的咬断落塔的喉咙。
落塔行了一礼,道:“落塔遵命。”
都天禄方懒洋洋的让他退下了,他并不在意落塔语焉不详的描述,以及被隐瞒的部分事实,他不关心穆允歌与他到底有什么纠葛,只是因着嘉瑞,方能抽出些时间来关注他们。
想到嘉瑞,都天禄的面上不由柔软了下来,他的嘉瑞,世界上最好的嘉瑞,他自然要给予他世界上最好的宝物,唯有那至高之位才配得上他的心意。
都天禄抿了抿嘴角,时间不会太久,障碍也即将被清除。
他要将那天下,与嘉瑞共享,盛世和嘉瑞!他都要!
绝对不会像阿公和大兄所说的那般,二者不能共存,无能者才会如此认为,而他只会证明给他们看,嘉瑞不仅不是他的阻碍,反而是激发他前进的动力。
他身后是嘉瑞,身前是整个世界,他有什么理由停下来呢?
*
天色不早,但都天禄府邸附近仍是静悄悄的,没有嘈杂的人声,好似还在睡梦中一般。
邵学义带着李义从嘈杂的街道一路走到了越来越安静的贵族区,心里不由愈发没底,只觉前途漫漫,一片凶险。
李义便见着他的脚步越来越慢,最终好似踌躇的停下了脚步,犹豫的回头看了他一眼,见着李义毫无表情的脸,邵学义又有些后悔将银屏差遣回了辞国,致现在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纵然想的无比清楚,但真的要迈出第一步的时候,他却又不由得怀疑自己,我真的该这么做吗?计划真的没有纰漏吗?我是不是该与祖父商量一番?无数个问题在他脑海中出现又消失,将他好不容易迈出的步伐逼停了。
李义倒是觉得不奇怪,邵学义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因着一直被护在祖辈身下,遇到自己无法决断的大事时,总会下意识的想寻找长辈们的意见。
又因着顺风顺水,在巨大的难题之前,便容易迟疑不决,很难断然下决定。
如果他真能一口气去找上都天禄,他们反而会惊讶不已。
邵学义驻足了几息,心绪百转,各种念头飘忽不定,但出乎他自己意料的时,他几乎没用多大的努力便已然抬腿走向了都天禄的府邸。
好似所有的纠结和不安,都抵不过他心中的一念:他得看看嘉瑞现在怎么样了。
友人的生死未卜,给了他极大的勇气。
一想到唯有自己方能拯救安嘉瑞,他所有的犹豫和不决虽仍存在,但已然无法对他造成影响。
嘉瑞还等着他呢。
他在这般的鼓励下,敲响了大门,递进了拜帖。
打开大门的是个年轻人,他狐疑的看了眼文人做派的邵学义:“哪位?”
邵学义递出去的拜帖停在空中,对方丝毫没有想接过的意图,只是冷冷淡淡的拿眼神打量他。
邵学义便只好道:“辞国,邵学义,求见……”他停顿了片刻,嘴里飘出了安嘉瑞的名字。
对方微微一愣,倒是没说不认识安嘉瑞,只是眼神更狐疑了些,但许是他穿着打扮确是像个辞国人,他打量了邵学义半天,还是点了点头道:“你在外面等会,我去通报一声。”
说完,门一关,将他们关在了门外。
邵学义手上的拜帖被风一震,不由轻飘飘的落到了地上,无人在意。
邵学义脸色十分难看,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蛮夷之邦,方冷静了下来。
心中还是愤愤,一点礼仪都没有的国家!哪有将客人就这般关在门外再进去找主人的道理?
李义抱着剑,不由有些紧张,今日邵学义的果断都超出了他们的想象,若是到时候他在都天禄府中直接……
李义抱着剑的手不由紧了紧。
邵学义盯着眼前紧闭的门,仍有一番愤怒之情,丝毫没有察觉到身后人的紧张。
小剧场:
都天禄霸气外露:征服世界我来啦!
安嘉瑞敲着他脑袋纠正:什么征服世界,这是为了拯救世界!
都天禄心虚的改口:好的,没问题。我要拯救这个世界!
世界:我可谢谢您嘞。
橘子:ok,安排了。
作者有话要说: 心力交瘁……
把下一章的情节提上来了
接下来就是一波愉快的剧情了~
有点卡结局,接下来应该不会双更了。
让橘子好好整理下
小可爱们,每晚6点不见不散哦~
(* ̄︶ ̄)
82.晋江首发~
几息之后, 紧闭的门又打开了, 还是那个年轻人, 还是冷冷淡淡的模样, 只是说了声:“不见。”便打算一把关上门。
邵学义忙伸手拉住他的袖子,迭声道:“是嘉瑞不想见我?还是都天禄不让他见我?”
年轻人看着他的眼神像是看着不懂事的孩子,伸手拂开了他的手道:“我哪能见到安先生和殿下?不见就是不见, 哪还那么多问题?”他嘴里嘀咕了两句,奇怪的陌生人,便复又打算关上门了。
邵学义却不打算这样无功而返, 他执着的拽住年轻人的袖子, 露出些恳求之色来:“我与嘉瑞好久未见了,劳烦小哥帮我跟嘉瑞说声故人来见?”
年轻人都有点被逗乐了:“辞国人, 我都说了,安先生什么身份?怎会见我?”他扯回袖子,嘟囔着:“异想天开。”便毫不留情的关上了大门。
邵学义在紧闭的门外皱起了眉头, 似有些为难。
难道真的要他先见过大汗,表明了身份才能进得都天禄府中?
事实上他想多了, 便是他表明了身份,都天禄不想见他, 他便也进不了府中。
李义见着他受挫的模样, 忍不住开口道:“主子, 此事不如从长计议?”
邵学义站在门前,脸上满是郁郁之色,闻听此言, 头也不回道:“我便在这里等他就是,我还不信都天禄不出门!”
李义嘴唇微动,很想问问邵学义,便是人家出门又怎样?
你是打得过他还是能说服他?
在心里叹了口气,李义最终没开口,默默的站在邵学义身后。
都天禄与安嘉瑞方从议事厅中出来,谋士们纷纷行了一礼,各自告退。
巫的药确实好用,至少今日安嘉瑞的手脚不像昨日那般酸痛了,好歹能撑着来出席了。
不然他再不出面,府中的谣言真的要越来越过分了,简直不堪入耳。
安嘉瑞原是不知情的,但是架不住有人在一旁凉嗖嗖的给他科普,尤其是他边说边一副怒其不争的模样,让安嘉瑞发自内心的心虚。
身体不行,他能怎么办?他也不想的啊。
柳兴安简直恨不得他当场站起来给他劈个叉来反驳府中的谣言,但鉴于这个难度对安嘉瑞来说太高了,便只好退而求其次,让他次日务必要自己站着来议事厅。
事实胜于雄辩,他看谁还敢说安嘉瑞下不了床!
安嘉瑞与都天禄腻腻歪歪的去了书房,柳兴安在身后看着他们的背影,有些恨恨的咬了咬牙。这水灵灵的白菜到底还是被猪拱了。
本是同道中人的穆允歌近日里来也惯是神出鬼没的,但出于对他的尊重,柳兴安没有深究,只是如此,他倒难得一个人空了下来。
在府中晃悠了一圈,敏锐的察觉了一丝不对劲,在跟传话的小哥,洒扫的仆从,以及看门的年轻人,搭完话后,他便心中有谱了。
他拿眼神冲紧闭的大门示意了一番,年轻人苦着脸道:“上面不让他进来。”
柳兴安何等人啊,轻飘飘的说道:“你让他与我来说。”便塞住了年轻人反驳的退路。
年轻人是不惧怕对方的,不过是个被抓回来的谋士罢了,但是……对方这么淡淡的一瞥好可怕啊。
他便这般屈服在了柳兴安的威慑下,委屈的拿开了木板,慢慢打开了门,最后还强调了一声:“此事与我无关啊。到时候……”
柳兴安微微扬眉,这年轻人年纪不小,怎胆子那么小?实在不像样。
年轻人可不觉得自己不像样,他可委屈了,这哪来的煞星啊,为什么眼神这么可怕?好似要吃人一般。
吓的他连开门的速度都加快了许多。
邵学义正站的有些无聊,心中关于嘉瑞现状的各种猜测也猜到了尽头,每个都凄惨无比,没有最惨只有更惨……
反正总不可能在这里享福吧?简直是异想天开。
他正这般想着,门忽而打开了,他不由精神了几分,琢磨着,都天禄那厮终于要出府了?
以至于在看到门后那个熟悉的人影时,他表情一滞,才想起,柳兴安确是与他告别,来寻他的明主了。
眼看着那看门的年轻人对柳兴安的畏惧之情,邵学义便忽而有了怒气,他怎么也想不到,柳兴安竟然是这般人,为求富贵权势竟能看着好友在火坑中挣扎,而不伸出援手。
柳兴安方出门,便见着邵学义脸上毫无掩盖的怒气,他脚步一顿,原想叫他与嘉瑞见上一面的想法便淡了,只是看了眼外面空荡荡的街,对邵学义道:“我们找个地方谈谈?”
邵学义按捺住了口中“我与你还有什么好谈的”的话,愤怒的一挥袖子,大步走在前方。
李义则好似慢悠悠的跟在一旁,毫无存在感。
柳兴安在心里叹了口气,跟了上去。
学义真的一点都没有变啊?如此他怎一个人来了大金?邵家长辈不怕他被这虎狼之地给吞没了?
怀抱着这个疑问,柳兴安跟着邵学义到了一家客栈的隔间里。
邵学义愤怒归愤怒,好歹还有几分理智在,看了李义一眼,他便知情识趣的站到门外把风去了。
柳兴安亦不急,先给自己倒了杯茶,接着又给邵学义倒上茶,方开口问道:“学义怎来了大金?”
邵学义听见他这一问,便气冲冲开口道:“只许你来寻明君,倒不许我来看看嘉瑞?”
柳兴安喝了口茶,安抚他道:“你先冷静下,不管你想的是什么,都不是你想的那样。”
邵学义愤愤的一口饮尽了茶,又给自己倒满了茶水,看着柳兴安不说话。
柳兴安慢慢旋转着手里的茶杯,不知是不是因着对辞国的物件的追捧,便是他手里的茶杯,都是一副附庸风雅的模样,看着就是辞国那边的物件。
他思考了一番,方慢慢开口道:“学义你一直都是这般,冲动易下结论,往往少于思考。”他放下茶杯,好奇道:“邵相国怎会同意你一个人来大金?他素来把你看得好似宝贝疙瘩一般,如今倒是放得开手?”
邵学义有些委屈,但他知道柳兴安说的没错,他确实一直有这个问题,因着此,他也被祖父多次教训过,但至今仍是改不了。
而难得在这无人可信之处见到故人,虽他面上愤愤,但早已在心中松了口气,柳兴安可靠极了,主意又正,能在此刻见到他,实在是最好不过了。
遂思索了一番慢慢道:“祖父自然是不愿意我来大金,但我心意已决,他又怎犟得过我?”
柳兴安大概知道他为什么非要来大金,自非是为了明主,只是一腔热血加上对友人的关心,让他出生赴死,来到此地。
只是……柳兴安在心里叹了口气,只是他还不如不来,来了也无非是又添一负担罢了。
他这性格及其柔软又容易上头,往往一时兴起便莽撞行事,在辞国,他祖父尚还能护上一护,来此虎狼之地,又满腔热血,倒让他不知开口说出嘉瑞之事。
一时间,他也泛起了与安嘉瑞听闻邵学义来此时相同的心情,但他还不至于因此而看着邵学义一人在这里莽撞行事,至少要先劝他回了辞国……
遂他停顿片刻,喝了口茶方慢悠悠的劝说邵学义:“若是因着嘉瑞之事……”
邵学义闻听这个名字从他口中吐出,面上便是一冷,打断他道:“我倒还有一事未明,还请兴安教我。”
柳兴安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
邵学义才不在乎他此番作态,他却是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柳兴安在都天禄这里受了重用!在嘉瑞和安父还被都天禄拿捏在手里的时候?
且不提嘉瑞与他是好友,便是安父亦曾与他有半师之恩,他竟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老师如此受辱?
便是有再多的理由和无奈,都让柳兴安的人品蒙上了一层阴影。
他自然不信柳兴安是这般为了权势富贵不择手段之人,只是他找不出别的理由来解释这件事,便顿生疑窦。
“兴安知嘉瑞在此?”
柳兴安眼神微微一飘,点头正想说些什么,邵学义已然又开口道:“兴安知安父被都天禄那厮囚禁?”
柳兴安张了张嘴,在邵学义咄咄逼人的目光上,试图解释道:“嘉瑞身体与性命具无忧……”
邵学义断然道:“所以,兴安便眼睁睁看着他被人折辱,还能心安理得的追求自己的锦绣前程?”
柳兴安细细的看着邵学义的眼神,最终确定,除非他亲眼看到安嘉瑞如今的模样和他与都天禄相处的场景,不然恐怕光靠语言是无法说服他的。
事实上他也不知道如何和邵学义说,嘉瑞为什么能和都天禄在一起……
解释的理由不仅匪夷所思还充满了异想天开,换做是没在大都待了这么长一段时间的他,他也不信。
气氛慢慢凝固了起来。
邵学义看着柳兴安慢慢沉默,似是无法反驳,不由不敢置信道:“兴安是这等人?”
柳兴安有些头疼,但对友人的担忧让他仍坚强的试图说服他:“此事绝非学义所想的那般……”
邵学义喝了口茶,脸上缓和了几分道:“那兴安可有何说服我之言?”
我……我要是有,我会不说出口吗?柳兴安忍不住又转了转茶杯,面上浮起一丝忧虑来。
邵学义便眼看着他的表情变成了忧虑,却仍是一言不发,好似从中品到了什么一般,面上渐渐冷淡了下来:“那便是我错看你了。”
他目光直逼柳兴安,似有无限正气:“你说嘉瑞身体无恙?我怎听闻嘉瑞身体不好,常年卧病在床,几度濒死?”
柳兴安……柳兴安垂下眼,劝他道:“市井之言,学义何以轻信?”
邵学义露出一抹嘲讽的微笑来:“那君可有何教我?”
柳兴安看出了他已然敌对的情绪,转开话题道:“我与学义相处几载,学义却仍是不信任我?”
邵学义便露出倾听的表情来:“愿闻其详。”
柳兴安在心中斟酌了一番,道:“嘉瑞与将军……纠葛颇深,百转千回,有过误会,但如今,二人已然摒弃前嫌,心意互通……”
邵学义当时没打他,全是看在了曾经的情分上,这等话他竟然也说的出口,果然早已不是他认识的那个柳兴安了。
邵学义忽而意兴阑珊了起来,故人面目全非,嘉瑞生死未卜,唯有他能一伸援手。
他站起身,不欲再与柳兴安争辩,他既然说出这般狗屁不通的话来,他的立场已然很是坚定,想来是锦绣前程在他身前徐徐展开了。
柳兴安见着邵学义这般模样,忍不住微微皱眉,忽而开口问道:“学义不信我?那可愿意信嘉瑞所言?”
邵学义停下脚步,忽而神情莫测的看了他一眼,道:“若是嘉瑞……”
与面上的犹豫不同,他心里轻轻冷笑了一声,嘉瑞的父亲还被都天禄拿捏在手中,便是他有心求救,恐怕禽.兽也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如此这般,他便是被逼着强颜欢笑又如何?
邵学义只觉得心中有一股烈火,逼着他做些什么,方能平息。
便是柳兴安助纣为虐,他更要为这天下求一个公道!
绝不能让天下落到那等禽兽不如的家伙手中,百姓之苦,还不够吗?若遇此等暴君,他几乎能看到天下生灵涂炭的模样。
邵学义原有的几分犹豫和不决,最终都化为了决心,若能以己之身换来朗朗清天,为友人博得一线生机,那他死亦无憾矣!
柳兴安的直觉让他察觉出哪里不对,但见邵学义面上犹豫,便轻声道:“学义待我回去问过嘉瑞,若是无妨,我便接你去见嘉瑞。”
邵学义在心中又是一声轻笑,还要回去问过嘉瑞,定是去问都天禄那厮如何应对他!不然今日便可带他去见嘉瑞,坦坦荡荡之事,有何可征询之余地?
邵学义已然不信他,当面上却微微颔首,应了下来:“若嘉瑞无碍,我便可安心回国了。”
柳兴安询问了邵学义如今落脚的客栈地址,方与他就此别过。
目送着他离开时,他不由微微皱眉,心中一直有些警惕,直觉邵学义的行为有点问题,但又发现不了破绽,便只好将此事埋于心中,带着几分沉重和无奈回府。
*
都天禄近日已然有几分君王不早朝的昏君气派了,安嘉瑞伸手推开都天禄靠近的脸,有些无奈的翻着手上的书,目光都没分给都天禄半点。
都天禄被推开也不生气,露出小酒窝,复又靠近安嘉瑞,看了眼他手上的书,试图将安嘉瑞的目光转移到自己身上:“嘉瑞……”
安嘉瑞想静静,谁知道这就开启了他的黏人精属性呢?简直巴不得一天24个小时黏在一起,再加上之前他承诺的话,简直是理直气壮的走哪把他带到哪。
便是在他属下面前,也能毫不犹豫的撒娇卖乖,现在几把被武将坐碎的椅子还摆在一旁呢。
可见把他们都吓成什么样了。
而此刻,也不是安嘉瑞不想理他,但是面前一堆袁三军的武将虎视眈眈的看着他们……
他真的只想安安静静的看个书,一点都不想彰显自己的存在感啊。
都天禄才不在乎手下的眼光呢,一群在家都被自己夫人管的严严实实的家伙,哪有脸这么看他?
怕契弟算怕吗?那只能说是爱。
遂都天禄又乐呵呵的凑近了安嘉瑞,道:“嘉瑞你怎么看?”
安嘉瑞死鱼眼的看他:“这种事情你问我干嘛?”
都天禄见他终于把目光从书上挪开了,酒窝荡漾,轻声道:“可是嘉瑞你都有三刻钟没理我了……”
安嘉瑞眼神死的看着他,似乎没被美色所惑:“但是给袁三军的将士发棉被这种事你问我做什么?”他伸手推开都天禄,目光看了眼底下,好似正襟危坐,目不斜视的将士们,每一个耳朵都高高竖立,没人想插嘴,恨不得他们多说点。
都天禄跟着他的目光看了眼底下的将领们,有些悻悻道:“那就这样吧?你们可还有何事要说?”
底下一个黑脸的将士头转了一圈,见无人开口,便不由声音低了几度:“柱大将……”
都天禄手上小心的揉着安嘉瑞的手,在心里琢磨:嘉瑞的手上都没多少肉,果然还是要多吃一点。
听见这个不识趣的问题,也没有暴怒,反而是懒洋洋的抬眼看了眼他,忆起他是柱子间一手提拔上来的,也怪不得所有人都识趣的不提起此事,唯有他敢言了。
“柱子间休息好了?”他似笑非笑的看着他道。
黑脸的将士张嘴又闭嘴,还是期期艾艾道:“殿下之意,是等柱大将休息好了便能回来吗?”
都天禄轻轻敲了敲手心,恍然大悟道:“君等莫非以为我是不欲他继续担任袁三军将军一职?”
见底下耿直的将士们纷纷露出心虚的表情来,他方懒洋洋的道:“阿公对他恩重如山,我自得给他点时间平复下悲痛的心情……”说道此,他又话锋一转道:“至于何时归军,只看他何时想回来。”
底下耿直的将士们便纷纷露出了喜悦之情,丝毫没有听出都天禄的言外之意。
都天禄也不奇怪,绝大多数的士卒都是这般,豪爽没有心机,一句话不转弯,这亦是大金的民风。
似柱子间那边心中思量较多的反而是少数,且看边勇捷,他便是大金豪爽民风的典型代表,一根筋到底,干出来的事情,有时候都让人怀疑他是不是故意的。
且看众将士满意的退下了,都天禄方转头对嘉瑞道:“嘉瑞……我们该回房了吧?”
回房?安嘉瑞合上书还没拒绝,却见落塔小步走到都天禄身后轻声道:“柳兴安与他见了一面。”
谁?安嘉瑞微微皱眉,看向都天禄。
都天禄在他疑惑的目光下,幽幽的瞪了眼落塔。
落塔无辜的说出了下一句:“柳兴安在外欲与安先生一叙。”所以你把人拒之门外的事情安先生马上就知情了,这绝对不是他故意拆台,更不是蓄意报复。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83.晋江首发~
室内安静了片刻。
安嘉瑞狐疑的看了眼都天禄, 微微扬眉, 但未开口。
都天禄将目光从落塔身上移了回来,目光直视着安嘉瑞, 却不由自主的软下了几分气势, 声调软和的像是怕吓到了安嘉瑞一般:“那个邵学义今日来了府门前, 我没让他进来。”
见安嘉瑞似有些纠结的皱眉, 都天禄忙道:“我是怕他不识好歹……”见安嘉瑞不赞同的看向他,他微微一顿, 忙改口道:“不是,是不识好意, 让嘉瑞你为难。”
安嘉瑞心中也有几分无奈,只觉已然见着了自己百般解释的模样, 对方还不信的场景。
思及落塔刚才所言, 他拽回了跑偏的思绪,对落塔道:“我与兴安见上一面吧。”
说着此话, 他便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欲出门。
都天禄也跟着站了起来, 在他身后低声问道:“嘉瑞不欲我介入此事?”
安嘉瑞头也没回, 走到门口,方点头道:“此事若天禄介入, 恐又多生事端,我自去解释清楚即可。学义不是那般不讲理的人。”虽然也不是好糊弄的人。
安嘉瑞琢磨着先与柳兴安见上一面,对对话,看如何与邵学义说明白。
都天禄跟着他一路到了门口闻言便停下了脚步, 轻声道:“若有事,嘉瑞不妨派人来找我。”
安嘉瑞点了点头。
柳兴安见着安嘉瑞,面上也无欢喜之色,只是跟在他身旁,絮絮叨叨的说着邵学义今日之表现。
安嘉瑞随意的漫步在长廊上,听着柳兴安之言,有几分担忧道:“我觉学义有几分偏执,怕便是我亲口解释于他,他也不会信。”
柳兴安微微一顿:“但若让学义与我这般在府中常住,定是能发现将军对你的心意非他想的那般。”
落塔在身后,微微一愣,忍不住抬眼看了眼柳兴安。
安嘉瑞倒是能自然的说出口道:“学义身份与你不同,怎能久住?”
柳兴安便叹了口气:“那我恐学义仍要担忧于你……”说到此,他不由有几分惆怅。
便是智谋过人,但面对此等友人因发自内心的担忧而衍生出来的问题,他也有些为难。
若是敌人倒是容易解决,但是友人性格冲动又易偏激,实在很难说服对方。
不说服对方,他又怕友人偏执此事,做出些冲动之事来。
柳兴安在那边思索,安嘉瑞忽而问落塔道:“学义去见过大汗了吗?”
落塔微微摇头:“未曾。”
柳兴安一愣,好奇道:“大汗?”
“学义此来大金,亦有任务在身,乃辞国的和亲特使。”说到这里,安嘉瑞不由一顿,抬眼看柳兴安道:“我恐学义另有任务在身。”
柳兴安被他所说之言惊上几分,几乎是想也不想道:“学义生性善良,怎会……”
安嘉瑞却不似他这般对邵学义盲目信任,只是低声道:“不然此事实在过于巧合,或是学义一心为我所想,但他和亲特使……”
柳兴安下意识的提高了些音量:“嘉瑞你怀疑他?”他意识到自己声音太高,微微降低了些:“兴安何等人,你会不知?他虽一心执着于此,但亦是他在乎你的安危所致,若非如此,他何以如此?”
安嘉瑞张了张嘴,若是原身记忆中的邵学义或者确是如此,但一年过去,和亲特使又是太后特派,却偏偏派了安嘉瑞的好友来,这若是没有什么阴谋,那都天禄这几天给他补的课就算是白上了。
柳兴安情真意切,亦非是不懂此事,但他对学义有信心,便是辞国有再多的阴谋诡计,学义定也不会同意,他一派磊落,又岂是会算计友人的小人?
安嘉瑞意识到他与柳兴安是无法达成共识了,遂虽心中仍有些担忧,但他还是先同意了兴安所提议之事。
究竟有没有问题,且待他与邵学义见上一面,再看。
若只是单纯的担忧,那最好不过,费些口舌罢了,但若是他别有所图,总会露出马脚。
*
次日。
安嘉瑞与柳兴安在前厅与邵学义见上了面。
都天禄本是一意拒绝的,但奈何安嘉瑞决定已下,最终只能让步,派出了一堆侍从守着他们,再三嘱咐安嘉瑞切勿轻信他人。
邵学义还是与昨天一般,只带了李义一个侍卫,面上有些郁郁,见到安嘉瑞时,眉头不自觉的便皱上了几分。
安嘉瑞在他面上停留了片刻,比起记忆中意气风发的模样,如今他却有几分成熟之色,目光也不似往常那般清澈,多了些他看不懂的东西,整个人好似绷紧的琴弦,再加上点重量便会崩断一般。
三人沉默了片刻,还是邵学义先开口道:“嘉瑞……你还好吗?”他语气中有些小心翼翼,好似怕伤到安嘉瑞一般。
一照面,安嘉瑞便否决了他另有所图的可能性,再好的伪装也装不出他这般自然的神情与语气。
这下是真的有些棘手了。
安嘉瑞低头喝了口水,方慢慢道:“昨日之事,我已从兴安嘴里听说了……”
邵学义打断了他,执着的问道:“嘉瑞在这里过的好吗?”
安嘉瑞点了点头,试图欢快的道:“我与天禄非你想的那般……”他停顿了下,不知如何将此事说清,便只好道:“事情有些复杂,但我与天禄已经信任了彼此。”
邵学义一边点头,一边从前厅那十来个彪形大汉身上慢慢看了过去,又瞥见落塔在安嘉瑞身旁端茶倒水的模样,再看见安嘉瑞迟疑的话语,几乎确定了,确是如太后所说的那般,嘉瑞竟是被逼迫到无法求救的地步,身边这般多的人看着他的所作所为,只怕稍有异动便已然汇报给了都天禄吧?
安嘉瑞见他眼神漂移,只以为他不信任他此言,便再次肯定道:“我知此事很难让人相信,但事情便是这般奇妙……”
邵学义在心中一叹,不忍他再这般瞎扯,便勉强露出个笑来,打断了安嘉瑞的话道:“若是这样,那便是最好不过了。”
安嘉瑞微微一愣,他这就相信了?怎么感觉怪怪的?
柳兴安在一旁喝了口水,学义为什么要撒谎?他难道真的是有所图谋?
这般想着他的目光不由落在了邵学义身后的李义身上,李义毫不出奇,他亦曾经见过。
这般想着,柳兴安便没有开口,打算再观察一下。
邵学义说完此言,见安嘉瑞与柳兴安面上皆有些疑惑,他也知自己相信的快了些,但他已然无法忍耐,尤其在看到嘉瑞仍是那般风骨傲然,飘然乎非此间人,却要那般绞尽脑汁来搪塞于他。
邵学义难得的觉得自己的心情很平静,他清楚自己该做的事情,也很清楚他的下场,但是这难道不就是他所追求的吗?
他抬眼露出个笑来:“嘉瑞或许不知,我来大金亦有任务……”
安嘉瑞微微一楞,邵学义接着道:“太后派我来说服大金接受和亲。”说到这里,他笑容淡淡的,好似不觉得这是个异想天开的想法一般,只是接着道:“既然确认了嘉瑞亦安好,那我便可安心去完成这个任务,成与不成的,倒不重要。”
他眼睛里干干净净的,有些遗憾道:“只是或许日后不能与嘉瑞再见面,嘉瑞此番可愿意送我一程?”
安嘉瑞被他的眼神给震惊了,干净的毫无阴霾,让他不由为自己先前对他产生那般侮辱他人品的猜测而感到愧疚,邵学义确是一磊落之人,坦坦荡荡的,发自内心的在乎自己的朋友们。
想到这里他便微微颔首,同意了此事。
柳兴安却与他刚好相反,他看着邵学义的眼神,不禁有些戒备,那眼神太过干净,反而让人觉得有些不妥,学义这般人,素来偏执,又怎会那般轻易的相信了嘉瑞所言呢?
但见着安嘉瑞同意了,柳兴安面色有些凝重,轻声插入了他们:“此事亦不急,不若学义在府中多待两日,我与嘉瑞也好招待一番?”
邵学义闻言,有些遗憾道:“祖父本就不满我出使大金,近日里更是催着我回去,我若是多待几日,怕是长辈思念过甚。”他抬眼看了眼柳兴安道:“兴安若是想与我多待几日,不若回辞国?”
柳兴安能察觉出他话中的几丝劝告之意,但还没待他细品,邵学义已然起身道:“嘉瑞便送我一程吧?好让我这路走的也不孤单。”
安嘉瑞微微一怔,似有几分疑惑,但看着柳兴安好似通透的眼神,又不知如何说出口。
但还是下意识的起身。
落塔微微一愣,在一旁阻止道:“先生?”
邵学义看了他一眼,似恍然大悟道:“莫非都天禄不让你出府?”他有些疑惑道:“为什么不让你出府?”
安嘉瑞转头看了眼落塔,落塔面上有些坚持。
安嘉瑞又转头看邵学义,他表情淡淡的,似乎并不在意。
安嘉瑞最后看向了柳兴安,柳兴安亦有几分阻拦之色。
安嘉瑞迟疑了一瞬,又看向邵学义。
邵学义见着他们此番作态,轻轻摇了摇头,站起身道:“既然如此,我便自己回去吧。”他向安嘉瑞一拱手,真心实意道:“我只盼嘉瑞能得到自己想要的幸福。”
他转身欲走,安嘉瑞清楚这里面一定哪里有什么问题。
但是他这般作态,倒让他轻轻叹了口气,站起身道:“我送你一程吧。学义自当安心了。”
邵学义便扬起个笑来,慢慢朝大门走去。
落塔只好警惕的跟在安嘉瑞身后,至于那十个仆从也慌忙走在一旁,将他们包围在一个真空圈里,旁人无法打扰。
柳兴安叹了口气,不知道为何事情最终到了这个地方。
他们不信任邵学义,邵学义亦不信任他们,彼此间暗潮涌动,与往日大相径庭。
安嘉瑞脚下不慢,亦不迟疑,与邵学义出了府邸,外面仍是无人,静悄悄的模样。
邵学义也不欲让他多送,走出了几步,便停下了脚步,回头对安嘉瑞道:“嘉瑞便送到这里吧。”
柳兴安微微一楞,便是落塔都有几分皱眉,看了眼身后就几步路的大门,一时觉得自己是不是太过于警惕了。
安嘉瑞停下脚步,有些无奈道:“我知学义仍……”
“笃笃笃”一阵马蹄声忽而急促的响起,从旁边小道里拐出了十来匹马,好似发狂般朝着众人冲了过来,还伴随着一个惊恐男子的大声疾呼:“马惊了,快让开!”
下意识的落塔便伸手护住了安嘉瑞,整个包围圈收小了一圈,但仍围在安嘉瑞身旁。
眼见马群从旁边就要奔腾而过,包围圈便急速开始往后撤退,安嘉瑞被护在落塔怀中,目光却一直停留在邵学义身上,见他亦有几分不解,一时自己都分不清,到底是怎么回事。
但这不妨碍群马忽而加速,飞快的冲进来包围圈,在一片混乱中,落塔第一时间便是紧紧护住怀中的安嘉瑞,但一眼瞥见了数匹马朝着他们而来,马蹄高高扬起。
他一把推开了安嘉瑞,飞出几片飞刀,削断了朝安嘉瑞那个方向去的马蹄,马在空中重重的摔下,阻挡了片刻他视线。
他被另一匹马踹了一脚,低声咳嗽中伸手一把削开了它的气管,扬起头时,却已然看不到安嘉瑞的身影了。
但神奇的是,邵学义居然没跑,仍是有几分迷茫的站在这纷乱的现场,似乎十分不知所措。
倒是本该护着他的李义不见了踪影。
落塔一把把他捆住塞到一大汉手中,目光在乱糟糟的地面上看了眼,方指着一个微微深陷的脚印道:“那边,有人趁乱把安先生劫持了。”
他一边顺着痕迹跟了上去,一边扫视了一眼附近,除了还在乱跑的几匹马,便没有别的了,没有人也没有任何痕迹。
大部分的惊到的马匹都倒在了他们手下,但对方的目的已然达到了,安先生不见了!
他顺着痕迹追查了一路,最后才发现了一匹背上放着两个麻袋的马,它慢悠悠的走过集市,来到了城中偏僻处,被发现时还无辜的吃着草。
落塔看了他一眼,做了个手势,让仆从把它带回去了。
绕了整个城却一无所获的落塔心中有些沉重,但仍是第一时间赶回了府中。
方进前厅,便被当头砸了一茶杯,落塔没躲,头破血流的往地上一跪:“仆无能。”
都天禄脸色极差,看到他空手而归,几乎是一字一顿道:“嘉瑞丢了,你倒是还活着回来见我?”
落塔行了一礼,头上的血慢慢流过脸庞,他却毫不在意:“仆留待有用之身,为殿下寻回先生。”
都天禄一瞬间露出了杀人般的目光,但下一刻生生克制了下去,转头看向身上毫无伤痕,面上有些恍惚的邵学义。
慢慢露出个笑来:“君将嘉瑞送往何处?”他不耐烦与他你来我往,血气森森道:“我没那么多耐心,你最好别跟我耍心眼。”
邵学义见着他暴怒的模样,亦无恐惧,只是有些疑惑道:“我亦不知……”
眼看都天禄露出个冷笑,他不紧不慢道:“我来之前,太后吩咐我道,若是将嘉瑞带出府,自有人来还他自由。”
都天禄重复了一遍:“自由?”他眼看着就要发作,柳兴安在一旁悠悠道:“将军,大都才这般大,袁三军一搜便能搜完……”
都天禄看了柳兴安一眼,却没否认,只是敲了敲手心,对邵学义道:“你现在还平安无事,要多谢你与嘉瑞曾经的友情。”
嘉瑞心肠那般软,若是回来见着邵学义生死未卜的模样,怕是要受不了。
都天禄说完此言,丝毫没有迟疑道:“让袁三军给我进城!搜人!我要这大都今天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
安嘉瑞此时的感觉十分奇妙,他被人掳走了,他确定。但是这短短一段时间的经历实在是……让他感到十分奇妙。
掳走他的人显然不怀好意,他被身后人挟持着,藏在马腹中,飞快的远离了都天禄的府邸。
对方显然早有准备,带着他一路从马匹到驴子,再到马车连连变换交通工具。
期间漫漫旅程,也没有人对他投去一瞥,换掉一个交通工具,身旁的人便也跟着换一个,显然对方十分的警惕和焦急。
安嘉瑞十分识相,乖乖的跟着对方,看着对方好似逃命般急切的抹掉痕迹。
然后……
他就换了一批绑匪,事情发生的很突然也很平静,挟持着他的人在马车里警惕的看着外面,丝毫不想与他说些什么,也没人来威胁或者恐吓他一番,好似他只是一个物件一般。
然后马车突然一颠,绑匪立刻就紧张了起来,一把提起安嘉瑞,小心的掀开前面的布……
安嘉瑞便看着他微微一愣,好似看到了什么奇怪的景象一般,之后便是身体一僵,马车前面的帷幕被掀了开来,走进了另一伙人,对方毫不客气的把原来的几具尸体扔下了车,看了眼安嘉瑞,确定人没错,马车又动了起来。
这一次的绑匪显然比上一波更镇定些,他们没急着换交通工具,只是蒙头朝着自己的目的地行驶,当然他们的沉默是如出一辙的。
半天也没个人过来威胁一番安嘉瑞,更不要毒打了,他甚至怀疑自己跟他们只是搭了个车而已。
马车行驶了没一阵,坐在前面驾驶着马车的人突然放慢了速度,飞快的说了几句话。
安嘉瑞微微皱眉,他没听懂对方说的话。
但劫匪们显然立刻紧张了起来,手往腰上的兵刃伸了过去。
几个年轻的劫匪立刻出了马车,马车还在行驶,但兵刃交接声忽而响起,没过几息,响起几声刀刃入体的顿响。
在安嘉瑞身旁的劫匪便脸色一变,一把把安嘉瑞从前面推了出去。
安嘉瑞以为自己会滚成一个落地葫芦,但他刚滚出去,便被人接住了,一个精干的男子看了眼他的脸,随手往旁边一推。
推到了另一个年轻人手中,年轻人看了眼安嘉瑞,露出不耐烦的表情来,但还是将他一把放在了马车边上。
随后这批人便进去与车厢里面的人打了个痛快。
安嘉瑞一个人在慢慢行驶的马车上,有些纠结自己要不要跳车,为什么他们一点都不关心人质?
反而都急着杀死对方?
他还没下定决心,里面的响声一停,第三批劫匪显然是收拾完了第二批劫匪,出来个人看了安嘉瑞一眼,忽而用安嘉瑞听不懂的话高声说了两句。
里面慢悠悠的回了一句,对方便提起了仍在滴血的长剑,毫不迟疑的往安嘉瑞脖子上划去。
等等?你们这么果断的吗?
安嘉瑞惊呆了,这般争夺,他几乎要以为自己是个吉祥物了,但没想到新来的说砍人就砍人,这么果断。
千钧一发之际,一根箭支穿过对方的心脏将他死死的钉在了马车上。
马车里似乎是惊呼了一声。
安嘉瑞便看着无数箭支擦着他的边射入了车厢,一直把整辆马车射成了一个刺猬,血液慢慢从车厢里渗透了出来。
安嘉瑞看了眼自己边上描绘出一个人影的箭支,轻轻咽了口口水。
第四波劫匪比之前三波劫匪都强大得多,各种意义上的强大。
具体体现在对方压根不急着逃走,而是不慌不忙的把安嘉瑞送到了一个奇怪的房间里囚禁了起来。
以及对方十分的行之有素,杀人的时候也很干脆。
第五波劫匪和第六波劫匪都生生被他们打退了。
这源源不断的劫匪一直到安嘉瑞被对方关进了这间奇怪的屋子为止,他再也无法得知是否还有其余的劫匪在锲而不舍的试图把他抢走。
第四波的劫匪也与之前的劫匪一样,他们不与他搭话,也不威胁他,几乎是把他当做了一件易碎的瓷器,裹挟着他送到了这件屋子里,便默默消失了。
安嘉瑞还是第一次知道自己这么受欢迎,不知道出手的人中到底有哪几方的势力,但安嘉瑞怀疑可能除了都天禄没出手——因为他们还在找他,其余所有关注着都天禄的势力都出手了。
他简直如同那香馍馍一般,谁都想靠着他来威胁或者与都天禄谈判一番。
安嘉瑞现在感觉很奇妙,除去那一波源源不断的匪徒,他现在所在的环境也是让他感觉很奇妙的来源。
他在一间很眼熟的屋子里,里面布置的十分奢华与体贴。
除去那张一看就很柔软的大床外,还有无数名贵的书籍,他翻了翻大多都是因战乱而失传的,少部分古籍是因为价格过高,渐渐变成了传说。
书架旁摆了一张书桌,上面摆满了一看就不是凡品的文房四宝,名贵的像是在说,没钱就别碰我。
角落各处都细心的摆着花,微微摇曳,别有一番野趣。当然他相信这些花也不是凡品,但鉴于他在花卉上的知识匮乏,实在无法分辨。
安嘉瑞推开另一扇门,门后有个小房间,里面挂满了衣服,各种各样的衣服,安嘉瑞粗略打量了一番,发现大多是文人风格的衣服,拿起来与自己体型差不多。
安嘉瑞心里有些发毛,复又去推另一扇门,没推开,用力推动了几下,仍是没推开,似是上了锁。
安嘉瑞收回手,环顾了一圈这个奇怪的屋子,几乎要以为幕后之人是都天禄了。
若不是都天禄的话,难道是清池?
安嘉瑞打了个颤,回忆起清池含着泪水对着白衣清池说大坏蛋的场景,默默的把他叉掉了。
除非他是个影帝,不然没可能藏的这么深。
那么问题来了,为什么这里处处透出痴汉的气息?
难道只是他自我感觉良好吗?
84.晋江首发~
是夜, 大都灯光大亮,几近白昼。
袁三军全军出动, 封锁了整个大都, 每一个出口和每一条街道,到处都是身穿盔甲的士卒。
袁二军几乎是在顷刻间便被袁三军占据了主动权, 直接控制了这座城市。
城中纷乱了片刻, 又很快在袁三军有序的搜查和控制中,平复了下来。
百姓或许会因为此事猜想殿下是不是等不了了,毕竟大家都知道, 大汗迟迟未立储君。
但也绝对不会恐惧袁三军,他们看着袁三军慢慢壮大,又看着袁三军一次次为大金夺回胜利, 甚至袁三军中便有他们熟悉的朋友,长辈, 他们怎么可能会害怕自己的亲人对自己做出什么呢?
所以整个大都都十分平静,百姓配合着搜查,还能跟面生的士卒搭个讪。
“老兄, 这是怎么了?”屋子主人靠近领队的士卒,压低了声音好奇道。
他的婆娘打着哈欠抱着小儿子在一旁不满道:“怎么挑了这么个时间?都大晚上了!”
领队的士卒冷着脸, 十分严肃, 手下年长的士卒一边看着进去搜查屋子的同胞,一边搭话道:“你觉得还能是什么?”他轻轻摸着手下的鞭子,面上便露出几分八卦之色来:“上头没详细说,但是我猜啊, 有人偷了殿下的宝贝。”
男主人心领神会的一笑道:“我猜也是。”他看了眼街上巡逻的小队,有些感慨道:“不过,大汗这迟迟不立储君确实是过分了。”
旁边的妇人一边拍着怀中的孩子,一边高声道:“好似除了殿下还有人能当储君一样,大汗就是太优柔寡断了!”
旁边的邻居正与另一队士卒说笑着什么,听见邻居抱怨的话,也跟着大声道:“谁说不是呢?要不是殿下晚出生了几年,大汗……嘿!”他没说下去,只是短促的笑了声。
更远些的邻居听不大清他们说些什么,但便是零星几个词语,已然够他们引起共鸣的了:“不是我说大汗啊,他实在是太没进取心了,打下一些地盘就满足了!”
几乎是瞬间,想起了一片应和声。
“要是殿下……早就把辞国打下来了!”
“要我说,殿下早就该这样了!”
“就是,大汗这犹犹豫豫不立储君,是想立自己儿子吧?”
“我说,这可不行啊。除了殿下,还能有别人能当大汗?”
“大汗有儿子?”有一个显然不关心大汗的人忽而惊讶的高声道:“几个儿子?什么,还有三个?”他似是陷入了震惊中:“那他们这些年在干嘛?”
这个问题问得好,这些年皇子们都在干嘛?
*
袁三军入城之后,牧易轩和牧文泽因着就在城中,府邸直接被袁三军包围了。
牧都然却是恰巧,去吉尔黑部落找叔叔们喝酒去了,没有在第一时间便落入都天禄手中。
闻听了大都今日的巨变之后,牧都然不由咬紧了牙,看着平日里对他素来关照有佳的族叔道:“叔叔,你看都天禄那嚣张的样子,他都敢直接派袁三军入城了,眼里哪还有我们?”
族叔年纪已经很大了,但仍老当益壮,闻言看了眼状似愤怒实则眼底怎么都遮掩不住恐惧的牧都然,喝了口酒,没说话。
牧都然却没这般耐心,他在原地不住的打着转,手指不受控制的轻轻抖动,见族叔不说话,他更是愤怒道:“叔叔,你不想说些什么吗?都天禄这……”
族叔叹了口气,放下酒坛,头朝帐篷外面点了点:“那你出去跟那些士卒说说道理?”
吉尔黑偌大的营地外面赫然飘着袁三军的旗帜,一眼望去,人不多,但皆扼守要道,形成围攻之势,只待一声令下便能直取吉尔黑部落。
吉尔黑部落的勇士皆拿着武器,在营地的拒马绳后面与他们形成对峙之势。
牧都然听闻族叔的话,几乎要跳起来了:“叔叔,咱们的军队呢?”
他停不下转圈的脚步,眼中放弃焦躁的红色,面色有些狰狞,直勾勾的看着仍往嘴里灌酒的族叔,恨不得上前摇醒他:“袁三军都到我们大门口了,我们就这么看着?”
他停下脚步,大步迈到族叔面前,死死盯着他。
族叔看着他焦躁又恐惧的表情,摊了摊手道:“好侄子,我只是个长辈,这种事,你得问族长才行。”
“族长?对!族长!”牧夺然恍如被提醒了一般,眼睛亮了起来,喃喃自语道:“族长……父亲?”他不敢置信的抬头看着族叔:“父亲把军队调走了?”
族叔又喝起了酒,打了个饱嗝,慢悠悠的道:“那这事你得问族长了。”
牧都然低吼了一声:“问他?”他重复道:“问他?”
他停下了转悠的脚步,慢慢蹲到了地上,抱着头,痛哭出声:“问那个铁石心肠的家伙?”他边抽噎,边不甘道:“他眼里只有都天禄,什么时候看到过我们?”
“从小,我们在他眼里就好像不存在一般。等我们长大一些,就把我们往母族一塞,恨不得看不到我们一般。”他怔然道:“他眼里从来就没有我们,那他为什么还要把我们生下来呢?”
族叔慢悠悠的喝着酒,想,当然是给自己留条退路了,万一都天禄……
可惜他们命不好,都天禄活得好好的,还越活越出色。
族叔看着牧都然,他的容貌像极了他的母亲,也就是他那个不成器的妹妹。
可惜……可惜了。
族叔喝下手里的酒,与族长比,他们总是棋差一招,技不如人啊。
族叔看了眼还在不停的小声说着些什么的牧都然,抬腿走出了营帐。
*
宫殿附近,侍卫们握紧了手中的兵刃,警惕的看着不远处走过的巡逻的袁三军的士卒。
都天禄倒还没有丧心病狂到去大汗的宫殿里搜查,但是在宫殿外巡逻的军队却一个也不少,不少士卒的目光忍不住就飘了过去,与警惕的侍卫目光触碰,又急忙收回了眼神。
袁三军从中午集合,进攻,悄无声息又迅速的控制整个大都,其流畅程度恍如一场翩翩起舞的舞蹈,没有一丝纰漏,完美的像一个艺术品。
牧夺多靠着椅背,看着地图,有些欣赏又有些遗憾。
他伸手摸了摸地图,看着地图上几乎已然没有红色的标记了,便心满意足的喟叹了一声。
安静的等着都天禄。
时机已到,长剑出鞘。
他没有辜负父亲的嘱托,都天禄也没有辜负他们的希望,大金全力倾斜的资源,最终养出了一个猛兽,而他的绳索……
牧夺多微微一笑,他不需要绳索,大金本身便是背负在他身上的动力与压力,它会不断的要求他前进,进攻,掠夺。
将猛兽饲养的越来越凶猛,同时,也将自身的压力和动力变得越来越沉重。
牧夺多微微眯着眼想,现在只需要走完最后一步……
他合上了地图,欣赏着这一曲舞曲。
*
神殿殿门紧闭,同样没有袁三军进去搜查的痕迹,巡逻的军队状似不在意的关注着神殿,但亦不敢明目张胆的形成包围之势。
神殿里仍是平静的模样,洒扫的童子仍在偷懒,几个留侍的巫亦待在自己的房间里,好似不存在般。
大巫坐在蒲团上,紧闭着双眼,仍是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看似与往常无甚不同。
清池还是在他的桌子后面,有一搭没一搭的背着功课,偶尔会气呼呼的对身旁看不见的人影说些什么。
近日里他的好似开了窍一般,学了十几年没学会的东西,忽然便懂了。
大巫并不不惊讶,只是鼓励他好好学。
白衣清池却在一旁看着大巫笑个不停。
清池不知道他在笑什么,问了几遍,对方也只是懒洋洋的让他去问大巫。
随着他好似突然的开窍,他慢慢觉得有哪里不对,但看见大巫时,又强硬的把自己的疑惑按在了心底,他相信不管有什么问题,师傅都会解决的。
白衣清池仍是笑,像是笑他异想天开,又像是笑他过于天真。
但他才没那么好心提醒他,老家伙快死了。
如果他不是那么急切的话,如果他不是要的那么多的话,如果他愿意为自己想想的话,或许他还能活上个几十年。
但是如今他既要清池一点点回转上辈子的灵智,又要压制着白衣清池,他哪有那么多的寿命呢?
白衣清池逗弄得安心背功课的清池炸了毛,才若有所思的想着,上辈子,大巫究竟是什么时候死的呢?
想着想着,他倒是想起来了,他死的时候,大巫都还活着呢。
便是因着他天资卓绝,大巫早早就退位了,只是盼着神殿能在清池的手中,力压各个信仰,随大金的扩张而不断的发展信徒,上辈子的他每一世都做的很好,姆妈神教的信徒深入了大金的每一片土地。
但是他死了之后呢?姆妈神教怎么样了?
白衣清池在心中嘲笑了自己一番,且看大巫如今对清池所要求的,便知,定是没落得个好下场,不然他也不会让清池闭世不出,封锁神殿了。
清池背了几句功课,忽而看了眼外面,低声对白衣清池道:“殿下那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白衣清池把玩着自己的手指,嘲笑他道:“他出事了,你不高兴?”
清池小声反驳道:“殿下人很好,我为什么要高兴他出事?”
他声音压的极低,一副生怕大巫听见的模样,当然他们都清楚,不管他说的多小声,大巫定是听见了:“我……怕安先生出事。”
白衣清池看了眼天空,没说话。
大巫在那边咳嗽了两声,训斥清池道:“专心读书。”
清池难得的没听大巫的话,他显得有些不安:“师傅,我觉得安先生出事了。”
大巫停顿了片刻,教训他道:“各人有各人的路走,你便好好走你的路罢。”
清池便好似大巫承认了此事一般,忽而起身重复道:“安先生出事了?他受伤了吗?他是不是很害怕?”
他有些无措的脱口而出道:“不行,我得去救他!”
白衣清池将目光从星空中收了回来,冷冷的想,他平日里占卜可没这么准,一遇到安嘉瑞的事情,总能超常发挥。
看看他急切的脸庞,看看他不安的心脏,他当年也是这般吗?
白衣清池有些记不清了,他对安嘉瑞的感情,他怎么会记不清呢?
他应该刻骨铭心啊,他应该……
白衣清池愣愣的,忽而冷淡的笑了声,他早以不是那个他了,如今的他只是一丝执念罢了。
还是对都天禄恨意的执念,自然留不住那些深沉的爱,他对安嘉瑞的爱早就随着他的魂飞魄散一并消散了。
唯有恨,执着的停留在人间。
但是他呢?白衣清池看着一脸担忧和在乎的清池,这个不过是像极了他的傀儡,凭什么有这般灵智?凭什么敢这般爱着那个冒牌货?
他很确定,清池绝对不是他的前世。
他的前世早已魂飞魄散,绝对不可能在这具皮囊里活过来。
那清池……究竟是什么?
白衣清池探究的深深的看着清池,想,你是凭什么才能仅靠着大巫的骨髓便能回转灵智呢?
是因为你的身份不同?还是因为你的灵魂来头很大?还是因为……你又活过来了?
他否决了自己最后的猜测,便是清池活过来了,他绝对不会爱上这个冒牌的安嘉瑞,他只会疯狂的找着他的安嘉瑞,将整个世界拖向深渊。
白衣清池在那边好奇。
清池却丝毫没关注他的神情,他只看着大巫,语气中多有哀求:“师傅……”
大巫闭着眼看了他一眼,忽而低声道:“清池,安嘉瑞已经有了殿下,便是没有你,殿下也会救出他。”他将叹息压在喉咙深处,只是道:“何必如此呢?”
清池微微一怔,忽而高声道:“师傅,你撒谎……”他重复了几遍你撒谎,站起身,跌跌撞撞的朝门外走去。
随着大巫的一声叹息,他微微一怔,在门口摔了下去,脸上复又回归平静之色,胸膛微微起伏,好似睡着了。
白衣清池可没睡着,见着这个场景,他似是真心实意的夸奖大巫道:“您总是留一手,真是棒极了。”
大巫明明不该听见他的话,但却好似听到了般,低声道:“你们总是让我操心,不管肩上有什么重任,一看到安嘉瑞,便忘记了。”
他脚步迟缓的走到清池身边,晃悠的抱起了他,朝静室走去。
白衣清池没法反驳,也不想反驳,只是跟在清池身边,若有所思的转了个圈问大巫道:“你不怕他醒来发疯?”
大巫明明看不见,但熟门熟路的模样倒不像是看不见的模样,他将清池放在床上,慢悠悠的帮他盖上被子,露出个笑道:“他与你又不一样。他只是个心肠柔软的孩子。而且……”
大巫收回手,低声道:“而且到时候我便死了。”
白衣清池眯着眼端详着大巫的脸,怎么看他都还有几年好活,但既然大巫都这么说了,他定然是要死了。
他难得的沉默了片刻,方讥讽道:“若说我是为了嘉瑞舍生忘死,那你便是为了神殿……”他想了想,忍不住大笑了起来:“你劝我的前世何必如此,那你自己却看不开?”
大巫沉默了片刻。
他眼中似又浮现出了那一幕。
鲜花,田野,蓝天。
对方仍是一贯的野心勃勃的模样,在山上眺望着远处,直至地平线那段,有无穷无尽的征服欲:“阿瑞,待我打下那里,我便是草原上第一无二的大汗!”
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的呢?
哦,他记起来了,他当时年轻气盛,便也回道:“那我就是草原上独一无二的大巫!”
对方便笑了起来,点头似是承诺道:“对,你是大巫,我是大汗,我们一起征服这个世界。”
他还记得那个拥抱,他们在最年轻的时候,对着这片大陆许下了承诺。
大金从草原上建立,姆妈神教的信仰遍布了整个草原。
老朋友,你死的倒是痛快,这个世界可还没被你征服呢。
大巫好似能看到对方不讲理的模样:“我还有儿子呢,儿子还有儿子,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老王八似的活那么久?我不行了,我要交给我儿子去干这件事。”
他眼里闪着光,仍是最初的野心勃勃的模样:“我还有天禄呢,他一定会替我征服这个世界的!”
他虚弱了下来,伸手与大巫紧紧相握,眼神不再似当年那般锐利:“阿瑞,你会像帮我一样,帮我的儿子吗?”他喘着粗气,最后一口气停留在他喉咙中,却怎么也不肯就这样罢休:“天禄……天禄……”
大巫还记得他是怎么回答的:“你放心,有我在。”
有我在,我们对这个世界的承诺便不会失效。
我们终会征服它。
他便安心的闭上了眼,将这个烂摊子留给了他。
大巫摇了摇头,他也曾问他,想不想和他一样,活得这么长。
对方是怎么回来着?
大巫迟缓得翻动着脑袋里的记忆,终于看到了。
他当时刚从战场上下来,听见他的提议笑到捂住了肚子:“阿瑞,你怎么还是这么傻?我要是像你一样活得跟个王八一样,那我便再也不敢上战场了,得胆战心惊的保护好自己。”
他眼睛里透着熟悉的光,看着战场上的硝烟轻声道:“一个不上战场的大汗,一个窝囊废,我,袁吉哈尔!死也要死在征服的路上,这样我儿子跟孙子说的时候,就能骄傲的说,他的爷爷是为了吉尔黑部落而死。”
当时牧夺多才刚出生,他兴奋极了,话中总是要说说他的儿子。
但是最终,他也没有死在进攻的路上,而是死在了病床上,寿终正寝,死的毫无痛苦。
大巫将那些往事锁入了记忆中,难得有些柔软的对白衣清池道:“所以我还愿意再教他一次。”
闻言,白衣清池心脏猛的跳动了起来,似是窥探到了清池身后的秘密,不由低声道:“他究竟是什么?”
大巫有些神秘的笑了笑,问他:“你觉得他是什么?”
白衣清池看见他的笑容,便知道从大巫嘴里套话的事是没戏了,遂意兴阑珊的飘荡了几下,才道:“还能是什么,一具傀儡罢了。”
大巫便点头道:“那便是如此了。”
白衣清池哼了一声,眼睁睁看着大巫慢悠悠的走出了静室。
大巫看了眼上头的姆妈,端正的行了一礼,将今日之事絮絮叨叨的讲述给他听。
待说完,轻轻叹了口气,又招来一个洒扫小童,让他将今日煎好的药拿来,他去喂给清池。
姆妈的神像一如往常那般,爱着芸芸众生,又好似众生在他眼里只是过眼云烟一般,高高在上,毫不关心。
85.晋江首发~
都天禄府中。
灯光大亮, 入目皆是来来往往的将士们,人虽多,行走间却一片静谧,秩序分明。
都天禄坐在大堂上首, 脸色沉沉, 似是极静, 又似极动, 如一座即将喷发的活火山,随时都有可能就此爆发。
下首的将士组织着语言汇报着他们的最新消息:“在离城门口北面大约二十里路程的小道上发现了一架马车,车上有死者5人, 死于乱箭之中。”
都天禄端详着自己手上的茶杯,闻言冷笑了一声。
“顺着痕迹反追查上去, 又在途中发现尸体若干,根据死亡情况和交手痕迹来看, 当时安先生应该先后遭遇了四波劫匪, 最后一波实力强劲, 带着安先生消失……”
“啪”茶杯被都天禄狠狠的摔在了将士的身前,溅了他一身茶水。
将士停下了话头,有些紧张的紧盯着都天禄。
大堂上的人不少,除去进来汇报追查情况的士卒们,桂清,喻子平,柳兴安,穆允歌与柱子间皆在此, 他们身旁跟着不少回来汇报的士卒,低声说着些什么。
忽而听见这含怒的巨响,大堂便安静了下来,众人不由将目光移到了都天禄身上。
都天禄只盯着下首的将士,冷冷的问道:“嘉瑞找到了吗?”
对方便应声道:“还没有。”
都天禄声音低上了几分,透出一丝冷意:“我不需要过程,我只要结果!”
便是在都天禄这般威势下,对方仍很平静,只是飞快的接上了话茬道:“我们怀疑第一波应该是辞国那边的人,第二波和第三波尚不清楚,但第四波应该是皇室的人。”
他抬头道:“第四波与前面三波的实力差距较大,根据第三波劫匪死亡的状况和时间来看,对方撤退的不急不躁,当时袁三军已经封锁了整个大都,但是对方仍在袁三军的搜查和巡逻中,将安先生藏了起来……”
柳兴安拿着几张纸飞快的插入了话题:“第二波和第三波应该是想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但没想到后面还有个黄雀。我看了看现场的情况,咱们可以先暂定,策划这个计划的人肯定是辞国人,也就是第一批,至于是太后那边的人还是……”
他停顿了下,不明显几乎发现不了:“邵家的人,这都另说。第二波和第三波劫匪来的很快,死的也很快,暂定这两家互相有联系。”
说道这里他停了下,桂清接茬道:“其实最重要的是第四波劫匪,但是我先说下,前面那两波劫匪,我怀疑是皇子们干的。”
不动声色的把锅扣到了皇子们身上,帮他们记上一笔,他方继续道:“第四波劫匪仍在大都,这是肯定的。第三波劫匪的目标就是出城,但是在半路上被第四波劫匪所杀,之后第四波劫匪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他翻了翻袁三军的搜查报告道:“到目前为止,袁三军也没有找到他们究竟藏在了哪里。”
柳兴安拍了拍手道:“对方做的实在太完美了,几乎没有一丝破绽,不管是从杀人劫人,还是撤退隐藏这方面。而这恰恰是他唯一的破绽。”柳兴安露出个假笑来:“袁三军没搜查的地方有哪几个?一目了然。”
桂清起身道:“大汗宫殿,大巫神殿,这两家士卒是绝对不敢侵扰的。”
柳兴安在一旁道:“如果是他们,第四波劫匪这么强大就有据可循。”
桂清淡淡的瞥了眼柳兴安道:“但大都目前还未完全搜索完,不排除将人藏在了密室等未搜查出来的可能。”说道这里,他又看了眼欲开口的柳兴安抢先道:“亦不排除对方的目的便是挑起我们与大汗或神殿的争端。”
柳兴安挑了挑眉,闭上嘴看着桂清。
桂清朝都天禄行了一礼道:“大汗与大巫完全没有做出此事的必要,殿下与安先生结契便是大汗亲口同意的。大巫曾多次救安先生于生死中,何必多次一举?”他沉声道:“我怀疑这之后还有一股势力,欲浑水摸鱼,搅乱大都的局势。”
都天禄轻轻敲击着手下的桌面,面上看不出是赞同还是反对。
柳兴安见桂清说完了,才嗤笑一声道:“没有做出此事的必要?”他看着桂清道:“我倒觉得恰恰相反,此事不是大汗所为,便是神殿所为!”
桂清眉梢微动。
“辞国人要劫持走嘉瑞,意图很明显,那第四波人劫持走嘉瑞,是为了什么?为了威胁将军?”柳兴安看了眼都天禄:“若是为了威胁将军这种愚蠢的念头,是配不上他这行云流水般的手下的。”
柳兴安眼神深深,有无数暴风骤雨:“若不是为了威胁将军,那便是为了杀死嘉瑞……”
穆允歌忽而插口道:“但是对方如果要杀死嘉瑞,为什么要带走他呢?”
柳兴安突兀一笑:“所以,对方在看,看什么时候才是最好的时候。”
桂清插话道:“你这话是认定此事是大汗所为?”
柳兴安豁然起身道:“不然大都还有这般势力吗?”
喻子平见他们剑拔弩张的气氛,不由慢吞吞的道:“说不定对方真的是想威胁殿下呢?”
柳兴安看了他一眼,收回了眼神。
等等,我觉得你这个眼神是瞧不起我?喻子平委屈的喝了口水,存在感又一次薄弱了起来。
都天禄停下了敲击桌面的手,赫然起身,轻声道:“无所谓,不过是我一家家找过去罢了。”
他不关心柳兴安与桂清这言辞交锋间的暗潮涌动,他只关心一件事,他的嘉瑞,现在怎么样了?
为了他的嘉瑞,他什么都不在乎,不能确定是谁?
那就一家家给我拆过去,找不到,就一直找。
只要嘉瑞仍然还在大都,哪怕把大都拆个底朝天,他也要找回嘉瑞。
若是嘉瑞已经……
他将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没有人会想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他心中有一团火焰,烧的越旺,他便越冷静,只等着一个结果,宣泄或者毁灭,总要选一样。
或许是上一次给予大都的印象不够深刻,还有人想把主意打到安嘉瑞身上?
那他必要让天下人都记住这个教训,谁都不能伤害他的嘉瑞。
血与死亡才能将这个教训刻在世人的骨子里。
*
大都的街上静悄悄的,士卒安静有序的推进搜查,如果能从上空看到这个场景的话,便会看到袁三军顺着城门口一路搜查过去,慢慢推进整个防线的样子。
好似火焰一点点浸染整个大都,黑暗的街道随着士卒的推进而亮起,慢慢填满整个大都。
基于此,都天禄没有带多少士兵,只带了一些精锐以及他们永远的伙伴。
哈慈好久未见都天禄了,忍不住绕着他转圈圈。
这些随着袁三军而威名远扬的狼团,最熟悉的莫过于战场上的味道。
此刻它们便兴奋了起来,亮着在夜色中发光的眼睛,悄无声息的排成了狩猎时的队列,安静的跟在马匹旁边。
领头的不是哈慈,哈慈亦未在队列中,它大摇大摆的自成了一队,脱离了狼团,紧紧的跟在寒星身旁。
这是一支沉默的队伍,亦是一支血气森森的队伍。
柳兴安与桂清跟在都天禄身旁不远处,桂清有些无奈的看着殿下的背影,怨念的看了眼柳兴安。
柳兴安比他脸色差多了,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目光没有焦点的漂浮在空中。
嘉瑞究竟会在哪里?
无数个点出现在他脑海中,又一一被抹去,找不到,怎么都找不到。
柳兴安头上渗出大颗汗珠,脖颈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有些狰狞。
桂清叹了口气,轻拍了他一下,让他回过神来。
柳兴安抹去了汗水,淡淡的看了他一眼。
两人目光交接,又淡淡的转开。
*
寒星自在的在大街上奔跑,街上响起马蹄声,引得百姓不由探头看去,待看到都天禄他们一行煞气腾腾的模样,复又安静了下来,只是指着他们所去的方向,挤眉弄眼的示意着。
都天禄拉了拉缰绳,寒星便慢下了步伐,最终停在了皇子们的府邸前。
包围着府邸的士卒看了眼,便上前向都天禄行了一礼,都天禄眯起眼,拿着鞭子的手点了点里面道:“有人出去过吗?”
士卒低声道:“没,从被包围以后,就没人进出过。”
都天禄点了点头,点了点府邸大门,道:“进去搜。”
士卒还在发愣,跟在都天禄身后的骑兵已然纵马上前,重重的敲击在大门上,连着上去了五波人,大门便坚持不住的微微摇晃,最终轰然倒下,成为马蹄下的一个背景。
都天禄没急着进去,看着精锐们率领着狼群一拥而上,淡淡的看了眼士卒。
还有些发愣的士卒一激灵,忙挥了挥手,于是人潮便涌入了府邸中。
只想起了一阵轻微的反抗声,几乎是一照面便被解决了的皇子护卫,袁三军翻箱倒柜的搜查着府邸,精锐们已然将牧易轩和牧文泽押解到都天禄面前。
牧易轩有些愤怒道:“都天禄,你这是要干什么?你想逼宫造反不成?”
牧文泽比他识相一点,面上带出些嘲讽之色来,但没开口怒斥都天禄。
都天禄看了眼他的好侄子们一眼,声音忽而及其低沉:“好侄子,快告诉我,你们派出的是哪一波?”
牧易轩更愤怒了,他摇了摇身体,怒道:“什么哪……啊!”
被都天禄毫不留手的抽了一鞭,他忍不住惨叫了起来,嘴上还记得抽着冷气道:“你打我?”
都天禄见他毫不掩饰的愤怒,转了转鞭子,柔声道:“我不仅能打你,还能……”他露出个笑来:“杀了你。”
牧易轩下意识的往后退,但他被按的紧紧的,压根动不了,只能死命挣扎,试图从士兵手里逃脱出来,脸上浮现出一丝恐惧。
他不怀疑对方是真的敢杀他。
牧文泽看了眼这个不争气的哥哥一眼,反而冷静的承认道:“我们派出的人已经死了。”
都天禄轻轻摇着鞭子道:“就你们两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也想肖想汗位?”
牧文泽脸上露出些愤怒来,但一闪而过,几乎察觉不到。
都天禄不在乎他们的想法,但愤怒他们也曾想劫持嘉瑞的行为,遂脸色越发平静了下来,鞭子在他手中灵巧的转了一圈,忽而便是劈头盖脸的一顿抽,抽得他们连连发出痛呼声,身体小幅度的左躲右闪着,试图躲开鞭子。
但都天禄的鞭子落点极准,身上每一处都没有放过,在府邸外,大街上,鞭子破空声,痛呼声,求饶声混合成一团。
牧文泽和牧易轩几乎片刻便一身狼藉,处处都是皮开肉绽,毫无美感,亦疼痛惊人。
求饶声便慢慢转换成了咒骂声。
都天禄很冷静,甚至都没有打死他们,在搜查完的士卒走到他身边低声汇报时,便停了手,给了押解着他们的精锐一个眼神。
他们被拖走了,便是这般,牧易轩仍在嘴里嘟囔着:“我可是皇子!”
都天禄听完汇报,确定他们府中被搜的一干二净,方而轻轻一挥鞭子,寒星便机灵的左转飞奔起来,整个精锐部队一转,朝着偏僻的小道飞驰而去。
桂清跟在最后,有些忧心忡忡的看着都天禄越发平静的脸庞,只觉得事情开始棘手了起来。
*
吉尔黑部落。
都天禄慢慢抖了抖缰绳,寒星踢踏着脚步,穿过自然散开的士卒队列,走到了吉尔黑部落的拒马绳前。
都天禄看都不看对面全副武装的勇士一眼,只是低声问道:“有人进出过吗?”
士卒一激灵大声道:“没有!”
都天禄便点了点头,马鞭在马拒上敲了两下,道:“你们自己撤开,还是袁三军帮你们撤?”
围着的勇士面面相觑,看着都天禄身边安静的盯着他们的狼群,谁也不敢开口。
还是后面的族叔急急忙忙的走上前道:“别急别急……”
他往后看了两眼。
都天禄有些不耐烦的扬起眉,鞭子还没扬起,却忽而见几个人搬着一个被捆得严严实实的人出来了。
他停下手势,眯起眼看了眼,喝得醉醺醺,面上仍有恐惧之色的可不正是他的大侄子吗?
族叔一边让人拆掉拒马绳,一边道:“天禄啊,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也不知情,但是我估计总跟他分不开关系。你把他带走吧。”
都天禄挥了挥手,精锐已然一拥而上,士卒们紧跟在马骑身后,涌入了吉尔黑部落。
吉尔黑的勇士一惊,但下意识的举起了手,表示自己没有敌意。
一部分士卒看管或者说紧盯着他们,另一部分已然奔入吉尔黑部落,搜查了起来。
不少人被从营帐里赶了出来,弄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族叔有些急了:“天禄你这是干什么呢?这都是你叔叔辈的……”瞥见都天禄表情淡淡的,他又语气一变,有些亲近道:“再说了,你毕竟还不是族长……”
都天禄转了转鞭子,打断了他的话:“你觉得我在乎?”
族叔面上有些茫然,显然不明白都天禄的意思。
都天禄也没有解释,看着面上畏畏缩缩的牧都然,挑了挑眉道:“你派人去劫持嘉瑞了?”
牧都然一激灵,酒醒了一半:“什么?劫持?”他面上是毫无掩饰的惊讶。
都天禄便笑着看向族叔,鞭子轻轻点了点他道:“那莫非是族叔做的?”
族叔一愣,惊呆了:“我干这种事干嘛?不是多此一举吗?”
都天禄看了眼还有些惶恐的牧都然,又看了眼年纪不小的族叔,轻笑了声:“你这外甥……”
族叔忙打断道:“什么外甥不外甥的,我素来都是一样对待的。”
都天禄见他还有心跟他争这些,便收回了鞭子,只是给身后的精锐一个眼神。
牧都然也被拖走了。
他被拖到一半显然是害怕极了大吼道:“叔叔,我不跟你争,你别杀我!”
族叔喉结微动,但是最终还是看着他就这么被拖走了。
这次等的时间长了些,但很快士卒便出来了,领头的士卒小声汇报完情况。
安嘉瑞才抬手示意他们撤退,最后看了眼吉尔黑部落的族叔,目光中似有冷意。
之后都天禄一一拜访了剩下的大部落,皆一无所获。
他脸色平静,目光一层层压抑着暴怒,在确定部落那边全搜查过了之后,便扬鞭转回了大都中心。
一路疾驰去了神殿。
神殿门外有几个巡逻的小队,看见都天禄便悄悄低下了头。
都天禄看了眼紧闭的大门,开口问道:“有人进出过吗?”
巡逻的小队长忙摇了摇头。
都天禄便拿着鞭子冲着神殿大门点了点。
身后的精锐面面相觑,有一人下马上前,轻轻拍了拍门。
都天禄看了看他有些心虚的脸,还是没发作。
让身后众人轻轻松了口气。
门很快就开了,洒扫童子探出了个头,看到这密密麻麻的士卒,微微一愣。
都天禄也懒得跟这些小童说什么,只是道:“叫大巫出来,或者我们进去。”
童子微微一愣,脸都白了,神殿建立以来还从未遇到过这般事,殿下这是要搜查神殿?
他有些犹豫的按着门,却感到肩膀上被轻轻拍了拍,他忙转头看去,大巫闭着眼朝他挥了挥手,自己站到了门外。
见着大巫,众人更心虚了,便是大巫闭着眼,也无人敢直视他,倒是柳兴安饶有兴趣的看了他两眼。
都天禄看着大巫,便有些不耐烦,往他身后一看,没看到清池,眉毛便挑了起来:“清池呢?”
大巫慢吞吞道:“小孩子睡得早。殿下找他?”
都天禄半个词都不信,但他也不欲跟大巫争清池之事,只是淡淡道:“大巫可有算出我来干什么?”
大巫慢吞吞的让开了一步:“殿下既然不信我,那不若便进去搜吧。”
士卒没动,悄摸摸的拿眼神看都天禄,都天禄挥了挥手,士卒们便只好壮着胆子从大巫身旁慢慢走入神殿,个个都轻手轻脚的。
都天禄随意招呼了一个精锐道:“去看看清池。”
对方领命走入了神殿。
都天禄方摸着自己的鞭子问大巫道:“大巫可有算出嘉瑞在何处?”
大巫闭着眼仍准确的看了眼都天禄所在的方向,慢悠悠的道:“殿下信我?”
都天禄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重复了边:“大巫算得出来吗?”
大巫手颤抖的厉害:“不行了,我老了。”
都天禄倒好似从他这句话中突然发现大巫确实衰老的厉害,连手都抖的比以前更真实了些。
但这又关他什么事呢?像大巫这般人,便是此刻死了,下一刻又活过来,也不出奇。
像他们这种为了权利斗争的凡人,何必多此一举去关心寿命不知几何的神眷者呢?
大巫说完那句话,似有些怔然:“我也老了……”
都天禄没空搭理他这故作玄虚的模样,只是摸着鞭子耐心等待着一个结果。
片刻,搜查声未停,有几个巫被骚扰得从院子里出来了,面色不善的走到了大巫身后,看着都天禄的眼神多有谴责之意。
都天禄冷笑一声,丝毫不在意。
倒是片刻后那个精锐急匆匆的赶了过来,在都天禄耳边低声道:“没找到清池。”
几乎是瞬间,巫腰板赫然一直,整个人瞬间活了过来,看着都天禄便念念有词的掐算了起来。
都天禄脸色冷淡了下去:“睡着了?”他话语中似有利刃:“看来大巫也有失手的时候?”
大巫掐算了半天,忽而睁开了眼,露出空荡荡的眼眶来,衣袖无风自动,勃然大怒道:“你竟敢!”
此言不知是对谁讲,但任谁都看得出他的愤怒。
都天禄看了眼他空荡荡的眼眶,冷笑了一声,不怀好意道:“大巫需要帮忙吗?”
大巫转头看着都天禄,神情一点点恢复了平静,最终闭上了眼道:“小孩子贪玩……”
都天禄扬了扬眉毛,不再开口了。
倒是搜完了神殿的士卒们慢慢退出了神殿,为首的士卒在都天禄耳边低声汇报完了,方才退下。
都天禄挑了挑眉:“神殿里暗室不少啊,打扫起来挺麻烦吧?”
大巫闭着眼没说话。
都天禄便兴致缺缺的轻轻拍了拍寒星,转头朝大汗的宫殿飞奔而去。
众人胆战心惊的跟在都天禄身后,怀疑自己真的要去逼宫造反了。
直到都天禄彻底消失在大巫身前,他才转身大步回了房间,进门便坐到了蒲团上,絮絮叨叨的跟姆妈讲刚刚发生的事情。
“清池不见了,定然是那前世的执念蛊惑了他,我怕他又为那安嘉瑞……”大巫停顿了下:“行出生入死之举。姆妈可有教我?”
他行了个复杂的礼节,继续道:“仆卑贱之身,不足挂齿,但清池身上尚有您的一丝善念……”
他紧紧的俯首在地面上,似是在等待着什么。
86.晋江首发~
大汗宫殿外。
密密麻麻的士卒在都天禄的带领下蜂拥而至,悄无声息的排列成队形, 包围了宫殿。
宫殿门前几个侍卫握紧了手里的兵刃, 在大军面前显得十分弱小可怜又无助。
都天禄抬眼看了他们, 目光幽幽的落到了他们身后的的苍穹上, 似是在发呆,又似是在深思着什么。
桂清从马背上下来,穿过人群, 步履匆匆的赶到都天禄身后,低声劝道:“殿下, 此事不若从长计议?”
都天禄眼睛微微眯起,看着这个熟悉的地方, 没搭理他。
柳兴安慢悠悠的晃过士卒, 跟到了桂清身边, 恰好听见了桂清的提议,不由嗤笑一声。
桂清却是懒得搭理他,只是焦急的继续对都天禄道:“殿下!我们总不能真的逼宫造反吧?”
身后一直竖着耳朵听着他们对话的大将们交换了个眼神, 恍若不经意般又靠近了几分,还有几个嘴角裂开个大笑, 似是已然迫不及待了。
都天禄闻听此言, 终于舍得把目光从那座高大又威严的宫殿上收回来了,瞥了眼桂清,见他神情有些焦虑,好似担忧一般,便道:“便是如此, 又如何?”
桂清想都不想的反驳:“此等事……”方出口三个字,他好似意识到了什么一般,突兀的停下了口中的话。
便是如此,又如何?
是啊,又如何,除非你比他强,不然又能如何?
大金本就是马背上的民族,辞国眼里的蛮夷之邦,亦不需要遮羞布这种东西,便是逼宫造反,只要你手中有刀,那又何惧?
但是桂清作为文人,他接受的教育不允许他面对这种手足相残的情况却无动于衷,人之所以为人,必然是因为人所具备的羞耻与善恶观,若是人人皆如此,为了自己的欲望,子杀父,父杀子,那天下岂不是大乱?
他眉宇紧皱,此举若是上行下效,大金便真的成了一只野兽了,且不谈久远之事,便是顷刻间,只怕其余部落首领皆要换个人做。
他有无数的劝谏,满腔的担忧,欲与都天禄言。
然而柳兴安先在一旁开口了:“此事又不急,不如先找到嘉瑞再说吧?”他嘴角扬着一抹笑,却好似有无穷的杀意,看着宫殿便是跃跃欲试的模样。
都天禄在偌大的宫殿前孤身而立,身后是大军压境,却一言不发,好似在等着什么一般。
身后火把熊熊,照亮了宫殿前的天空,士卒们安静的等待着殿下的命令:冲锋或者撤退。
他们不会质疑,亦不会思考,忠诚献于殿下,至死而消。
大将们面上嘻嘻哈哈的,你推我一把,我敲敲你,小动作不断,眉来眼去的,似是毫不在意。但高高竖起的耳朵充分暴露了他们的想法,到底要咋样?
直接冲进去是不是不太给大汗面子?
好歹也要装一下吧?
这一刻他们和桂清的思想同步了,当然两者的出发点差很多,对大将来说,只是单纯的对大汗留有敬意,不管民间怎么议论大汗的退缩和保守,但就结果来讲,大金能到如今的地步,绝对离不开大汗的功劳。
再说了,大汗对殿下也挺不错的,说逼宫就逼宫是不是有点?
他们绝对没有质疑殿下的意思,就是觉得其中可能有什么误会,说开了不还是和和美美一家人吗?
当然这些眉飞色舞的小心思都没有落到都天禄眼中,他只是安静的站在最前端,等。
宫殿的护卫们在门前抖着抖着就安静了下来。
一片寂静中,大门慢慢打开了。
牧夺多带了几个侍从,从阴影处慢慢走到火把照耀下,在台阶上停下了脚步,眯着眼看了一圈宫殿前的大军,面上便露出个笑来,好似未有察觉一般,低头看向都天禄:“天禄怎大晚上带着这么多人……”他慢悠悠的晃动着大拇指上的扳指道:“来看哥哥?”
都天禄终于等到了他在等的人,双手负在身后,面上淡淡的,目光从牧夺多身后的侍从慢慢移到了牧夺多身上,他仍是一贯的模样,虎背熊腰,和蔼可亲,好似那常见的草原牧民,淳朴中带着一丝憨厚。
都天禄便不由笑了笑,外表欺人,大兄素来是最心硬不过的,他有时柔软的好似一个爱护弟弟的好哥哥,有时却又能冷硬到好似胸膛里塞了一块石头一般,不会心软。
都天禄永远无法理解他,但在这一刻,他有那么一丝希望,是自己误会了大兄。
大兄于他,如兄如父,他有多愤怒,他就有多爱大兄,若是大兄不想让他当大汗,他说不得也会愿意退一步……
但人生中总有一样事物是无法退让的。
不止无法退让,哪怕是有人拿眼睛看了眼,他都想戳瞎对方的眼,更不要说,把他从他身边偷走。
都天禄牙齿不易察觉的咬紧了,在因他的沉默而更紧张的气氛中慢慢道:“嘉瑞在哪?”
牧夺多居高临下的看着在场的士卒,甚至还能轻易的分出,哪些是吉尔黑部落的,哪些是牧地烈部落的,但此刻,他们混为一体,不分你我,哪里看得出这两个部落的针锋相对呢。
他笑了笑,自然道:“天禄,你一点都没长大,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都天禄咬肌轻轻跳动了下,看着牧夺多不说话。
牧夺多也不是很在意他的反应,他看着脚下通透的灯火,轻飘飘的道:“但是没关系,为君者不需要计较这些。”
都天禄手指轻轻敲着手心,一下又一下,似在逼迫自己做一个决定。
牧夺多却好似什么都没发现一般,继续道:“大金……”
都天禄声音低沉,但蕴含着一股力量:“嘉瑞在哪?”
牧夺多被他打断了话,便停了下来,见他复述了一遍之前的问题,停顿了片刻似是疑惑道:“嘉瑞不见了?”
话音刚落,都天禄敲击手心的动作一停,抬头看着大兄,他的脸上似是真心实意的疑惑,看不出来虚假的部分,都天禄看了许久,久到桂清心中忽而升起了一股警兆。
都天禄慢慢扬起了手……
“晚上怎么这么热闹?”络清的声音从牧夺多身后慢慢传来,她不紧不慢的走上了前,环顾四周,方像是有几分诧异道:“怎么回事?天禄?”
都天禄手慢慢收了回去,看着络清脸上的诧异,又看了眼牧夺多脸上的平淡,方才开口道:“嘉瑞不见了。”
络清微微皱眉:“怎么回事?”她侧头看了眼牧夺多疑问道:“大汗?”
牧夺多却不语,只是解下身上的大耄盖到她身上,细心的为她系上。
络清便瞪了他一眼,又柔声细语得对都天禄道:“天禄莫急,大都不过方寸之地……”她瞥了眼牧夺多道:“你大兄为人你亦知晓,便是铁石心肠,也舍不得对你动一丝一毫。”
她言笑晏晏的如往常一般在他们二人中劝解着。
都天禄垂下眼,遮掩了眼中神色。
牧夺多亦不说话,只是看着她。
这样一来,络清便停下了话头,看着他们。
空气沉默不过一瞬,都天禄已然笑着抬眼看向络清道:“嫂嫂说的是,我这般来势汹汹,倒让旁人误会我的想法了。”
他迈步走上台阶,靴子踩到石板上,发出一声脆响,让众人心中不由一惊。若说此前,都天禄还有几分压抑的怒火,此刻却风轻云淡的好似忽然想通了一般。
这种平静是有力量的,让人不由畏惧起来。
都天禄不慌不忙的走到台阶上,在虎视眈眈的侍卫旁,轻声说道:“可是我这般惊扰到了嫂嫂?”
络清本已皱拢的眉头又慢慢的松开了:“这侍从慌慌忙忙的,我还以为发生什么大事了呢。”
都天禄点头,又看向面无表情的牧夺多,温和道:“大兄,既然此事非你所为,那便算了……”他手指轻轻点着手心,声音愈轻:“我家中没了嘉瑞,乱糟糟一团,不若嫂嫂帮我?”
牧夺多脸上的表情终于变了,他露出一丝怒意:“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哪有嫂子去成年弟弟家中的?”
络清被他护在身后,脸色不变,只是有些探寻的看着都天禄。
牧夺多伸手护住络清的动作很大,几乎让底下的士卒发出了几声刀响,都天禄抬头止住了下面的嘈杂声,面上仍是毫无怒气,只是笑道:“大兄这也不准,那也不准,这让我也很为难啊。”
牧夺多看了他两眼:“你是觉得自己胜券在握,无人可敌?”
都天禄便连连摆手:“怎么会。”他仍是笑着的,笑得温和,好似不在意般:“我相信大兄一定有一击制敌的手段。”
他似亲切的看着大兄道:“大兄素来如此。”
牧夺多便微微放柔了几分脸色,却又听闻都天禄道:“但我是真心这般想的,府中乱糟糟的,也没个人管事……”他的目光落到络清身上,轻声道:“嫂嫂不如跟我一起回去?”
络清还没开口,牧夺多已然愤怒道:“你个臭小子!你再给我说一边!”
都天禄垂下眼,叹了口气:“大兄,我想请嫂嫂回我府中一聚。”
牧夺多摸到了自己腰间的鞭子,都天禄没给他表演的机会,低低道:“或者,让嫂嫂把我的嘉瑞还给我也行。”
牧夺多动作一滞,络清拢了拢鬓发在他身后道:“嘉瑞?天禄说的什么话?我怎么听不懂?”
都天禄便平静的抬头看她,只是笑:“宝儿因我而死,想来嫂嫂是恨我的。”
此话一出,整个宫殿前都突然一静。
之前的安静,安静下掩藏着各色心思,如今的安静,却是真正的安静,不论是士卒还是大将,护卫还是落塔,皆是心中一惊,恨不得剁掉自己这双多余的耳朵,什么都没听见才好。
络清闻言,却是微微一笑,温婉又落落大方,实是他看到过无数次的笑容,话语中带着几分意外:“你知道了?”她看向牧夺多,轻声道:“常在河边站哪有不湿鞋,你这收尾的事没干好啊。”
牧夺多不似她那么轻松,他看向都天禄,神情有些严肃:“你嫂嫂怎会恨你?何况此事又与你有什么关联?你必是搞错了!”
都天禄微微扬眉,似是有几分调笑之意:“若非如此,嫂嫂何以对嘉瑞下手?”
牧夺多沉着脸道:“此事绝不是你嫂嫂所为,你何以一味认定此事?”
络清在一旁看他们你来我往,施施然插嘴道:“此事确是我所为。”
牧夺多沉着脸看向络清,络清却好似没看见一般,只是对都天禄道:“我怎会恨你?宝儿不在了之后,我素来把你当亲生儿子那般看待。”
都天禄笑容不变,微微颔首道:“我也素来尊重嫂嫂。”他看了眼天上的月亮,有些不耐:“嫂嫂,时间不多了。”
络清好似没听见一般,自顾自道:“但是我放不下我的宝儿,他那么小,我为他准备的东西他一样都没用过,那些古玩,那些书籍,那些衣裳……”
她轻轻叹了口气:“我总想着宝儿到了这个年纪该穿什么,用什么,都给他备好了,都是顶顶精细的东西,但是他却用不上了……”
说道这里,她有些不好意思的柔声道:“所以我想啊,既然如此,若是你也尝尝那痛失所爱的感觉……”她温柔的将耳边的碎发拢到耳后:“那才公平。”
牧夺多看着络清的表情,轻轻叹了口气,反手拦住了都天禄:“天禄!那是你嫂嫂!”
都天禄便不往前走了,目光中有些冷淡:“我知道,但是她藏起了我的嘉瑞!”说到后一句,他声音中便慢慢透露出了锋芒:“大兄,你们杀死了宝儿,却要将责任怪到我身上?”
他手在背后轻轻一挥,身后洪流应声而动。
在纷纷扰扰的冲击中,都天禄仍不动如山的说完了下一句话:“宝儿的死,最该怪的是你们,不是我!”
牧夺多好似没看见那蜂拥而至的士卒一般,只是侧身将络清拥入怀中,避开了从两旁走过的士卒,方低头看络清,她神色淡淡,好似浑不在意。
三人一时安静了下来。
他们所在的空间便好似围了个透明的墙一般,士卒们目不斜视的涌入了宫殿,一一搜寻了起来。
落塔等了一会,便走上阶梯,问都天禄道:“宫殿太大……”
都天禄看了他一眼,问络清道:“嫂嫂,你把嘉瑞藏哪了?”见络清不言,便复又道:“我耐心不好,不保证自己还能不能继续克制。”
牧夺多微微扬眉。
络清却轻笑摇头道:“你找不到他的。”
都天禄看了她一眼,又看向牧夺多,牧夺多便低头安抚络清道:“清儿……”
络清打断了他的话,重复道:“找不到的。”
都天禄心中慢慢生出了愤怒:“你们犯的错,却非要我再品尝一遍痛苦?”他眼神中火焰熊熊燃烧:“不可能的!”
他看了眼落塔,落塔会意,上前伸手轻轻搭在了络清手上。
牧夺多蓦然抬眼看了他一眼,落塔微微一顿,停下了动作,身体一转,拦在了都天禄身前,他仍是垂首而立的模样,只是身后护着的人换了一个。
柳兴安本在远处皱眉四看士卒们毫无遇到抵抗的搜查,余光瞥见这个场景,几乎是大步走到了都天禄身前,与落塔对峙了起来,嘴上还不忘震惊道:“什么情况?”
都天禄看了眼落塔,才对牧夺多道:“我还以为你会留到最后,看来……”他看了眼被护在牧夺多身下的络清,轻轻鼓掌道:“看来大兄与嫂嫂的感情比众人想的要深厚的多。”
络清靠在牧夺多怀里,脸上怔然,好似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牧夺多只是看了她一眼,便又立马收回了眼神,警告道:“你得尊重你的嫂嫂。”说完这句,他又缓和了下语气道:“大都不过这么大,你这般找,必然不可能找不到,何必……”
都天禄看了眼月亮,估摸了下时间,便不耐烦的打断了牧夺多:“大兄不是一直盼着我更有野心一点吗?如今……”
他手在身后慢慢握紧成拳:“如你所愿!”
狼群呼啸而至,落塔眼神一凝,几乎不相信他所看到的场景,便是都天禄作势要逼宫,他也不信都天禄会做出什么对大汗不利的事情来,但是此时此刻,狼群奔跑着包围了他们,眼中闪着绿光,嘴里吐息热气,一副步步紧逼的模样,正是它们狩猎时的方式。
落塔手轻轻一抖,几片银光夹杂在手指间,他十分警惕的对牧夺多道:“主子!”带着几分劝说。
都天禄就离他几米远,若是他暴起,或能一举拿下,但他亦丝毫没有想过,大汗绝对不会这么做。
牧夺多笑了一声,看着狼群,饶有兴趣的问都天禄:“接下来你要怎么做?”他似是提议又似询问:“撕碎我们?”
他们实在是太过了解彼此,清楚彼此之间的爱与重视,便如同都天禄敢在伸手便可取他性命的落塔前,不挪动位置;牧夺多也敢在牧地烈的狼群前,饶有兴趣的看着都天禄会如何选择。
都天禄很淡定,就好似他心中早有方案一般:“当然不,但我需要问一问嫂嫂,大兄你这般让我很为难。便只好把你们两分开了。”
落塔很紧张,狼群最前面那只已然在他大腿不远处了,只要轻轻一跃便能咬断他的喉咙。
当然,他不是紧张自己的性命,只是这意味着他们已然被狼群包围了,目光所及之处,皆是眼冒绿光的狼,它们俯低着身体,目光紧紧的盯着他们,只等一个冲锋的命令,便可在照面间拿下胜利。
牧夺多无视了它们,摇了摇头道:“我已经对不住你嫂嫂那么多年了,总不能在这个时候丢下她。”
都天禄点头赞同道:“大兄有情有义!”沉默一刻,他便接着道:“我的情义都系于嘉瑞身上,便对不起大兄和嫂嫂了。”
他慢悠悠的挥手。
狼群跃起,落塔手指微动,柳兴安慢悠悠的晃了几下,银针与刀片轻轻碰撞,发出一声脆响,掉落一地。
牧夺多下意识的护住络清,络清猛的抬头,目光却看到森森狼牙已然将至牧夺多的脖颈处,几乎是瞬间出声道:“宫殿外宝儿常去那间房子的底下。”
都天禄手转了个圈,哈慈外露的牙往内一收,吭哧吭哧的舔起了牧地烈的脖子,谄媚的惊人。
络清尤有几分余悸,按着牧夺多的脖子后的脊椎,一把推下了哈慈,摔的它无辜的跑到都天禄身后,抱住了他的大腿,继续吭哧吭哧的舔。
周围刚还做出扑击之样的狼群,其势未收,但收敛起了锋利的牙齿,小心翼翼的撞到了他们身上,撞成一团,又站起身推着前面的狼,继续围着他们,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络清仔细的查看了牧夺多毫发无损的脖子,剧烈跳动的心脏才慢慢平稳了下来,方一放松,眼泪便刷的一下夺眶而出。
牧夺多心里既甜又酸,低头轻轻抹去她的泪水,低声道:“小傻瓜,天禄要是真能下手,我倒要高看他一眼。”
络清眼泪掉的又快又急,面上却是愤愤的,狠狠捶了下他的胸口道:“那你挡在我身前干什么?”
牧夺多先是一愣,又深深的叹了口气,接着露出欣喜的表情来,吻着她的秀发道:“是我不对,清儿你莫哭。”
莫名其妙吃了一大堆狗粮的柳兴安扭头看都天禄。
都天禄神色莫名,招了招手,还没等柳兴安生起不解来,却见身后上来一人,眼生的紧,一副卑躬屈膝的模样:“殿下?”
“看好这里,我没下令之前,我要这里没人能进,没人能出。”
对方看了眼在场众人,堆起个笑,从嘴里发出一声轻啸声,狼群便慢慢隐入了黑暗中,安静的等着命令。
宫殿街道拐弯处慢慢走出了一群人,一群脚下跟着狼的人,人数不多,他们面无嬉笑之色,静静的带着狼列队在宫殿前。
赫然是牧地烈部落鼎鼎大名的狼战士,他们与狼共眠,狼就是他们最亲密的伙伴,最熟悉的家人,不似这些狼群,只有狼没有人,他们出动必然是人狼共战,心意相通,往往是战场上最凶猛的野兽。
都天禄没看他们,只是朝寒星走去,上马前,络清忽而开口道:“太晚了……”
都天禄握着缰绳的手一紧。
“那你最好祈祷我没去晚。”
他轻声道:“嘉瑞没事,你与大兄仍是我的长辈,若是嘉瑞出了什么意外……”
剩下的话湮灭在马蹄声中。
“失去宝儿的痛苦,我便让你再体会一次。”
作者有话要说: 结尾倒计时中~
87.晋江首发~
不知名密室中。
安嘉瑞仍未从奇妙中的情绪中抽离出来。
他在室内晃悠了一圈,又随意的翻了翻书籍, 琢磨着这自己起码得待一段时间了吧?
看这室内装饰和准备, 对方也有打持久战的意图。
这样安心的想着, 安嘉瑞实在没什么事干, 便上床休息了下。
床很软,软的跟他常睡的那张床感觉差不多,倒让他很快找到了熟悉的感觉, 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他倒是安心的睡着了,浑然不知外面有人找他找得几欲疯狂。
再次醒来时, 他是被一阵稳定的敲门声吵醒的。
“笃笃笃”“笃笃笃”声音单调且重复,不急不忙, 像是有人在木板上敲完三下, 停顿, 再敲三下,再停顿,耐心十足。
安嘉瑞在空旷且无人气的室内慢慢转了一圈, 声音还在稳定的传来,在室内慢慢扩散, 无端有几分诡异。
安嘉瑞面上淡淡的, 绕着墙走了一圈,最终停在紧闭的大门前,侧耳倾听了一会,否决了声音是从大门后传来的猜测。
这样说来的话,安嘉瑞抬头看了眼屋顶, 灰扑扑的,极不起眼,好似是石头。
安嘉瑞又环视了一圈周围,看了眼紧闭的大门。
这把他关到一个房间里就算了,还不派人守着?
除非这绑匪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不然对方就是笃定他一个人在这里,绝对逃不出去。
敲门声一直响起,安嘉瑞忍不住把目光落到那间上了锁的屋子前?
里面有人?
这下真的有点诡异了……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走到了上锁的门前,“笃笃笃”的声音回荡在室内,但不像是从门后发出来的。
这是什么声音?
听着好似是敲击木头的声音……
他原先以为是人在敲击木头,但是这稳定而不变的声音响了有大半个小时了,若是人在敲击木头,不管他控制力有多好,此时力道也该变了,声音也该发生变化了。
但是没有,这个声音一直很稳定,稳定的让安嘉瑞泛起了几丝不安。
对方没有一照面就想杀死他,只是将他关到了这个屋子里,屋子里又备好了各种物件,怎么看都像是想拿他威胁都天禄的意图。
但是……
屋内没有看守他的人,屋外他不清楚,但他没听到任何人声或者脚步声。
此时屋内又响起了诡异的敲击声。
安嘉瑞垂下眼,思考了下,去将那些古玩和花瓶全搬到了锁着的门前,甚至试图将那张书桌搬过来……没搬动,只好转而拿起了椅子,在空中挥动了几下,方借力冲向被锁的门前,狠狠一挥,古玩和花瓶一起冲击到了门上,清脆的碎裂声响成一片,门板微微晃动了下。
安嘉瑞也没奢望一次就成功,他拿着椅子砸了几次,累的自己气喘吁吁,面色苍白,门也只是晃动了几下,意思意思的给了些反应。
这个时候他就很嫌弃自己的弱鸡体质了,要是前世,他好歹也是健过身的人,有腹肌线的,现在嘛……
安嘉瑞揉了揉手,边在心中吐槽,边毫不留情的继续砸。
敲门声没有停歇,还有了伴奏,“哐哐哐”的砸门声。
听起来倒是没那么诡异了,而且听着这个伴奏再看着安嘉瑞挥汗如雨的模样,无端有几分劳动人民的辛勤劳作的画风。
安嘉瑞不知道砸了多久,反正手有点酸,腰有点软,腿上有点乏力,而面前的紧闭的门则微微一晃以表敬意。
看着不像是能砸开的……
安嘉瑞脑中刚闪过这个念头,手上一轻,椅子终于不负重任,被砸烂了。
安嘉瑞停下动作,揉了揉手,目光在室内又飘了一圈,好像没有顺手的东西了。
他这边一安静,那“笃笃笃”的敲门声便显得更刺耳了些,安嘉瑞侧耳听了一会,眉头不由自主的皱了起来,敲门声好像越来越响了,或者说,离他越来越近了?
安嘉瑞眉宇间皱成一团,看了眼轻轻晃动但仍然固守职责的门,放弃了进去看看的念头。
当务之急还是活着从这里出去啊,如果说之前他只是有几分怀疑,那现在他已然确信了,这个不断响起的敲门声,是某个机关运作的动静。
对方将他放在这里,不是想与他打持久战,只是想看着他在痛苦与挣扎中慢慢死去。
看来……
安嘉瑞在桌子旁轻轻晃了晃,很稳当,才接着想道:看来对方跟都天禄是有深仇大恨啊。
他慢悠悠的爬上桌子,然后踮起脚,指甲才堪堪碰到屋顶,触手冷硬,他收回手,看了眼指尖,又慢悠悠的从桌子上爬下去了。
看来屋顶确实是石头建造的。
他在室内逛了一圈,又推开放满衣服的房间,翻了一通,最后承认了,对方没有留下一丝逃脱的缝隙。
听着敲门声越来越响,对目前整个状况都束手无策的安嘉瑞又转悠回了锁着的房间前,盯着它看了半晌,又把目光移到了桌上,叹了口气,巧妇无为无米之炊啊。
但是奇怪的是,便是在这种绝境下,他仍有一种无端的自信,他不会死在这里。
这种信念来的很突兀,毕竟这种情况下,他怎么看都是在一个死地前,但他并不惊慌,甚至还在等待,等一个人或者一支军队。
安嘉瑞又揉了揉手腕,尚有闲心在心里奇怪自己的感觉,是什么让他如此自信呢?
安嘉瑞不知道。
他只是在发现自己无法凭借自己的能力逃脱之后,安静的听着敲门声,等一个该来的人。
敲门声慢慢变大,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安嘉瑞坐在床沿,摇晃着脚,甚至还有空嘲笑自己:如果真的死在这里的话,那他应该被记到教科书上去,因为过度自信而导致的死亡结局。
*
在一室盈盈月光中,清池睁开了眼。
他醒来的太突然,白衣清池还在一旁晃晃悠悠的,嘴里哼着小调,一副悠闲的模样,而没注意到他。
清池盯着屋顶看了片刻,熟悉的屋顶,熟悉的地方,他似未从梦中醒来。
他看到了百姓流离失所,看到了大金一路高歌,看到了都天禄登上汗位,看到大金的旗帜一路飘扬到海的那边,所过之处,无不在赞颂着都天禄。
清池脸色愈发苍白,除了安先生,他没在都天禄身边看到安先生!
白衣清池哼着熟悉的小调。
他缓慢的眨了眨眼,他知道白衣清池是他的前世执念,但他不确定他看到的那些是前世发生过的场景,还是今生未发生的征兆。
不管怎么样,他得去找安先生。安先生一定出事了。
清池慢慢得从床上爬了起来,白衣清池的小调一停,才好似发现他醒来了一般,脸色露出了几分趣味来,好似不确定道:“你醒了?”大巫刚走,你就醒了?
是大巫的水平下降了?还是你的实力恢复了?
白衣清池没问出声,只是盯着清池看。
清池也不在意他的目光,脚步有些绵软的踩在地上,走到门前推了推门,发现门被锁了。
他楞了下,转头看白衣清池。
白衣清池跟在他身后,晃悠了一圈,忽而道:“你是不是想出去找安嘉瑞?”
清池点了点头,看着他不说话。
白衣清池便笑了起来,恍若百花齐放,一时间春意盎然:“帮你也可以……我有个条件。”
清池盯着他的笑看了一眼,明明是同样的脸,同样的动作,但在他身上就宛如换了张脸般,笑的好似仙人低头,情郎回眸,让那小姑娘看了都脸红。
清池沉默了一瞬,白衣清池便继续道:“出去之后,你得……”
清池看着他,握紧了拳头,然后给他来了一套久违的乱拳,让他明白他们两人到底谁说了算。
白衣清池是很看不惯他这只知道动手的模样的,但是……
所谓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
主要是真的疼。
他悻悻的领着清池打开了旁边的窗户,示意了他一眼。
清池看着窗户半晌,问他:“所以你也不会开锁?”
白衣清池疑惑的反问他:“你是不是觉得我是神?”
清池想了想,觉得他说的有道理,便翻出了窗户,熟门熟路的走在出神殿的路上。
丝毫没有怀疑,为什么门锁了,窗户却没锁。
清池很轻松的便出了神殿,他自小在神殿长大,不知道多熟悉神殿的路,再加上大巫对自己的实力有信心,不认为清池会中途醒来,便无人妨碍,让他轻松出了神殿。
他出了门,也丝毫没犹豫,朝着一个方向蒙头走去。
他不知道安先生在哪里,也不知道安先生现在在遭受什么,他只是靠着自己的直觉,走在去往安嘉瑞所在的密室的路上。
路上有许多袁三军巡逻的小队,警戒并控制着道路。
但神奇的是,清池轻而易举的便错开了他们巡逻的路线,在两个小队交换的时间点前,闲庭散步般走过。
白衣清池跟在他的身后,不停的骚扰他:“你去干嘛?人家又不喜欢你,你还巴巴的跑去救人?”
清池没理他。
他便换了句话:“救出来了他也不会喜欢你。你至始至终都得不到他,何必呢。叫我说,咱们不如先去干掉都天禄……”
清池握紧拳头,气鼓鼓在他面前晃了晃。
白衣清池便收了声,撇开眼在他身后晃来晃去。
落后一步,白衣清池方在心中淡淡的想:看来大巫这药真不是白喝的,他自己没察觉,但他的预判与感知都已悄然接近了前世。
究竟是什么让他哪怕没有记忆也会再一次爱上安嘉瑞呢?
他明明不是清池,仅仅是不知哪里来的一缕孤魂罢了。
一缕孤魂?
他在心里嗤笑了一声,颇感无趣的垂下眼。
清池很快就到了他的目的地,避开巡逻的士兵,闪身进入不起眼的房子内。
房子里无人把守,空荡荡的,清池走过前厅,推开了门,在堆满玩具的屋内看了一圈,停了下来。
白衣清池饶有兴趣的观察着他的表情,茫然中夹杂着不知所措。遂开口问道:“怎么了?找不到路了?”
清池复又在周围的玩具上看了一眼,有些疑惑道:“安先生不在这里?”他自言自语的答道:“不,他在这里。”
于是他开始在室内转圈,企图找出什么密道来。
白衣清池在一旁嘲笑他:“现在发现自己不是无所不能的了吧?”
清池没理他,转了好几圈,面上有些困惑,随时间的流逝,困惑慢慢变成了焦躁,他又转了一圈,忽而转头认真听了一会,方问白衣清池道:“你听见什么声音了吗?”
白衣清池摇了摇头。
清池皱眉,停下了脚步,走出了房间,在前厅里走了几圈,什么都没发现,又走出了前厅,进到了大门边上的小门房,这里是给看门的人休息用的,狭隘而又破旧。
清池盯着地面看了会,露出个笑来,掀开床板,下面是一条黑乎乎的通道,不知道通往何处。
清池一刻都没停,拿着个烛台,翻身下了通道。
通道黑而长,他只一味的往前走,白衣清池在他身后懒洋洋的被拖着走,还有闲暇看一眼脚下的台阶和石壁,有些岁月的味道,像是修建了许久,甚至在不起眼处还有些小小的花纹雕刻在上方。
清池走过长长的通道,似是走到一半,耳边模糊的声音慢慢清晰了起来,“笃笃笃”的声音,好似重物在敲击木板,清池脸崩的紧紧的,脚下步伐不由加快了。
一直走到通道的尽头,一扇上了锁的大门,旁边是光滑的石壁,他绕着石壁走了一圈,一直到无路可走,方退回了锁着的大门前。
“笃笃笃”的声音慢慢变大了些,让清池不由抬头看去,他比安嘉瑞敏锐的多,几乎是瞬间便意识到了,有什么东西在一下又一下的敲着,清池回忆了下他在上方走过的地方,并没有在运作的机关。
夹层?他看着上方的石壁几乎皱紧了眉,没有那么大的空间在通道和上方之间再建个能放下机关的夹层。
白衣清池见他看来看去,好似陷入了思索中,便独自上前看了看那把大锁,露出个幸灾乐祸的笑来:“这个锁挺严实的,没钥匙可打不开。”
清池被打断了思绪,扭头看那把锁,忍不住拿起来细细端详,正如白衣清池所说的一般,那把锁确实不是凡品,锁大而牢固,死死的锁住了门栓,透露出一股没有钥匙谁也别想进去的意味来。
清池看了几眼,有些束手无策,盯着这把锁,仿佛能看到门后安先生无助的模样。
他忍不住咬了咬牙,忽而提高了些声音道:“安先生?”
没有回应,他又提高了些声音:“安先生?”
安嘉瑞才好似听见了什么声音,从大门那边传来,不由走近凝神细听,才恍惚听见了细细的一声“安先生”。
安嘉瑞一愣,复才高声道:“清池?”
清池眼睛一亮,直勾勾的看着门后:“安先生!”
安嘉瑞有些怔然,倒不是说他没想过来的人会是清池,但是再听见清池清脆的少年音,总感觉有点童工的味道……
莫名心虚了几分的安嘉瑞抬高了些声音:“外面怎么样?”
清池目光直勾勾的看着那把大锁,听见安嘉瑞的声音,脸上不由露出个笑来,高声道:“外面有把大锁……”他语气不由有些低落:“我打不开。”
说完这句话,他又生怕安嘉瑞失望,忙不迭得道:“我会想办法的!安先生!你别怕!”
他鼓起脸,盯着那把锁,眉头又一点点皱了起来,他对这把锁没办法,但是安先生在里面……
白衣清池在后面看着他的模样,有些心惊的往后退了一步,清池的气势慢慢积累,旁人看不见的光芒一点点汇聚到他身体里,让白衣清池无法再直视他。
那个死心眼,果然又要拼命了!
白衣清池在心里嘲讽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在嘲讽清池,还是在嘲讽谁。
简直就像个魔咒,他们永远被困在名为安嘉瑞的人身上,为他付出一切,为他竭尽全力,直至为他而死。
多讽刺啊,白衣清池看着清池的光芒一点点变亮,仿佛最后一根蜡烛轻轻点燃……
他根本就不值得!不值得这些!一个冒牌货!
白衣清池久违的执念一点点从被大巫压制的牢笼中溢出,他脸上慢慢低沉了下去,透出一股蔑视世人的高高在上来。
“你能干嘛?去叫人过来撞门啊!”安嘉瑞听见外面突然没了声音,不假思索的高声道。
啊?
清池眨了眨眼,灯泡突然黯淡了下去,白衣清池一愣,目光不由看向了外面。
果然是安先生!智慧过人!
清池露出个笑,在心中疯狂夸了一波安嘉瑞,方朝外走了几步,又停下脚步道:“安先生你别怕,我很快就回来了!”
他朝着来时的方向一路狂奔,拽得白衣清池在后面跌跌撞撞的,白衣清池没什么感觉,就是脸上有些火辣辣的,勉为其难承认了这个冒牌货的能力。
能想出这个办法来,也算马马虎虎吧。
他浑然已经忘记当时自己过大的反应了。
安嘉瑞并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他听着那伴奏声,晃着脚坐在床沿上,心中毫不担忧,继续安静的等着该来的人。
清池飞奔到出口处时,不小心左脚绊右脚绊了一脚,头撞在石壁上,生疼,他下意识的揉着脑袋,有些迟疑,但又想起了自己要干的时候,从洞口翻了出去……
然后撞到了一个软软的东西。
他还没反应过来,对方已经张着血盆大口,舔了他一脸的口水。
清池揉着脑袋的手一顿,抬头看去,哈慈正咧着嘴冲他笑呢,露出满口的利齿,红红的舌头略过牙齿,眼看着又要来舔上一遍,清池忙伸手推开它的脑袋,却看到一双靴子站到了他面前。
都天禄施施然的站定,见着他狼狈的模样,也懒得嘲讽,只是探头看了眼黑乎乎的密道,问道:“嘉瑞在里面?”
清池揉着脑袋的手一顿,想起了自己的目的,急忙拽住他的裤腿道:“安先生被关在里面,有把大锁……”
都天禄眼神一凝,看了眼他拽着自己裤腿的手,一把把他拉出了密道口,随手放到了一旁,才拍了拍哈慈的头。
清池被拎在一旁,还有些楞,就见周围悄无声息的围上了一群狼,幽幽的看着他。
他倒是不害怕,但是狼后面还跟着人呢,皆是面无表情的模样,生生把狭小的门室给塞满了。
清池揉着脑袋把自己缩成了一团,尽量降低了自己的占地面积。
都天禄先翻身下了密道,哈慈反应极快的跟了上去,顷刻间便已然越过了他,然后是一群狼群越过了他,在前面自由的奔跑,开路。
都天禄脚下一顿,还是没停下来,带着身后的狼战士,朝前快步跑去。
通道很黑,很长,尤其是走到一半,传来的烦人的“笃笃笃”声,让都天禄不由加快了脚步。
“嗷呜~”哈慈在最前方发出一声长啸。
安嘉瑞晃动的脚一顿,眉毛皱了起来,这咋还有狼叫声?
门外响起了嘈杂的声音,狼叫声此起彼伏,撞门声前仆后继,热闹得不行,瞬间充满了人气。
安嘉瑞侧头看着门,忍不住高声道:“天禄?”
都天禄方至道路进头,便听见了熟悉的声音,模糊的传出,他面上的表情一软,回应嘉瑞道:“我在,别怕!”
他两步并做一步,上前看了眼那把锁,嗤笑一声,挥了挥手。
狼战士面无表情的站到了门前,排成了五排,上前齐心协力的踹了一脚,门颤抖了一下,下一队立即跟上,踹了一脚……
这扇大门从建造出来可能就没遇到这么暴力的人,轮着踹他,一排十来个人一起踹,踹完了还不算,下面那批立刻跟上,这简直是对大门□□裸的羞辱!
还没等轮上几回,大门不堪羞辱,在原地晃了几下,最终倒在了他们脚下。
安嘉瑞坐在床边,眼睁睁的看着大门就这么倒下来了,敲击重物的声音随之变大,安嘉瑞不由抬头看了眼,都天禄却不管那么多,进来直奔大床一把拽起安嘉瑞,见他神色安好,身体无恙,方才放下了一直紧绷的心,把他搂进了怀里,力道极大。
安嘉瑞伸手拍了拍他的肩,顾不上和他说些什么,只是道:“快出去,这个东西快被敲开了。”
都天禄环着他的手一紧,手臂上青筋爆出,一言不发的抱着他就往外走。
安嘉瑞安抚的摸着他的背,目光却不由看向身后那个紧锁的门,他真有些好奇里面是什么……
都天禄带着狼战士快步走出了密道,方翻身出密道口,地面一震,似有下陷之意,狼群飞奔而出,都天禄抱着安嘉瑞几乎是用自己最快的速度夺门而出。
几乎是堪堪退出了几米,地面一震,都天禄闷不作声的把安嘉瑞护在怀里,往外一滚。
烟尘洋洋洒洒,漂扬在人身上。
都天禄站起身,回头看去。
宝儿和他幼年常聚会的房子处整个坍塌了,下陷至地下,形成一个深深的坑洞,一眼望去满目狼藉,将一切曾经的痕迹皆抹去了。
深坑一直陷到都天禄脚下,他再慢一步,整个人都会深陷在底下,被倒塌的房屋和石块掩盖。
作者有话要说: 倒计时三。
(* ̄︶ ̄)
88.晋江首发~
剧烈的震动和巨响方响起, 惹来了不少巡逻的小队, 他们看着眼前的场景也有些发愣。
烟尘弥漫中,狼战士灰头土脸的从各处爬起, 又默不作声的列好了队。
狼群在稍远处, 探头探脑的看了眼烟雾, 死活不肯过来, 哈慈都跑到了拐角处, 见震动停止了,才趴在角落里,悄咪咪的看外面的情况。
清池比他们都好些, 他站在烟雾弥漫不到的地方,看着这群人狼狈的飞奔出来, 焦急的用目光搜寻着安先生的影子, 手上揉着头,脚下一步不动。
安嘉瑞被烟尘猛的覆盖, 忍不住低声咳嗽了两声, 方拍了拍都天禄紧紧搂着他的手,探头看向他们身后,见着那副深陷于地下的废墟模样,忍不住皱起了眉。
都天禄没松开手, 反而把他抱的更紧了,心脏终于又缓慢而稳定的跳动了起来,好似终于能呼吸到了空气一般,他恨不得就这般把嘉瑞揉进自己的身体, 再也不分离。
这个世界太危险了,谁都想伤害他的嘉瑞。
安嘉瑞看了一会,从都天禄微微用力的怀抱中意识到了什么,抬头看他。
都天禄脸色绷的紧紧的,有些后怕,还有些恐惧,夹杂着失而复得的喜悦,杂糅成复杂的表情,让安嘉瑞哪怕被关在密室也游刃有余的心慢慢的软了下来,好似放下了盔甲。
他伸手轻轻拍着都天禄的背,低声道:“我没事,我很好,别怕。”
都天禄将头埋在他的脖颈边,闻着熟悉的味道,方能从仿佛被堵塞的喉咙中挤出几个词:“嘉瑞,嘉瑞,嘉瑞……”
安嘉瑞一遍遍回应着他,安抚他。
灰尘慢慢散去,露出了底下的巨坑,它埋葬了一切,包括曾经的记忆和无法割舍的思念。
哈慈才好似回过神来似的,撒欢的跑到都天禄身边,直起身前爪扒拉着他怀里的安嘉瑞,硕大个脑袋就往都天禄的怀中挤。
都天禄抬起头,瞥了眼哈慈,哈慈便好似施舍般,在他面上猛的一舔,满脸的唾沫。
安嘉瑞失笑了一声,拍了拍他的手,都天禄方松开手,将安嘉瑞放到地上,反手狠狠拍了下哈慈的屁股。
吓得它猛的缩到安嘉瑞身后,可怜兮兮的扒拉着安嘉瑞的裤脚,发出几声唔咽声,可怜极了。让安嘉瑞急忙弯下腰摸着它的背顺毛,没几息,哈慈已然忘记了之前的疼痛,绕着安嘉瑞欢喜不已。
都天禄见嘉瑞与哈慈相处的不错,方才有心去处理旁的问题。
他招过一个侍卫,低声吩咐了几句,叫人去这坑底找找有没有什么东西,又吩咐巡逻小队警戒这块区域。
他在那边忙的一时顾不上清池,倒是清池犹豫了片刻,揉着脑袋,走到了安嘉瑞身边,小声且紧张的问安嘉瑞:“安先生,你没事吧?”
安嘉瑞微微一愣,收回了哈慈脑袋上的手,直起身看向清池,他身上满是灰尘,头上还顶着个大包,目光清澈又隐隐含着担忧,安嘉瑞不由语塞了片刻,纵是他不知晓清池的感情,但见他如此所为,又有前世渊源,实在让他有些不知道如何开口。
安嘉瑞渣归渣,但是从来不吊着别人,素来是一次只渣一个人。
他斟酌了下词语,又瞥见都天禄似是没有关注这边,才有些小心翼翼生怕伤害到清池的感情:“我……”他看了眼清池稚气的面庞和清澈的眼神,心中便是罪孽深重之感:“我没事……”
清池便露出个由衷的笑来:“那真是太好了。”
白衣清池在后头嗤笑了一声,仗着安嘉瑞看不见他随意道:“你看不出来人家想拒绝你吗?”
清池一愣。
安嘉瑞只顾着如何更好的拒绝对方,没注意到他这微微一愣,而是笑着轻声道:“我与天禄……”
清池眨了眨眼,露出个笑来:“我知道……”他咽了口口水道:“我知道安先生与殿下是天生一对……”
这下轮到安嘉瑞微微一愣了,他有些疑惑的看向清池。
清池却好似有些窘迫般,倒退了一步,低声道:“我出来得有些久了,师傅一定在找我了,我得回去了。”
安嘉瑞不由微微扬眉看着清池道:“清池,我知你不想说这些,但是我觉得这件事我有必要跟你说清楚。”他伸手摸了摸清池的头道:“你别喜欢我了。”
清池停下脚步,面上露出些委屈,但一闪而过,他扬起个笑来:“好,我不喜欢安先生。”
白衣清池在旁边又嗤笑了一声,瞧他这笑得跟哭了似的:“你到底喜欢他什么啊?”
清池瞪了他一眼,又看着安嘉瑞皱起的眉头道:“安先生,你别为难,我从来没想得到什么回应。”
他看着安嘉瑞,眼中有星光闪烁,亮得不可思议:“我只是喜欢我喜欢你这件事本身,我……”他有些苦恼的在都天禄的目光中降低了声音道:“我下次一定克制我自己,不让你们苦恼。”
都天禄站在稍远处,看着他,但却仍克制了自己,没有一把上前带走安嘉瑞。只是静静的看着他们。
安嘉瑞有些酸涩又有些心疼,他并不值得那么他这般清澈的喜欢,清池的喜欢便像那天边的彩虹,迷人又干净,远远的看着你,又深深的克制着自己。
他想,他有哪里值得他这般做呢?
清池看着安先生的目光,忽然便明白了他的想法,他忍不住小声道:“因为,安先生你特别好,特别好!”他重复了一边表示安先生真的特别好。
安嘉瑞叹了口气:“清池……”
清池没有让安嘉瑞继续为难下去,他只是轻轻的后退了一步道:“我会努力不再喜欢你的,安先生。”
他冲安嘉瑞露出个笑,转身跑走了,好似生怕他们叫住他一般。
*
走远了之后,白衣清池方才懒洋洋的问他道:“你会不喜欢他吗?”
清池小步的走在空旷的街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影子道:“安先生看上去很苦恼,我会努力的。”
白衣清池靠近了他几分,轻柔的搭在上他的肩:“我说,我难道不够出色吗?”
清池微微一愣,疑惑道:“这二者有什么联系吗?”
白衣清池摸着他的喉咙,下面是涌动的血管,他几乎能感到清池的血液在他手下奔腾,他露出个浅浅的笑来:“如果你真的那个苦恼的话,为什么不试着换一个人喜欢呢?”
清池瞥了他清冷似仙人的笑容,冷静道:“你甚至不是个人,只是一抹执念而已。”
白衣清池手下微微用力,清池一把拍开他的手,闷头超前走去:“别想着操纵我,我是不会让你去伤害殿下和安先生的。”
这时候又出奇的敏锐啊,白衣清池也不恼,慢悠悠的靠在他背上,想:那两个家伙哪有你有意思,你究竟是什么东西呢?清池?
*
见着清池识相的走远了,都天禄方走过来,牵起安嘉瑞的手,努力语气平淡的道:“人都走远了……”但还是忍不住在话中透出一丝醋味来。
安嘉瑞方收回目光,转头看都天禄,目光透彻的好似能看到他的内心深处。
都天禄在他的眼神下,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低头在他额头亲了下,方才紧扣着他的手道:“走吧,我们去将此事收尾。”
安嘉瑞方转头看了眼四周,见着全副武装的士卒们,方有些心惊道:“你干了什么?”他垫起脚看了眼远方,仿佛还能看到袁三军的旗帜飘扬。
安嘉瑞有些震惊的转头看都天禄:“袁三军进城了?”之前都天禄给他上过的课迅速浮现在他脑海里,他几乎瞬间反应了过来:“你这是要……”
都天禄见着他那震惊的小模样,莫名的有些骄傲,昂首挺胸道:“我等不了了。”
他看了眼安嘉瑞,小小的,瘦弱的,谁都想伤害的安嘉瑞,便坚定了决心道:“大兄不是一直在等我吗?如他所愿!我来逼他承认我储君的身份了。”
安嘉瑞不知道他的滤镜光环,他有些不赞同,但他没说出口,他知道都天禄定是为了他才这般大张旗鼓的,遂将所有的话咽了下去,扬起个笑来:“你真棒!”
都天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精神抖擞了起来,他扬起了头,耳尖蹭的一下就红了,出口的话已然磕磕绊绊:“你……你也很棒!”
柳兴安急急忙忙的赶来,还没来得及为安嘉瑞的安好而开怀,便看见了这么一幕,好似有巨大的粉红泡泡从都天禄头顶冒出,一直到圈进安嘉瑞为止,柳兴安停下了脚步,觉得有些反胃。
天禄真可爱啊,安嘉瑞发自内心的感叹着,他低头满是欢喜的轻笑了一声,余光看到了柳兴安不赞同的脸色,方正经了几分道:“兴安?”
都天禄被他那声轻笑勾得心里痒痒,正想与嘉瑞说些什么,却听闻此言,不由笑容一滞,瞥了眼柳兴安。
柳兴安方慢慢上前,淡定的看了眼都天禄转为严肃的脸色,才问安嘉瑞道:“嘉瑞可有受伤?”
安嘉瑞摇了摇头,见着柳兴安了心中便不由想起了另一个人,转头问都天禄道:“学义?”
意料之中的问题哈,都天禄有些不满道:“好好关着呢。”
安嘉瑞便放下些心,安抚的握紧他的手道:“我想此定非学义本意,只是有心人从此获利罢了。”
柳兴安微微一顿,转开话题道:“既然嘉瑞已经找到了,那将军意欲如何?”
都天禄挑了挑眉:“剑已出鞘,无回转之地。”
他呼啸一声,寒星从街道拐角处嘚吧嘚吧的走了过来,都天禄先将安嘉瑞放上马,方才自己上马,将安嘉瑞搂进怀中,说完了下一句话:“事已成定局,何以收手!”
他一抖缰绳,寒星便朝着前方慢慢跑了起来,后面原还懒洋洋的趴着的狼群一跃而起,洪流从柳兴安身边擦肩而过,柳兴安叹了口气,真记仇啊,他转身刚欲上马,又见一群战意凛然的狼战士从他身边跑过。
柳兴安动作一顿,干脆等人全跟着走完了,才慢悠悠的上了马。
宫殿被包围的严严实实的,大汗和络清倒是不在殿门口了。
都天禄牵着安嘉瑞走进宫殿,随意的招了个人过来,吩咐了声停止搜查,等待命令,便带着紧跟在身后的狼群去了议事厅。
便是自己的宫殿被都天禄毫不客气的搜来搜去,外面又是被袁三军给包围了,牧夺多却仍是面不改色的安慰着洛清,浑然没把这当成大事。
好似在他眼里,还是络清如今的情绪更为重要些。
都天禄进门的时候,正听见大汗的话:“……天禄已经长大了,我们可以再生一个。”
都天禄挑了挑眉,大马金刀的往下首的椅子上一坐,气势惊人。
让牧夺多停下了口中的话,淡淡的瞥了他一眼,简直了他身边毫发无损的安嘉瑞,方又细细的看了眼都天禄狼狈的模样。
络清淡淡的看了眼安嘉瑞,又好似没看见他般低头继续靠在牧夺多的怀里。
哈慈飞奔似的在安嘉瑞椅子旁转来转去,讨好的将前爪伸到安嘉瑞大腿上,脸上满是讨好,要不是尾巴死死的垂了下去,真的看不出它是只狼。
狼群慢慢涌进了议事厅,都天禄做了个手势,它们便随意的或站或趴围着他们,好似放松,又好似随时能一跃而起。
狼战士带着自己的狼同伴,守在了外面。
都天禄好似毫无察觉般,忙着将茶杯塞到安嘉瑞手中,与他交换了个温柔的目光,方才转头看向牧夺多。
他脸色可比牧夺多差多了,语气更是咄咄逼人:“嫂嫂动作倒是不小?”
络清脸上没有表情,眼神中毫无光芒,似是心灰意冷的模样。
牧夺多瞪了他一眼:“你嫂嫂情绪失控,你别刺激她。”
都天禄几乎是嗤笑出声:“大兄你真该去看看那里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
他转了转手中的杯子,看着杯面扬起的一圈圈的涟漪,淡淡道:“夷为平地可不足以形容,若不是我去的及时……”他收了声,目光中似有血气翻腾。
安嘉瑞伸手与他十指相扣,都天禄握紧了他的手,面上方缓和了些。
牧夺多没接茬,转而道:“事情过去了,何必再清算?”他手始终轻轻的拍着络清的背,安抚着她的情绪:“这些年是我对不住她,你若要怪,便怪我。”
都天禄用手抵着额头,忍不住问道:“大兄你真的以为自己是铁人吗?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扛?宝儿之事……”
他话还没说完,络清忽而道:“宝儿本来不该死的。”她神色淡淡的,毫无起伏道:“如果我再坚持一下……”
牧夺多垂下眼看着络清,声音轻柔:“清儿,不是你的错。”
络清却好似没听见一般,她眼中泛起泪光,只是道:“宝儿本来不该死的。”
她神色淡淡,执着的重复那句话,透露出她心中无尽的悔意来。
哀莫过于心死,此情此景,让人动容。
除了都天禄,他仍是执着的道:“我知嫂嫂难以接受,但是每个人都要为自己做出的决定负责。”他看了眼垂眼看着茶杯的安嘉瑞,加重了些语气道:“因着自己的不幸,而要他人与你一般,这是何等的卑劣?”
“都天禄!”牧夺多怒斥道。
络清抬起脸看他,满是泪痕的脸上忽而露出个笑来:“你自然是不能理解的,你这一生何时有过这种时候,恨不得拿自己的命去换一个重新来过的机会。”
她没有哭,只是泪水从她眼眶中夺眶而出,沾湿了脸庞。
络清挺直了背,道:“你越幸福,我便越痛苦,本来我的宝儿也该如你这般,想要就能得到,哪怕是被强迫的爱情,也能得偿所愿。”
“若是你也能尝到失去的滋味……”说到这里,牧夺多低头打断了她:“清儿,别这般偏执,天禄他什么都没做错。”
络清便看着牧夺多道:“是,他总是这般无辜的。”
牧夺多轻轻叹了口气道:“那我们便不管他,再生一个儿子好吗?”
络清只是含着泪看他,抿唇不言。
牧夺多低头在她发髻上轻轻吻了下道:“清儿,我将大金交给天禄,只陪着你好吗?陪着你和我们的儿子。”
络清眼眶中的泪水便掉了下来:“骗子!”
牧夺多把她揉进怀里,知她定是欢喜这般的,抬眼看都天禄,微微扬眉道:“既然你把袁三军都摆到我宫门口了,意图如何?”
都天禄知道他问的意图如何不是问他想怎么样,是问他怎么想的。
他看了眼络清,嘉瑞被掳之事仍让他有些耿耿于怀,再迟片刻,便会深陷于地底的结局,亦让他心有余悸,他知道,嫂嫂不是跟他开玩笑,她是真的想杀死嘉瑞,为了她口中的公平。
牧夺多扬了扬眉,谁养的小崽子谁清楚,别看他一副气不过的模样,真让他以牙还牙,牧夺多还真不信他敢。
都天禄看了许久,久到安嘉瑞忍不住把目光投向他。
他才开口道:“大金统一之势已经势不可挡,我欲西征一统中原。”
牧夺多轻轻拍着络清的背,眉宇间便皱上了几分:“大金内部仍有不安分之人,若是贸然西征,我恐……”
都天禄打断他道:“大兄便先替我在后方压一压阵,待我后顾无忧一统中原……”他露出牙龈,雪白雪白的:“大兄便可与嫂嫂在吉尔黑部落恩爱如往昔。”
哇哦,安嘉瑞晃着茶杯的手一停,一时间不知道,这种等我打下辞国,你就给我退位滚去吉尔黑部落的言语算不算霸气外露,但他发自内心的说,确实蛮爽的。
他倒不是看不惯大汗他们,只是络清弄了这么一出,若是毫无反应,未免显得他太包子了一点。
牧夺多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扬了扬眉道:“你倒是放心?”
都天禄便反问道:“大兄倒是放得下?”
牧夺多有什么放不下的?他做大汗的时候,殚精竭虑,忍辱负重,养着那几个傻逼不杀,难道不就是为了养出都天禄的满身凶气吗?
如今幼兽长成了猛兽,睥睨之间,威逼当年教导他的首领,意图取而代之。
虽然仍有些心慈手软,但锐气已成,凶意凛然,虎视眈眈,只等征战天下。
牧夺多十年隐忍,就是为了此刻,都天禄能尽情的撕碎挡在他面前的障碍物,心怀鬼胎的部落,目露野性的首领,苟延残喘的辞国,一场大捷,为他奠定大汗的威望。
大金盛世,只差最后一步。
牧夺多看着都天禄身旁低头转悠着茶杯的安嘉瑞,露出个淡淡的笑来:“你以为当大汗很轻松吗?到时候可别哭着喊着不要当了。”
牧夺多嗤笑一声,看了眼被大兄紧紧搂在怀中的络清,也露出个笑来:“退一步容易,但是到时候想再进一步可不容易了,大兄到时候也别旁敲侧击想回来。”
两人对视了一眼。
都天禄便挥了挥手:“来人给大兄送上笔墨纸砚。”
士卒上前小心翼翼的将笔墨纸砚摆在牧夺多身前。
牧夺多松开搂着络清的手,龙飞凤舞的落笔。
待他写完,从怀中掏出个印章一盖,方坐回位置上,似笑非笑的看着都天禄。
都天禄接过纸,展开,安嘉瑞好奇的侧头看去,只见纸上写了短短几行字,铁画银钩,力透纸背,透出一股睥睨之气来。
意思倒是不难理解,无非是立都天禄为储,待西征辞国之后,便退位于他。
倒是没见他夸都天禄,平铺直述的直接就是正题,毫不婉转,显出几分被逼迫之意来。
都天禄倒是挺满意的,好似没感觉出来一般,点了点头:“大兄的字倒是写的越发好了。”
他别有深意般道:“旁人竟然看不出大兄这……”他点了点纸上的字道:“野心勃勃?”
牧夺多短促的笑了声道:“世人只相信自己看到的,便是心中有怀疑,他也更愿意相信自己想相信的猜测。”
都天禄慢悠悠把纸张推回到牧夺多身前,不甚在意道:“天倒是快亮了,不若大兄召集众人,宣布此事?”
牧夺多看了眼都天禄按着纸张的手,似是惊醒了几分:“如此倒是正好。”
此事便定下了。
作者有话要说: 倒计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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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晋江首发~
议事厅十分安静, 毫无声响。
在牧夺多公布自己的决定之后, 不管是被“请过来”的部落首领们,还是被“请过来”的文臣幕僚们, 皆一时没了声音, 拿不准到底是不是大汗被都天禄所迫才做出此决定。
至于皇子们, 压根没有被“请过来”, 还被袁三军看押着呢。
在一片寂静中, 边勇捷猛的一拍大腿道:“大汗英明!要我说,你早就该……唔唔唔。”
柱子间一把伸手捂住了他的嘴,低调的冲众人点了点头, 深藏功与名。
不过边勇捷这一开口,好歹是开了头, 接下来便是一片赞扬和阿谀奉承。
不要以为大金的人一根筋就不会拍马屁了, 越是混的好的越是精通此道,直夸得都天禄好似长上翅膀就能飞升一般。
居然小瞧你们了, 安嘉瑞在一旁默默的低下了惭愧的头颅。
在这一片祥和中, 突现一个不和谐的音符:“大汗可是被都天禄所挟持才如此?”
满室的声音一顿,不由侧头看向那个问出此言的人来,见是一眼生之人,不由微微皱眉, 想这家伙哪里的狗胆包天,敢在这满室的狼群前问出此言?不要命了吗?
牧夺多都思索了一番对方的身份,才想起对方是哪个小部落的首领来着?
不过对方的身份不重要,他问的问题确是恰到好处, 牧夺多沉吟片刻道:“诸位可有与他想法一样的?”
在场众人慌忙摇头,恨不得指天发誓证明自己的清白,倒是有几个小部落的首领脸上不由露出犹豫之色来,又有一人道:“我闻大汗膝下亦有亲子……”
众人与他们退开些距离,划清了界限,生怕被牵扯上关系。
牧夺多面上仍是好声好气的模样:“我膝下有三子,但可惜皆不成器。”
室内静了片刻,连皆不成器这话都出来了,可见大汗的决心已然无可动摇。
几个小部落的首领便不言语了,静静的退到了一旁。
倒是牧夺多似有些感慨道:“父亲临终前曾与我说,若我膝下子女无如天禄般出色者,则当兄终弟及。如今天禄独掌一军,又已结契,我思来想去正是好时机。”
众人小心翼翼的拿余光看了眼在大汗怀中泪痕未干的汗后,又看了眼在都天禄旁边低头摇晃着茶杯事不关己的安嘉瑞,真是怎么看都不像是一场和平的权力交接呢。
都天禄眼神张狂的看了一圈众人,嗤笑道:“有人有意见吗?”见众人纷纷别开目光,默不作声,他便更嚣张了几分:“乘着大兄还在位,赶紧提,不然我可不像大兄那样……好说话。”
他用手抵着下巴,目光在几个部落首领上飘来飘去。
但是众人只是连连摇头,加大力度的拍马屁,便是沉默的那些人,也低头不语,没有人敢出来挑战都天禄的威严——在他嚣张到把袁三军调进大都后,他们可都是被袁三军恭谨的请过来的,光凭这一点,只要还有理智的人便不会脑抽到提什么意见。
都天禄见着他们这副模样,意兴阑珊的扭头对大兄道:“那此事便如此定下了?”
牧夺多倒是不意外现场的情况,闻言也只是问道:“还是先举行个立储仪式,再西征辞国,这样好安抚百姓。”
都天禄思索了一番,有些不耐烦这些繁文缛节,念头一转,便在安嘉瑞耳边轻声问道:“嘉瑞,你想参加立储仪式吗?”
安嘉瑞猝不及防的被他cue了下,有些迷茫的抬起头看他:“啊?”
都天禄便又靠近了几分,低声道:“应该能搞得挺隆重的。”
众人双眼无神的看着天空,耳边还是能清楚的听见都天禄好似献宝的声音,完了,他们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这怕不是个为博美人一笑的昏君?
安嘉瑞摇了摇头。
都天禄便转头提高了音量道:“择日不如撞日,我看便今日宣布了就是,何必兴师动众呢?”
你这样说难道以为我们就不知道你是因为不能讨好那个辞国人才不想举办立储仪式的吗?
沉默了片刻,众人还是配合得夸赞了都天禄一波。
牧夺多眼含嘲讽的看了他一眼,倒也没反驳,当事人都不在意,他们还能省点钱下来呢,更何况谁还能强迫他不成?
都天禄侧头对身后人说了几声,对方便躬身走出了门外。
一时间室内又安静了下来。
都天禄把玩着安嘉瑞纤长的手指,毫无不耐。牧夺多轻轻拍着络清的背,亦是颇有耐心。
下首的众人只好大眼望小眼,等着士卒召集百姓。
大都对于袁三军来说不小,但是对于召集百姓这等事来说,又太大。
都天禄与安嘉瑞眼神相对,亲昵的按按手上凹陷处,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有情人饮水饱,压根不觉得时间走的多慢。
等士卒进来在都天禄身后汇报的时候,都天禄还有几分恋恋不舍,牧夺多没他那么矫情,伸手拿着帕子仔细的擦干络清脸上的泪痕,帮她扶正发髻,方小心翼翼的牵着她走在最前方。
都天禄随意的拍打了下灰尘,牵着安嘉瑞的手走在后头。
吉尔黑部落的几个叔叔们首先跟上,牧地烈部落来的都是年轻的小伙子,也不迟疑,跟在了他们身后,袁三军的几个大将倒是不急,慢悠悠的起身,也没人敢越过他们,只好等着他们先走。剩下的便是几个大汗看重的几个汉人文臣,之后才是几个大部落,至于没名没姓的小部落则缀在队伍的尾巴上,无人关注。
宫殿外头不知何时立了个简易的高台,下面不远处围着密密麻麻的百姓,百姓脸上有些疑惑,亦有些担忧,但见着牧夺多与都天禄都毫发无损的出现在他们面前,还是显起了一阵小小的欢呼声。
天色蒙蒙亮,太阳还未跳出云层,只是露出了些光芒,洒在人身上,倒有几分暖意。
牧夺多走上高台,掏出了那张纸,看了眼都天禄已经跟在了他身后,便也不迟疑,大声的念完了那段话。
欢呼声,掌声,雀跃声瞬间响起,显然百姓对都天禄被立为储君早已是迫不及待。
大汗见着此景,方露出个笑来,看了眼都天禄。
都天禄会意,上前一步大声道:“诸位,大兄看重与我,我亦不欲辜负大兄,我将择日西征辞国!为诸位取回一场大捷!”
“西征!”“西征!”“西征!”
闻听此言,百姓们更是激动,高呼着西征之言,看着都天禄的目光炙热无比,显然是对西征之事无比支持。
都天禄扬起手道:“辞国已经苟延残喘太久了,是时候!将它并入大金了!”喧嚣声更是嘈杂,连一旁的士卒们都默默的握紧了手中的兵刃,谁不想打败辞国一统中原呢?
这个期望从他们小时,便在长辈的话语中听到,但一直到大汗老去,大金仍偏居一隅,垂涎着辞国。
人口,土地,财富,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他们却一次次的克制着自己,撤军回大都。
如今,终于能完成祖辈的愿望,这让他们如何不激动?
都天禄好似没有察觉一般继续道:“我将征服我目之所及之处,让大金的旗帜飘扬在大地各处!”
他野心蓬勃道:“我将带着我的子民们征服一切,大金必将在我手中兴盛!”
在百姓的高呼声中,他举目四望,只觉得胸中豪情满满,恨不得立刻西征打下辞国继承汗位,扩张大金的领土。
安嘉瑞有些为大金百姓对征服和掠夺的盲目追逐所惊,他们是如此的欣喜和狂欢,好似这便是他们追求的一般。
他忍不住又看了眼士卒们,无一不是激动不已的模样,眼神坚定,显然也是为此事激动不已。
安嘉瑞无端有些心惊肉跳,喜欢胜利是人之常情,但是喜欢掠夺和进攻……
历史总是在不断的轮回,这让他有一个模模糊糊的想法,带着些血腥和不祥,让他情绪低落了几分。
都天禄正是兴奋的时候,但便是此刻他亦是第一时间意识到了什么,侧头看向安嘉瑞,安抚的握紧了他的手,有些话想对他说,但此刻百姓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让他按捺了下来。
直到简短的仪式结束,他领着安嘉瑞回了府。
方问出此事:“嘉瑞,你是在担心辞国吗?”
安嘉瑞有些迟疑的摇了摇头,看着都天禄真挚的目光咽下了话语,只是道:“我希望你能结束乱世,让百姓能过上安稳的生活。”
都天禄便露出小酒窝,似是被自己所爱的人鼓励了一般道:“这亦是我的希望,大金与辞国合为一体,百姓们不必流离失所,让大金的荣光照耀着这片大地。”
安嘉瑞听着他话中的意思,便垂下了眼,问道:“打下辞国之后,你欲何为?”
都天禄没想那么多,欢喜的描述着自己的想法:“先稳定辞国百姓的情绪,再收拾了辞国的世界和贵族,然后登上汗位,做名正言顺的大汗!”
他眼中亮晶晶的,似有无边的光芒,好似未来在他眼中慢慢浮现:“然后休养生息一段时间,再派人去探索新世界!”
他抽出地图给安嘉瑞看:“你看,世界不可能只有这么大,我相信海洋的那端一定有陆地,死亡之路的终端也一定连接着新世界!”
他的手在那些没有被描绘出来的地方细细摩挲:“世界很大,有太多地方还没有被发现。”
他看向安嘉瑞,声音慢慢低沉了几分:“大金的旗帜会随着探索者的脚步插遍所能看到的每一处地方!”他握住安嘉瑞的手道:“嘉瑞,我们将成为整个世界的主人!”
他眼睛亮到不可思议:“这才能配得上你。”这才是我该给你的。
安嘉瑞几乎被他这夹杂着炙热情感的征服欲给震惊了,他清楚,都天禄想成为大汗,但他没想过,他不仅仅想成为一个国家的主人,他还想成为整个世界的主人。
他想将大金变成帝国,征服所能征服的一切。
安嘉瑞本该劝他,阻止他,但是他看着那张地图,慢慢失去了说话的欲望。
这不是他的世界,这也不是他的历史,这个世界有自己的历史和未来,谁知道他们又会走向何方呢?
谁又知道探索的终端是什么呢?是新世界?还是孤岛?
作者有话要说: 倒计时一
最终章见~
(* ̄︶ ̄)
90.晋江首发~
西征之事有序的推进着, 一切都好似准备了许久一般, 齿轮接连转动着,大金所有人都在积极的准备。
是年,六月中旬,都天禄率领着袁三军与袁二军, 倾巢而出,直奔辞国, 来势汹汹。
令人诟病的是, 他此行带上了安嘉瑞,显然之前的几次突发事件让他无法信任他自己以外的任何人,索性便带上了安嘉瑞。
那倒确实还蛮引人瞩目的,毕竟不是谁都能有幸能看到风尘仆仆的军队中混着一辆豪华马车的景象的。
确实很豪华,全面防震,一路颠簸,都没让安嘉瑞有过多的酸痛感。
将士们很识趣,尽管军中满是流言蜚语,但没人敢刺探一番,便是连目光都不往那边瞥一眼,毕竟与流言蜚语一起传播的还有都天禄对安嘉瑞的深情。
听说这次逼宫就是因为大汗不允许他们在一起呢。
尤其是见过安嘉瑞寥寥数面的几个亲兵, 都把安嘉瑞的容颜吹的天上有地下无, 更是让众人不敢多想,这要是殿下误会了可咋办?
真的会死人的。
*
安嘉瑞本不想来的,他对战争和杀戮没有兴趣,也不想看到死亡与白骨。
但是架不住都天禄委屈巴巴的小眼神和不要钱的情话大放送, 还是妥协了。
显然他低估了都天禄的妥帖和细心,战争或许与他想的没什么区别,但是打仗却非他想的那般简单,随着前线的不断推进,整个战线也跟着往前推进。
而安嘉瑞在最安全的大后方,他根本看不到战场,所见的皆是行色匆匆的大将和战士,前线才是真正的战场。
都天禄虽然好战,但并不鲁莽,他甚至可以说的耐心的吞噬着辞国的边境线,大军全面压境,多线作战,他作为大军的主将和指挥者,显然并不是一个能率军出征的角色。
他的体贴与细心在于,即便在他完全无法从繁琐的战事中脱身,他也仍记得派人将大金与辞国的消息整理在册时时分享给安嘉瑞,让这本该是枯燥等待的时光,变得有趣了起来。
比如安嘉瑞很快就得知留守在大都的士卒在清理凹陷的大坑时,找到的一些东西。
除去他都早已看过的珍宝之类的东西,那个他曾好奇但最终败于自己的弱鸡体质而无法打开的门内的东西,也一并记录在册,安嘉瑞先看了眼记录,眉梢一挑,有些诧异,干脆抽出了随记录附在后面的纸张。
上面画了个少年的模样,眼神黑而亮,粗粗一看与都天禄有几分相像,眉眼间有几分大汗的影子,是个极其俊俏的少年。
安嘉瑞抿紧唇,快速的翻了几页,全是几张被粗略还原的画像,从幼年一直画到了他成年的模样,画师不知是谁,但画中的那种反复描摹的手法,让安嘉瑞心中慢慢泛起了一阵涩意。
几缕灯光,无穷思念。
那张锁着的大门不止把这些画像锁在了里面,还把对方的思念和回忆锁在了里面,那是深深埋藏在心底的痛楚,溃烂成伤疤,被反复的挖开,蘸着从中流出的痛,描绘成思念的画像。
谁的过错呢?这又该怪谁呢?
安嘉瑞合拢了奏对,不幸总是相似的,因着欲望而起,最终只余下悔恨。
他心情低落了下来,翻开了另一本奏对,方看了一行,眉梢便是一挑,辞国朝堂近日动荡不休,辞国太后亦多遭进谏,文人间多有让太后还政的呼声。
还别说,看着还挺有意思的,安嘉瑞懒洋洋的一目十行看下去,直到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安经义只身远赴辞国边境,欲劝退大金的军队。
安嘉瑞估算了下时间,他差不多是该到前线了。
他知道安经义好名,但是这种行为已经不是好名能解释的了吧?他这是找死啊。
固然有名士曾一言喝退百万雄师,但那时与此时又有何相似处?
如今大金来势汹汹,吞并之意昭然若是,他身后无后顾之忧,身前是已被连年战争拖垮了的辞国,便是说出一尊真佛来,也得被当场拿下,更何况他区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
安嘉瑞有些疑惑,又有些不解,但这不妨碍他为之一笑。
历史潮流滚滚红尘,顺之者昌逆之者亡,大势已定矣。
*
都天禄很忙,大军出征,琐事不断,扰得他日夜连轴转,压根没有风花雪月的心情。
倒是此刻,他赫然发现柳兴安果然是能人,若非他一肩挑起了大半的信息处理总结汇总,桂清非得累死不可。
偌大的主帐中,堆满了汇报的奏对,身着盔甲的士兵进进出出,都天禄与二三大将碰头看着地图低声商量着什么。
桂清与柳兴安及几个谋士在一旁几乎被密密麻麻堆积在一起的奏对给淹没了。
柳兴安好不容易抽空喝了口水,忽而想起一事来,探头低声问桂清:“允歌……”
桂清转的飞快的大脑停顿片刻,亦轻声回到:“穆允歌不是称穆家与辞国关系太深,为了避嫌,自请去盯着大汗了吗?”
“此事我焉能不知,只是……”柳兴安合上奏对,察觉出些问题来:“他又未效忠将军,怎还自请去盯着大汗了?”
桂清手下一顿,抬头看向他,目光往都天禄那边飘了一眼:“殿下亦同意了。”
柳兴安精神一震,还想说些什么。桂清又低下了头,埋首奏对中,道:“柳兄可是空下来了?我这里还有些……”
柳先安悻悻的低下头:“我忙着呢。”
他停顿片刻,还是认命的继续工作了。
马脚既然露出了,总会抓到它的,现在……真的很忙啊。
*
边境线一推再推,很快就面临了辞国最为坚固的边塞——日故城,此城地理位置极佳,地势险峻,扼守要道,身后便是辞国最富饶的城市,若拿下它,则大金军队可以一路直达辞国都城,再无难关。
所以它极难被攻克,辞国自建国以来,曾多次有军队攻至日故城,但纷纷折戟沉沙,皆只能望洋兴叹,都天禄之前那次洞穿整个辞国的进攻路线亦避开了这座城市,绕了原路。
但此次,既然是全军压境,那便没有避开这座边塞的必要了,何况攻下它之后,进攻辞国的路线便是最方便不过的。
日故城没有辜负它的赫赫威名,前线的军队僵持了两日,仍是未曾攻下。
倒是出来了个人,在日故城的城墙上喊话,翻来覆去的文绉绉的话,压根没人听懂,前锋大将倒是听懂了,但是这空口白牙的让撤军,还不如逗他们一笑呢。
这场僵持未曾持续很久,或许写入兵书会长篇大论一番,但在此番中不过是轻描淡写的破城而入罢了。
非是人祸,亦非天灾,时运不济,奈何奈何。
都天禄很满意,难得抽出空来,找安嘉瑞倾诉一番。
安嘉瑞听了半天,托腮看着都天禄,他眼睛亮亮的,显然是兴奋极了,已经开始重复的夸人了,从边勇捷到柱子间,满心都是我的手下超勇的!
安嘉瑞边点头,边翻着手下的书,忽而听见他话题一转道:“嘉瑞,我准备拔营去日故城。”
安嘉瑞一愣,抬头看都天禄,都天禄靠近了几分,亲昵的牵起安嘉瑞的手,亲了亲,才接着道:“嘉瑞,我们要赢了。”
安嘉瑞有些迟疑的问道:“去日故城?”
都天禄有一下没一下的亲着他手上肉肉的地方,闻言解释道:“犒劳前线,鼓舞士气,宣布主权!”
他眉宇间皆是欢喜,低声道:“嘉瑞,待我打下辞国,将荣誉与权力献给你。”他附身在安嘉瑞唇瓣亲了亲,话语中好似沾满了糖一般:“这才能配得上你。”
安嘉瑞伸手按住了他欲抽开的头,交换了个深吻,唇齿相依间,一个温柔的吻。
安嘉瑞退开些许,眸中水光润润的看着都天禄:“在你心里,我到底是个什么形象?”
这可真是有得说了,都天禄仿佛怕遗漏了什么般仔细的看着安嘉瑞熟悉的脸庞,哪怕已经如此熟悉,他仍然会被嘉瑞的目光吸引,恨不得将他所拥有的一切堆砌在安嘉瑞面前,换来他欢喜的眼神。
他直言道:“你是我遇到的上天给与我的最好的礼物,你值得一切美好的事物。”
安嘉瑞知晓都天禄的感情,没有一丝虚假,皆是真情实感,每次感受到他如此厚重的爱意,汹涌而来,几乎能把人压垮。
都天禄不知晓安嘉瑞的感觉,他只是如实的说着自己心里的想法:“我想为你打下一个世界,让所有人在你面前屈膝,为你俯首称臣。”
安嘉瑞一时语塞。
都天禄没停止,接着道:“我曾是为了自己,但现在,我只想为你。”
安嘉瑞睫毛轻颤。
一夜风流自不用多说。
*
都天禄率袁三军进入日故城时,道路两旁皆是辞国百姓,袁三军队列整齐,列于两旁,在前开道,旗帜飘扬,端得是声势浩大。
安嘉瑞骑着马跟在他身旁,虽有人疑惑的将目光落在他身上,但更多的还是在看都天禄,看这个年纪尚轻但已率兵大破辞国的将军以及未来的王。
有些细碎的议论声,大都是为都天禄的年纪以及气势。
安嘉瑞漫不经心的转头看了眼,猝不及防的瞥见了一个熟悉是身影,对方年纪已然不轻了,但仍是一派风雅作态,背脊挺的笔直,被几个士卒押解着从旁走过。
安嘉瑞握着缰绳的手微微一顿,对方好似也注意到了他似的,忽而转头看了他一眼,停下了脚步,士卒在他身后推了几下,他仍是死死的盯着安嘉瑞,忽而开口,声音嘶哑,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士卒却一愣,跟着他的目光看去,瞥见高头大马上的人影,不由停下了动作,有些手足无措。
安嘉瑞一停,都天禄便跟着停了下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都天禄微微皱眉,看了眼身后的士卒。
对方急匆匆的离开了队列,但押解着他的人却好似会错了意,眼看着整个巡视的队伍都停了下来,忙提拉着安经义走到这边来,被守卫拦下了。
众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安经义他们还是认识的,对方在城破前整日在墙头说些家国大义,但除了换来几声笑,别无用处。
安嘉瑞将目光从安经义身上挪开,转头看了眼都天禄。
都天禄声音放低了些:“嘉瑞你想与他见面吗?”
安嘉瑞并不想和他见面,但对方都到了跟前也不见的话,似乎有些说不过去。
他还未开口,都天禄似是明白了他的想法,挥手让守卫把他们放过来。
安经义便这般被押解着走到了不远处,他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番安嘉瑞,又看了眼都天禄,方开口道:“嘉瑞?你……”一开口,声音嘶哑,几不能入耳。
他似有些不敢认,又似有些欣慰:“好孩子,过来让爷爷好好看看你。”
安嘉瑞扬了扬眉,看着他这副慈祥的模样,楞是没敢认,他记忆中的安经义可比眼前的模样严肃可怕多了。
安经义也不生气,只是长叹口气道:“知道你过的好我便放心了,知道你被蛮夷掳走之后,我……”他走近了几步,目光炯炯的看着安嘉瑞。
安嘉瑞没有下马,甚至没有说话。
气氛沉默了一瞬,安经义边道:“他可有对你不好?”边又靠近了些,前方的士卒拦住了他,他微微一愣,仰头看着安嘉瑞道:“我之生死我亦无惧,但嘉瑞,这个时候,你也不想和我说些什么吗?”
安嘉瑞沉默的看着他。
安经义挺直的脊背弯曲了些,他盯着地面看了片刻,方道:“你母亲之事……”
安嘉瑞挑了挑眉,安经义长叹一口气,佝偻着身体,声音沙哑又轻几乎听不清:“是……”他含混的说了句什么。
安嘉瑞看了眼拦在他身前的士卒,都天禄便挥手示意他们退下。
安经义便摇晃着慢悠悠的走进了些许,安嘉瑞骑在马上,沉默不言,安经义声音稍大了些:“你母亲之事……”
他靠近了几步,几乎能摸到马毛,才说出下面的话:“你怎么有脸苟活于世间!”
他看着苍老的好似下一刻就会闭眼,但此刻他的动作却敏捷不已,他从袖子中挥出一把匕首,方扬起,手腕一股剧痛,他惨叫一声,侧头看去,只见一匹眼冒绿光的狼死死的咬着他的手腕,见他侧头,又作势要扑上前,被喝止了。
安嘉瑞看着他这一通表演,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这才是他会做的事情。
哈慈吐出安经义的手腕,上面血淋淋的一片,它看都没看一脸,美滋滋的跑到寒星身旁,讨要自己的奖励。
都天禄将一小块生牛肉塞给了它,又摸了摸它的头,夸奖了一声,方才将目光投向安经义,他懒得跟他废话,只是挥手让人把他带下去。
安经义捂着手腕,嘴里反复念叨着一句话:“你怎么有脸苟活?”
一直到被拖走,他仍是一副无法接受的模样。
安嘉瑞垂下眼,冲都天禄笑了笑。
巡视完之后,都天禄犒赏诸将士之后,便记挂着安嘉瑞,匆匆跑来找他。
盈盈烛火中,安嘉瑞半隐于黑暗中,抬眼看他时,似有些迷茫。
都天禄忙点亮了灯光,光芒照亮了整个房间,安嘉瑞的容颜便越发秀丽。他伸手将安嘉瑞搂进怀中,方小声道:“怎么了?”
安嘉瑞抬眼看他:“他怎会觉得安嘉瑞就该死呢?”
都天禄没留意到他话语中的称呼,只是有些心疼的道:“他读书读傻了,要风骨要的疯魔了,与你无关。”
但故国将死的时候,总会有些人出来做些什么。
哪怕对方只是想杀死自己的孙子。
都天禄似是意识到了什么,他轻声在他耳边道:“大金会带来新的和平和盛世。他们放不下的不止是辞国,还有他们的荣耀和地位。嘉瑞,有些牺牲是必须的。”
安嘉瑞叹了口气,仍有些郁郁寡欢的模样。
都天禄轻轻碰了碰他的耳垂,道:“嘉瑞,你看看我。”
安嘉瑞便转头看他,都天禄指着自己的脸有些委屈:“你都没发现我最近没休息好。”
安嘉瑞失笑,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低声道歉道:“是我的错。”
都天禄才不是要这个呢,他扬起头:“那你怎么赔我?”
安嘉瑞便顺着他的话道:“你想我怎么赔你?”
都天禄舔了舔唇,却不是安嘉瑞想的那样,而是道:“那你不许再为旁人不开心了。”
安嘉瑞微微一愣。
都天禄哼唧道:“我可是一直在朝着让你每天开开心心的这个目标努力啊。”
安嘉瑞勾起个笑,在他脸旁亲了亲,都天禄便乖觉的侧过脸与他接吻,至尾声时忽而道:“嘉瑞,我爱你。”
安嘉瑞刚端起茶杯闻言却有些情绪复杂,他以为他会像以往那般,在食髓知味后,慢慢失去兴趣。但直到今天,他仍会时刻因为对方的举动而心潮澎湃。
对方的爱意好似永远不会枯竭,永远都能流淌出新生的爱,不断的填补着他内心的空洞,让他无法退却,亦无法逃离。
*
自大金全面压境之后,时不过一月,7月下旬,辞国都城被破,破城日皇宫燃起大火,皇帝不知所踪,太后与慎兴昌双双身死太后寝宫,穆安/邦携朝臣献上传国玉玺,辞国就此灭亡。
大金于此一统中原,同年12月,牧夺多大汗于都城传位于都天禄,大金第二位大汗即位,大金迎来了鼎盛时期。
在短暂的休养生息,大金定新都于大庆城,颁布新政,开仓赈灾,一时间百姓得以果腹,大量的流民在大金百姓和辞国百姓的磨合中渐渐栖身,不再无家可归。
大金与辞国作风大相径庭,对待百姓亦是如此,他们不靠压榨百姓来填充国库,他们靠战争与进攻,连年战争,数年胜利,藏富于民,遂民富而国强,国强而兵壮。
都天禄在位五十二年,大金盛极一时,南通毛利大陆,北上荒漠深处,所能踏足的土地皆是大金的领土。
都天禄一生未纳妾,未娶妻,与契弟安嘉瑞携手度过了在位漫长的岁月,直至晚年,其感情之深仍为百姓所赞颂。
作者有话要说: 最终章。
橘子最初只想写一个谈恋爱的小故事,一个安嘉瑞与都天禄的恋爱故事。
当他们互相喜欢,走完曲折的爱情道路,到达彼端,那这个故事便写完了。
谢谢大家看到这里。
希望我们有缘再见。
(* ̄︶ ̄)
悄咪咪说一声:6点还会有个番外。
(挠头,橘子不太会写番外,所以请多多包涵呀。)
91.番外:历史上那些事
“大金兴于袁吉哈尔, 盛于都天禄, 但最终亡于戊轩,虽朝代短暂,但是要考的点很多……”
讲台上的老师说道这里眼神一眯,便是一声厉喝:“赵小高!牧吉!你们两个干嘛呢?全会了是不是?能考满分了是不是?”
正和牧吉窃窃私语的赵小高一激灵, 忙起身道:“不是,老师, 我是觉得吧, 这大金挺有意思的。”
老师眼神瞬间凌厉了起来:“哪里有意思?要不你给同学讲讲?”
赵小高是谁啊,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他娘,但是这不是这里没他娘吗,遂雄赳赳气昂昂的开讲了:“我跟你们说啊,这段历史我跟我爸研究过……”
老师给他甩了个眼刀子,赵小高忙纠正道:“我是说,我和我爸辩论过。”
他架势摆得十足,指了指投影屏上的第一个头像道:“袁吉哈尔,大家可能不熟,不过这个人也不重要,反正你们知道他是都天禄的爸爸就行了, 对了, 这里面有个有趣的点是,大金的第一任皇帝不是袁吉哈尔,也不是都天禄,而是袁吉哈尔的大儿子, 都天禄的大哥,牧地烈……”
说道这里,老师稍有些赞同的点了点头,能说出这点,可以说赵小高的课外知识点已经很扎实了。
赵小高不知道老师在想什么,正忙着分享有意思的地方呢:“牧地烈这个人课本不考,也不重要,重点还是都天禄,他率领的大金才是我们熟悉的那个大金,像现在什么烈焰大陆当时整个大陆都被打下来了。
按理来说,自古以来,烈焰大陆就是星盟神圣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啊。
更不要说那一大片木塔林地区了,当年就是都天禄派人去种出来的,这整个星球上唯一没有被都天禄大汗染指的就只有西边那侯林小岛了,当年还没成型,实在没办法,还有那东边的塔罗里大陆,隔着这苍崖山脉实在是过不去。”
说到这里,见同学们兴致缺缺,赵小高知道这些大家都耳熟能详,没什么稀奇的,遂压低了声音八卦道:“这些都不重要,重点是,都天禄大汗的契弟……”众人仍是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
“清池大巫你们都知道吧,暗恋他。”
“噗”“噗”几个喝水的同学没注意,喷了满桌,整个课堂瞬间活泼了起来:“你胡说什么呢?别以为现在瞎扯,姆妈教派的人不会找你麻烦了。”
赵小高嘿嘿一笑道“我爸可是考古队的,这一手资料我还能不知道?”
课堂上安静了下来,就连老师都目光炯炯的盯着他看。
“所以啊,当时都天禄大汗能登上汗位真的还有些值得商榷的地方……”
“谁想听这个了,清池大巫怎么说了?”
“真的是他暗恋安嘉瑞吗?”
“赶紧说点猛的啊。”
赵小高恹恹道:“这谁能说清楚啊,都几百年了,真正的事情只有他们自己知晓了吧。”
老师在此时抬高声音压下了议论声道:“这确实有值得商榷的地方,众所皆知,清池大巫在姆妈教派盛极一时时,却毅然决然的颁布了在当时议论纷纷的“姆妈十戒”几乎将整个教派改革一新……哦,这个下个单元要学的,今天还是继续讲大金帝国的主人——都天禄。同学们把课本翻到48页。”
“都天禄与安嘉瑞的感情不论是史书还是语文书上,都有提及,历史学家也议论纷纷,在都天禄漫长的征战过程中,晚年的他为何选择了戊轩作为继承者,他一生未曾生子,这是否就是大金三世而亡的原因?”
“都天禄在位52年,不论是部落还是穆家势力以及晚年出现的文臣党派,皆未曾有过异心。但都天禄驾崩三年后,各个势力纷起,而姆妈神殿又在此时隐退了,几乎是眨眼间,便是大厦将倾,这其中有何缘故?”
牧吉小声的对赵小高道:“一个不够强的领导者,一个过于强大的集团,这就是他为什么分崩离析的原因。”
赵小高压低了些声音:“而且我觉得都天禄晚年压根不在乎大金,他只在乎安嘉瑞。”
牧吉点了点头:“我记得史书上说安嘉瑞晚年体弱多病……”
“赵小高!牧吉!再吵给我出去!”老师怒喝了一声。
两人乖乖闭上了嘴。
待好不容易讲完这堂课,老师叹息了一声道:“不管如何,都天禄始终是我国历史上著名的战略家,政治家,这点是要考的!记下没!”
*
《大金帝国的起源与消亡之别论
论安嘉瑞在其中的影响之小论
安嘉瑞与清池大巫之间关系的探讨》
只见横幅上偌大个大标题下小小的写了一行第二标题,得找上半天,才能在第二标题的下方,找到一行小字。
教师里已经坐了不少人了,赵小高才急匆匆的赶来,牧吉跟在他身后,两人头对头看了眼课堂上的人,确定都是自己社团的中坚力量,才急忙关上门,拉上窗帘,瞬间整个教室自成一体,黑不溜秋的。
赵小高打开投影机,放出ppt,跳出了一个新闻标题《大金帝王陵墓抢救性挖掘之惊现神秘尸体》下面配了张模糊得看不清的图。
赵小高清了清嗓子道:“今天,我要跟大家讨论的就是近日里沸沸扬扬的……”他压低了嗓音:“都天禄大汗与安嘉瑞以及清池之间的三角恋。”
参与此次聚会的同学们纷纷把期待的目光投向了赵小高。
赵小高嘿嘿一笑道:“大家都知道,安嘉瑞死后第三天,都天禄大汗安排完身后事,驾崩于寝宫,按照大汗的遗诏,两人合葬。但是现在在考古挖掘中,合葬的陵墓旁有一具身份未知的尸体……”
“不是说是盗墓贼?”
赵小高也不生气,道“所以大家讨论嘛,不过今天的主题是安嘉瑞在大金政治中的影响……”
“清池大巫……这个不好说吧”说话的是个小胖子,他鬼鬼祟祟的看了眼四周:“虽然我们中间没有信姆妈神教的,但是清池大巫在姆妈神教里的地位可不一般,奠基者,改革者,神眷者……”他吸了口冷气:“别到时候又被那群疯狗逮到了……”
“怕个屁,现在又不是几十年前了,姆妈神教哪还敢抓人啊。”一个女生猛的拍了下桌子,鄙夷道:“男生真是怂到家了,我先说。”
“我们家祖上有记录,清池大巫上位的时间就很巧妙,当时都天禄大汗率军西征辞国,他的老师在神殿与世长辞,享年89岁,这已经是姆妈神殿建立以来活得最短的一位大巫了,更神奇的是,他几乎没有任何信息流传后世,作为在历史上鼎鼎大名,毁誉参半的清池大巫的老师,大家却一点都不了解他……”
“我觉得是他活的不够长吧……”小胖子说是害怕,实际上兴奋的不得了:“活得太短了,没什么记录流传下来也正常。”
那个黑长直女生瞥了他一眼,继续道:“他又不是那些没名没姓的家伙,他可是清池大巫的老师!居然后世没有一点关于他的资料,我觉得这是很重要的一点,佐证了清池大巫上位的不正当性!”
室内蓦然一静,便是如今姆妈神教在星盟的地位没有那么强大了,但敢于在这片土地上说出清池大巫上位不正这几个词来,还是让旁观者下意识安静了几分。
女生没管那么多,继续道:“清池大巫幼年不善学,直至成为大巫方才显现出他被姆妈眷顾的能力来,而根据他之后所为,姆妈神殿几乎是一直站在都天禄大汗那一边……”
“都天禄大汗当政期间,哪有人敢不站在他那边……”说话的人在女生的怒视下声音越来越小,直至安静了下来。
“我是说,戊轩上位之后,姆妈神殿仍是支持他的,直到……”
赵小高接过了话茬:“直到清池大巫神隐之后,神殿方慢慢减弱了对他的支持度,这也是为什么在戊轩初期,大金仍能维持着岌岌可危的平静。”
赵小高按了下ppt,继续道:“清池大巫在都天禄大汗死后才不问世事,纵观他的一生,每个措施都能与大汗颁布的政策相呼应,但是总所周知,清池大巫与都天禄大汗不合……”
“直说了吧,安嘉瑞这个人在大金扩张,发展,乃至毁灭的过程中,扮演了一个重要角色。”
牧吉打断了赵小高还要迂回的话,点了点ppt上的图片,一张古籍上的刻字:“安嘉瑞的生平,长于辞国,他的祖父安经义是著名的爱国诗人,于后世流传诗篇百余首,皆是爱国诗词。”
“安嘉瑞由他的祖父教养长大,但却最终与侵略辞国的都天禄大汗结契,并恩爱一生。大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吗?”
“有问题吗?”小胖子挠了挠头:“都天禄大汗与安嘉瑞的爱情在史书上铁证如山,总不能是假的吧?”
“之前也有人说过,安嘉瑞可能是辞国派去迷惑都天禄的妖妃……”说话的是另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小姑娘,她咬着铅笔道:“但是这个说法完全站不住脚啊,史书上有明确记载,辞国刺客,安嘉瑞为都天禄大汗以身替之。”
牧吉点了点头道:“所以……我不讨论安嘉瑞与大汗的感情存疑问题,这个话题已经被翻来覆去讨论了多少年了。但是大家觉得有没有可能,后期文人集团势力的扩大跟安嘉瑞有关系。他本来就是一个文人,又是名士……”
赵小高靠着墙,觉得小伙伴又要把话题偏到不知道哪里去了,忙开口道:“肯定跟安嘉瑞有关系,但是这个也不重要,咱们今天讨论的主题是:安嘉瑞与清池大巫之间关系的探讨。能不能回归正题啊?”
教室内沉默了片刻。
“根据史书上有记载的两人接触的情况来说,他们两人没什么关系。”还是黑长直女生第一个开了口:“但是这恰恰是问题所在,当初安嘉瑞替都天禄大汗挡剑,是送到神殿治愈的,两个多月时间,这二人如果一点接触都没有才奇怪呢。”
说道这里,女生脸上浮起一个笑容来:“后期史书完全没有他们的记载,但是……”她翻开本书道:“不知道大家有没有看过清池大巫后期写的《姆妈无处不在》的手抄本,如果有心,你们可以看出,安,嘉,瑞这三个字都恰好出现过……”
“手抄本?这玩意有途径看?”
“这是重点吗?姐,快说啊,出现过然后呢?”
黑长直女生挑了挑眉:“这几个字明显比其他字写的更好一点……”
众人“切”了一声。
“我还以为清池大巫在书里暗示了他的感情呢。这全靠意会的东西,没个实证有什么用?”
黑长直女生也不生气,笑着道“有实证的话,也早被销毁了,清池大巫这神圣的形象可不能有毁,不然姆妈神教还怎么拿着他的名头教化信徒呢?”
赵小高见她越说越过火,虽然姆妈神教这些年收敛了些,但是谁真敢放开了说啊,黑色十月可还没过去几年呢。
他忙打断了她的话岔开话题道:“但是我认为清池大巫和安嘉瑞之间一定有些什么,清池大巫那边没什么东西好谈,安嘉瑞晚年的书信仍还保留在星盟博物馆里,前些天我爸回去交接工作,我就……”
“果然是有点东西……”
赵小高压低了声音道:“晚年安嘉瑞跟清池大巫有数封书信记录,大多是闲谈,但也有一些关于都天禄大汗的政治……”
众人紧紧的盯着他。
“我只看到了安嘉瑞写的信,没找到清池大巫的回信,但是安嘉瑞的信中语气熟稔,多有拜托清池大巫照顾好都天禄的语句……”
“我就知道!”黑长直女生一拍手:“定是姆妈神殿掩盖了他们的关系!就为了造神嘛。”
“嘘!”赵小高示意她安静些。
却不料门被推开了,老师点亮灯看了眼教室,一看见横幅,脸就拉了下来:“赵小高!牧吉!你们给我过来,又不经批准举行社团活动?”
“这不是去找你的时候,你不在办公室吗?疼疼疼,别揪耳朵。”赵小高一边挥手示意小伙伴们赶紧跑,一边高声呼痛,分了老师的心。
这一不留神,可不是全教室的人都给跑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 (* ̄︶ ̄)
谢谢大家,结束了。
92.番外:都天禄与安嘉瑞
寒冬腊月, 雪花飘舞,把大地裹成了一片素白。
安嘉瑞打了个哈欠, 他今日穿了件厚厚的外套,柔软的狐毛软绵绵的围着他的脖颈, 生生把他衬出了几分不经人事的少年感。
虽然把自己裹成了球, 但安嘉瑞的容颜却在时光的沉淀下, 越发惑人,便是这般球状模样,亦是君子之风,自成风流体态。
说来惭愧, 都天禄自成登上汗位,便愈发勤政, 天还未亮便起床去开朝会,中午还得忙着跟文臣商议政事, 下午和晚上才能抽空来陪陪他, 而安嘉瑞却已然达到了另一个境界,所谓睡到自然醒,与二三知己小聚片刻,日子过的惬意无比,便是寒冬, 亦如暖春。
但今日他还是有事要做的, 安嘉瑞垂着睫毛又捂着嘴打了个哈欠,落塔有些担忧的上前劝谏道:“先生不若先小憩片刻?陛下可能一时半会还回不来。”
安嘉瑞站在窗前没动,懒洋洋道:“喝了一晚上的酒, 我怎也得关心一下他。”他没笑,语气亦是温和,但眼角微微一挑,却好似有些戏谑。
落塔便不再言语,躬身退到了原来的角落,默默的为陛下捏了把汗。
别看陛下登上汗位久矣,荡平寰宇,一统四方,在臣下面前说一不二,威风凛凛,但是在安先生面前,陛下却是越来越没骨气了……
落塔在心中大不敬的想,更别说惹安先生生气了,怕是陛下真要回来伏低做小了。
唉,陛下哪都好,就是怕老婆……落塔迟疑了片刻,把老婆改成了老公,旁人只道陛下勇猛无比,爱妻如命,但是谁知道殿下这甘为人下的让步呢?
这般想着,落塔又不期然得想起了一个熟悉的脸庞,头又疼了起来,但他喉结微微一动,似是想起了什么旖旎的画面,有些狼狈的低下头,掩盖了自己的表情。
安嘉瑞没有注意到他,他正揣着暖炉,坚持让自己不要就此睡过去,但是没多久就一小下一小下的小鸡啄米式瞌睡了。
落塔收拾了下情绪,见着安嘉瑞这般模样,又有些犹豫要不要再劝他……
但还没做出决定,就听见熟悉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他便悄无声息的降低了自己的存在感。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都天禄进门后,人未至,酒味先到,落塔不由抬眼看了眼都天禄,见他面上红彤彤的一片,脚下迈着八字步,摇晃得不行,眼神迷离,没有焦点,不由心中一跳,正欲上前扶住他。
都天禄摇摇晃晃的在室内巡视了一圈,忽而停下了脚步,目光嗖的一下精准的黏在了安嘉瑞身上,面上浮出个傻笑来,脚下也不晃了,目光也不迷离了,直愣愣的走过去,一把把安嘉瑞搂进了怀里。
安嘉瑞差点就要睡着了,他被都天禄的举动惊醒,嗅到都天禄满身酒气,不怒反笑:“喝了多少?”
都天禄的脸一个劲的在他毛绒绒的大领口上蹭,听见嘉瑞温柔的声音还特别响亮的回了一句:“我没喝多少!高兴!”
安嘉瑞斜了他一眼,没说话,目光幽幽的落到了角落里的落塔身上。
落塔识相得倒退着走出了宫殿,把门关的严严实实的。
安嘉瑞这才从袖口中将手伸出,轻飘飘的摸了摸都天禄的头,都天禄顺从的蹭了蹭,眼睛亮闪闪的,好似炫耀又好似想得到表扬的孩子一般:“嘉瑞,我打到了大陆的最南端!”
安嘉瑞被他的眼神一闪,怒气化成了水,在心中晃荡,晃得他目光也跟着在都天禄身上几处看去,都天禄却完全没发现他别有用心的眼神,只是一个劲的盯着他,见他没有反应,顿生委屈,眼神跟着湿漉漉了起来,干净的好似即将下雨的湖面。
把安嘉瑞等了一早上的情绪轻飘飘的戳了个洞,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安嘉瑞轻轻叹了口气,露出个笑来,在他唇角落下个吻,真心实意的夸奖他道:“天禄真棒!”
都天禄这才骄傲的扬起头道:“我当然是最棒的!”说完此话,他又急忙看向安嘉瑞道:“当然,嘉瑞你是最好的!”
安嘉瑞手滑到了他的脖颈上,有一下没一下得捏着他的软肉。
都天禄丝毫没有自己的命脉握住别人手中的不安感,他真的是高兴极了,有无数多的话想与安嘉瑞倾诉,何况他此刻喝得醉醺醺的,只觉得自己夸的还不够,便又认真的开口道:“嘉瑞……”
他黏黏糊糊的喊着安嘉瑞的名字,抱紧了安嘉瑞道:“我要在历史上留下我的名字,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和我的感情,你和我的事迹,我们……羡慕死他们。”
安嘉瑞手下一顿,见他金瞳中倒映着安嘉瑞的影子,炽热的不可思议,不由低声道:“嗯,你做到了。”
“你这么好,这么好看,这么善良,这么有才华,你就是那天上的月亮!又远又无法得到……”说道这里,都天禄在安嘉瑞脖子旁大力亲了一口,发出一声“啵”的脆响,才好似心满意足道:“但是我得到了你。”
他重复了一遍:“我得到了你。”他看向安嘉瑞,仔细的看着他的每一处,似满足又似心甘情愿:“我愿意为你献上一切,我也愿意为你去死,只要你欢喜,我能为你做到一切!”
安嘉瑞垂下眼,软软的道:“你喝醉了。”
都天禄挥手道:“我没喝醉,我知道我在说什么!”他将脑袋埋在安嘉瑞的围脖上,闷声道:“真好,嘉瑞你也喜欢我。”
安嘉瑞便顺着他的话道:“你也喜欢我呀。”
都天禄含混道:“不一样的,我一定会喜欢你。哪怕一切重新来过,我也会喜欢你。但是……”
他声音低了许多:“但是无数个结果中,只有你会喜欢我。”他好似不经意又好似特意的在“你”字上加了重音。
安嘉瑞微微一愣,怀疑他知道了些什么,毕竟都天禄在位十余年,已然足够他悄无声息的将网铺到整个大金。
都天禄没给他深思的时间,他喟叹一声,开心极了:“你喜欢我真是太好了。”
他深吸了口气,闻到了安嘉瑞身上特有的味道,让他就此深陷,一下一下轻啄着安嘉瑞的脖颈,似上瘾般不肯停息。
安嘉瑞露出个无可奈何的笑来,哄他道:“我们去床上?”
都天禄眨了眨眼,抱着他不肯撒手,撒娇道:“我要抱抱。”
安嘉瑞有些为难的低头看了眼都天禄健壮的身躯,觉得他这是在难为他胖虎!
都天禄抱着他不肯撒手,压根没想到对方想偏了,只是道:“抱着嘉瑞,我超开心的!”他扬起头,有些不开心道:“嘉瑞你都不夸我!”
都多大了,还当自己是小王子呢?
但是奈何安嘉瑞就吃他这一套,少年意气风发,眼中有阳光,心中有信念。
他身体十分诚实的夸起了都天禄:“天禄超棒……”
话刚说了开头,都天禄就迫不及待的打断他道:“你最喜欢我哪一点?嘉瑞?”
安嘉瑞迟疑了片刻,见都天禄立马做出了一副委屈的表情,便有些头疼的说出了真心话:“我最喜欢你那么喜欢我。”
都天禄却没失望,他睫毛轻轻一颤,露出个大笑来:“我也是,我最骄傲,我能如此喜欢你。”
两人目光相对,安嘉瑞忍不住靠近了些,都天禄却冒出个傻笑来:“嘉瑞。嘉瑞。嘉瑞……”
安嘉瑞在心里无奈的叹了口气,一个醉鬼,你能拿他怎么样?只能迁就他呗。
他应了声:“我在。”
我永远都在这里,在你身边,在你身后,在你触手可及的地方。
作者有话要说: 真好,我最喜欢你那么喜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