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崩原乱 第342章 三百四十二只是当时已惘然

作者:四下里 · 类别:耽于纯美 · 大小:2.36 MB · 上传时间:2014-10-22

第342章 三百四十二只是当时已惘然


那声音慢慢道:“……原来,我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蠢货。”话音未落,原本掩紧的门已被人从外面缓缓打开,伴随着一声‘吱呀’轻响,身材纤细的少年穿着一件青衣走进来,撩开珠帘出现在殿内两人的面前,他的容颜绝美稚嫩,只是此刻那明亮的眼眸内却有种说不出来的意味,红色瞳子里的沉凝已经变得不再像以前那般稳定,虽然乍看上去依旧还是像一泓静湖一样,但终有不同,平静却不可捉摸,他微侧着头,眼神平静地望着正前方,那是一种令人觉得毛骨悚然的冷静,似乎在考虑着什么,但这些许的波动瞬间就被漠然所代替,他望着连江楼与季玄婴两人,出乎意料的是,他并没有勃然大怒,更没有暴起伤人,他只是将目光在连江楼与季玄婴之间游移了一下,然后就定在了前者的身上,这时他舔了舔嘴唇,仿佛有些干渴,道:“我刚才来到门外,听到了你们的话……从你说‘我不会给他这个机会’开始。”


事到如今,没人还有心思去想原本这个时间应该在书房处理公文的师映川为什么会来这里,但事实上生活就是这样喜欢跟人时不时地开一个恶意的玩笑,有的时候无伤大雅,但有的时候却足以将人推入深渊,此时外面热烈的阳光洒进殿内,照亮了大部分角落,也照亮了师映川那比阳光还要明灿的容颜,以及他脸上若有若无的笑容,但尽管如此,他给人的感觉却像是整个人都被阴影所笼罩,明明是在微笑着的,但只要看他的眼睛,就会让人觉得这个人也许已经失去了大部分的理智,正处于即将疯狂的边缘,彻底地把什么撕开来,就算是普通人这个样子,也会有些骇人,更不要说师映川这样拥有着无边权势与力量的强者,这已经不仅仅是骇人那么简单,此刻的师映川给人的感觉只有一个:面无微波而胸有狂雷。


至此,季玄婴的眉头跳了跳,一贯少见波澜的脸色也终于有了变化,虽然他面上淡漠的表情并没有丝毫恐惧的样子,但内心深处,心脏却是悸动,更是感觉到了危险,而且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这是他身为武者的一种直觉,在无数次战斗杀戮中经过千锤百炼才逐渐形成的敏锐直觉,尽管现在的他修为被禁锢,但这种同野兽与生俱来的天赋相类似的由后天培养出来的人类直觉,却是不会被禁锢的,此时此刻,季玄婴的心脏微微抽缩起来,心思更是无法转到别处,以往就算是他曾经身处极其危险的境地,这种危险之感都没有如此强烈,然而在今日,此时,面对着正面带微笑的师映川,他却是感觉到了血腥与死亡交织的冰冷气息,那是仿佛能够将一切都统统撕成碎片的狂暴,对方目光之中的寒意如剑如刀,直刺心底!


同一时间,对于此刻的师映川,连江楼也像季玄婴一样,从对方的身上感受到了那种正在酝酿着的恐怖风暴,明明是身材纤细的少年形容,然而站在那里,就已给人一种渊渟岳峙的压迫感,但面对着如此糟糕到了极点的危险处境,连江楼却仍然目光平静,也没有明显的情绪变化,仿佛是接受了这样的现实,所以认为任何试图补救包括请求原谅甚至辩解的行为都已经没有意义,起不到丝毫作用,既然如此,那么不如从容面对,只是那锐利的眼睛此刻看着不远处的少年,薄薄的唇角终究还是流露出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遗憾。


师映川站在当地,目光森冷地盯着连江楼,眼中点点幽火,仿佛在燃烧,他几乎想要咆哮,想要质问这个人为什么要这样对他,他忽然觉得很恶心,很想呕吐,但他却什么也做不了,吐都吐不出来,方才在门外听到的那些话,字字落到耳中,就像是惊雷一般令人骇然呆住,然而思绪却偏偏快得让人反应不及,大脑本能地高速运转起来,曾经无意中捕捉在眼内的一些连江楼的怪异表现以及由此引发的些许疑惑,在这一刻终于悄然消失,原来这一切的一切,并不真是他多疑,真正的答案早就隐藏在他万万料想不到的方面,原来如此,原来竟是这样。


但是出乎意料的是,师映川并没有暴怒,也没有做出任何疯狂的事,他只是面带机械性的微笑,目光变得前所未有地冷静,就像是一把最锐利的刀子,直插任何他视线所及之人的心口,他就这么看着连江楼,眯着眼睛想了想,少顷,他慢慢地向前走了一步,一面用了很缓慢也很诚恳的语气开口说道:“是啊,你看,我一直都在怨你恨你,我恨你背叛了我们之间的感情,一手撕毁了你曾经对我的那些承诺,所以我觉得自己被抛弃了,被狠狠伤害了,但是呢,我必须得承认一个事实,那就是即使当初我将你擒到摇光城,即使已经说过很多绝情的话,但在刚才之前,我必须承认,我内心深处对你其实还是抱有那么一丝丝幻想的,对,幻想,想过也许时间会改变我和你,会逐渐弥补我们之间的裂痕,无论在我们两个人的身上曾经发生过多少事,但随着以后孩子的降生,也许一切都会有所改变,从前丢失的那些宝贵的东西,也许在未来的某一天又会重新回来……是的,我的的确确有过这种念头,确实有过,也许你会觉得我真够贱的,都被践踏成那种样子了,居然还会有这样的念头,活该,真把男人的脸都丢尽了,我自己也是这么觉得,我知道的,不过我还是不否认我心里确实这样想过。”


--一直以来,师映川所受到的创伤是由无数个难以承受的伤痕所积累出来的,烙得他皮焦肉烂,可生活却依然不肯饶他,狂笑着挥舞以真相为名的利剑,用现实再次扎得他鲜血淋漓,扫荡着心底深处残余的那些温柔,让他无处可逃!


说到此处,师映川似乎语塞了一下,他的腰身有些微佝,显得似乎有些落寞与疲惫,而不是发怒,但是在宽大的衣袖里面,洁白如玉的双手却紧紧握住,用这种方式来用力控制住此刻说不出究竟是悲伤还是心灰的情绪,连江楼看着他,心底不知怎的,忽然生出了一种古怪的陌生感,眼前这个人还是那个样子,似乎没有什么不同,但是说不清楚哪里又有了很大的差异,不过这种念头在心中也无非就是一闪而过,并没有时间去仔细审视,因为这时师映川在沉默了几次呼吸的工夫之后,接下来突然就用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他目光看向远处,然后又看着连江楼,想要哭,但更想狂笑,最后他缓缓摇了摇头,眼里的不甘,愤怒,仇恨,怨毒,灰心等等无数负面情绪,都就此接踵而来,但都控制着不让它们爆发出来,为什么,为什么呢,每一次绝望痛苦之后,他都强迫自己将悲愤转化为动力,拼命地提升自己的实力,想要拥有保护自己不再陷入痛苦境地的力量,于是他的力量也就越来越强,可是为什么,即使他已经拥有了这世间最强大的武力,到头来却还是受到了伤害!


师映川‘呵’地古怪笑了一下,轻轻拍着手,如同欣赏着一出蹩脚的戏,他脸上似悲似喜,说话的语气里带着一股诡异的平静,仿佛是在细细斟酌着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最后淡淡说道:“……是啊,希望,然而,老天在给予我那么一丝丝希望的同时,却又准备了更浓烈的绝望,知道么,这些日子在一起的时候,看到你对我很好,我心里不是不高兴的,后来我跟你说,将来我们有了孩子,不论男女都要叫宁神通,那时你就看着我,什么话都不说,连表情都没有,我还以为你只是心里不快活,不愿意有孩子来束缚自己,不过,事实证明是我错了,其实那个时候,你心里大概是在嘲笑我罢,嘲笑我在做着一个永远都不会实现的梦,我就像是一个白痴一样在傻乎乎地幻想着可笑的将来,而你冷眼旁观,看我一个人自说自话……哈,不得不说我自己真是个蠢货,高估了自己,低估了你,现在我才知道,原来我那样的想法,竟是如此虚妄。”他顿一顿,凤目微睁,眼里蕴了一缕似喜似悲的颜色,道:“你这算是在还我么?当年我自己剖开腹部,取出女儿,没想到后来你却也照样在腹部给了自己一刀,取出了不该取出的东西,这算是一个惊喜吗,还是说,这是一个偿还?一刀还一刀?”


这番话说得很慢,很平缓,导致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听起来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说到这里,师映川抬起头来,望着连江楼,此刻的师映川,完全没有什么疾言厉色的样子,但那眼里却分明汹涌着一丝冷意,瞳子深红如血,他古怪地咧嘴一笑,双手摊开,神色转变为轻松模样,却偏偏让人觉得他笑得有些惨然,他就这样笑着,只见他深深吸了口气,这才继续说道:“我想过的,真的,我想过我们的将来,我无数次扪心自问,究竟能不能放下我们之间的恩怨,虽然很难得出确切的答案,但我内心深处却隐隐觉得在时光面前,也许所有的事情都最终会过去,也许很久之后的某一天,我们会忽然发现那些仇恨与隔膜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已经悄悄消失了,未来将变得不同,那也许会是另一篇崭新的人生……但是,你听着,连郎,现在的我只有一种感觉,那就是恶心,你做的事让我觉得恶心无比,是的,太恶心了。”


连江楼静静无言,只是沉默地看着师映川,眼中眸光波澜不惊,非常地平静,季玄婴在一旁也同样不曾出声,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这是谁也没有想到的,也没人知道应该如何反应,这时师映川深深望着连江楼,眼神中有一闪即逝的痛苦,但他不愿表现出来,于是他选择继续笑着,目光一厉,让自己显得浑不在意,那漂亮的嘴角微扬,摊开双手,声音一点一点地冷了下去,如画的长眉却些微挑起,看起来很平静,却又隐约泛出一丝渗人的凉意,致使这种平静就仿佛是海洋一般,在宁静的表面下暗藏着汹涌狂涛,师映川的声音很平静,甚至还有些温柔,只不过说出来的话,每一个字都是极其笃定而沉重,只见他眉心曲折成峻川险峰之势,淡淡道:“我现在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说点什么,可却又觉得自己心里空荡荡的,江楼,你能明白这种感觉么?直到今天,直到刚才,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原来,从头到尾,都是我想得太可笑,我终于彻底明白了,或者说,是现实来得太突然太残酷,让我不得不明白,明白你是永远也不会转变心意的……连郎,你拥有我佩服的一种品质,那就是顽强狠决,无论面临着什么样的困境,你都百折不挠,永远不会放弃自己所坚持的东西,永远可以淡然面对一切,是啊,你怎么会改变呢,你是赵青主,是连江楼,是一个有着独一无二的特质的男人,如果随随便便就可以改变你的信念,你的追求,那么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冷酷绝情的男人么?我是个自欺欺人的蠢货,我只是觉得以后我们之间会产生变化,也许某一天会出现我给你的幸福,但是我却忘了这种所谓的幸福,根本不是你想要的!所以……我认栽了!”


--难道宿命的长河就是这样的吗,一旦卷入就再也身不由己,无论多么拼命地去抗争,去挣扎着想要游出来,但迎接你的却总是残酷的终焉,在历经了千般磨难万般痛楚之后,以为总算是解脱了,可是最后却发现,原来一切都只不过是在做着徒劳的挣扎罢了,可怜又可笑!


师映川嘴角向上弯曲,蓦然大笑起来,他笑得很好看,声音听起来也很轻松,但这笑容怎么看也找不出愉悦的样子,反而很有些暴戾的意味,此时此刻,他只觉得自己全身的血液正在渐渐冷却,这令师映川突然就有一种置身于冰天雪地之中的感觉,然后他就缓缓走向连江楼,那赤色的眼睛此刻就像是一面镜子,能够反射出很多事物内部隐藏着的真相,这一刻,即使心中万般不愿承认那残酷的人间真相,可是在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时,师映川突然就发现自己的承受能力其实未必就像想象中那么强,在经历了这世间许多挫折苦难之后,迎接自己的却仍然是命运那残酷的嘲弄,这个认知令师映川嘴角扯出的笑容显得有些荒唐的意味,他来到连江楼面前站定,抬头看着高大的男人,他发现对方的眼睛里没有难过,没有紧张,更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流露出一丝歉意,师映川自失地笑了一下,目光紧接着向下移动,最后来到对方的腹部才停了下来,师映川顿了顿,然后伸出手,精致的面孔上神情复杂,他似乎想要去碰一下那里,以此确定些什么,但最终还是并没有这么做,一时间师映川闭了闭眼,低低一笑,额头上却绽起了一道隐约可见的青筋,他沉默了一时,心底滚动着非常灼烫的熊熊焰浆,促使他本想以冷酷的表情和语气说出接下来的话,但话一出口,却不知道为什么就变了味道,声音有些苦涩更有些疲惫地喃喃道:“你果然够狠,不但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了不起,果然,这才是我认识的那个人啊,绝情绝义赵青主,狠辣无心连江楼。”


话到最后,那声音之中也已变得带有几分冷厉,刚才还因巨大冲击而凝滞的思维在此刻终于得到了淋漓尽致的释放,说完,师映川睁开双眼,抬起头,看着连江楼,他想起了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想起了那些恩爱缠绵,也想起了自己曾经那些惨痛无比的经历,原来真实的生活就是这样不断地压榨着他的心理承受能力的,哪怕曾经试图反抗,却往往总是尽数石沉大海,世事如此,任谁都不能逃脱……他自嘲地这样想着,同时眼中闪过绝然之色,声音里更是有着一股说不出的嘲弄与无奈之意,毫不犹豫地盯住了对方的眼睛,道:“在你那看似已经驯服的表面下,隐藏着的是人类最为深层的恶意……我想,任何一个人在面对这种情况的时候都不会再冷静下去,更不要说我是那么地深爱着你,这对我的打击势必会更大,但是为什么,我发现自己现在却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愤怒呢?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哀莫大于心死?”


师映川说着,挺直了腰,以他现在的身高是无法平视连江楼的,这样的话,从气势上就势必要大打折扣,但此时的师映川却以仰视的姿势作出了俯视吞噬对方的气魄,他的目光变得深邃,一缕缕近乎发紫的血丝充斥了眼球,将原本就是鲜红的眸子染上了一层浓重的猩色,令他绝色的面貌显得尤其恐怖起来,他自认已经具备了与世间的一切去抗争的力量,但不可否认的是,就在自己已经适应了生活的平静之后,生活却再一次让他尝到了绝望的滋味,天意如刀,冥冥之中真的就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一步步地颠倒并玩弄着每一个身在漩涡当中的人的命运,令彼此都身不由己地踏上了最终的宿命,无可逆转。


连江楼冷毅的眉宇间闪过一丝莫名的波动,他彻底沉默着,面部表情一如既往地平板,看不出任何变化,也许他是在等待着什么,准备接受即将而来的一切风暴,但无论如何,普通人在这种境况下势必会出现的反抗,企求,疯狂乃至恐惧等等,在他身上都不会出现半点,这副样子看在师映川眼中,不知道为什么,师映川突然就不愤怒了,不委屈,不仇恨,甚至不生气,只是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都是空旷的寂寞,然后他就大笑了一声,笑过之后,他的声音彻底凉了下来,微笑道:“知道我现在是什么感觉吗,那就是……解脱!是,就是它,就是解脱,我觉得自己终于解脱了!不,这不是气话,也不是我失去理智才这样讲,我现在很清醒,所以我是真的觉得自己已经解脱,不必再那样纠结了,一切都轻松起来了。”


在师映川说这些话的时候,一旁季玄婴分明看到一抹哀伤在师映川绝美的眉宇间微微漾开,就好象一滴黢黑的墨汁滴溅在雪白的纸上,再也无法消去,这是季玄婴两世之中第一次见到师映川这个样子,而师映川这时已呵呵笑着,他抬起两只手,捧住了连江楼英俊的脸庞,他认真看着这个男人,很认真地审视,这世间很多人都能够麻木平静地接受自己的境遇,因为这些人没有对此抵抗的能力,所以连挣扎都不曾尝试,而自己呢,自然是不甘如此的,所以一直以来只想尽一切办法尽快提升力量,认为只有力量越强才越能掌握一切,却从来没有真正意识到,或者其实自己知道,但却不肯承认,承认有些事即便是自己再强大,也依然无法控制,那就是人心!力量赋予了自己盲目的骄傲,而那种深藏于心的骄傲与自信,在此刻他不得不接受残酷现实的时候,就变成了刀子,狠狠将他刺痛,只剩下强烈的自我厌恶,反复地折磨这一颗已经千疮百孔的心。


师映川这样注视对方,就笑着说道:“虽然我很愤怒你耍了我,但是同时我也很理解你,如果我处于你的位置,我想我也很可能会这么做的,真的,我说的不是气话,所以啊,怎么说呢……总之连郎,我现在忽然并不怎么恨你了,因为我刚刚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那就是你跟我,我们两个人,其实是不适合成为爱人的,你想想看,两个同样个性太强的人,是不是很难在一起?因为这样的个性导致谁也不会为了对方而放弃自己最重要的东西,不是么?好罢,尽管很可惜,也很痛苦,但眼下我仍然松了一口气,甚至觉得庆幸,庆幸刚才我得知了这一切,所以能够早早解脱出来,不然的话,时间越长我只会受伤越深,只会越发不幸。”


师映川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坚定,他的手指在连江楼的脸上轻轻抚了一下,这胸腔里的一颗心在滚油里反复煎熬,在刀山上反复扎透,早就已是破碎不堪了,他深邃的赤瞳中流转着复杂之色,更有着深入骨髓的疲惫:“……我累了,也厌倦了。”他这样说道,微抬着头,静静望着男子英俊的面孔,有些不舍,但更有决绝:“我是爱着你的,这一点我很清楚,你也很清楚,所以,你对我做过的很多过分的事情我都可以一一原谅,但是,我不可能永远地包容下去,将你所有的错误都容忍了,因为我终究有着底线,如果真这样一味忍耐的话,我就是在犯贱,就是被打了一耳光之后,却还笑呵呵地把另一边脸送上去的贱人。”


师映川收回手,抬起眼皮,心中突然有些说不出的释然,刚才那些话,道尽了他压抑已久的辛酸,他克制着自己,如此心情之下,那双美丽的眸子就这么凝视着连江楼,那透出来的目光犹如清泉一般纯澈,但就是这样的目光,也意味着其中再没有半点情绪,然后就见师映川缓缓摇了摇头,肃然说道:“你就是这样回报我的,我现在真是看清楚了,一块石头无论怎么捂,也永远捂不热,我永远也改变不了你,你的所作所为,一次又一次地让我认识到你这个人到底是多么地没有底限……你追求你的梦想,你想实现你的目标,你把你的求道之路看得高于一切,这统统都没有错,就像是我,不也一样如此么?但是,你的路,你的梦想,却偏偏一而再再而三地让你伤害到了我,所以,现在,就让我亲手结束这一切罢。”


说着,师映川忽然微微一笑,他的身子挺直,头也傲然抬起,这一刻,他是世间独一无二的强者,是高高在上的圣武帝君,他是师映川,他依然微笑,但这笑容不代表同样的情绪,他明亮的眼睛注视着面前的男人,眼眸里仿佛氤氲着熹微的晨光,那眉梢眼角都还有着少年人无法掩去的青涩稚嫩,但却没有那种真正少年的纯真,他字字清晰地慢慢说道:“在这个世界上,终究是有着无心之人么?你让我看到了这一切……连郎,也许我该说你是无知者无畏罢,由于你从来没有真正看到我愤怒的一面,所以,你不害怕,所以,你什么都敢做。”


话音未落,突然只听‘啪!’地一声脆响,师映川已一巴掌重重甩在连江楼的脸上,这一耳光他并没有动用内力,所以以他现在这个稚嫩少年的样子,一耳光并不会给连江楼这样的强壮成年人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但也还是打破了对方的嘴角,渗出一丝殷红,当下师映川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看向依旧面无表情的连江楼,他注目于这个自己深爱的男人,语气平缓地道:“这是你平生第一次挨耳光罢,那么,就记住这个滋味。”他笑着,雪白的指尖轻轻拭去男人嘴角的一点鲜血,然后送进嘴里尝了尝,淡淡道:“是苦的,就像毒药一样。”


做完这一切,他再不肯看这个伤他至深的男人,头也不回地就像门口走去,只有一缕渐行渐远的幽然声音响起,语调淡漠而厌倦:“本以为世间再无事可令我动容,如今看来,却是可笑,可笑……”师映川一面说着,一面走向更远处,唇角泛起一个冷漠的弧度,如此,旧的故事就应该到此结束了,自己即将踏上的,将是一个未知的全新旅途……他一直走到外面,微金的阳光照在身上,却没有任何暖意,师映川站在光影里,脸色冷漠,让人依稀产生一种诡魅可怖的感觉,他对正垂手听候吩咐的帝宫总管道:“叫人收拾出一个院子,让连江楼住着,从今天开始,他的一切生活所需就全部由自己承担,不要拨人伺候他,只定期给他提供米面粗布等物就是,他要吃饭就得自己做,要穿衣就得自己缝,只需让他不至于冻饿而死就是了,其他的都不用理会,除本座之外,不许任何人探望他,你可听清楚了。”


这总管是个中年人,眼下一听师映川的话,心里顿时‘咯噔’一下,这满宫上下,谁不知道师映川与连江楼之间的恩怨,但偏偏师映川自从当年将连江楼俘虏之后,虽然囚禁,但日常起居却是最高规格的,没人敢怠慢分毫,哪知今日师映川却突然做了这么一个决定,这分明是将那人打落尘埃,连帝宫之中最下等的仆役都不如,莫非是真的厌弃了不成?但想归想,这中年人却是不敢迟疑片刻的,连忙应下,立刻就去派人按照师映川的吩咐开始准备。


上位者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时刻都会有无数双眼睛在关注着,更何况以师映川如今的身份地位,围绕着他所发生的事情,必然都是会以最快的速度传播出去,落在有心人的耳中,虽然除了当事人之外,其他人不清楚连江楼究竟是因为什么使得师映川做此决定,但并不妨碍消息本身的散布,当天晚上,因为连江楼之事,得到消息的纪妖师悍然闯入师映川寝宫,父子二人之间爆发了激烈的争执与对峙,只差没有动手,最后,愤怒的纪妖师气冲冲地摔门离开,不曾留下只言片语便径自出了云霄城,一路返回弑仙山。


此次连江楼一事纵然令人猜测纷纷,但师映川积威之下,倒也没有人敢拿出来议论,只在私下里嘀咕几句罢了,不过作为当事人,师映川却仿佛完全不受影响一般,再不提起连江楼,就好象根本不存在这么一个人似的,不过就当连江楼遭受贬落之事传出之后,远在万里之外,携有隆纣帝晏勾辰亲手所书秘信的大内谍子已暗中前往弑仙山,而同一时间,宝相宝花进入承恩宗,亲赴大光明峰,与宗正季平琰相见。


生活似乎开始一成不变,一切都平静无比,但过分的平静之下,往往都会酝酿着暗流,随着时间的推移,师映川的脾气逐渐变得越发冷僻,除了少数身边亲近的人之外,已经没有人能够从他脸上看到笑容,而在连江楼被发落的一个月后,季玄婴也一同被关押到了那里。


……


室内有女子喁喁细语,在午后*辣的光景中透出几分令人困倦的舒缓意味,一些时新瓜果湃在水瓮中,染得空气中都是甜丝丝的清新味道,偌大的房间里,一张方榻上坐着夫妻二人,中间隔着小巧的矮几,花浅眉素手捧盏,纤细的玉手洁白如雪,胜过手中的薄瓷,她将盛着冰凉酸汤的瓷盏递到师映川面前,笑吟吟地道:“这是妾身煮了将近半个时辰的酸汤,祛暑生津,夫君且尝尝看。”


师映川接过汤盏,送到唇边喝了一口,花浅眉看着,笑靥如花,这样的笑容点缀在她脸上,使得绝美的面容变得越发柔和,眼下正值暑热天气,她穿着一袭颜色素淡清新的衣裙,并不曾满头珠翠,只挽了最简单不过的螺髻,在油黑发髻间埋了几朵小巧珠花,让人看着只觉得清爽怡人,一时花浅眉见师映川在喝了一口之后,又将剩下的酸汤都喝了,便笑道:“看来夫君还算喜欢这味道。”师映川看了她一眼,道:“你的手艺越发精进了。”


花浅眉微笑恬然,浑不是一般女子的羞涩浅嗔,而是最让人印象深刻的大家风度,她望着师映川稚色的面容,柔声道:“夫君喜欢就好。”这样说着,心中忽地就有片刻的微颤,她出身花氏,家族世代经营天涯海阁,无论出身,姿容,天赋还是行事手腕,都近乎完美,自年少时期就有无数倾慕者,她还是少女的时候,有亲近之人偶尔谈及她将来究竟会花落何方,那时她自己表面上不以为意,但心中又岂会真的不有所憧憬,只觉得这天下间能够匹配自己的男子不过寥寥,后来,她嫁了人,嫁与任何方面都比她还要光彩夺目的师映川,她觉得很满意了,自己不可能找到比这个人还好的丈夫,世间女子不知有多少都要对她嫉妒万分,虽然师映川待她并不如何亲密`爱怜,但应有的一切也都是有的,她也并不贪心更多,然而,她这辈子,却背着他做下了一件无论如何也不能被人所知的事情。


思及至此,花浅眉面上的笑容淡了一些,这时却听师映川道:“……刚才灵修出去玩,怎么现在还没个影儿,让人找他回来,外面这么毒的日头,不要叫他乱跑,以免中了暑气。”师灵修午后随母亲一起来师映川的寝宫,但小孩子家坐不住,早就跑出去玩耍了,这时花浅眉听丈夫问起,便回过神来,微笑道:“小孩子就该多多地跑跳玩闹,才长得结实呢。”口中这样说着,却也的确有些担心热坏了儿子,当下就叫自己的贴身侍女去寻师灵修,不过侍女刚出去不一会儿,就听有孩子软糯的声音欢快响起:“……娘!”就见生得粉妆玉琢的师灵修脸蛋热红着,从门外跑进来,花浅眉见了儿子,眼里刚带了笑,但随即却又滞住了,循着她目光看去,只见一个长身玉立的男子跟在师灵修后面走了进来,师映川见了这人,嘴角的纹路就柔和了一分,道:“你怎么来了。”


这男子自是左优昙,他先向师映川行了礼,又对花浅眉微微欠身,这才含着淡淡的笑意对师映川道:“属下前往东海有些琐事,顺路经过云霄城,便给爷带些小玩意儿,虽不值什么,却也有些趣味,爷平日里把玩一二也是好的。”有花浅眉在场,左优昙说话就不像他与师映川单独相处时那样随意,师映川也知道这一点,正要说话,却忽见花浅眉摸着师灵修的脑袋,垂眼说道:“……夫君既然与魏王说话,妾身就先带修儿回去了。”


师映川闻言,看了花浅眉一眼,他知道花浅眉为什么要带着孩子离开,也捕捉到了对方平静表面下隐藏着的微微焦灼与心虚,不过这时还没等他开口,师灵修却先一步挣脱了花浅眉的手,跑到左优昙面前,笑着脆声道:“左叔叔!”左优昙见他还记得自己,不觉面上就露出笑容,转而对师映川道:“属下这次来,也给小公子带了些孩子们玩的小东西,还算新巧,小公子必是喜欢的。”师映川淡淡一笑,以他的目力,能够清楚地看到师灵修明亮的眼睛里那种发自内心的欢喜与亲近,那是最单纯最本能的亲近之意,不受外物影响,师映川心里有些异样之感,但他控制自己忽略这种感觉,只道:“这孩子倒跟你投缘。”一旁花浅眉见此,心中百般不是滋味,却也不能露出半点,一时师映川微微抬起了眉,纤长的手指缓缓摩挲着腕上一串黑色木珠,淡然说道:“优昙,你既然与灵修这孩子投缘,不如就做他义父罢。”


此话一出,顿时四下俱寂,花浅眉之前再如何表现得镇定,此刻却也面色微变,几乎失态,左优昙虽然不至于如此,但也十分惊讶,他愣了一下,正欲开口说些什么,师映川已示意他不必推拒,道:“你我之间,无须这样生分,你在我身边多年,一向忠心耿耿,就连平琰和倾涯也是你看着长大的,若说身份,你乃鲛人一族之主,亦有大周魏王封号,如此种种,莫非还当不得这小子叫一声义父么。”


左优昙听师映川这样说,就知道这已不是随口一提,何况他也确实十分喜欢师灵修,当下犹豫了片刻,就道:“爷既是抬举,属下便也不矫情了,只是……”说着,就向花浅眉看去,这也是应有之意,毕竟师映川身为师灵修之父,虽然可以完全替师灵修决定任何事,但花浅眉这个生母既然也在场,就总该问一问她的意思才好,师映川见状,遂将目光移过去,对花浅眉淡淡道:“……你的意思呢?”这一刻,花浅眉全身都僵硬了起来,她平生从未这样紧张过,竟是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心跳,师映川的样子乃至语气都没有什么异样,但她却无法形容自己此刻的感受,那是心中最深沉最不可告人的秘密被人看破的巨大冲击与恐惧,明明对方什么表示也没有,但夫妻多年,花浅眉就是感觉得到,那件事情,对方已经知道了!


无边的恐惧将她吞噬,花浅眉天水绿色袖中的手那样凉,仿佛是在冰水里浸过一般,她强自撑着,竭力在眼下不要露出什么异样,也或许是她心中还存有一丝侥幸,希望自己只是在疑神疑鬼而已,因此这个美艳万分的女人用力稳住自己,面上依旧是温柔平顺之色,只是眉宇间却多了一分几不可觉的僵滞,嘴角缓缓溢出一缕强笑,道:“……一切但凭夫君做主。”


师映川听了,便转而向左优昙道:“好了,现在这小子便是你义子,待日后他再大些,你就带他去海上多看看,至于海陆之间的贸易往来,更是要让他熟悉一下。”左优昙心情很好,笑着应下,一时又说了会儿话,师映川便让左优昙带师灵修去看师倾涯,师倾涯虽还禁着足,但如今师映川也并不禁止少数几个亲近之人偶尔去看他一眼。


待两人走后,室内便只剩师映川与花浅眉夫妻二人,师映川斜身坐在方榻上,给自己又倒了一碗酸汤,慢慢喝着,花浅眉见状,心中早已翻江倒海也似,但终究不敢开口,只因她不敢去赌,这时师映川却突然道:“……他们两人,倒是投缘。”花浅眉不知如何回答,只得应了一声,师映川放下喝汤的汤匙,目光投向花浅眉,却道:“你过来,瞧瞧我左耳。”


这莫名其妙的话令花浅眉一怔,但她是个聪明女人,虽然不知道师映川是什么意思,但还是起身来到对方身边,看了一下师映川晶莹如玉的左耳,并没有看出什么古怪,便笑道:“怎么了?”师映川神色不动:“我是让你看我耳后。”花浅眉心下疑惑,不过手上动作却不迟疑,她轻轻拨开师映川浓密的头发,仔细看去,顿时发现三颗朱红色的小痣整整齐齐地排列成一线,就在耳根处,当下就微讶道:“这里怎的有三颗痣……这地方倒是隐蔽,难怪夫妻多年,我却从未留意到。”师映川抬手抓住花浅眉的手,语气听不出喜怒,道:“不止是我,还有我父亲纪山主,我的两个儿子平琰和倾涯,以及我那孙儿兰督,他们也都有此物。”


花浅眉的手突然一颤,她是何等聪明的女人,师映川虽然只是说了这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但她已经从中察觉到了一丝令她几乎难以呼吸的东西,一颗心急遽跳了起来,体内温热的鲜血正在迅速冰凉下去,就听师映川继续道:“纪氏男子左耳后都会有这三颗痣,此乃纪氏一族中唯有男子才会有的标记,代代流传下来,乃是家族一脉当中的一个秘密,外人不会知道,甚至大部分男丁本人都不知道,我当年之所以与父亲相认,就是因为身上有这个印记。”


他没有再说下去,因为花浅眉整个人已经跪了下去,被师映川抓在掌中的那只手冰冷僵硬,冷汗瞬时湿透了掌心,花浅眉虽是女子,但身为天涯海阁之主,自身又已是宗师之身,大权在握,比之男子还要决断霸气得多,按理说就算是面对再不利再险恶的境地,也不至于如此,至少不会缺少奋起一搏的勇气,然而此刻在她面前的却是师映川,她的丈夫,这个男人的可怕已经通过无数次的血淋淋的事实被证明,这是一个真正的屠夫刽子手,是一个魔神一般的男人,以其积威之盛,花浅眉甚至无法生出反抗的念头!


师映川低垂着长睫,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妻子,那未知的命运催迫着每一个人都不得不向前踉跄而行,他如此,她也是如此,这样想着,师映川就似乎是笑了一笑,道:“你很聪明,没有试图辩解……”他没有再说下去,花浅眉也没有出声,没有动,只是那样低头跪着,一动也不敢动,惟恐自己一动就会立刻引发一场暴风雨,师映川松开她的手,抚上了那油黑的发髻,淡漠笑了笑,神色清远,说道:“我知道,成亲多年你都没有孩子,这让你不安,一个女人没有孩子可以倚靠的心情,我能理解,更何况你手中还有天涯海阁,你不能坐视有人将它染指,甚至吞并,唯有你生下子女,天涯海阁才会顺理成章被这孩子继承,这份家族世代基业才会一直延续下去。不过,理解过理解,身为一个男人,最不能接受的就是自己的女人给自己戴了绿帽子,哪怕是最无能最卑贱的男人都无法忍受这样的事情,何况是我。”


花浅眉缓缓咬紧了唇,身子一歪,失力般地坐在了地上,她的视野中是师映川的脚,穿着一双极精致的织锦翘头履,用血红的丝线在上面绣出一朵又一朵的莲花,那么繁密的花朵,像是鞋子上溅满了鲜血,花浅眉只觉得全身的力气都似是被人抽走,她死死攥紧了拳头,仿佛想以此增添一点力气,她用力之大,指甲扣进了掌心里,刺出血来,却还浑然不知,它一颗心摇摇荡荡没个着落,半晌,才近乎呓语般地道:“你早就发现他不是你的儿子是么……难怪,你一向都对修儿并不十分关切……可是为什么,你忍了这么久都没有揭穿我?”


师映川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看着花浅眉,静默片刻,伸手缓缓托起女子的下巴,道:“你告诉我,你与优昙他,是私下通好么?”花浅眉与他目光交接,身子一阵冷一阵热,好久才涩声道:“不是……他不知道……”师映川听了,微闭上眼,片刻,才轻声说道:“你的答案很好,至少很老实。知道么,若你刚才说是与他私通,那么现在,你已不会在这里,因为我最恨的就是别人欺骗我,你没有抱着拖别人下水的心思而胡乱攀咬,这很好。”


花浅眉听着这些话,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她的气息渐渐变得急促,微哑道:“……你已经调查清楚了?”师映川收回手,垂目稳稳道:“在我的地盘上,只要我想知道,就没有什么事情能够真正瞒得了我,即使瞒,也只是暂时的。”


事到如今,饶是花浅眉生性坚毅,眸中亦已露出颓败之色,身体微微颤抖,这时却听师映川说道:“既要借男生子,首先必得确保孩子生下来不会被看出端倪,平吕王师远尘是我表亲,与我容貌相似,因此本是最好的人选,只不过他远在师家,一向极少见我,而你又不能离开宫中,所以此事行不通。”


师映川目光平静如死水,脸上看不到有一丝涟漪,仿佛说的只是别人的事情:“如此一来,左优昙就是退而求其次的选择,他容貌绝美,只比我差几分,眉眼轮廓都与我差别不大,与你生出的孩儿必是绝色,所以即便不大像我,也不会引人怀疑,况且以你手段,就算万一发现孩子容貌与他太像,也能及时补救,只要在五官上略施手脚,也就不成问题,更何况他时常进宫见我,你总能找到机会动手,不是么?”


花浅眉无言,良久,她微微抬起头,目光之中有一种寂灭的无望,她看着师映川,然后又默默地闭上了眼睛,轻声道:“帝君要怎么做?我自知罪无可恕,只是,修儿他……”师映川伸手缓缓抚上她细腻苍白的脸,道:“若是换了其他任何男人,那么你生下的孩子必死无疑,但既然是优昙……灵修是优昙的骨血,我对优昙有所亏欠,所以这孩子,我保他一世富贵无忧,也不会让人知道他的身世,他仍然是我师映川之子,尊贵无比。”花浅眉微颤,睁开了眼,她眸中有无尽的复杂之色,但终究只是说道:“……多谢帝君。”


说罢,她缓缓站起身来,看着自己的丈夫,脸上恢复了平静,道:“那么,帝君打算如何将我发落?也许,帝君愿意赏我一个体面,赐我自尽?”师映川没有看她,只淡淡道:“你我毕竟夫妻一场,多年来总有几分情分,你的性命你留着,对外只说你练功出了差错,抱病在床,不能理事,从今往后,你便不要再露面于人前了,至于灵修,我会让碧鸟照顾他。”


这就是软禁,类似于打入冷宫,听了这话,花浅眉似乎有些意外,她定定凝视着师映川,忽然就轻轻笑了一下,道:“以帝君的性情,我本以为必死无幸,未曾想帝君竟会念着夫妻情分,留我性命……这并非是讽刺,只是帝君固然与我成亲多年,我却还是有自知之明,知道帝君不过与我是面子情,并无爱意,因此才觉得意外。”她顿一顿,整个人却是忽然间微笑如花:“好在我也知道这一点,所以,我对帝君虽然敬畏讨好,却也是并无爱意啊……否则的话,纵然一辈子没有孩子,我也不会允许有别的男人碰我。”


--像你这样得天独厚的男人,有着所有人都嫉妒的一切,如此完美耀眼的你,似乎注定了总是会轻而易举地就能够让男人和女人都爱上你,可是我却只是有些喜欢你而已,尽管在一起生活这么多年了,我却从未爱过你,因为,我也是一个无比骄傲的人啊,有着强大又敏感的自尊,既然你是一个永远不会爱上我的男人,那么,我花浅眉,也永远不会爱上你呢……


花浅眉笑得云淡风轻,既而微微福身一礼:“妾身告退了。”她深深看了师映川一眼,像她这样多年来浸淫权势之中的上位者,对某些事情的敏锐嗅觉不是一般的聪慧之人可比,岂能猜不到师映川选择这个时候揭破此事的原因?对方明明早就知道师灵修之事,却一直容忍到现在,无非是因为自己家族在天涯海阁嫡系众多,牵一发而动全身,所以时机未到罢了,然而到如今师映川经过多年安排,必是各方已经水到渠成,因此才正式发动,绝非一时心血来潮。


师映川看着她娉婷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心中涌起一丝淡淡的微涩滋味,想到这一点,他垂下眼眸,知道自己如今仍然还是没有脱离人心范畴,终究还是短时间内无法完全摆脱情绪的影响,一时间沉默着,片刻,扫去这种无益的心情,当下就唤了人进来,将一些事情安排下去,花浅眉既已被软禁,那么天涯海阁那里,自然要尽快接收起来,好在从前已有布置,眼下全盘接过,只要稍加整理就是了,倒也不算麻烦。


大夫人花浅眉练功导致自身重伤受损、需要长年静养之事很快就被传开,天涯海阁一时间陷入到群龙无首的地步,不过事情很快就得到了解决,二夫人皇皇碧鸟被师映川推出,暂代花浅眉统摄天涯海阁,并代为抚养花浅眉之子师灵修,师映川明确表示,当未来师灵修元服之后,便由师灵修正式继任阁主之位,如此一来,原本天涯海阁上下一部分对花浅眉之事心怀异议之人便也偃旗息鼓,毕竟母位子继,谁也说不出什么来,更是符合天涯海阁当中那些多年老人的利益,只要花氏血脉仍然执掌天涯海阁,大方向不变,且又有师映川这个恐怖如魔神一般的男人坐镇于前,那么就没有人敢于表示不满,再加上多年以来青元教对于天涯海阁的渗透,各部都有人手盯住,因此交接之事十分顺利,几乎没有翻起什么波澜,如此一来,早已是天下最大吸金组织的天涯海阁就于一朝之间,彻底被掌握在了师映川的手中。


时光匆匆,转眼就是数年过去,在这期间,青元教与大周之间的关系明显逐渐紧张起来,到后来已有愈演愈烈之势,隆纣四年冬,云霄城之中发生一件轰动天下的大事,青元教主师映川声称有神人入梦,托美玉于怀,醒后发现果有一尊尺余高的人首蛇身玉像置于枕边,如今世间人人皆知传说当初造人的神祇乃是人首蛇身,是为人类祖先,而纪氏则是人祖嫡传直系血脉,师映川受神人美玉之事无论真假,至少已推动了足够强烈的大范围舆论,其后师映川发布通告,自诩人祖亲传,号称神子,发动民夫在城中立起人祖青铜塑像,高达九九八十一尺,饰以珠玉,耗费青铜无数,自此,皇权于青元教势力范围内彻底失去影响力与约束力,尽管在后来双方之间尚且不曾爆发正面斗争,但天下间稍有见识之辈,都已经很清楚这两者之间必将出现激烈冲突,无非是时间早晚的问题罢了,同时,也就是在这数年之中,大周皇宫内陆续有皇子帝姬出生,隆纣帝晏勾辰自当年太子晏长河降生之后,再不曾临幸宫中女子,皇室血脉十分单薄,如今晏氏皇族却又得子嗣,这不但从侧面标志着青元教与大周之间的裂痕之大已经到了不可弥补的地步,同时也表明隆纣帝晏勾辰与圣武帝君师映川之间的私人关系也已处于终结的边缘,数十年的合作交好,相濡以沫,到如今可以说是基本走到了尽头。


云霄城,圣武帝宫。


周围青松拂檐,鲜花绕栏,其间大小阁宇秀亭错落,连绵不绝,微风带着花香徐徐吹过,一条由不同颜色水磨石拼成西番草图样的小路上,两名身高相似的年轻人正慢慢并肩而行,路旁的树上,落花漱漱如雨,不时有几朵沾在衣上,暗香点点,其中穿白衣的青年面容清秀,头上挽着道髻,手里拿着一把洒金蚕丝竹扇,那竹骨洁白如玉,看起来十分精巧温润,乃是万剑山弟子千穆,走在他身旁的年轻人看起来还是一个少年,作贵公子打扮,衣饰精致之余却并不张扬,有一种简约低调的华美,眉宇间已脱去稚气,容色清俊如画,眉心一点殷红如血,正是已经长大的师倾涯,早在很久之前他就已经由师映川发话解去禁足之令,这几年参与处理教中事务,整个人迅速成熟起来,已逐渐成为师映川的臂膀。


日光绵绵轻薄,透过枝叶淡淡烙在地面上,也令树下两人似被斑驳碎影笼罩其中,千穆握了握手中的竹扇,体味着竹骨上传来的清凉,表情柔和地说道:“这扇子是帝君赏你的,是你心爱之物,你就这样给我了么?”师倾涯微微一笑,道:“父亲既赏了我,便是我的了,凭它再怎么好,终究也只是个玩意儿罢了,我要送你,莫非使不得?”


千穆闻言,亦是一笑,这几年他与师倾涯二人之间关系日益亲密,早已不仅仅只是道侣而已,更是成为了情侣,两人已有了肌肤之亲,如今彼此十分亲厚,时常相伴,许多人已私下议论这千穆如无意外,日后只怕就是师倾涯的平君人选,因此宫中上下颇为奉承,至于远在万里之外摇光城中的晏长河,师倾涯这几年来,已经与其不知不觉间渐渐疏远了。


一对年轻人说着话,很快来到师倾涯的住处,两人正值青春年少之际,又是情侣,如此单独相处,不免做出些亲密之事,一时*既罢,唤人取水梳洗一番,便并头躺在榻上,一同午睡,千穆之前与师倾涯闹得过头,眼□子又乏又有些不适,很快便睡着了,师倾涯躺了一会儿,并无睡意,便起身下床,他披了衣裳,到外面透透气,站在廊下随手逗弄着拴在架子上的白鹦鹉,正当此时,有人轻轻近前,双手将一封书信奉上,道:“……爷,有摇光城来的信。”顿一顿,又轻声补充了一句:“是东宫所书。”师倾涯听了,脸上神色就有些变化,他从那人手里拿过信,踱到距离此处最近的一间书房,这才坐下来展开信纸,看了一遍,读罢,师倾涯面色明晦不定,他放下信纸,伸手欲取笔架上的笔,但手刚伸出去,还没拿起笔就又缩了回来,一时师倾涯眼中流露出一丝复杂之色,他踌躇片刻,终究还是没有回信,因为他知道,时至今日,自己与晏长河之间,已经没有多少可能了。


同一时间,一处内殿中,仍然还是少年模样、与几年前几乎没有明显差别的师映川坐在方榻上,面前几步外放着一张椅子,容貌气度比起从前越发沉稳许多的季平琰端正坐着,已经初步能够看出少女模样的纪桃静静侍立在父亲身侧,手里牵着一个俊秀可爱的男孩,便是她的幼弟梵兰督,两个孩子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师映川,虽然心里有些慑于祖父威严,但血脉中的亲近却是天生就有的,因此倒也并不见十分拘束,这时就见师映川放下手中的茶碗,对姐弟俩道:“好孩子,你们先下去,祖父与你们父亲有话要说。”


纪桃听了,便带着梵兰督给师映川恭恭敬敬行了礼,姐弟二人便下去了,师映川见两个孩子离开,这才目光落在季平琰身上,道:“这些年你将承恩宗打理得不错,颇有欣欣向荣之势,两个孩子也教养得很好,你不容易。”季平琰如今年纪并不算大,但已开始蓄须,唇上一抹髭须使得他整个人看起来老成许多,闻言微微欠身,道:“这都是儿子分内之事,当不得父亲这样夸赞,况且若无白叔父从旁协助,儿子也难以顾及到方方面面。”师映川点头道:“白缘是宗内老人,为父幼时便由其照顾指点,你平时多听他的意见,不会有错。”


季平琰沉声应了,师映川看着他,不知为何,忽然很想与这个长子多说说话,但他终究没有这么做,只是仍然保持着一个严父的姿态,道:“你将宗门打理得很好,但也不能因此便忽视了自己的私事,自从劫心离世,这些年你身边也没个知冷知热的人,这不象话,况且香雪海和兰督还是孩子,需要有人照顾,纵然身边下人仆妇众多,但也终究不能与母亲相比,而且你到底是青春鼎盛的年纪,总该有合意的人侍奉枕席。”


季平琰听了这话,目光一闪,便看向师映川,道:“儿子这些年也习惯了,况且……”师映川伸手止了他的话,微微扬眉道:“燕氏与师氏乃是你祖母、曾祖母出身的家族,我留意了一下,两家都有几个品貌性情皆佳的嫡女,你便选一个为你打理家中琐事、照顾儿女罢。”


季平琰一直平静的脸色有了变化,忙道:“儿子在女色之上并无心思,而且香雪海和兰督两个也已经渐渐大了,无须格外照看,更何况毕竟不是亲生骨肉,旁的女子待他们终究不能像亲生儿女一般,日后万一再有子嗣,说不定家中便要生出嫌隙,儿子实在不耐烦见到后院起火之事发生。”季平琰说着,见师映川眉头微皱,似有不赞同之色,便起身道:“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劫心当年与儿子感情深厚,是少年结发夫妻,决非其他人能够相比,他既离去,儿子已无心再婚娶,还请父亲见谅,成全儿子这点念旧之心。”


师映川不语,只是看着季平琰,久久之后,才道:“罢了,你既是心意已决,做父亲的也不好拂了你的意思。”当下换了话题:“你是一宗之主,不宜久离宗门,过两日便回去罢,不过香雪海和兰督倒不必过早回去,就在云霄城住些日子,过一段时间我再派人送他们回去。”


季平琰躬身应了,父子两人又说了会儿话,季平琰便退下,自有人引他去已经收拾好的住处,刚进到园内,却见师倾涯正站在廊下等候,见了他便笑道:“之前大哥与父亲说话,我不好掺和,就来这里等大哥回来,再好好聊聊。”


一时兄弟两人见面,自然十分亲热,就在廊下说起话来,季平琰也将方才师映川对自己说的话都对弟弟讲了,末了,季平琰手扶朱栏,面色还算从容,只是语气之中却透出少许的不平静:“父亲这些年,越发威严了,我面对父亲之际,只觉得压力甚大,原本事先还想着在父亲面前提及阿父,希望能见阿父一面,更想见师祖一面,没想到与父亲当面时,这话却是说不出来了。”


师倾涯听了,神色微动,眉宇间就有了几分肃穆,道:“大哥没有说就对了,否则只会惹得父亲不快,这些年来,莫说大哥,就连我也不曾见过师祖与阿父一面,就连想要私下让人照拂一二,都是不能。”季平琰叹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你我二人也只能旁观了。”


却说季平琰出去之后,师映川在殿内坐了一会儿,忽然却见一个小脑袋自门口探进来,却是纪桃,他就笑了笑,招手道:“丫头,鬼鬼祟祟的在做什么?来,到祖父这里。”对方听了这话,先是吓了一跳,接着就犹犹豫豫地走了进来,觑了一眼方榻上的师映川,见他没有丝毫不高兴的意思,这才放下心来,上前行了礼,乖巧地站在师映川面前,师映川拉起她的小手,道:“兰督呢,你这做姐姐的,怎么倒把弟弟丢下了。”


纪桃这些年很少见到师映川,自然有些陌生,但师映川和蔼的态度却让她放松了些,尤其不知怎的,冥冥之中仿佛有一种力量让她本能地想要与对方亲近,当下就道:“祖父说得不对,我才没有丢下弟弟呢,是我们刚才遇到小叔叔,弟弟就被小叔叔拉去一起玩了。”


纪桃说的小叔叔自然是师灵修,师灵修与梵兰督年纪差不多,两个男孩玩在一起也是正常,师映川听了,就笑着用手轻刮了一下纪桃白嫩的脸蛋,道:“哦,原来是祖父冤枉香雪海了。”一时见纪桃笑语嫣然的可爱样子,不免微扬了眉毛,淡笑道:“世人大多畏我,连你父亲在我面前也有拘谨,不过瞧你这小小丫头倒有些不同,怎么却不怕我?”


纪桃乌黑的眼睛眨了眨,道:“您是香雪海的祖父,香雪海为什么要怕您?自然是不怕的。”女孩说着,稚气未脱的脸上忽又闪过一丝迷离之色,呐呐道:“而且,香雪海很喜欢您,想跟您多说说话……香雪海也不知道为什么……”师映川闻言,古井无波的心头微微泛出一丝涟漪,他仔细看着纪桃秀美的小脸,看到了小姑娘眼里真切的亲近之色,一时间仿佛就从中看到了当年那个温婉的女子,师映川心中轻叹,就伸手摸了摸纪桃的头顶,柔声道:“好孩子,以后若想见我,随时都可以过来。”


纪桃走后,师映川静坐了片刻,忽然起身下榻,走到外面,这个时节的天气并不喜人,连风都是微微有些焦热的,花香亦是过分浓郁而甜腻,师映川坐在廊下的台阶处,沐浴在阳光中的他被炽烈耀眼的光线照得有些不真实,玉骨雪肌,难以逼视,但整个人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一块石头,气息完全内敛,看不到一丝一毫的波动,他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了一只莲花玉佩,指尖缓缓在上面摩挲,此物是从前他还是断法宗剑子时,亲手为连江楼琢磨而成,但这时,却见师映川眸子一凝,眼中闪过一丝冷漠的光,一瞬即逝,下一刻,突然五指一合,温润无瑕的玉佩顿时就被握得粉碎,师映川脸上的平静之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凉到心底的冰冷,他缓缓站起身来,沿着白石小路走向远处。


师映川信步走着,仿佛没有什么确定的方向,但他所经过的地方却是越来越冷清的样子,不久之后,周遭已是寂静无人,这圣武帝宫占地面积极大,甚至大周皇宫也是不及,只不过师映川家眷不多,因此帝宫之内大部分的地方是由青元教众人占据,根据分工不同而各司其职,平时绝大多教中事务都是在这里集中处理,保证青元教这个庞然大物的日常运转,不过在一些偏僻之处,却是少有人迹,当师映川穿过一条幽深的巷子之后,没走多远,面前便出现了一处冷清的院子。


四下安静一片,树上的蝉有气无力地嘶鸣着,树叶都被炽烈的阳光烤得有些打卷,不时有一两只缩头缩脑的麻雀蹦跳而过,才给这样死寂的画面带来一丝活气,不过毕竟这帝宫乃是新建不过数年光景,哪怕此处清冷,却也不可能多么破败,院墙屋宇都还是整齐干净的样子,还不至于出现废弃无人的荒败感觉。


周围看起来静悄悄的,安静异常,似乎一个人都没有,但师映川知道,实际上此刻有很多双眼睛都在关注着这里,尽管那人被贬落在这种地方,但仍然一直都有足够的人手在这里看守,各个地方也隐匿着一些强者,不容那人有失,否则,这里没人能够承担他的怒火。


一时师映川的身影出现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这院子原本是给宫中杂役所住,所以虽然简陋,但地方却是足够大,这样才能容纳很多人,师映川站在角落里,看着远处正在忙碌的那个身影,既然是杂役所住的地方,自然不会种多少观赏用的植物,一般都是种些小葱茄子之类的蔬菜,所以原本院子里就被开辟出两块地,只是从前因为尚且无人居住的缘故,因此一直没有用上罢了,而眼下这地里却是一片绿色,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正提水浇灌着这些蔬菜,看那身形,似乎比从前略瘦了些,男子的动作没有丝毫笨拙的样子,就像是一个普通农夫一样,显然是早已熟悉了这种事,身上穿的粗布衣上面沾着些泥土,隐隐透出几许沧桑。


这世间之人往往最是势力,最擅长捧高踩低的,尤其皇宫那种地方,更是如此,圣武帝宫虽非皇宫,但道理是一样的,下面的人见连江楼失势,自然不会趋奉,不过因为师映川两个儿子都与连江楼感情深厚,师映川之妻皇皇碧鸟当初也是出身断法宗,碍于这些大人物,所以这些年,底下的人虽然因为连江楼失势而无人多加照应,但至少也不敢太过分,不会故意克扣折辱,该做的事情还是做到了的,至于季玄婴,毕竟是两位公子生父,所以与连江楼一样,不会被故意为难,不过即便如此,这两人的生活亦是颇为清苦,终究艰难了些。


师映川看着眼前画面,想起从前这人在断法宗那高高在上锦衣玉食的生活,现在却是被打落尘埃,做着粗笨辛苦的工作,在烈日下为了一点收成而费力劳作,两相对比之余,真是天上地下,他漠然看着这一切,可是心中却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痛快,这时一个身影进入到他的视野中,同样是穿着粗布衣,提着水桶,来到另一块地里,开始浇灌菜园,师映川看着那人瘦削的身材,知道对方在这几年里必是吃了不少苦,当初这二人曾经双双背叛自己,如今也算是殊途同归了。


师映川看了一会儿,很快又静悄悄地离开了,离开之前,他再次看了一眼连江楼,这个人,自己不是不爱的,哪怕是此时,此刻,依旧对其有着不曾彻底剥离的感情,但是却不愿意再与这个人朝夕相处了,因为无论是谁,当身边有着这样一个人的时候,只怕都是会觉得恐惧的罢。


就在师映川离开院子之际,此时远在万里之外的摇光城,已长成一名挺拔青年的晏长河正站在门外,眉头微锁地来回踱步,过了一会儿,殿门打开,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被太监送了出来,晏长河见状,立刻道:“大令正,父皇身体如何了?”那老太医掩去眸中异色,躬身道:“殿下不必担心,陛下无恙。”


晏长河神色一松,脸上就有了几分轻快之色,他摆了摆手,示意那太监送老者出去,自己进到殿中去看晏勾辰,此时殿内并无宫人在侧,晏长河来到龙床前,一面将明黄的帐子挽起,一面道:“方才听到父皇突然晕厥的消息,儿子真是吓坏了,幸好父皇无事……”


话未说完,晏长河突然神色大变,他目光死死盯着床上的人,声音中充满着不可置信:“父……父皇?!”



343三百四十三 七星汇聚


晏长河神色大变,目光中满是不可置信,他死死盯着床上的人,惊疑道:“父……父皇?!


只见此时偌大的龙床上,晏勾辰一头黑发已是尽数花白,尤其那原本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模样的年轻面容,此时却仿佛一下子衰老了二十年一般,不但眼角出现了许多细密的纹路,额头上也多了几道沟壑,面部更是不复光泽,整个人看起来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儒雅俊美的盛年男子形貌,分明是年过半百的样子,颇减几分雍容威仪,隐隐透出一丝衰老不振的意味,就连眼中原本流动着的精光也似乎是略倦怠了些,要知道晏勾辰已是半步宗师,内力深湛,纵然再过几十年也还可以维持着一副比较年轻的容貌,怎么会一下子突然变成了这种模样!


看到晏长河的震惊之态,床上晏勾辰却是没有多少神色波动,他稳稳当当地起身坐好,道:“……不必担心,朕无事。”晏长河下意识地一把抓住父亲的手,急道:“父皇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如何却……却突然成了这个样子?”晏勾辰看到长子面上的焦急惶然之色,心中微暖,知道儿子还是十分紧张自己这个父亲的安危的,当下就拍了拍青年的肩头,安慰道:“莫要担心,朕的身体,朕自己最清楚,方才朕突然晕厥,并非身体出现问题,而是晋升之后脱力,只不过此事不能外传,所以只召了你来。”说到这里,晏勾辰眼中闪过复杂之色,他顿了顿,看着自己的长子,语气放得沉缓起来,道:“……长河,朕如今,已是大宗师。”


晏长河顿时心头大震,大宗师!这三个字的分量之重,令他一时间根本难以接受这个事实,他从前虽知晏勾辰因为师映川相助的缘故,资质提高,后来又终于晋升为半步宗师,但也与其他人一样,认为这已经是晏勾辰的极限,这一生在武道之上也就止步于此了,万万没有想过晏勾辰竟然有朝一日能够再次突破,因此眼下亲耳听到对方说出这个消息,如何能不震惊莫名,但晏长河向来是极为聪慧之人,震惊之余,心中念头猛地一转,便已猜到了几分端倪,他望着父亲晏勾辰眼下明显衰老许多的不正常形貌,脱口就将心中所想直接说了出来,道:“莫非……”晏勾辰闭了闭眼,整个人如同夜色下一片波涛不惊的深海,嘴角泛起一丝微微的弧度,有些自嘲又有些落寞地道:“不错,朕现在这个样子,便来源于此……这就是代价。”


殿中静默一片,晏勾辰神色恢复如初,他迎上青年困惑中带着震惊的眼神,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气,这才淡色道:“长河,你可知身为武道大宗师的强者,寿元几何?”晏长河不解其意,但父亲既然问话,不能不答,便道:“根据有证可考的确切记载,宗师寿命大约有两百余年,不过也不排除有一些特殊情况。”晏勾辰倚在床头,微眯着眼,没有立刻开口,借此先稍稍整理一下心中软弱的角落,少顷,才撇出一丝古怪的笑容来,说道:“是啊,有两百余年,一名武道宗师只要不陨落,正常情况下可以有普通人三倍左右的寿命,但是长河,朕现在虽是宗师,但自身寿元却已与普通人无异,原本以朕被提升之后的资质,凭借自身最多可以达到半步宗师境界,寿元往多里说的话,大概会有一百六七十年,但朕这些年强行逆天改命,如今终于成就宗师之身,但是作为代价,朕的寿命不但没有像其他宗师那样长久,反而只剩下与常人一样的七八十年而已,也就是说,朕为了成为大宗师,舍弃了一半的寿命。”


说到这里,晏勾辰神情复杂,他一向示人以平静面目,很少能够有人看到那平静外表下隐藏着的真实情绪,但此刻却是脸上诸态毕现,不知是悔是幸,唇侧勾起一丝不明意义的笑,眼眸里燃烧着幽幽的火,叹道:“以牺牲朕的本源生命力为代价,终于成就宗师大道……也不知道朕的选择,究竟是对是错。”床前晏长河此时听到这秘闻,心中一时乱如麻絮,紧紧锁着眉头,语气微显急迫道:“父皇从哪里得到这种古怪法子,看似诱人至深,实际上却与饮鸩止渴之流有多少区别?至少未必就值得如此行事,儿子不认为这是十分明智之举……”


晏勾辰这时脸容平静,已经看不出丝毫明显的情绪,似乎已经彻底接受了这一切,黑色的眼眸中透露出晦涩的光芒,他想起教给自己这种秘法的那个人,那人毫无保留地将此法的弊端和盘托出,并不隐瞒丝毫,分明是对方当初就早已预料到以自己的性子,权衡之下必会如此选择,这是堂堂正正的阳谋,由此也可以想象此人的心机气度,从前一手毁去偌大王朝,可见一斑……不过如今还不是将此中一系列隐秘对晏长河说的时候,便道:“朕得此法也是偶然,至于究竟是不是值得,这就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否则若无此法,朕终此一生也无望宗师大道,又怎会在短短数年之间便修为大涨,达到这个地步。”晏长河面色微沉,看着晏勾辰衰老的容颜,心中不是滋味,郁郁道:“父皇乃是天下之主,个人修为已经无关紧要,大周如今也有宗师强者,又不缺这一两个,父皇又何必如此?儿子只觉得并不值得!”


听到这番言论,晏勾辰忽然微微一哂,他的表情变得漠然起来,淡淡说道:“与其靠别人,不如靠自己,这世间什么都不是绝对可靠的,只有自身具有伟力,才是任何外界变化都不能剥夺的倚靠……朕成为大宗师是必须之事,为此可以付出任何代价,何况这世间之事,没有舍,又哪有得?长河,现在你不理解朕的决定,但日后,你终究会明白朕的意思。”


皇帝说到这里,将长子脸上的表情尽数收入眼内,便淡淡一笑,眼中却又是有复杂之色闪现,幽幽道:“朕方才记起了许多事,那么久远的事情,几乎都要忘光了……”他这样莫名其妙地说了这么一句,却又并不作解释,随即话题一转,就道:“至于说到值不值得……长河,以你映川叔父如今的修为,已经可以说是行走于人间的半人半神的存在,莫非你就不羡慕,不希望自己有朝一日也能够走到这个地步么?若是可以的话,想必你定是愿意用自己所拥有的一切来换取罢。”


晏长河默然不语,晏勾辰看着青年,就笑了一笑,他不由得想起记忆中的那些泛黄的画面,自己想起了这么多的往事,很有向人倾吐的冲动,只不过,现在却是不能说给任何人知道,一时间晏勾辰眼前闪过那个男人君临九天的身影,与师映川绝美的形貌重叠在一起,心中就是百转千回,他想,映川啊,原来我与你之间的关联,又岂只是这几十年来的纠缠这么简单。


殿内沉寂下来,晏勾辰微微闭上眼,似是休息,道:“朕晋升之事,不会外传,今日发生的一概事情,都会封锁消息……”晏勾辰说话间,唤了心腹太监来,吩咐了几句,那太监退下,不一会儿,带了一名中年人进来,这中年人容貌普通,看起来毫无特点,此人将随身携带的一只小箱子打开,从里面取出一些瓶瓶罐罐,晏勾辰下床坐在镜前,中年人便双手极其灵活地在晏勾辰脸上摆弄起来,那太监则是调了一盒乌发膏,用梳子蘸了,慢慢梳理着晏勾辰花白的头发,很快,不过是一顿饭的工夫,原本明显出现衰老之态的晏勾辰便重新变成了从前的样子,基本看不出什么破绽,而目睹了这一切的晏长河站在一旁,面上神色微微变幻,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晏勾辰从镜子里看到长子的样子,俗话说知子莫若父,他自然很清楚对方的心思,便道:“长河,朕知道你有很多话想问朕,但现在知道得太多,对你而言未必是件好事,日后到了该知道的时候,你自然会知道。”晏长河闻言,也只得应道:“……是。”


云霄城。


今年雨水较之往年要丰沛些,在一场连续两日的大雨过后,天气越发酷热起来,明晃晃的太阳高高悬在天上,晒得树叶都打起卷儿来,如非必要,根本没有人愿意在这种天气出门。


周围绿荫浓翠欲滴,奇花异草遍布,更有一些果树已经结了果,颜色不一的果实累累缀于枝头,惹人喜爱,此时草木掩映之下,一间精巧的凉亭中,身穿银袍的人影负手在身后,凭栏而望,似在观赏美景,一截雪白的蛇尾自袍下露出,健韧有力的蛇尾稳稳支撑着整个身躯,微风吹动着宽大的袍袖衣袂,恍恍然如同欲乘风而去,在此人身后,一个年轻人垂手立着,正认真地对其不断汇报着什么,末了,银衣人负在身后的那只手轻轻摆了两下,示意对方今天就到此为止,然后缓缓转过身来,露出一张均匀分布着雪白细鳞的清丽面孔,语气平和中又带几分随意地道:“这趟去洛水,你的差事做得很好……行了,先放你几天的假,且歇一歇罢,你刚从洛水回来,晚上去你阿姐那里,一家人好好吃个饭,也算是给你接风洗尘了。”


这年轻人便是季剪水,他年纪比师倾涯要大一点,当年师映川扶持宝相龙树上位,便将俘虏宝相脱不花与季青仙带回摇光城,那时年纪还小的季剪水便跟随双亲一同上路,到了摇光城之后,师映川便将他交给皇皇碧鸟抚养,可以说是自幼就一直养在皇皇碧鸟与师映川身边的,比起双亲宝相脱不花与季青仙,季剪水只怕对皇皇碧鸟与师映川的感情更深一些,而师倾涯也是由皇皇碧鸟养育,两人几乎可以说是一起长大,名为叔侄,实际上感情便如兄弟一般,这二人年纪渐长之后,就一起参与教中诸事,如今做起事来得心应手,季剪水做事沉稳仔细,虽然还年轻,师映川却已经很放心将一些担子交给他,这次季剪水将洛水那里的事情办得不错,师映川满意之余,再看看面前青年长身玉立的形容,心中倒是忽然动了一个念头。


季剪水听了师映川的话,脸上笑容温煦,说话也随意,道:“这些日子在外头,可是好久不曾尝过阿姐的手艺了,大兄可得让阿姐做两道我喜欢的菜才好。”师映川亦是微微一笑:“这是小事,晚上便让碧鸟亲自下厨,做几个你素日里喜欢的菜。”说着,师映川唇边微勾起一丝弧度,就对季剪水道:“你现在也已经长大了,身边纵有下人伺候,终究不及枕边人贴心,燕氏、师氏之中有几个不错的女子,你不如看一看,若有中意的,就挑一两个在身边服侍,倒不必一定要做正妻,只做侧室也罢了,以后若遇见真正喜欢的女子,再娶妻不迟。”


季剪水对此倒也没有什么抗拒之心,他现在并无心仪之人,所以对这种事情抱有的是无所谓的态度,便道:“一切都听大兄安排就是。”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师映川便让他先回去了。


季剪水走后,师映川便走到凉亭的另一边,那里坐着一个人,从一开始一直到现在,都还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坐在那里,没有半点儿动弹,师映川从怀里摸出一只小瓶,从中倒出一粒清香四溢的丹丸,那人便侧过身来,眼神死寂而空洞,师映川表情温和,摸了摸男子的头发,道:“天气太热,坐久了很闷罢?”说着,把丹丸喂进对方嘴里,这才将其拉起来:“好了,回去我给你洗个澡,宝相,我们走罢。”宝相龙树当然没有回答,只跟着师映川走出亭子,一时回到寝宫,师映川吩咐下去:“召燕步瑶来见本座。”说完,就带着宝相龙树去沐浴更衣。


大约一顿饭的工夫之后,师映川撩起竹帘进到殿中,身后跟着宝相龙树,两人都换上了一件青衫,洗得油亮漆黑的长发披散着,殿内原本坐着已经在此等了一会儿的燕步瑶,见师映川来了,立刻起身相迎:“……步瑶见过帝君。”此女这些年来在燕家已成为举足轻重的人物,在教中也负责着不少事务,能力还是有的,师映川知道此女对自己爱慕之极,当年八大宗师一战之后,自己被囚禁于大光明峰,后来之所以能够偷偷解开禁锢恢复修为,其中就有此女不小的功劳,所以对于这样的人,自然可以信任,他虽然不会纳这燕步瑶入自己的后院,但也不介意令其掌握一些权力,当下就在方榻上坐了,让宝相龙树坐到另一边,就道:“上回与你说的事情,你可留意了?”


燕步瑶如今年过四十,但看上去虽不能说是少女,但至少也是娇艳少妇模样,师映川眼下蛇身狰狞的模样看在她眼里,不但丝毫不觉得可怕,反而一双杏眼从师映川进来之际便一直粘在对方身上,双颊晕红,全副心神都彻底集中在了眼前这人身上,再容不下其他,虽然师映川并没有给她任何名分,但在她心中早已把自己当成对方的女人,这时听师映川问起,就忙道:“回帝君的话,轻药,凇雪,青妆她们三个,都是如花年纪,容貌出众,资质也是不错,帝君若要验看的话,我便即刻命人回青州燕家,将她们带来。”说罢,去取了一条毛巾过来,帮师映川轻轻擦着还有些半湿的头发,师映川微闭着眼,手指在腿上叩了几下,道:“那么,就让人带她们来云霄城罢,让剪水挑出合意的。”燕步瑶笑吟吟地应了一声:“是。”


当燕步瑶离开之后,师映川便斜卧在榻上,敞着怀,散着头发,一手支颔,小憩片刻,彼时微风入窗,轻拂着水晶风铃,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师映川闭目静心,一动也不动,仿佛已经睡着,未几,却听外面有人轻声道:“……君上,奴才有事禀报。”师映川并不睁眼,只漫不经心的样子,道:“说。”那人便进到殿内,垂手站在门口处,先是小心翼翼地觑了一下师映川的脸色,这才说道:“刚才下面的人来报,罪奴连江楼身患热疾,两日来高烧不退,已不能下地劳作,所以请示君上,是否需要找郎中给此人诊治,还是任其如此,不必理会?”


师映川听了这番话,一直闭着的眼睛终于睁了开来,他想说‘不必理会’,但却不知怎么的,话到嘴边就变了一个意思,道:“……叫人去看看,别让他死了,本座要他一直活着。”


那人领命而去,师映川起身盘坐,开始打坐行功,但不知怎么,今日却是有些静不下心来,不到一个时辰,师映川便起身下地,他沉默了一会儿,蛇尾微微轻摆,便蜿蜒游出了大殿。


此时一间简陋屋内,木床上铺着洗得发白的粗布床单,甚至没有帐子,室内只有桌椅等最基本的家具,一股子药气在屋子里还不曾完全散去,桌上放着一只碗,碗底残余着些许褐色的药汁,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躺在床上,只穿着鱼肚白的麻布亵衣和长裤,面色微微潮红。


连江楼昏昏沉沉之间,只觉得浑身都像是着了火一般,不过郎中开的药还是有效力的,渐渐地他还是好受了些,神智开始清醒,觉得干渴,他勉力攒着力气,等到终于清醒些了,才有些艰涩地睁开眼,想要撑起身来,但就在这一刻,全身酸疼无力的肌肉突然猛地一绷,因为视线中却是多了一个青色的身影,于是瞬间,周围的一切声音仿佛都戛然而止,顿成死地。


那是梦中经常出现的身影,所以纵使数年未见,也全然不觉陌生,露在青衫外的肌肤被雪白鳞甲覆盖,面部分布着均匀的细鳞,优美蛇尾自衫下探出,狰狞诡魅中透露出倾国亦倾命的美,连江楼的身体有些僵硬,但他还是强行用胳膊支撑住身体,缓缓直起身来,目光一动不动地罩住床前的身影,即使病中不适,眼前有些模糊,但他仍然看得清清楚楚,自当年一事之后,这还是他第一次于现实中再次看到这个人,对方仍是少年模样,纤长的身子曲线流畅,面上神色平静,眼中也像是蒙上了一层冰冷的光泽,时光匆匆如水,却没有在此留下多余的东西,连江楼已不能从此刻这张雍容淡漠的面孔上找到当年那个痛绝心死之人的痕迹。


脸上忽然有些隐隐作痛,那是曾经被人用一记耳光重重掴到的地方,而眼前之人,也是世间唯一这样打过他的人,即便有时偶尔想起,也会令心底生出别样的滋味,当然,那并不是因为曾经的疼痛……连江楼望着面无表情的少年,一时抚平心绪,深沉的瞳子虽然没有太过明显的变化,但目光却未曾从那张绝美的面孔上移开半点,不过他终究没有开口,也许,他与他两人之间,本身也已经是到了相对无言的地步,只是,彼此之间的恩怨,真的就是彻底了却了么?


在连江楼注视着师映川的时候,师映川也在同时打量着对方,几年过去,自己没有什么变化,这个人也似乎一样,在他的记忆里,这个人的模样也许永远都是那个在风雪之夜,与他在这一世第一次相见时的男人,只是那眉宇间到底还是多了一些风霜沧桑味道,可想而知这些年过得并不舒坦,师映川原本并不想与对方正面相对,只是方才连江楼突然醒转,自己已是来不及悄然离开,此刻与这个男人四目相对,师映川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样情绪翻涌,也感受不到那曾经灵魂也为之悲嚎的痛苦,心底最深处的回忆也不再灼热得让人难挨,一切的一切,都已平静接受,哪怕是刻意如此。至此,他稍稍顿了一下,唇角微拧出一线沟壑,行动比思维更快,便已开口道:“……数年未见,连江楼,别来无恙?”


当‘连江楼‘这三个字从嘴里干脆利落地说出来的刹那,师映川心里陡然就生出一股说不出来的快意,令整个人都轻松地有些反常,当年那些泣血呕心的话仿佛还响在耳边,眼下却连名带姓地叫出他的名字,再不是亲密的称呼,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而已,就已经在彼此之间划下了泾渭分明的界线,或许在旁人听来这并没有什么很大的不同,然而只有他与他这两个当事人最清楚这其中究竟意味着什么,只是一个称呼而已,就已是在对两人之间的曾经一切回忆,有力地作出了最辛辣冷酷的嘲讽,效果绝对不啻于一个足够用力的恶狠狠耳光。


师映川站在床前,没有亲密的表示,也没有敌对的态度,也谈不上多么冷漠无情,就好象是在路上碰到一个陌生人一样,谈不上任何掺有明显感情`色彩的倾向,而面对着这一切,连江楼的表情中有几许明悟,至于心中究竟是平静还是夹杂着复杂的情绪起伏,这就不是除他自己之外的人能够得知的了,一时间这个男人突然剧烈咳嗽了几下,等到呼吸渐渐平复下来,这才微微嘶哑着嗓音道:“……侥幸安好。”


他的眼神太过平静,也太过淡漠了些,师映川听着,一面打量着对方潮红的面孔,纯净的红色眼眸当中仿佛没有人类该有的情绪,更没有曾经那些眷恋,只点了点头,嘴角扯出干巴巴的弧度,道:“看你的样子,想来也的确没什么事。”


师映川说着,环视四周,一丝丝的躁动自某个阴暗的角落里升腾起来,无数念头都在脑海中滋生,那是践踏与摧残,沦丧与毁灭等等负面的东西,疯狂交织在一起,但他没有表现出这一切,只淡淡说道:“虽然似乎辛苦了些,不过这种生活,想必这几年你也已经习惯了罢。”


连江楼有些费力地倚坐在床头,英俊如初的脸上分辨不出是什么表情,只平板开口道:“还好。”师映川嘴角扯了扯,心中冷笑,还是这个样子,永远都是如此,面前的这个男人从来都丝毫不为周围的一切而有所动摇,他的双眼一直都紧紧攫视着自己的目标,无论出现任何状况,都不会干扰他的前行,这就是自己曾经的爱人,这就是纠缠不得解脱的罪孽……师映川双手随意拢进袖中,他淡然道:“那么,就永远待在这里罢,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说完,他便转身欲走,这时却听连江楼微哑的声音道:“……不能多留片刻?”师映川的眼神几不可觉地动了动,就在这一刻,一种深藏在血液甚至骨髓中的本能冲动,使得他有刹那间想要松动的趋势,浑身气机也出现了瞬间的不稳,但也仅仅是一瞬,自心底泛出的一股森冷滋味,立刻就将这点情绪冻结,碎成渣滓,止水明镜一般的道心依旧坚如磐石,他冷冷地提醒自己,这个男人永远不是一个简单的角色,甚至为了达到目的而不惜暗地里筹划着最冷酷无情的阴谋,最重要的是,这个人是一个比他自己还更了解自己的人,所以更是毒药一样危险无比。这样想着,师映川就慢慢转回身来,望向床上的男人,他笑了一下,又似乎没有,道:“一个人的底线,往往与他拥有的权势力量成反比,越是强者越是没有底线,当然,这强者不仅仅指的力量,更是心灵强大,这样的人,心中没有敬畏,只有自己,所以,就有可能做出任何事来,而你就是这样的人,只是可惜啊,直到后来我才真正明白了这个道理……连江楼,我曾经被你利用,玩弄于鼓掌之间,甚至为此失去了性命和一手缔造的基业,哪怕后来再一次成为你的工具,几乎又被你害死,我也还是慢慢接受了这些现实,甚至还毫无尊严地抱有那么一丝幻想,幻想着也许时间会改变一切,然而,当我发现你连我想要拥有我们的孩子,拥有你为我孕育的孩子的这个希望,都残忍地早早亲手斩断,我实在无法再让自己面对你,现在对于我而言,和你见面,说话,都是一种并不令人愉快的经历,你明白吗?”


师映川完全不在意对方会怎么想,他只将自己的心情宣泄出来,只要自己痛快就好,无须在意这个男人,他微眯起美丽的双眼,完美的容颜却像是冰块一样冰冷,没有丝毫活气,那犀利明澈的眸子显得极是泊然悠远,只淡然说道:“在我知道你亲手断绝了自己生育的希望之前,我们之间的感情就已经岌岌可危,而你做的这件事,就像是在一条将沉未沉的船上又添了一块大石,让船上的人感到窒息,或者说,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连江楼,我这一世的命宫主星乃是太阴,而你的命宫主星,却是太阳,日与月相对,是两个极端,相生相克,所以本就不该相见,若是在一起的话,便是大凶格局,因此,你我之间,从来就是孽缘而已,从前我不肯相信这些,或者说不愿意相信,所以我最终为此付出了代价,好在经过这些年之后,我早已想通了,不愿意再折磨自己,我们在感情上放过彼此,才是最好的选择。”


师映川徐徐说着,他微抬了眼皮,没有看连江楼,那诱人的面庞上也没有任何暖意,却又笑了笑,一派漠然地微笑着,冷言冷语地说道:“你大可以心安理得地找到无数个理由,为自己曾经的所作所为进行开脱,但作为惩罚,你会一直像这样活着,我要你好好地活着,活到寿元枯竭那一天,在此之前,这里就是囚禁你的牢笼,你将没有希望没有未来地在这个地方日复一日地活下去,这是我给你的惩罚,你该感谢我的仁慈。”


说完,他转身迈步,移向门口,他不知道自己身后的连江楼此刻是什么表情,也许会悔恨,也许会不甘?他并不能确定,但他始终也没有回过头,只是心平气和地离去,尽管速度并不快,然而至少丝毫不曾迟滞--你是我唯一爱的人,哪怕直到今天也还是忘不了你,但我再也不会对你心软,再也不会了。


师映川回到寝宫的时候,平日里负责他饮食起居以及一些大小往来之事的近身侍从之一已经等在门口,见他回来,忙快步迎上前来,垂手禀道:“君上,刚刚接到的消息,瑶池仙地的太上长老阴怒莲闭关之际,不慎走火入魔,现已陨落,瑶池仙地如今已经着手准备后事。”


“……阴怒莲陨落?”师映川闻言,顿时微微一怔,当年旧事,仿佛还历历在目,那个绝美骄傲的痴情女子,就这样香消玉殒了么?一时间饶是师映川这么多年经历了无数大风大浪,早已打磨得心如铁石一般,此刻也不禁有些唏嘘,想起从前两人之间的渊源,师映川略一踌躇,便作出了决定,当下稍作安排,把一些事情交代下去,这就独自一人前往瑶池仙地。


……


虽还是酷暑时节,然而瑶池仙地范围内,较之其他地方终究还是凉爽许多,宗门之内一位大宗师的陨落原本是件大事,但这些年来由于阴怒莲深居简出,已经不大出现在公共场合,一向只在后山清修,行事极其低调,再加上宗主师赤星生性有些冷僻,不欲大肆操办,因此阴怒莲的后事办得隆重之余却并不繁琐,最后将其葬在了生前幽居清修的地方,也算是适宜。


长长的山路间有白石铺就的台阶,从前就没有什么人行走于此,如今阴怒莲既殁,这里的弟子便迁了出去,于是更显冷清,不过此时却见一个黑色身影走在石路上,缓步登山,速度不紧不慢,不多时,此人登上峰顶,风吹着袍角,这人微微仰起脸来,露出一张雪白的面孔。


师映川并没有惊动任何人,独自来到阴怒莲墓前,不过显然他并不是第一个到的,因为此时不远处的坟墓那里,已经有一个青色身影静静立于碑前,这身影并不陌生,是一个曾经令年少时的师映川惊为天人的男子,师映川见到这人,嘴角就微微翘了起来,并不意外,他感受着扑面而来的夏风,忽地微微一哂,脚下不停,就走到近前,道:“……藏先生也来了。”


那人转过身来,素袍木簪,容色平静,修为到了精深处,自然就会在一定程度上起到驻颜延寿的功效,因此多年时光并没有改变他的样子,五官依旧还是像师映川几十年前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一样,仿佛几十年的时光对他而言,只是昨日,露在外面的皮肤十分白皙,没有哪怕半点皱纹,岁月只是让那一身气韵越发沉静,自有一番清逸从容,正是藏无真,此时他平静看去,不觉眼前一亮,仿佛周围景色都越发明媚起来,只见那黑袍下裹着的身型看上去有些纤瘦,事实上却并非瘦弱,而只是年幼罢了,容貌之精致模糊了男女界线,黑衣雪肤的少年站在近前,世间似乎已没有任何词汇能够形容那种绝美与气质,唯有眼神幽深莫测,藏无真深深凝目看了对方一眼,从如今的师映川身上完全已经看不见当年的神采飞扬,只有漩涡般的一味幽深,在感觉中只是个普通人,但实际上当然决不普通,藏无真感受着从对方身上传来的与普通人毫无差异的气息,知道这是功力达到了极致的返璞归真体现,很多武道强者虽然也能够做到这一点,但在藏无真这样极高明也极挑剔的眼力之下,自可发现比起师映川这种浑若天成的自然,其他人终究是差了一层的,一时藏无真静立片刻,方转回脸,重新看着面前的墓碑,望着那上面的刻字,心头一片平静,并没有太多感伤之类的情绪,人生百年来一次次地见证了无数生死,对于生存与死亡的态度,早已不是普通人容易受到影响的心境能够相比,只听他平缓说道:“……悠悠一晃近百年,我还记得怒莲她年幼时的模样,而如今却是尘归尘,土归土,一切过往都尽皆湮灭,再不留痕迹,世人都羡慕武道强者寿命悠长,然而古往今来,真正能够顺利活到寿终正寝的强者永远只是少数一部分,更多的人要么死于争斗,要么死于旧伤积累,要么就是在修行中走火入魔,也许,这就是武道家的宿命。”


藏无真的话令师映川颇有认同,仿佛隐隐回到了曾经那个黑暗的岁月,事实上越是清楚地知道死亡滋味的人,才越是怕死,只有那些还根本不必考虑死亡问题的年轻人,才会不把这当成是一回事,师映川忽然之间内心最深处就有出一股淡淡的莫名孤寂感涌出,他抬手撩开眼前被风吹乱的长发,心头有丝丝微妙感触,嘴角就微微泛起了笑意,只不过那一双赤色眼眸中却没有丝毫的情绪起伏,就说道:“每个人都有自由选择自己人生道路的权利,同时也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既然走上了这条路,也就意味着不再平凡,所以无论未来结果如何,我都要感谢最初带我走上这条路的人,因为他给了我选择的权利,让我有了自此掌握自己人生的机会。”


“……是啊。”藏无真望着墓碑,眼里有的只是平静,片刻,他转首看向师映川,道:“你如今的境界,已非我所能及,如此,你可曾真正触摸到那一步?”师映川眯起眼睛,看着周围美景,微微而笑,笑容似有飘忽:“藏先生指的是长生不死么?”他抬起白皙纤长得好似美玉一般的左手,轻轻将垂落到眼前的发丝撩到耳后,一双凤目流转之间,光泽幽幽,嗟呀一声,说道:“只能说是刚刚摸到门槛罢。”藏无真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明利的光,但随即又平复下去,他感受着从师映川身上传来的那一点隐而不发的威严气息,淡淡道:“世间永远没有真正的长生不死之说,就算有所谓的不朽,也只是相对而言罢了,沧海桑田变幻,星辰亦会陨落,或许对于整个世界来说,也终究会有走到尽头之时,真正的永恒,从不存在。”


“……的确如此,当有一天连我们所存身的世界都走向毁灭,所谓的永生不死自然也就是一个玩笑,就算是真正成为了所谓的神,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只不过是比起其他人而言,掌握了更为强大神秘的力量而已,即使思维与情感都已变得与普通人不同,但归根结底,没有本质区别,不会具备摘星揽月,移山倒海这般超越想象的力量。”师映川神色从容地接过话头,没有任何掩饰,藏无真看他一眼,清平的双眉微微挑起,仿佛是正在与一个老朋友闲聊,只道:“你如今已是天下无敌,无人再是你对手,却继续苦苦追求一个缥缈的梦想,值得?”师映川没有正面回答,天光灿热中,明晃晃的阳光照映在他雪白的脸庞上,不似真实所有,他只微微一笑,鼻翼轻翕,表情与动作都是那样的完美,一时就道:“人的欲`望是永无止境的,于我而言,这仅仅只是开始罢了……能够体会我这种心情的人,这世间不过寥寥几个,至于到最后,或许会渐渐觉得相当稀松平常,也或许会一直觉得充满游戏一般的刺激感,不过,也正是因为这样不确定的答案,所以未来才会有着如此令人向往的魅力,不是么?”


两人一问一答,静默地进行着交流,藏无真看着这个自己曾经的徒孙,在他眼中,这个人既无望获得真正的感情,又无法彻底放弃那残余的人性,明明仇恨着心爱之人的冷酷,偏偏又有着寂寞犹如死水一般却仍是渴望一点光明的心,如此矛盾,又如此可悲,世间的一切已无法对其进行约束,但是又找不到真正自由的道路,灵魂流离失所,始终在寻觅一个真正安心的归宿,这样的人生,无论在旁人眼中多么精彩,事实上,却也并不值得期待与羡慕啊……藏无真如此想着,但这个男人并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开口问道:“这些年,他还好么。”


尽管没有提名字,但藏无真所说的‘他’,自然也只能是那个人,而师映川听到这突然问出来的一句话,面上神情似是几不可觉地微微一顿,随后就笑了一下,道:“固然谈不上好,但也不是很坏……至少,他还好好地活着,并且,我会让他一直活下去,直到寿元枯竭为止。”他从容说着,就好象只是在谈论着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一样,被刺得千疮百孔的心早已不会再因为提及对方而痛苦,也许这份感情他永远都不能彻底忘记,但至少已学会不轻易为之所动。


藏无真没有意外师映川的态度,也没有求情劝说,因为知道没有用,一时间两人都很有默契地不再提及那个人,师映川看着墓碑,微微出神了片刻,道:“还记得年少时初见阴前辈,一晃多年过去,这便阴阳隔绝,如今多少熟识之人都6续离世,令人不胜唏嘘。”顿一顿,师映川微微仰头,迎着风,轻叹着说道:“看到这样的生老病死,世事无常,所以更渴求打破这桎梏,求一个大自在。”藏无真笑了一下,眼神亦有追忆往昔之色,也许人的年纪一大,往往就容易如此罢,开始喜欢回忆往事,那一幕幕就仿佛是翻开了一本泛黄的书,曾经那些爱恨情仇的经历,就是书中那些故事……一时以平和的心情淡淡地想着这些,藏无真便对师映川道:“……想过有可能失败么。”师映川亦笑,一副不太在意的样子:“我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没有害怕失败过,但凡有一点无措,我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至于说失败吗?无所谓的,从头再来就好了,世人皆知我有秘法在身,可以转世重生,我会一直活下去,为了心中那份追求而努力,这一世若失败不成,那就下一世,如此一次次地轮回转生,直到成功为止,或者彻底消亡……也许这一世我就会成功,也可能会经历无数次的失败,甚至在很久以后会逐渐忘记自己一开始到底是为了什么而这样做,不过,即便真是这样,那也已是极其遥远的事情了,现在的我,过多地想这些,也没有什么意义。”


两个人站在这里,有一句没一句地交谈着,也许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并不是交谈,而是对于往事与岁月的追挽,大概回忆是最让人心情放松的事情了罢,一旦沉浸其中,便不可自拔,因此直到夕阳西下的时候,藏无真才望向微红的天际,淡然说道:“我该走了……很久没有与人说过这么多的话了。”师映川微微一笑:“是急着回去照顾他么?”藏无真眼中有了柔和之色,就算是回答,师映川难得脸上露出一丝真诚的笑容,轻叹道:“看得出来,这些年你们的日子应该过很是平静愉快,虽然这样的生活我不会去选择,但这不妨碍我感到羡慕。”


藏无真离开了,回到那正等待着他归来的爱人身边,师映川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中,一时再看那日暮西沉,残阳斜照,心中微微落寞,这世间之大,等待着自己的又有几人呢?如此想着,也觉无味,当下解了腰间一只巴掌大小的扁平银酒壶,拔了塞子,将里面的酒徐徐倒在阴怒莲墓前,此女一生痴爱藏无真,如今对方来此见她一面,终究也算是有些安慰罢。


师映川静悄悄地来,又悄无声息地离开,从头到尾,瑶池仙地之中都没有人发现他的踪迹,待回到云霄城后,师映川还没来得及休息,便翻阅这几日积压的公文,却见一封信放在最上面,乃是永安公赵剀所书,他拆开细细看了,脸上就露出一丝冷意,当下命人去召大司马千醉雪,千醉雪在帝宫之中有专门住处,因此相见倒也方便,不多时,千醉雪进殿,师映川示意他坐下,道:“我接到消息,朝廷在南夷秘密扩军四十万。”


千醉雪顿时长眉一抬,整个人瞬间就如同宝剑出鞘,锋芒微露:“……哦?”师映川坐在榻上,手指轻掸袍摆,淡淡道:“皇帝与我之间,终究是不可弥合了。”千醉雪简洁道:“天无二日,世无二主,如今种种,也是意料中之事。”师映川心底泛起了一个儒雅温俊的身影,仍是当年模样,只不过转瞬之间,他眼中就恢复了清明之色,重新变成了那个果决铁血的师映川,自失地一笑,道:“不错,既是早知会如此,又何必作这小儿女之态。”一时两人在殿内秘谈许久,千醉雪这才退出,师映川不知怎的,只觉得有些身心疲惫,他信步走出寝宫,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间却是来到了师倾涯的住处,此时园子里,师倾涯与千穆正在交流修行心得,两人不时比划几下,很是认真严肃的模样,偶尔也会争论几句。


[这种情形,真是怀念啊……]看着这一幕,师映川眼中不由得闪过一丝回忆之色,很久很久以前,当自己还没有具备强大力量的时候,不也是像眼前这两个年轻人一样,不断充实提高着自己,对于无敌的力量充满了向往么?以极大的热情与毅力投入其中,咬牙走在这条路上,奋力杀出一条血路,如今多少年过去,看到两个年轻人也走上这条注定坎坷的路,就好象看到自己当年一样。这样想着,师映川也没有刻意隐藏自己,从树后慢慢走了出来,师倾涯眼尖,率先发现了师映川的身影,立刻迎上前来,恭谨地行了礼,这才含笑道:“父亲回来了?”千穆也随之见了礼,师映川随意摆了摆手,开口道:“你们继续,不必理会本座。”


师倾涯顿时眼眸一亮,就明白了师映川的意思,便道:“还请父亲指点。”千穆闻言,亦是目露精光,要知道师映川如今乃是公认的天下第一高手,若能得其指点,必是受益良多,尤其自己出身万剑山,是正宗的剑修,而千余年来唯一有着剑神之称的便是面前这个人,能够受对方点拨一二,恐怕是世间所有剑修都梦寐以求的事情,纵是千穆自己,也是十分动心。


一时师映川便坐在凉亭里,看着两个年轻人演练,不时出言指点几句,尽管这时节烈日炎炎,但师倾涯和千穆都是精神百倍,丝毫不以为意,半晌,两人都是颇有收获,便请师映川进屋喝茶,师倾涯道:“儿子新得了一批仙罗那里出产的特殊苦茶,味道有些独特,正准备献给父亲一些,今日正好父亲来了,便尝尝这个味儿,若是喜欢,儿子这里有十二斤,就让人送七斤到父亲那里,另外五斤送给碧鸟阿姨。”师映川淡淡道:“你有心了。”


师倾涯笑道:“那儿子就让阿穆去煮茶了,这茶需要以特殊手法煮制,怕是下人万一弄不好,白白糟蹋了东西,这茶是阿穆带来给我的,他知道应该如何煮茶。”师映川不置可否,师倾涯见状,便向千穆微微点头示意,千穆就起身出了房间,这下室内便只剩下父子二人,师映川从身旁小几上的果盘里拿了一枚果子,在手中随意把玩着,少顷,他看了一眼师倾涯,道:“你如今还与东宫那边有来往没有?”师倾涯听了这话,立刻站起身来,以为是对方不满,便道:“父亲……”师映川抬了一下手,示意他坐下,道:“坐,用不着紧张,我并没有怪你的意思,你与东宫之间的情谊我也清楚,你二人多年交往起来,算得上是青梅竹马,这层关系不是说断便能断了的。”


师倾涯这才慢慢坐下,就有些沉默的样子,片刻,才开口道:“近来儿子已经不再回他的信了,这几年,彼此之间也没有多少往来,他与我心里都清楚,我们之间……不成的。”师映川在手里那枚拳头大的果子上咬了一口,任甜香的汁水涌进嘴里,等到三口两口吃完了这枚果子,师映川才取出锦帕擦了擦手,道:“你是一个优秀的孩子,也有能力,但是如今形势你也很清楚,你和东宫之间已不可能……这与是否努力无关,与地位无关,甚至与资质都没有多少关系,但他既然是太子,是皇室之人,而现在青元教与大周的关系你很清楚,不过是勉强还没有彻底撕破脸而已,但这也只是早晚的事情,在这种情况下,你与他之间势必已经没有未来,如果你固执地想要跟东宫有所结果,有朝一日迎接你的,必然是左右两难之境。”


师倾涯听着这话,面上多了几分复杂之色,他心里明镜也似,自己与晏长河之间并非是两人的感情出了问题,而是现实所致,但这又怎么样呢,尽管是找出了其中的症结所在,但他仍旧没有任何办法去解决问题,因为只要青元教与大周继续这样下去,乃至最后发展到局面无法控制的地步,那么自己与晏长河之间的天堑就是一直存在甚至变得更加严重,如此一来,两人势必再不能走到一起,这样想着,心中微微沉重,道:“儿子明白……所以这几年也与他逐渐冷淡下来了。”


师映川两手放在腿上,神色略略温和了一丝,沉声道:“我知道,你对他很是喜欢,但有些事情,不是以人的意志为转移,不必说你,即便是如今的我,也终有不得不向现实去妥协的时候。”师倾涯微微垂首:“……是。”师映川看他一眼,说道:“其实,也有旁的法子,他若肯放弃储君之位,与你远离世间纷扰,双双隐居,再不问世事,问题自然迎刃而解。”


“父亲说笑了。”师倾涯闻言,苦笑的同时却又坚定地摇了摇头:“儿子做不到,他也做不到。”师倾涯很清楚,无论是自己还是晏长河,都不可能为这段感情作出如此巨大的牺牲,自己做不到,晏长河也必是做不到的,如此一来,他微微抬起头,看着师映川绝美的面庞,低声问道:“父亲,我是不是很虚伪?嘴上说着喜欢他,但实际上却根本做不到为他放弃我所拥有的东西。”师映川难得真心笑了笑,望着稚气已褪的儿子,道:“这与虚伪无关,也没有人能因此而理直气壮地指责你,因为你有权拒绝对自己的人生作出这样影响重大的决定。”


说到这里,师映川顿一顿,神色端正如初,眉宇间多了几分犀利:“一个人成熟与否,就是看他在作出决定之前,先确定自己是不是已经做好了承担后果的准备,是否不至于后悔,你没有一时年轻冲动,轻率决定这种大事,这很好。”师倾涯微垂眼皮,看不清他脸上神色,只听他说道:“儿子大概是天生冷情罢,纵然是喜欢他,但也仅此而已,不知情浓深爱是何等滋味,更做不到为对方牺牲很多的地步。”说到这里,少年突然就自嘲地笑了笑,眉目之间变得逐渐淡然,道:“可能是因为我从来没有在其中付出过太多罢,没有投入多少心力,所以就算失去了,也不是不能接受的,无非是心情有些不好受罢了,其他的,却也没什么。”


师映川沉默了一下,既而道:“……你这样的性情,其实像我。”他似乎对师倾涯的话有所触动,想到了很多事情,眼中就有了片刻的复杂:“的确,因为没有付出太多,所以才可以不太在乎,只有投入过大,为此牺牲过多,才会宁可死死抓住也不肯放手。”如此说着,师映川心中一片清明,这大概就是人的劣根性罢,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当初宝相龙树等人对自己百般听从,自己不觉得如何,而连江楼却是难以被自己得手,越是这样,自己就越是不肯死心,这就是人的本性。


父子二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一时千穆端着煮好的茶进来,两人便缄口不语,师映川在这里又坐了一会儿喝着茶,点拨了二人一些修行上的事情,便返回自己寝宫,当下千穆收拾着茶具,随口就道:“方才帝君与你都聊些什么了?”师倾涯淡淡笑了一下:“也没什么。”


师映川回到寝宫,正巧皇皇碧鸟也在,见他回宫,起身迎上来笑道:“听人说你回来了,我便来瞧瞧你……一路可还顺利么?”师映川携了她的手,走到方榻前坐下,道:“谈不上什么顺利不顺利,只是看到那墓,有些感触罢了,当年风华绝代的美人,就这么化作一掊黄土,诸事皆消。”皇皇碧鸟听了,也有些唏嘘:“是啊,我还记得那位阴前辈,当年我还年少,见得那般绝代佳人,心中又是羡慕又是敬畏,却不想世事无常,如此人物,就这么陨落了。”


夫妻二人感慨了一番,末了,皇皇碧鸟将带来的一本帐册递到师映川面前,道:“这是近期的帐目,你看看罢。”师映川动手翻开册子,大略看了看,一时看罢,就点了点头,道:“不错。”皇皇碧鸟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这些年天涯海阁的生意遍布大江南北,一些特殊渠道甚至一手垄断,做得太绝……”师映川打断她的话,道:“碧鸟,你应该知道,我与大周之间,如今基本已是决裂,只不过还没有彻底撕下脸皮罢了。”皇皇碧鸟微微点头,师映川双目之中泛出一丝红得近紫的诡异之色,衬着那完美容颜,更觉妖异,他淡淡道:“当年天下混战,彼此征伐,血流万里,生灵涂炭,尤其后来我命人大肆散布瘟疫,致使人口锐减亿万,如此几经磨难,子失其父,妻失其夫,比起数十年前,人口数量还剩下多少?纵然有这些年的休养生息,但也远远不曾真正恢复元气,所以如今‘稳定’二字才是众望所归,没有人愿意再打仗,一旦谁要轻启战端,立刻就是千夫所指,万人怨望,这还只是一部分原因,我并非是在乎物议的人,当年瘟疫传播,死了无数人,当真是天下沸腾,世人皆谓我丧心病狂,但那又怎么样,我不在乎,但现在我要的却不是一个千疮百孔的天下,这世间已经再经不起太大的动荡了,若是我如今不计后果,施以雷霆手段,只要付出相应代价,最终必然可以夺得胜利,然而那时牵一发而动全身,到最后我得到的决不会是我所希望看到的,总之,这其中牵涉甚广,即便是我,也不是真正能够随心所欲地行事,要考虑的实在太多了。”


师映川说着,拍了拍皇皇碧鸟的手背:“所以,不是万不得已,我不会轻启战端,也不会做会被诟病之事,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尽量将大周的经济命脉控制在手中,狙击一切与天涯海阁对立的商业组织与个人,很多时候,不止是刀子才能杀人,钱也一样,要知道经济崩溃对于一个国家而言,可是相当于灭顶之灾。”皇皇碧鸟听了这话,轻叹一声,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偎依在师映川怀中,但这个看似温柔的女人知道,无论丈夫作出怎样的决定,自己都会义无返顾地陪着他,为他做一切能够做到的事情,因为在她的世界里,他就是唯一啊。


从师映川宫中出来的时候,天已经不早了,晚间皇皇碧鸟用过饭,留下一个贴身侍女伺候,便开始处理一些公务,随着一本又一本的薄子逐一合上,皇皇碧鸟揉了揉眉心,道:“把灯剔亮些。”侍女听了,忙拔下头上的耳挖子拨了拨灯芯,烛焰轻摇之际,皇皇碧鸟倩丽的影子便也在墙上微微摇晃,这时皇皇碧鸟取了印,沾上印泥,在一张已经数目核对完毕的长笺上端正盖了,语气里略有了一丝疲惫,道:“修儿那边,有书信送来没有?他随魏王出海,算算时间,这时候也差不多该回来了。”


侍女应道:“还没有。”一时又轻轻为皇皇碧鸟捏着肩膀,柔声说道:“其实夫人对三公子何必这样上心,毕竟不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夫人现在尽心尽力操持着天涯海阁,日后却要全部都交到三公子手上,这样偌大一份产业,在夫人任劳任怨多年之后,偏偏要让别人来坐享其成……”


话没说完,皇皇碧鸟原本已经闭上的眼睛忽然睁开,面上神情虽然仍是平静淡然,但语气里却是有了一丝冷厉,道:“你跟了我这么久,倒越发学得没有规矩了,竟嚼起主子的舌来!”


她并非疾言厉色,侍女却心中一下子‘咯噔’一声,她见皇皇碧鸟恼怒,不由得面色微微一变,忙道:“奴婢只是为夫人着想,这样大的一份家业,怎能……”皇皇碧鸟面色一凛,逼视着对方,喝止道:“还混说!”那声音之中陡然透出丝丝冷凝之意,皇皇碧鸟脸上闪过一丝失落,不过又立刻一字一句地冷冷道:“我这一生,看这样子应该也不会有子女了,所以映川便是我的一切,你莫要动那些小心思,我不需要,权势钱财于我而言,又算得了什么?”


侍女跟随她多年,见她如此,知道真是恼了,便立刻含泪跪下,双唇微微哆嗦着,道:“奴婢知错了,奴婢只是关心夫人,怕夫人吃亏……”皇皇碧鸟目光扫过她全身,又重新闭上眼,过了一会儿,才道:“起来罢,让厨房做了倾涯素日喜欢的点心,晚些送过去,给他做宵夜。”


侍女答应一声,便下去吩咐,皇皇碧鸟眼见她离开,面色却缓缓凉了下来,道:“来人。”话音方落,一个身着素衣的女子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皇皇碧鸟面前,垂手低眉,静候吩咐,灯光下,皇皇碧鸟美丽的容颜上似是蒙了一层阴影,她看向那素衣女子,道:“上次你对我说的事情,果真么?如今可有确切证据了?”素衣女子清丽的面孔上没有多余的表情,整个人给人的感觉就是一块木头,低声应道:“是,冬妍的确暗中与摇光城往来,定期传递信息。”


皇皇碧鸟闻言,娥眉蹙锁,叹道:“冬妍跟着我多年,我本以为或许她只是一时糊涂被人收买利用了,谁知如今看着,竟然却是开始挑唆我滋生私心,这天涯海阁乃是映川手里的一把锋利刀子,关系极其重大,当初映川将这重担交于我手,也是极信任我的意思,若是我真的有了私心,势必会让映川的基业大受影响,如此看来,这冬妍,决非一时糊涂,分明乃是包藏祸心,想必她一开始应该就是朝廷的人,当初到我身边,便是皇帝暗中授意,在映川这里不动声色地埋下钉子……”说到这里,皇皇碧鸟用力捶了一下腿,沉色道:“冬妍乃是许多年前就来我身边伺候的了,那时还是天下大乱之际,诸雄并起,正值朝廷与青元教紧密合作的时期,皇帝竟是在那个时候就已提前悄悄布下暗手,晏勾辰此人心机之深沉老辣,性情之冷漠奸狡,着实令人可畏可怖。”


素衣女子面上神情不变,只道:“夫人的意思……”皇皇碧鸟眼中闪过厉色:“这冬妍暂且留着,不要惊动了她,她既是大周的暗桩,以后暗中防着就是,说不得,日后这枚钉子就能用得上,利用她反过来让对方吃个大亏。”说这话的时候,皇皇碧鸟根本不似平日里师映川面前那个温柔体贴的妻子,这个原本与师映川青梅竹马的女子,经过这些年的风雨,早已成长起来,她再也不是年少时依赖师映川的女孩,而是一个为了丈夫,让自己变得强大的女人!


此时在师映川的寝宫,殿中烛火通明,两条长长的大桌拼在一起,上面放着一张巨大的沙盘,沙盘上极为详细地呈现出山丘、平原、峡谷、森林、城镇,千醉雪身穿便服,站在沙盘前,这个平日里威严冷漠的男人,此时眉宇间透露出认真之色,正通过沙盘演化而不断地对一旁的师映川说着什么,师映川显然刚沐浴过,随意挽着髻,亵衣外面披一件薄衫,此时一面低头看着沙盘,一面听着千醉雪的详细汇报,不时以手指用力捏着眉心,似在考虑着其中得失,这时千醉雪却暂时停下,去倒了一杯茶递到他面前,道:“先润润。”


师映川笑了一下,把杯子一推:“你喝罢,都说了这半天了,嗓子只怕也干了。”千醉雪也不推辞,便把茶喝了,师映川道:“先歇会儿,让人送宵夜来,我们吃过了再继续。”千醉雪清冷的眼眸微微柔和起来,替师映川系上衣带,说道:“今夜就暂时先到这里罢,你今天才回来,这些日子一直赶路,想来也乏了,还是早些休息才是。”


师映川笑道:“我如今已经很久没睡过觉了,也不需要休息,你不必念着我。”千醉雪亦是一笑,便不多说了,就去洗了手,用冷水擦一把脸,这时正取了剪刀在铰烛芯的师映川却突然眉峰一凛,双目之中闪过一丝猩红之色,冷叱到:“……何人在此窥探!”


说话间,师映川身形微动,整个人已消失在了原地,几乎与之同时,帝宫之中不少人便看到一抹青影破开夜幕,朝某个方向飞射而去,紧接着,一道血色光华以青影为中心亮起,化作一柄几乎实质的大剑,狠狠向前方斩去!


刹那间只听一声巨响,空气中有肉眼可见的波纹剧烈碰撞在一起,却不知斩中了什么,下一刻,师映川纤长的身影降落在屋顶上,全身被淡银的月光所笼罩,莹白如玉的右手中捏着一根血淋淋的断指,这时帝宫之中诸多高手已被惊动,在负责人的指挥下,无数道黑影已遁入夜色里,迅速开始大范围的搜捕,师映川长眉轻蹙,对这一切恍若不闻,随手丢掉了那截断指,千醉雪此时也已赶来,面色凝重,道:“……以你之能,居然也没有把人留下?”


师映川神色平静,只是眼中却已有剑芒幽幽亮起,他唇边微微冷哂,身形凝立不动,只道:“此人精通遁术隐匿之法,若是在平原山谷等荒凉无人之地,我必可将其拿下,但在云霄城帝宫之中,我若不计后果出手,则必然此处损失极大,投鼠忌器之下,倒是让他侥幸脱身。”


说到这里,师映川就微微冷笑起来,他面沉如水,看了一眼被丢在一旁的那根血淋淋断指,眸色深冷之极,这一瞬间,他身为绝顶高手的气势便毫无保留地泄露出来,眸光之中透出的森寒,甚至令身旁的千醉雪都为之一窒,只见他垂目悠悠道:“如此诡妙遁法,倒让我想起了当初那大衍门的《通变九步》来,还有那隐匿气息之法,令宫中诸宗师包括你在内都没有察觉到,想来很有可能就是大衍门的《寂灭禅功》,没想到千余年后,大衍门这些东西居然还有传承不绝……这贼子倒也好大的胆子,竟然敢于冒险,暗中摸到我的圣武帝宫之中。”


师映川眼力何其毒辣,仅仅从刚才瞬间的交手之中,就看出了对方的路数,一旁千醉雪皱眉道:“应该是朝廷之人。”师映川面无表情地一弹指,顿时不远处那截断指就被无形的剑气击得粉碎,他淡淡看了一眼那一小蓬血雾,便收回目光,漠然道:“不会有错,看来皇帝那里,这些年来也网罗了不少能人异士……隐藏得倒也够深。”师映川说着,微眯起秀美的眼睛,玉色指尖用力捏着太阳穴:“让我想想……大概是我前时离开云霄城的消息走漏,所以那边才敢派人夜探帝宫,否则若有我在此坐镇,应该不会有人敢玩这么一手,只不过他们没有想到,我会回来得这么快。”千醉雪目光望向师映川,道:“你打算如何行事?”


师映川咧嘴一笑,整齐的牙齿在月光下反射出白森森的光,令人莫名地遍体生寒,他抬头望着天空,黑暗的夜色薄薄地笼罩,一切都是阴霾暗淡,虽然有月亮还在努力布洒着清辉,但天空中却仍有乌云,令一切都显得沉重而压抑,师映川双手负在身后,一股无形的气氛笼罩了周围,只见他悠然道:“如何行事?无非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且看最后到底是鹿死谁手。”


就当师映川与千醉雪在殿顶交谈之际,万里之外的大周皇宫之中,一间偌大的殿内,没有任何内侍与宫娥在此伺候,只有晏勾辰独自一人坐在巨大的书案后,案角摆着一摞奏折,正中间平平整整地摊开着一幅画像,画上的紫藤花架下,少年微微斜靠在躺椅上,一手托着下颔,面带慵懒之色,浅笑微微,雪白的手臂上扣着七把短剑,色彩斑斓,晏勾辰看着,双目幽深,仿佛深不可测的幽渊,无法探知他此时心中所思所想,他伸出手,缓缓摩挲着画上的人物,忽然就笑了笑,低声开口,似乎是在对那画中人说道:“……这北斗七剑的原料乃是从天外陨石之中提炼而出,你当年命宫主星乃是紫微,紫微星号称斗数之主,有北斗七星拱绕,命宫主星是紫微之人便是帝王之相,那时钦天监曾为你占卜,曾言你命中注定有七人与你纠缠不清,因此你后来索性就以北斗七星命名,打造出了这北斗七星神剑,当年我听说此事,只觉得可笑,然而后来才知道,此事果真不假。”


殿内灯火静静,但不知道怎的,却隐隐透出一丝诡异之感,晏勾辰的脸上出现了一抹从未有过的表情,这表情之古怪,很难形容究竟是在表达什么意思,然后晏勾辰就闭上了眼,身体微微向后,靠在了结实的椅背上,就此沉默了许久,一动也不动,久到让人觉得他似乎是已经睡着了,然而就在这时,晏勾辰却又忽然缓缓睁开了双眼,他依旧保持着身体靠后的姿势,却看着高高的梁顶,微笑着仿佛自言自语地道:“方梳碧是当年服侍你的女官桃儿,宝相龙树乃是丞相拓拔白龙,季玄婴是唐王温沉阳,千醉雪则是大司马李伏波,左优昙乃绿波转世,连江楼便是赵青主,这六个人,果真都是与你纠缠不清……”


皇帝的声音越发低沉下来,小半张面孔隐藏在阴影中,嘴角却似乎有笑:“而我,就是第七个……”


344三百四十四 人算不如天算


晏勾辰似乎自言自语道:“……这六个人,果真都是与你纠缠不清……而我,就是第七个。”


他说着,忽然就笑了起来,他站起身,低头以手轻轻抚摩着面前的画像,不由得微微恍惚一下,但很快定了定神,就这么一瞬间,晏勾辰就仿佛是经历了一场长达无数岁月的梦,缓缓从纷繁复杂的记忆当中清醒过来,他看着画上少年那淡笑如花的面庞,一双漆黑深邃的眼睛透出一丝亮芒,其中似有柔情无限,又似什么也没有,但语气之中分明就多了些古怪的东西,轻声说道:“当年认识你之后,我曾经想过,如果我再强大一些,有了足够的力量,那么我就可以将你留在我身边,哪怕你对我并无爱意,我也一定要得到你……呵呵,这些话,我从来都没有对你说过,即便是说了,但是身为剑神的你,也一定只会嘲笑我不自量力罢?”


用一种特殊而复杂的古怪语气喃喃说着这番话,是平静,淡然,从容,晏勾辰的脸上就微微有了笑意,耷拉下了眼皮,目光变得越发清澈犀利起来,仔细端详着画上的人,仿佛是在与少年对视,如果仔细的观察的话,就能够看出他睫毛正轻微地颤动,很快,晏勾辰的眼神渐渐有些变化,变得有些说不清道不明地讥讽,既而轻轻叹了一口气,对画上微笑的人说道:“逃避永远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我有时候也曾想过,我可能只是爱你,而不是最爱你,但是那又如何,这种事情本来就很简单,我知道我倾慕于你,想要得到你,这就已经足够了,至于其他的,又何必去想太多?所以曾经为了获得站在你身边的资格,我甚至放下了属于我的骄傲,我的心情你应该能够理解罢?我尝试过无数次,我努力地做过很多事,你永远不会知道为了与你在一起,我究竟付出过多少努力,你知道我对你的感情,你当然知道,但你不肯回应,不过即便如此,这也没什么,毕竟不是所有的付出都一定会有回报,但是无论如何,有一点是很明确的,那就是我当初对你有多深的仇恨,就有同样甚至更多的感情。”


如此说着,晏勾辰的声音变得低缓,眼神却突然变得无比冷冽凌厉,宛如冰凌般刺骨,但很快,又变得微微迷离而寥落起来,脸上带出一丝淡淡的笑容,他仿佛正陷入到一场盛大的回忆之中,指尖在画像上的少年脸庞上温柔游移,就好象在抚摸着真人一般,灯光下,大周天子经过精心掩饰的面孔上看不出苍老模样,他黑色的眸子里隐约闪着光,又慢慢变淡下来,重新恢复了平静,一时凝望着这幅在数年之前由自己亲手所绘的画像,他的心中从未像现在这么平静过,嘴角甚至还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丝笑容,柔亮的灯光笼罩在这个男人的脸上,呈现出明暗不定的分割区域,眼神依稀冷戾,半晌,晏勾辰方冰凉地说着,脸上再无半点表情:“很抱歉,但我终究还是无法原谅你,依我本心,我真的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如此待你,但我的确无法原谅……所以,我不得不把我曾经经历过的那些痛苦都返还到你身上,让你尝到更加痛苦许多的滋味,毕竟那时的我,唯有恨你伤害你,才有着继续活下去的理由。”


--悠悠千年,其间酸甜苦辣,艰涩冷暖,有谁可知?我爱的那个人,天下……无双。


晏勾辰笑着,笑得很是真诚,但他的眼中的幽火却是辗转明灭,嘴唇失色,所以就显出隐隐的残忍味道,眼中尽是火一般的炽烈,在幽黑无底的眼瞳当中熊熊燃烧,几欲焚身,他低喃着:“不要觉得我冷酷无情,因为我要做的事情,原本就是冷酷无情的,如果太过多情,就像你当初一样,那下场,你自然知道……你为情所困,害人害己,我不能学你。”


他的声音有些哑,与嗓子无关,只是心情所致,令他的声音如此低弱,还有那么一丝丝不知如何是好的茫然,话刚说完,这时忽然就听闷隆隆地一声响,却是一记闷雷在远处天边滚过,晏勾辰望向窗外,却见雨点开始零星落下,他走过去,片刻,雨就下了起来,水花溅落,白茫茫地模糊了天地间的一切,晏勾辰伸出手去,冰凉的雨水便迅速打湿了掌心,也让那微微躁动的心绪逐渐平复下来,只觉得冷雨仿佛能够浸透骨髓,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低喃道:“自古美人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时间,是美人与英雄最大的敌人啊……”


那些深埋于心底最深处的记忆,被拂去表面积压的灰尘,逐渐鲜活起来,清晰无比地呈现在脑海当中,晏勾辰说着,定了定神,眉宇间透着冷峻,将窗子关上,回到书案前,就准备把那幅画收起来,但一个没留意,手上残余的雨水却是滴到了纸间,画上少年的面孔立刻就模糊在了水滴中,晏勾辰一怔,心中不由得诸念起伏,下意识地就用袖子去擦,然而哪里又济得事,反而越发将颜料洇开,好好的一幅画,就算是彻底毁了,晏勾辰望着那已经模糊成一团、再也看不清模样的少年面孔,半晌才定过神来,一时间却是微微有些痴了。


……


距离摇光城万里之外的云霄城,随着近来连续几日的雨,天气也略微凉爽了些,这一日午后,已经一连打坐数个时辰的师映川下了榻,推开窗朝外面望去,顿时一阵风雨就从窗外刮进来,打湿了地面,但却没有半点沾湿了师映川的衣裳,师映川看着大雨噼里啪啦地下着,密集的雨线打在建筑与花木上,将其冲洗得干干净净,微凉的水气在这样酷热的季节里,不禁令人精神都为之一爽,师映川注视着眼前白茫茫的雨幕,不远处的地面上,一些花瓣与树叶在风雨中被打落,零星四散,又被雨水冲开,师映川的手指轻轻叩击了一下窗棂,蒙在心头的那丝郁燥因为此时的清凉而淡淡散去,在这种状态下,他的心境似是颇为平和,一时伸出手去,接着雨水,任其迅速打湿自己洁白的掌心,雨水这种东西自然是再常见不过的,没有任何能够引人兴趣的地方,师映川小时候也是经常在雨天里嬉戏的,不过感觉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古怪过,清凉的雨水从指缝中偷偷流走,仿佛是一把最柔滑凉顺的丝,这样惬意的感觉,从前自己为什么却从来没有发现呢,也或者是说,只是从来不曾留意过罢了……一时师映川望着窗外雨幕,美不胜收的面容上便有了微笑,忽然就道:“宝相,你看这雨,如此一来,今年想必此地的收成会很不错,是罢?”


不远处,宝相龙树站在那里,锦衣金冠,看起来与以前丝毫无异,但脸色却微微苍白的样子,表情木然,尤其是他的眼神空洞无比,没有一丝神采,一味地寒意逼人,乍看一眼倒也没什么,但细细打量的话,越看就越给人一种极其恐怖的感觉,令人不寒而栗,但师映川却并不这么觉得,他让宝相龙树过来,揽住对方的腰,微微一笑,就像是温暖的春风吹绿了青草,吹绽了花苞,无比动人,他说道:“我记得有一年京中干旱,雨水甚少,你对我说今年收成必然锐减,请我减免赋税,以免伤农……呵呵,那时候的你,真是勤勉政事啊。”


师映川说的自然不是宝相龙树,而是当初的丞相拓拔白龙,他与宝相龙树并肩站在窗前,细细说着话,他其实有心里话想要对宝相龙树说,然而从始至终都只有师映川一个人的声音,仿佛是在自言自语一般,宝相龙树并没有回答哪怕一句,师映川微蹙起精致的眉峰,纵然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单人演绎,但这样的滋味,没有人会觉得很好,他让宝相龙树转过身来,与自己面对面,仔细地端详着这个熟悉无比的人,没有掩饰自己眼中的柔和之意,是了,样子一点没变,然而,没有了灵魂,没有了思想,什么也没有,只剩下这样一具躯壳,这样的一个人,还是宝相龙树么?曾经那些温柔体贴,调笑风流,以及百死不悔的痴情与坚定,一切的一切,统统不是此刻眼前的这具完全受人驱使的肉身所能相比的,尽管这个身体没有任何损伤,看起来与从前似乎没有什么不同,但师映川深深知道,那个痴爱着自己的男子,早已灰飞烟灭,在这个时候,只能做一个听众,而不会再出现在他面前,叫他一声‘川儿’了。


一时间师映川忽然就有些说不出来的淡淡疲惫之意,这种认知打乱了他原本恬淡的心境,再没有丝毫心情去继续赏雨,他轻轻摸了摸宝相龙树仍然富有弹性和光泽的脸,一双血色美眸像是在燃烧,哂道:“是我贪心了……人与人之间的缘分有限,多一点少一点都不行,你既然已经解脱了,我就应该恭喜你才对,我是不祥之人,只会给你带来不幸,不过,这些年有你在身边,我可以不必有任何顾虑地时常对你说说心事,倾吐一下,这让我放松了许多。”


如此说着,师映川就想起多年前的某一天,那时宝相龙树还在,两人就像现在这样一起看雨,宝相龙树望着外面的雨幕,就道:“川儿,我这个人没有太大的野心,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目标,我只想做一个对你有用的人,可以帮得上你,为你分忧,偶尔能够像这样和你安静地站在一起,赏赏雨,聊聊天,我就觉得很满足了,这样的幸福于我而言,胜过拥有整个世界。”说这番话的时候,宝相龙树的语气平和,脸上带着的笑容是除了心爱的人以外,其他任何人都没有资格看到的温柔--那曾经刺痛人心的温柔啊!


殿外的雨仍在下着,师映川两手扶在窗台上,呼吸着潮湿微凉的空气,他的双眉黑而长,那么地修直而秀逸,鼻子又高又挺,似乎隐喻了内心深处那决断冷酷的性格,而眼中是一如既往地坦然,他淡淡道:“如果你还在,你一定会让我杀了连江楼的罢,当年你就试图杀了他,其实我知道我应该彻底毁灭他的,但是当我直视自己内心当中的种种情绪变化,我就清楚地知道我对他的感情是一种没有道理的东西,如果他彻底湮灭,我的心也会被随之撕碎……呵呵,我这个人,天生就是屠夫魔头,为了达到目的,哪怕牵连无辜,哪怕为此害死许多人,哪怕生灵涂炭,我都绝对不会心慈手软,我明明知道的,明明知道妇人之仁断然不可取,可我偏偏在有些人的身上,就做不到这一点。”


恍惚中,眼前依稀浮现出一个高大的身影,那是他深埋于记忆当中的男人,无论是作为宁天谕的一世还是这一世,他都是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遇到对方,手足无措地迎接爱情的到来,一开始他都是以为世间际遇如此美妙,然而到后来,他又都发现原来是自己错了,那不是美妙际遇,反而是命运的无情捉弄,真相如此残酷,又如此冰冷。


瞳内有红色涟漪微微泛起,师映川眼中迸射出精光,仿佛是有两簇火焰在燃烧,那洁白的手指按在窗台上,一时间不禁微微用力,随即他又松了手,有点自嘲地道:“一开始,我碰得头破血流,后来我才明白了,原来人生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其实就是一个逐渐学会麻木的过程,学会自然而然地面对一切痛苦,学会自然而然地抹平一切心结。”忽又一哂:“你看,我怎么又想起他了……”师映川说着,回头对宝相龙树无奈一笑:“你应该理解的罢。”


宝相龙树不说话,师映川也没继续说下去,两人静静站着,不知过了多久,师映川才开口换了话题,不再作儿女情长之语,双眼沉沉如无尽深潭,只道:“宝相,你从前早早就对我说过,晏勾辰此人野心滔天,心机深沉,要我早作打算,其实以我如今的修为,不是不能杀了处于重重高手保卫之下的天子,但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最重要的是,这个天下早已经不是当初的天下了,当初多年的混战,加上后来破釜沉舟的瘟疫爆发,很多地方都是十室九空,民生凋敝之极,所谓的‘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完全不是夸大,尽管这几年有所恢复,但也薄弱得很,没有数十年的工夫,是难以恢复元气的,根本再经不起动荡,我虽然不是心软慈悲之人,但接手一个满目疮痍的烂摊子,我没有这个兴趣,所以,一切就都交给时间罢,文火慢炖,渐次蚕食,终有水到渠成那一日,软刀子有时候才是最好的选择。”


殿外雨声阵阵,殿内两个人并肩站在窗前,听师映川说着心底最真实的想法,末了,师映川伸手轻轻环住宝相龙树,并将手臂慢慢收紧,他感觉得到对方那有节奏的呼吸,但过于规律乃至于显露出几分机械性的呼吸却分明只是可无可无的东西,而并非像活人那样,是必须的行为,师映川就有一种怅然的感觉,这种突如其来的感觉,纵然他早已此身经历了太多世事无常的残酷嘲弄,甚至就连本身玩弄人心的手段也已经是炉火纯青,但在这个时候,却也不由得有些涩涩地堵心,不知道该如何摆脱,他的手下意识地来到宝相龙树的背部,轻轻地抚摸着对方背上的肌肉,宝相龙树身上有一股淡淡的味道,说不上到底该怎么形容,有些古怪,并不完全是曾经宝相龙树自己身上的味道,而是搀杂了尸傀特有的气味,但这终究是属于宝相龙树的味道,所以师映川并不排斥,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终于松开对方,而这时雨也已经停了下来,慢慢开始有蝉鸣声响起,一阵潮湿的风由敞开的窗户吹进来,夹杂着淡淡的青草与泥土的味道,师映川替宝相龙树整理了一下衣衫,他垂着眼睫,明明看起来相貌青稚幼嫩,只有最多不过十一二岁的模样,但那眼神中偶尔闪现的沧桑却像是在岁月中翻滚打熬了无数年一般,他稍稍犹豫了一下,就低声说道:“这世上,愿意不留退路地爱着我的人,却永远不是我爱的那人……其实这一世我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原本你在你的人生道路上可以很安稳地不停前进,我相信你可以走到很高的山顶,但因为我的缘故,让你很早就离开这世间……宝相,你的运气真的很不好,总是遇到我,而我的运气却真的很好,总是遇到你。”


这一切当然没有人回答,师映川也不以为意,这时殿外树上和草丛中的虫鸣已经热闹起来,不时还有雀鸟的轻啼,目光空洞的宝相龙树去取了琴来,师映川坐下来,伸出袖中的手,露出两只雪白晶莹得几乎惊心动魄的美手,细腻,柔嫩,纤软,没有一丝一毫的瑕疵,甚至用肉眼无法看到毛孔,如同一件精美的艺术品,师映川动了动手指,抚过琴弦,发出的琴音清亮而纯粹,他说道:“很久没弹琴了,宝相,你想听什么?”他看了看对方,原本没什么情绪的眼里闪过笑意,就笑了一下:“记得你喜欢听我弹《春花秋月》,只是我总弹得寻常,不得其中妙处。”当下白嫩的指尖轻轻一拨,顿时一道流水似的琴声便从指下流淌出来。


师映川的琴技谈不上多么高明,只能说是中等,随着琴声连续不断地传出,师映川双目微眯,仿佛已经逐渐沉浸其中,也许是琴声勾动了心绪,渐渐的,师映川眼神微微迷离,不知想到了什么,而他指下所发出的琴音仿佛被什么所渲染,隐隐变得有些妖异起来,好象被那十根白玉般精致动人的手指拨动,就此充满了某种诡异的力量,未几,忽听一声脆响,桌上的一只茶杯毫无预兆地四分五裂,而琴声也随之蓦地止住,一切终于安静了下来。


这是真正意义上的安静,虫不鸣,鸟不叫,周围再听不见来源于自然的声音,师映川的眼神清明起来,双手按在琴上,此时附近的树上和草丛里,雀鸟以及虫子之类的小型生物再没有一个还活着,若非师映川一直下意识地刻意压制,附近的大型动物包括人在内,也要受到波及,师映川微微凝神,忽然微启菱唇,冷诮一笑,双唇腥红如血,道:“看来我的心情并不像想象中那样平静……这一切,又是谁的责任?”


同一时间,摇光城中某条胡同里,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一处宅子前,从车里下来一名装扮普通的青年,疏眉朗目,贵气逼人,门口一直在张望四周的小厮见状,连忙推开半边门,将青年让了进去,这宅子不大,院子里打扫得很是干净,青年刚进到屋里,心脏就不知道怎么了,不由自主地咚咚直跳,嗓子也有些干,这令他不得不深深吸了一口气,以此稳住心绪,当走到竹帘前时,青年脸颊上的肌肉就微微抽搐了一下,但他还是伸出手,手上动作出奇稳定地去掀竹帘。


帘子一掀,里面的光景便一览无余,室内十分明亮,就见一个面容极俊秀的年轻贵公子正坐在方榻上,一身淡紫色箭袖,眉目如画,望之就如同一尊玉雕也似,正静静喝茶,青年脚步当即一顿,呼吸亦便不由得猛一窒,血液在瞬间就沸腾了,定定瞧着对方,他没有说话,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一双黑水银似的眼睛直勾勾地攫在紫衣公子身上,从头到脚地一寸一寸贪婪逡巡,拔都拔不出来,对方自然也是看到了他,精致的面孔上就多了几分复杂之色,这一对青梅竹马的情人在时隔数年之后,终于再次相见,这样的重逢,究竟是什么样的感觉?


晏长河的拳头已经无意识地攥紧,且又微微轻颤,这是经常会想念也经常会出现在梦里的人,然而现在真的看着对方就站在自己面前,心中却升起一丝难以言述的荒谬之感,他想要向着对方笑一下,但不知怎的,明明激动如斯,却反而笑不出来,于是他索性就不做这无用功,看了师倾涯一眼,深吸一口气,几步就来到了朝思暮想的情人面前,对方抿了抿唇,微微垂下眼皮,但没有其他的明显反应,晏长河伸手轻轻抚上了少年乌黑的鬓发,师倾涯稍稍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抬眼看他,目光隐隐深沉,眼眸深处的幽光不断闪烁着,晏长河缓缓弯下腰,俯身让自己的脸靠近师倾涯的脸,他贪婪地端详着少年那比起从前少了许多青涩,多了几分清隽秀美的面孔,手指一寸一寸摸上嫩滑的肌肤,一直来到形状美好的唇瓣上,拇指在嘴角柔和地摩挲着,两双同样漆黑却内容各异的眸子直面相对,近在咫尺,下一刻,晏长河再也不满足于这样简单的接触,他慢慢更贴近些,鼻尖碰上少年的脸颊,一别多年的柔和触感所带来的微妙体会,顿时就包围了全身,既陌生,又那样熟悉。


这样的安静只持续了一瞬,下一刻,晏长河已伸手搂住了师倾涯的腰身,将对方勒起身来,与自己紧贴在一起,当两具温热的男性身躯贴合的刹那,一股微微的颤栗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彼此都情不自禁地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喘,似叹息,似满足,又似诱惑,谁也说不清楚,晏长河突然发力,将这具已经不比自己矮的身躯紧紧抱在怀中,但他的这种行为却并没有得到回应,此时的师倾涯微闭了闭眼,心中暗叹,他的下巴微微抵在青年的肩上,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但不管怎样,最后他还是缓缓推开了晏长河,就准备开口说话,但这时晏长河却先他一步开了口,两手握住他的肩,目光一动不动地注视着面前这张与从前相比有些变化的面孔,慢慢道:“几年没见,你变了很多……二郎,你长大了……”


师倾涯微抿了唇,世事可笑,命运弄人,却是如此,过去的就永远都过去了,再回首,一切都已经不同,不经意之间,这个少年突然就想起两人年纪还小的时候,那时见面,同样还没有长大的晏长河望着自己,想要上前拉话,又怕唐突的犹豫模样,可是就这样岁月匆匆逝去,就已经错过了,师倾涯很清楚自己到底错过了人生中多么值得珍惜的东西,而且是并非以自己的意志如此,就这般被动失去,真真是心气难平,却又无人可诉,他咀嚼着此刻复杂如麻的心情,眼中闪过一丝淡淡的惘然,顿了顿,才道:“你也变了一些……”他不等晏长河反应,就已经继续说了下去,道:“我这次出门是因为有些事情要去阆州处理,沿途会经过距离摇光城不远的大泽河,所以才知会你一声,在这里见面。”


晏长河眼神一怔,但很快他就反应过来,从中感觉到了一种他不愿意去细想的东西,心里一阵阵寒意,但还没等他有所应对,师倾涯已轻轻拿下他放在自己肩头的手,两人四目相交之际,都清楚地看到彼此眼中的意味,师倾涯心下沉重,但眉宇间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已经多出了一丝果决之气,他摇了摇头,道:“这几年,不但你我不曾见面,就连通信也渐渐少了,到后来,对你的信,我都已经不回复了。”


刚才在师倾涯拿下自己放在他肩头上的手时,晏长河就已经突然有一种微微恐惧的感觉,并难以摆脱这种强烈的不安感,所以此时听到这里,晏长河哪里还不明白对方究竟是要做什么,或者说,他从一开始就很清楚,只不过他不肯相信罢了,还抱着一丝侥幸的心理,但这时,他又要怎么做?晏长河嘴角微微抽搐,想挤出一丝笑容来,道:“倾涯……”然而事情却已不是他所能控制的,甚至也不是师倾涯能够控制的,这时师倾涯打断他的话,低缓道:“长河,曾经我以为我们会在一起,但后来才发现自己太天真,当理想与现实相对立的时候,年少时的那些想法,便毫不留情地被粉碎了。”是的,他们是互相喜欢的,但也仅此而已,他们的背景,他们的立场,乃至他们的本质,都是不能交融,纵然曾经有过甜美情浓的时光,但是对于现实而言,又能有多少人在一开始的甜蜜之后,演化出不离不弃,最终携手走过人生之路?一切的一切,终究不是小说话本里的平顺圆满,博不出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


晏长河突然‘嗬’地一笑,但声音却是干涩的,又因为太过突兀而被拉成了一个怪异的调子,他像是用力加重了语气,以此让自己稳住,直到这时,他才清晰地明白某些事情,或者说不得不正面与其相对,他一个字一个字地道:“倾涯,你这是……什么意思?”师倾涯看着青年,本以为自己能够平静地面对这不得不面对的一切,然而当与这个人相对时,他慢慢在袖里握紧了自己的拳头,终究尝到了沉重压抑的滋味,一时沉默了片刻,才调整好了自己,开口道:“长河,何必呢?你我都已经很清楚,我们之间,再不能回到从前了。”晏长河定定望着他,嘴唇似是微微翕动,眼中的情绪再没有半分掩饰,重复道:“再不能回到从前……”


他慢慢从牙缝间挤出这一句之后,用力呼吸了几下,压住胸腔中翻腾的气流,让自己尽量显得心平气和,这才勉强能够继续说下去,道:“为什么?”刚说完这四个字,却是连他自己都觉得十分可笑,因为事实上不论是师倾涯还是他自己,都很清楚地知道这究竟是为什么!


晏长河只觉得胸腔中有东西在不断地涨大,令人不堪忍受,他想要用力抓住师倾涯狠狠摇晃,质问对方为什么要这样,可是却不知怎的,手上却根本使不上力气,因为他知道这并非是他们两人之间的问题,然而尽管知道,心里明镜也似,但在这种情况下,人却往往会逃避性地选择另一个答案,让自己好受些,以此证明自己并非是软弱无力,于是晏长河便笑起来,他笑的幅度很小,但面孔却隐隐有些不受控制地扭曲,心中的软弱在一瞬间喷薄而出,咬牙道:“……是千穆?这些年我不在你身边,他便近水楼台先得月,讨了你欢心……千穆,因为他,所以你移情别恋……人心如棋,毕竟就算是再深沉的感情,也是受不了长时间相隔两地的逐渐疏远,是不是?你有了新人,耳鬓厮磨之余,自然渐渐忘了旧时情谊,你与他的事情,这些年我也知道些……”


“够了,你明知此事与他无关,无论有没有他,你与我之间,都只能如此……长河,你这样,有意义么?”师倾涯轻声说道,他的目光依然平静,也没有什么情绪变化,似乎已经将从前发生的那些事情都统统忘却,但这都不是真的,他望着晏长河微显扭曲的俊容,眼中就有了一丝淡淡的疲惫,姣好的眉头也越来越锁得紧密起来,他毕竟又不是木头铁石,岂能丝毫无感?因此虽说是早已做了决定,然而此时,他的心还是被触动了,只是,却也只能如此。


晏长河与师倾涯对视,在对方沉默的短短一段时间内,彼此都承受着一种说不上来的煎熬,片刻,晏长河面上终于露出颓然之色,这个俊美的年轻男子后退几步,盯着师倾涯,只觉得眼珠有些不正常地干涩,他闭上眼睛默然不语,再睁开时,便沙哑地开口,有几分无力更有几分不甘地喃喃道:“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你曾经对我说过,会与我在一起,但是现在我想,这样的话,太过草率轻易,你想必也对千穆说过了罢……然而你对我的这个承诺,你却没有做到。”说到最后的几个字时,声音已经轻得几乎听不清楚,但却仿佛耗去了青年大部分的力气,余下的,只是一阵阵的虚乏失力,以及类似于刚刚从冗长梦境之中醒来一般的茫然,他蓦地嘿然一笑,双眼有隐忍之色,目光却有些空洞,如同静寂的夜,咬牙说道:“无论是什么事情,如果你一开始不能确定自己可以做到,那么就不要对别人轻易作出承诺!不然,到最后就比刀子还要伤人!”


“不错,我的确说过这话,我也不想为自己辩解什么。”面对曾经情人的指责,师倾涯并没有分辩什么,他摇了摇头,平静的眸子骤然浮现出难以无继,想起昔日自己与晏长河之间的愉快时光,以及自己来这里之前的决意,于是这一切终究就只是一闪即逝,目光也随之变得清冽如水,眸子清亮胜昔,低声道:“人的想法是会变的,而世事更是无常变幻,我当初在对你说这些话的时候,是出自真心,但是这样的真心,在现实面前,就变得无力了,所以,即使在当年,我也不曾对你许下一生一世的诺言,因为我知道任何事情都是会变的,我所能保证的,只是在承诺的那一刻对你出自真心……长河,我们之间,怪只怪你姓晏,我姓师,你是大周皇储,代表着晏氏皇族的利益,而我是青元教主之子,维护的是青元教的利益,秉承的是父亲大人的意志,所以,由于立场的截然不同,我们终究只能有缘无分,这些事,你其实早就明白的,只不过却不肯面对而已,你希望逃避这样的现实,但是不要忘了,你终究不可能一直逃避下去。”师倾涯说完,看着晏长河因不甘而扭曲迷茫的面孔,突然就笑了一下,摊开双手,默默感受着心中那清晰的酸涩,说:“这世上真的有人能够随心所欲么?不能的,即便是我父亲,即便是你父皇,他们这样的人物,也没有这样的福气,又何况你我。”


此刻少年精致的眉宇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有了一种令人无法正视的味道,自有一股清泠泠之气,那种眉目与师映川几乎并没有什么相象的地方,但那种感觉,那种类似于师映川身上某种气质所造成的感觉,在这一刻却是如此清晰,明亮更胜过皓月,就见他说道:“父亲曾对我说过,你和我并非不能在一起,只要我脱离了青元教,你脱离了大周,我不再是教中二公子,你不再是一国储君,我们携手隐居,自此再不问世事,只有这样,你和我才能走到一起……当时我就告诉父亲,我做不到。”


随着师倾涯徐徐道来,晏长河的表情开始变化,他的眼神也迅速转换,怔住了,那种滋味不是是酸甜苦辣就能够简单形容的,那是一种很难言明的感觉,也是拷问内心的最直接也最复杂的感觉,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袒露在烈日下,一切都无所遁形,将所有缱绻的幸福轰然击垮,只剩下现实那残酷且狰狞的嘴脸,心底最深处被死死压制的某些东西,突然就出现了濒临崩溃的预兆,袖中的拳头死死攥紧,修剪整齐的指甲已经陷于掌心,刺破了皮肉渗出血来,也不自知,这时师倾涯当然也注意到了发生在青年身上的微妙变化,当下自嘲地笑了笑,叹道:“看来你明白的,你和我都一样,无论是你还是我,都做不到竭尽全力地为我们的感情去争取,也做不到毫无保留地为彼此付出,不是么?”


两个人终于就是沉默不语,两双并不相同的眼眸内,此时却是有同样复杂的色彩,彼此都不是天真冲动的少年,都很清楚这究竟意味着什么,也很清楚一意孤行所要付出的代价是彼此都不能承受,晏长河定定看着师倾涯,突然间他低吼一声,声音并不大,却分明能够让人感觉到其中的声嘶力竭,而在这吼声的最后,声音仿佛都被拖长,隐约似受伤孤兽的无力幽咽,他目光一动不动地钉在曾经的情人身上,脸色微微苍白,有什么东西想要溢出喉咙,却又被紧咬的牙关所阻,半晌,晏长河的表情中逐渐爬上了颓然,但同时,一瞬间转过,仿佛他整个人又有了什么不同,如果仔细观察的话,就会发现相比起之前的晏长河,眼下的这个青年就有了些不知名的变化,虽然看上去好象也没有什么特殊的,但却让人觉得这个人似乎已被一些沉重的东西所笼罩,即便不言不语,也没有发泄性的举动,但这种感觉就是存在,晏长河突然神经质地咧嘴笑了一下,他退后一步,眼底深处有幽火无尽,那不是暴烈,也不是愤怒,他微哑着嗓音,喃喃着,道:“没错,你说的……很对,你是不会为了我们之间的感情做到这个地步的,而同样的,我也无法为此付出这么大的代价,我,不能……”


短短的几十个字而已,却好象耗费了身体里的大部分力气,晏长河的眼眸仿佛像是遮满了雾霾的夜空,再也不能明亮,他慢慢摇头,望着同样面色复杂的师倾涯,怆然不已,苦笑起来道:“众生皆苦,只因渺小,在大势面前不可反抗……二郎,你知道吗,其实我现在很想一把抓住你的手,豪气万丈地要求你跟我走,一起隐居世外,浪迹天涯,可是我很清楚,你不是热血冲动的人,而我,也一样……我们所背负的东西,远远比你我之间的感情还要沉重。”


此时的晏长河,再也不是刚才那个失魂落魄的不理智年轻男人模样,他渐渐有些平静,慢慢平复着那一颗狂乱动荡的心,同时痛苦地闭上双眼,他很清楚自己与师倾涯的青春之中早已失了那种飞扬与轻灵,只留下一抹沉重,他不是不怨的,然而只要稍微想一想,他就知道他们两人所要面对的究竟是什么,如此重压哪怕只是想一下,就觉得有些不寒而栗,令人喘不过气来,而这份压力,师倾涯必是一样的,设身处地一想,他自己尚且如此,那么比他还要小、尚是少年的师倾涯,又当如何?这样一来,原本还想说什么,可是这满心的话,却再也说不出口!


一时间两人相对无言,不是不知道说什么,而是不知道说了有什么用,此时,即便两人都是真正的天之骄子,万人瞩目,却也终究徒然,在大势面前依旧不能抵抗,只有看着面前这陌生又熟悉的人,心中如遭重击,那些复杂,苦涩,刺痛,像是洪流一般在胸口冲荡,这不至于是心碎欲绝或者痛不欲生,还没有那样矫情,但这种难过,却是如此清晰,半晌,晏长河眼神微朦,呆呆地看着师倾涯,忽然就哈哈笑了起来,笑声中,眼神却是晦暗的,是对命运捉弄的无力抗拒,他笑了几声,却小声喃喃道:“连感情都不能自主,这样的人生,也活得太累了啊……”师倾涯见着,突然就想起当年两人的事情,顿时心中浸软,定定凝视着青年一会儿,他想安慰对方几句,哪怕随便说点什么也好,然而,此情此景,无论说什么,都显得那样苍白,终于,师倾涯闭上眼,等到双眼再次睁开之际,他的眼神已没有明显的变化,压抑住了心中的不平静,道:“长河,你是我平生第一个喜欢的人,我确实喜欢你,而我也知道,即使以后我想要将你忘却,也是不能的了,甚至哪怕我未来会遇到一个让我愿意付出一切去深爱的人,那人也不会代替你的位置……这其中的是是非非姑且不问,只是,如今往事已去,你我总还要各自走自己该走的路,这是你我的责任,也是我们必须遵守的游戏规则。”


晏长河低低苦笑,是啊,师倾涯说的很对,有些事情,不是他们能够左右,他深刻地明白,从他们降生的那一天起,就打上了各自家族的烙印,在享受这份荣耀与权利的同时,也必须承担相应的东西,所以如果选择的话,他们便不能选择彼此,如果仅仅只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问题与纠纷,那么他们可以共同寻找无数种方法来解决,然而偏偏不是的,他们的感情没有问题,而出现的问题偏又是他们绝对无法解决的,无论是自己还是师倾涯,都不是孤身一人,他们都有父母亲长,有着手足亲朋,更有着各自身后所属的庞大利益集团,而这两方之间,存在着不可调和的矛盾与利益冲突,如果他们都选择了彼此,就意味着两人都放弃了自己拥有的一切,而若是其中一人甘愿抛弃所有,为了感情而依附另一个人,那么这个人就等于背叛了自己身边的所有人,这样的后果,比放弃一切还要严重,晏长河自问,无论是身为青元教教主之子的师倾涯,还是身为大周皇储的自己,都无法为这份感情作出如此牺牲!


话本戏剧之中往往有着让人为之热血沸腾的美满爱情,可是讽刺的是,古往今来那些真正能够为了感情不顾一切,放弃一切的人,绝大多数都是原本就没有太多牵挂,不曾拥有太多东西的人,说得残酷现实一些,这些人就是因为原本拥有的不多,所以才无所谓放弃,然而身上承担太多东西的人,有几个能够如此潇洒?或许世上的确有人把感情看得大过一切,但这永远只是极少数,而其中,并不包括晏长河与师倾涯!


淡淡阳光照进室内,将两道身影映在地面上,拉得长长,却又是模糊的,唯有两人此时脸上晦暗的表情,偏偏像刀子用力一笔笔刻出来那般清晰,又似折了翅膀的鸟儿凄艳委地,始觉心头凉透,末了,在长时间窒息般的死寂之后,师倾涯突然上前抱住了晏长河,定定瞧着,他的目光似乎有着令人安心的力量,晏长河清楚地从他眼中看到自己的身影,然后,师倾涯就在青年的唇上用力一吻,决然道:“保重。”说罢,深深看了对方一眼,再无迟疑,既而松开手,擦肩而过,大步走向门口。


师倾涯头也不回地走着,世间星辰再璀璨,却也敌不过他此刻眼中的清光,他走得并不快,但足够坚定,身后那人似乎是唤了一声自己的名字,又似乎没有,但他已经不纠结于这样的事情,从始至终他都没有回头,也一步都没有停留,很快就离开了这所宅子,门外已有一辆马车静静等着,师倾涯上了车,道:“……走罢。”漠然地吐出这两个字之后,他整个人也随之沉默下来,静静坐着,看着车窗外的景致,穿过胡同之后,经过商铺集中的大街,一片繁华模样,师倾涯默默不语,自己有多年的时光就是在座城市中度过,时隔数年,旧地重游,然而世事变迁,人事全非,心中滋味不是言语能够描述,良久,当车子终于驶出城门的一刻,师倾涯闭上眼,面上再无波澜。


--再见了,我平生第一个喜欢的人,下次再会的时候,就是敌人了……


……


云霄城,圣武帝宫。


秋日里的阳光略显薄淡,没有了夏季的酷热,结着艳红小果实的不知名青色藤蔓爬满了墙头,廊下一溜儿两排的数十盆白菊洁如霜雪,染得附近的空气中尽是淡淡奇香,台阶下十余步外,身材修长的少年直挺挺跪在坚硬的地面上,即便偶尔有落叶被风吹到他身上,少年也一动不动,除了眼皮间或眨上一下之外,全身再不曾有丝毫动作。


室内花香细细,方榻之上,一人单手支颐,那张脸纵使有细鳞分布,却依旧美得令人目眩生痴,另一只手正有条不紊地捻动着手中拿着的一串血红数珠,半斜着身子卧着,华贵的长袍裹住纤细身躯,下摆中露出一截雪白蛇尾,闭着眼,似在假寐,面容异常舒缓平和,即使这样已经卧了很久,却也不曾改变过姿势,一身气机不露,锋芒暗藏,虽然面容看起来十分青稚,然而风度之卓绝,体态之妖异,岂只是皮囊绝美,风姿更是无双,并不刻意却分明有着天然的居高临下之态,卧在那里,雍容恰似画中仙,但偏偏袍子只是随意裹着,敞胸露怀,很是不羁,那身躯虽被雪白鳞甲覆盖,但胸前两点突起却是粉光致致,晕红柔润,如此矛盾交映,仿佛周身笼罩着一层半仙半妖似的奇异魅力,给人以极大的视觉冲击。


此时在那方榻前则是坐着一个身材窈窕的美貌宫装女子,肌肤光洁如羊脂,目光不时向外移去,面带关切之色,多年时光过去,比起从前天真无忧的少女时期,女子现在早已少了许多柔弱灵动,却多了几分沉静气度,末了,她终于忍耐不住,道:“映川,倾涯那孩子在外面已经跪了好几个时辰了,就算是要罚他,也该差不多了,他毕竟还年轻,做事难免有莽撞错漏之处,你也不必太责难他了,他跪了这些时候,定然已经知错了。”


师映川闻言,陡然蹙起眉头,随之缓缓睁开眼,就似湖面乍开,呈现出粼粼的鲜红波光,就像一阵风拂过湖面,平静而淡漠,此时秋至,他穿着一身黑色宽袍,没有戴冠,睁开眼后,就顺势盘坐了起来,尾部坐在身下,虽说常人都是躺着最为舒适省力,然而眼下或许是蛇形时的本能,就总觉得还是盘起来的姿势最为称心,不自觉地就摆了出来,右手里徐徐把玩着那串红石髓数珠,眼中看似水波不兴,却隐隐是锐色深利,冷冰冰地道:“……知错?他这性子一向这样,明知不对,也还要做,当年的那件事,不就是如此?”皇皇碧鸟听他提起当年师倾涯所参与的季玄婴私逃一事,便连忙转过这个话题,劝道:“说这些陈年往事做什么,谁又不会犯错呢,便是你我这样的大人,也有想错做错的时候,又何况他一个孩子?”


此时外面师倾涯跪在地上,他这是刚办完正事从阆州回来,第一件事自然是先来向师映川请安,但还没跨进门去,便被勒令在外头跪着反省,师倾涯是何等聪明的人,当即就明白必是自己去见晏长河的事情被师映川知道了,事实上,他也没怎么指望自己私下的小动作能够瞒过父亲那几乎无所不在的耳目,自己特意潜入摇光城去见晏长河,此事虽然做得隐秘,但师倾涯很清楚,跟随自己前往阆州公干的那些人,并非都是自己心腹,自己去摇光城的事情,瞒不过他们,只怕自己前脚走,后脚就有书信送回云霄城。


却说室内师映川被皇皇碧鸟以柔情劝说,时间长了,也是不耐,就以手扶额道:“好了,把那混帐叫进来罢,不然我这耳边只怕不得清净。”皇皇碧鸟闻言,忙叫侍女去外头唤师倾涯进来说话,不一会儿,师倾涯进到房内,虽然在外面硬地上跪了许久,换了普通人,必是早已熬不住,只怕是落下病来也未可知,但他修为精湛,自然不损分毫,这时走几步上前,然后就撩衣跪下,皇皇碧鸟见状,起身走过去,站在少年面前,弯腰抬起胳膊,宽大的袖口滑开,露出霜雪般的皓腕,一双温暖玉手就此扶起师倾涯的双肩,柔声道:“我儿,你父亲不恼你了,起来罢。”师映川见状,微皱了皱眉头,但也没有阻止,只道:“慈母多败儿!”皇皇碧鸟抿唇一笑,依稀是少女时期的娇俏可人,显然知道师映川并不是真恼火自己,当下给师倾涯使个眼色,示意他待会儿柔顺些,莫要逆了师映川,这时却见师映川长睫一抬,寒星一般的红眸在师倾涯脸上一掠,就道:“你这业障,眼下跪了这些时候,你可知错了?”


师倾涯听了,也不辩解什么,就垂手肃容道:“儿子知错,不该私下去见晏长河,如今青元教与大周已成对立之势,儿子却与皇储相会,自是有错,请父亲责罚。”顿一顿,又道:“儿子与他私下见面,非是叙私情之故,而是将我二人之间的事情说清楚,做个了断。”


师映川微微皱眉,一种冷意蕴藏在眼底,因为面容雪白,越发显得两道漆黑的眉毛锋秀绝伦,此时一皱,便添威严,对师倾涯轻喝道:“我又岂是因你二人私会才要训你!年轻人,一时忘情也是寻常,莫说不是叙旧情,就算真的是幽会通好,又能怎的?我之所以叫你在外头跪着,为的是你擅自涉险!你这混帐,自小也是读了许多书的,莫非就不懂得‘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的道理?你是我师映川的嫡子,如今这世道你再清楚不过,大周与青元教之间已经不可弥合,你倒好,轻车简从就进了京中,你当摇光城还是数十年前的光景?如今摇光城乃是帝国中枢,高手如云,陈兵列阵,经营得铁桶也似,不啻于龙潭虎穴,一旦陷入,普天之下也只有我这已入五气朝元境之人才有资格说自己有把握稳稳脱身,敢于孤身犯险,你这无知小儿又有什么凭仗,就敢这么潜进去!”


师倾涯听到这番话,才知道师映川究竟为什么生气,如此一想,他自己也是凛然,前时他只一心想着与晏长河说清楚,其他的倒是真没有多考虑,如今听师映川说起,才惊觉自己的确莽撞,这时却听师映川又道:“你这次安然无恙,只能说是幸运,或者是你做得隐秘,没有其他人得知,也或许是皇帝已经知道,只不过出于多方面考虑,最终并未出手……若是当时消息走漏,而又偏偏有人打上你的主意,你又待如何?甚至,若是干脆晏长河对你动手,你不设防之余,会不会中了圈套?若是控制住了你,以此向我要挟,你说该怎么办?或者以某种方式在你身上做下手脚,伺机加害于我,而你凭白做了旁人的棋子,犯下不可挽回的大错,又当如何?这些,你可都曾一一想过了?”


一番话直听得师倾涯冷汗微微渗出,他纵然心思敏锐,但毕竟年轻,兼之当时一心想着了结自己与晏长河之间的事情,因此并没有精力与余暇去想太多,更没有怀疑过晏长河,正所谓当局者迷,眼下被师映川一说破,如何能不震动,当即跪下道:“……是儿子一时想得岔了!”师映川看他一眼,徐徐道:“这世上有些错是可以犯的,犯了错之后还有挽回的余地,但是有些错却不可以,一旦犯了,就再没有机会重来,我从前就曾犯下大错,若非……”


说到这里,师映川却咽住,并不往下继续,而是一滞之后,转了话头:“总而言之,警惕之心时刻都不能忘,尤其不可过于信任他人,即便是枕边人也一样,你可听明白了?否则说不定有朝一日,便会落得一个凄惨下场,到那时候,才是后悔莫及……二郎,感情大于理性并不是一件好事,能够一再被感情所碍的人,往往会在某一天得到相当惨痛的教训,所以,该冷酷狠心的时候就必须拿出这些狠绝来,否则你在未来的某一天里,说不定就会付出生命的代价,甚至还要牵连到那些你最亲最近之人的身上。”师倾涯跪在地上,深深低头,用力说道:“儿子省得了,再不会如此,请父亲放心。”师映川不欲过分严责他,见师倾涯确实已经明白,便缓了语气,道:“起来罢……这次你去阆州的差事,办得还不错。”


师倾涯这才起身,就说着:“儿子惭愧。”师映川看了看他因为在外面长时间跪地而弄脏的衣裳,便摆手示意师倾涯下去:“罢了,先回去洗个澡,换身干净衣裳,晚上去你母亲那里,一家子一起吃个饭。”师倾涯一听,知道师映川这就是不打算责罚他了,当下又跪地谢了,这才告了罪,退出门去。


当天晚间,师映川便在皇皇碧鸟那里用膳,说是吃饭,但师映川所吃之物与妻儿都是不同,皆以富含灵气之物为材料,普通的食物早已不能满足他的身体需要,因此只这一顿饭所要花费的银钱,对于普通人而言就是天文数字,可想而知要供养一位大劫宗师,究竟是何等耗费人力物力的事情,一个中等规模的门派将会在很短的时间内就被活活拖垮,这决非危言耸听。


待诸人用过饭,下人送上茶来,彼时师倾涯,师灵修,季剪水都在,师映川问了几句师灵修的功课,便与皇皇碧鸟说话,这里都是自家人,自然随意些,季剪水一面喝茶,一面微倾了身子低声与师倾涯聊起此次阆州之事,至于师灵修,年纪尚小,便坐在那里一心一意地吃果子,这时师映川对皇皇碧鸟道:“瞧你脸色似是不大好,不如让十三郎给你看看。”皇皇碧鸟以手掩口,微微打了个哈欠,笑道:“我不过是近来忙了些,没顾得上好好休息,哪里就需要方十三郎来瞧,岂非大材小用,无非是饱睡一觉便好了。”


两人说着话,又谈了些天涯海阁经营之事,师映川这时已经恢复人身,穿了件宝蓝色的衣裳,皇皇碧鸟用手捻了捻那袖子,道:“这件衣裳有些旧了,我再给你做一件。”师映川不以为意地道:“这是你春天刚做的,哪里就旧了,你如今也忙,这些针线上的事,你就莫要再动,有那空暇不如多休息才是。”皇皇碧鸟闻言,盈盈一笑,正要说些什么,却有脚步声匆匆由远及近,紧接着,只听有人在门外惶急道:“……奴才有要事禀报君上!”


师映川皱了皱眉,也没叫人进来,只道:“说。”那声音带着畏惧,颤声道:“禀君上,罪奴连江楼私下不知做了什么,致使不慎走火入魔,如今已是性命垂危,不省人事,罪奴季玄婴亦是昏迷不醒!”


“哐当!”原本放在小几上的茶碗被衣袖猛地带翻,残余的茶水沾湿了袖口,师映川蓦然站起身来,面上神色大变,室中诸人亦是齐齐变色,师映川一句话也不说,瞬间便消失在原地,师倾涯面色微白,再也顾不得许多,起身就欲紧跟着奔出门外,却被皇皇碧鸟神情严肃地止住,师倾涯无法,只得不动,心中却早已乱成一团。


当师映川来到那处关押着连江楼与季玄婴二人的院子时,方十三郎正在为连江楼诊治,室内简陋的床上,连江楼与季玄婴被并排放在上面,两个人都是呼吸微弱,面色惨白,室内除了方十三郎以外,还有几名帝宫之中最高明的医士,院子外面则黑压压地跪着许多人,人人都是面色发白,冷汗满额,要知道他们这些人不但是负责看守此处不让囚犯逃脱,同时也是负责着囚犯的安全问题,一旦有所差池,不但在场所有人都要人头落地,甚至还会株连家人!


“……怎么样?”师映川走到床前,目光死死盯着床上的两个人,面无表情地问了这么一句,他的声音很是清稚脆亮,但这声音里却又满满地散发着无比威严的味道,甚至显得有几分疯狂,隐隐带有血腥之感,令人非常清楚地认识到一个事实:如果床上这两个人死去,则必将发生谁也不想看到的、极其可怕的事情!


“他们两个人应该是动用某种方法强行冲击体内被种下的禁制,类似于互助同修,结果同时遭到了反噬。”方十三郎面色凝重地说道,他用一根长长的银针刺入连江楼的脐下,手指有节奏地轻颤,片刻,银针被拔出,方十三郎眉头紧锁,目光扫向床内的季玄婴,道:“季先生重伤,不过若是在药物可以无限制提供的前提下,我便有把握保住他的性命,并且加以时日,慢慢将他的身体调理过来,但……”说到这里,方十三郎看向面前的连江楼,顿了顿,摇头道:“但连先生的情况相当不容乐观,他的情况要复杂得多,心脉乃至大脑都受到了严重冲击,我没有把握保住他的性命,甚至就算侥幸保住了他的性命,他也很有可能留下严重的后遗症,甚至无法醒来,总而言之,对于他的情况,我不能作出任何保证。”


室内一片死寂,没有人敢出声,师映川一双红眸中没有任何可以探究的波动,只是看着床上的人,一种连他自己都根本说不出的东西,自心底最深处喷发出来,半晌,才一个字一字地缓缓道:“救活他……不惜任何代价。”


很简单的一句话,不是命令,不是拜托,不是要求,不是威胁,却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股任何人都不得违逆推脱的意味,凛然不可拒绝,方十三郎微微一叹,道:“我尽力。”


三日后。


殿内薄薄的烟雾好似一层柔软的轻纱,恣意弥漫在寂寂无声的帷帐间,阳光被窗子一滤,在地面上留下了明暗不定的斑驳印记,殿中原本极是敞亮的,但眼下不知怎的,整个大殿之内就像是一潭死水,无尽地沉静下去。


连江楼静静躺在床上,面容安详而平和,黑色长发整齐铺散在枕间,身上穿的不再是粗布衣,而是雪白的冰纨亵衣,床前脚踏上坐着两名容貌清秀的侍女,正做着绣活儿,一面随时注意着床上男子的情况。


不多时,有人自外面进来,师映川身后跟着方十三郎,一起进到殿内,两个侍女见状,连忙起身,师映川没等她们拜下,便摆了摆手,示意二女出去,一时方十三郎来到床前,仔细替连江楼检查了一番,师映川双手拢袖站在一旁,沉声道:“如何?他什么时候能醒?”方十三郎摇头道:“季先生伤得虽重,不过君上既然不吝惜贵重药物,我便到底还是将其救回,昨日就已有些清醒的征兆,只要慢慢养着,总有恢复的时候,但连先生……虽说终于侥幸保住了连先生的性命,但当时我已说过,留下严重后遗症的可能性很高,甚至他会一直无法醒来也说不定……总之,我已尽力了,剩下的就要看运气,这是尽人事,听天命。”


对于这样的回答,师映川显然不可能满意,但他终究没有说什么,只道:“也罢,你先回去罢。”方十三郎微微欠身,便带着药箱出去了,一时室中再无旁人,师映川站在床前,微微松乏了些,眸中却有暗沉的猩色隐隐流转,床上连江楼双目静合,仿佛是在熟睡中,师映川望着对方的睡容,竟是有些恍惚,他出神了片刻,然后弯下腰,眼内沉沉如有滂沱大雨肆虐,他握住连江楼的手腕,又展开对方的手掌,那指掌间有一层茧,是长年劳动所造成的,师映川望住对方,许多念头就此打住,只化作长久的静默,无声亦无息,不知过了多久,师映川才忽然轻笑了起来,道:“我其实想过,你不如就这么死了也好,我也算是了结心事,但终究还是不肯如此,前日你情况最危急之际,十三郎问我是否放弃,我偏是生生说不出‘不救’二字。”


连江楼一动也不动,师映川的呼吸变得越发绵长起来,几乎感觉不到,他更靠近了些,耳朵贴在连江楼胸前,听那心跳声,微弱,但每一声都沉沉入耳,师映川缓慢说道:“放心,即便你的情况再糟糕,我也会让你活着,直到我再也无能为力。”


往昔那些温柔的画面在心中流转,此刻,师映川并不想去回忆一些不愉快的曾经,他斜身坐在床边,连江楼静卧不动,师映川没有拥男子入怀,也没有吻上那薄唇,只低头深深嗅了一下对方身上的气息,那是一如从前的味道,曾经令人情愿沉溺于此,师映川微眯着眼,低语道:“即便你我两世都是无情厮杀,我也还是从未停止过爱你,我想,我大概永远也无法割舍这份感情了,至于你,应该也一样,哪怕对我再无情冷酷,你心里也依旧爱意且存……是啊,你说过,这世上最了解我的人就是你,而我,又何尝不是。”


殿外桂花飘香,师映川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淡淡道:“不是冤家不聚头。这话现在细想想,真是再贴切不过。”他唤进两个侍女,吩咐着:“仔细照看,若有事,立刻禀报。”说完,便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其后一连多日,季玄婴在大量珍贵药物以及诸多医道圣手的调治下,神智渐渐清醒,身体情况也稳定下来,但连江楼却似乎并未有什么起色,只是堪堪保住了性命而已,仍旧昏沉不醒,众人皆知他是师映川极看重的,自然尽心,但奈何连江楼的情况特殊,到了后来,药物也已经对他没有什么突破性的作用,只能是看他自己能否清醒过来。


……


海上。


如血夕阳舔红了天边的云,海天辽阔之间,展现出一幅浩瀚宏大的画卷,此时海面上一条浑身通黑的巨舰,大得宛若一座移动的小山,但在眼下,整个庞大的船体却是飘摇不定,在仿佛海啸一般的风暴巨浪的裹挟中动荡不堪,如同一片树叶,在眼前翻腾的大海中苦苦挣扎。


然而此时天光如血,并无积厚云层,天空中红霞万丈,哪里是有风暴的模样,更不必说什么海啸,一切都只是出自这场风暴中心的黑色身影,那正肆意宣泄着恐怖力量的人。


巨舰上,面对这样的风浪,普通人势必早已被抛飞出去,不过眼下这里并没有普通人类,而是天生就能分波蹈水的海族鲛人,这样的风浪对于这些海洋之子而言,还不至于造成太大的困扰,此刻甲板上,头戴血色珊瑚冠的左优昙运功站稳身体,遥望远处海面,只有亲身体会,与风暴抗衡,才能真正感受到这股力量的强大,在左优昙身后,一名衣着华贵的中年模样鲛人眼中是迷离之色,浑然不觉身上的华服已被海水打湿大半,喃喃道:“这就是大劫宗师么?一人之威,竟至于此……从前只知自然之力,天地之威,最为可怖,却不曾想以血肉之躯,竟然能够拥有这般几乎与天地威能相媲美的力量,修行之路,果真是没有尽头啊……”


“这些年来,帝君也只能在空中或海上才可以恣意放开全力修炼,浑身气劲彻底绽放,否则若在6地上,便会给周围带来很大影响。”左优昙目光遥望远处,如此说着,那中年鲛人闻言,不禁苦笑起来,叹道:“王上,从前我本以为自己身为半步宗师,也算是独当一面的人物,却不料原来在真正的强者面前,连近距离观摩感悟的资格都没有。”


大约又过了一顿饭的工夫,海上掀起的风暴才终于渐渐平息下去,很快,一道人影以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自极远处转瞬即至,下一刻,一身黑袍的师映川已站在左优昙身旁,淡淡道:“……备水罢,我要沐浴。”


小半个时辰后,一间华丽舱室内,师映川整个人泡在浴桶里,左优昙正服侍他洗发,师映川闭着眼,似是假寐,左优昙慢慢揉搓着那一大把青丝,道:“今日爷在海上,似是在宣泄心中郁气……”


左优昙不愧是跟随师映川多年之人,一眼就看了出来,师映川也没有瞒他,只道:“这些日子以来,为着那人之事,我心里不痛快,躁意难平,刚才那样借练功大肆发泄一通,觉得好受许多。”以两人之间的关系,左优昙在师映川面前说话是没有什么忌讳的,见状,就道:“莲座……连先生吉人自有天相,爷不必过于忧心。”师映川不出声,过了一会儿,才淡淡道:“不必为我准备酒食,我这就回去了。”左优昙估摸了一下此处到云霄城的距离,以师映川的速度,天黑之前还是能够赶回去的,于是也不挽留,只伺候师映川洗净了身体,换上衣衫,便目送对方驭使着北斗七剑破空而去,转瞬消失在天际。


一时师映川回到云霄城,徐徐降落在帝宫内自己的住处,便向寝宫走去,他方一现身,一直站在廊下焦急张望着的帝宫大管事便脸色微变,旋而急忙迎了上来,师映川见其神色异样,便微微皱眉道:“怎么了,这等魂不守舍的样子。”大管事满心有苦说不出,但也只能硬着头皮道:“禀君上,那人下午的时候……醒了……”


师映川闻言,神情顿变,立刻便加快了步子,转眼就将大管事甩在身后,大管事还来不及把下面的话说出来,师映川就已经没了踪影,这中年人站在当地,心中忐忑,生怕接下来会是一场雷霆之怒,但眼下也没有办法,只能听天由命了。


片刻,师映川来到一扇门前,轻轻推开,走了进去,里面没有什么声音,很是安静,他进到内殿,看见床前两名侍女正半扶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端着碗在喂药,男子脸色微微苍白,师映川心脏猛地跳了一下,走过去,两名侍女因为背对着的缘故,并没有发觉有人进来,但那男子却是看个正着,当下微微皱起浓黑的长眉,目光淡漠,有些虚弱地道:“……你是何人。”


345三百四十五 煎心


男子见到师映川走近,便微微皱起浓黑的长眉,目光淡漠,有些虚弱地道:“……你是何人。”正心情复杂莫名的师映川突然间听到这话,顿时全身一僵,如遭雷击一般,一切一切的情绪都瞬间化作不可思议的荒谬之感,冲过心头,刹那间一个模糊无比的念头在脑海中猛地一闪而过,师映川便如同被当头泼了一盆冰水,蕴藏着可怖力量的身体一下子僵硬了,全身所有的血液都仿佛瞬间逆流,脸上当即呈现出极度不正常的红晕,骇然滞立当场,紧接着,他便看清楚了床上那即使虚弱也不损其英俊的男人的面部表情,这个昏迷了半个多月,直到今天才终于清醒过来的男人,这个与他师映川之间有着复杂到完全无法拆清的恩怨情仇的男人,这个本该对他再熟悉不过的男人,此刻却用着一种极为奇妙的眼神打量着他,之所以说是奇妙,是因为这种眼神是完全出乎意料的,完全不在情理之中,事实上,无论此时这个男人是用愧疚,怨怼,深情,仇恨乃至冷酷的眼神来看着他,师映川都决不会有任何意外,然而,偏偏眼下这个人却用着一种最不应该也最不符合常理的眼神来面对着他,那漆黑的眼眸中写满了陌生,就如同是在看着一个不相干的陌生人一般。


看着这双眼睛,师映川悚动之余,感觉就像是被人扔进了一望无际的冰原当中,周围都是冰冷彻骨,心里某根弦几欲断成两截,紧接着随之而来的,就是一阵令关节都难以活动的麻软,这种不知道究竟是不是错觉的体验太过突如其来,霎时间就笼罩了全身,无数念头在脑子里翻江倒海,左冲右突,把脑浆子都几乎搅成了糨糊,浑浑噩噩地出现了暂时的呆滞,但这呆滞所持续的时间极为短暂,几乎马上就被另一种情绪所替代,那就是……恐惧。


是的,恐惧,这个词对于师映川而言,似乎有一点模糊,因为他自功法大成以来,已经很多年没有过这种几乎人人都会有的感觉了,然而此刻,他就再次尝到了这种快要被遗忘的滋味,他自己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无端生出这种感觉,那种纯粹的恐惧,但是它就这样来了,以这样令人猝不及防的姿态骤然降临,没有任何道理可言,在这样的恐惧之下,师映川全身的肌肉都拧成了石头一般,紧绷如钢铁,两眼更是血光泛滥,也许在下一刻,他就会做出什么极其不理智的行为,不过,就在那根理智之弦将断未断的刹那,原本因极度震撼而暂时迷失的清明神智,在乱糟糟转了无数个来回之后,终于回归本真,一时间师映川的脑子霎然变得无比清醒,有什么东西轰然一震,直令师映川打了个哆嗦,一双眼睛顿时刀子也似地剜在了男子脸上,此时此刻,面对这样荒谬不在预料之中的场景,唯一的一个可能便浮现在心头,但师映川又怎能相信,又岂肯相信!他看也不看那两个已经发现了他的存在、正连忙拜下的侍女,只缓缓地走过去,一步一步地来到床前,看着半倚在床头的男人,连江楼,他眼中赤色的光芒流转,眸色雪亮,这一刻,师映川也不知道自己脸上呈现出来的表情到底是个什么样子,恍惚间,只有利刃般的目光射在对方脸上,道:“……你,说什么?”


连江楼黑眸微抬,眼内是疑惑与疏离之色,对面前这个绝美的少年有些下意识地排斥感,但又有着说不上来的本能亲近,因此他只是表情木然,并不回答师映川的问题,反而用了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对方,而这个时候师映川见状,不知怎么,心中越发冰寒彻骨,一股极度的狂躁涨满了整个心房,令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他突然一把扯过距离自己最近的一个侍女,咬牙切齿地道:“……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那年轻侍女从来不曾见过师映川这个样子,眼下被抓住,只觉得手足发软,几乎骇得说不出话来,好容易才哆哆嗦嗦地勉强道:“方先生……诊断……连……受创……脑袋……都忘……什么也不记得……忘了!”


在师映川的可怕压力下,年轻侍女吓得话也说不完整,但她吐露的这些只言片语已经足够推断出事情的真相,师映川猛地推开她,体内气机疯狂流动,他木然而立,死死盯着连江楼,那目光冷厉攫人,又似是隐隐怔忪,脸色阴沉难看到了极点,突地,师映川‘嗬嗬’一声笑,他倾身靠近连江楼,血红的双眼不放过对方脸上哪怕最细微的一丝肌肉抽动,他冷冷道:“不要妄想骗过我,这一套,对我没用……连江楼,我不相信什么失忆遗忘之类的借口,你休想再在我面前做手脚,我已经不是从前那个被你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傻瓜了,你明白吗!”


“连江楼……这是我的名字?”漆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迷茫,随之又恢复平静,且带着一丝戒备地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连江楼本能地从面前绝美令人窒息的少年身上感受到了某种威胁,这种感觉让他很不舒服,而看到男人这样的神情,师映川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在燃烧,他伸出手,缓缓抓住了连江楼的襟口,直对着那装着满满陌生之色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你骗我,哈,你又在骗我!连江楼,我不得不承认你装得确实很像,但是,休想我被你瞒过!”话音方落,师映川已扭头对两个吓得手足俱软的侍女咆哮道:“……去叫十三郎来!”


其实在下午连江楼醒后,方十三郎就出于方便随时观察对方情况的原因并没有离开,而是在偏殿内休息,因此不过一会儿的工夫,方十三郎便匆匆赶至,师映川冷眼转过身来,面色阴沉,一双凌厉如刀的赤眸中压抑着风暴,道:“告诉我,他究竟是怎么回事?”


方十三郎看了一眼床上的男子,沉声道:“我曾说过,他遭到反噬,心脉乃至大脑都受到了严重冲击,就算侥幸保住性命,也很有可能留下严重的后遗症,甚至永远无法清醒过来,如今侥幸醒转,却失去了对从前的一切记忆,我已经为他检查过,除了忘记所有的事情之外,他的身体并没有其他明显的问题,这已经是比较幸运的一种结果了。”


师映川脑海中猛地一阵阵眩晕,脸色也由此不可避免地阴沉下去,殿内也随之出现了一阵令人心悸的沉默,寂寂无声,好一会儿,唯见师映川两只血红的眼睛渐渐被阴霾遮蔽,尽管殿内光线明亮,可他周围的光线却仿佛黯淡下来,被黑暗吞噬,久久之后,就见那优美的唇翕动了一下,有声音从中发出,那平日里略带稚气偏又满满沉稳的声音,此时却有一丝几不可觉的微颤,有万般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齐齐涌上心头,道:“……你是说,他确实是忘记了所有事情,忘记了……我?”


师映川的语气没有太多的起伏,然而语气当中的寒意,使得每一个字都仿佛冰珠一般,粒粒刺骨,让人无法不清楚他此刻的心情,方十三郎平生第一次有了危险到极至的感觉,他额上瞬间就被逼出冷汗,用力咬牙才终于挤出一个字:“……是。”


答案如此简单,却又简单得让心里一味地发冷,师映川闻言,顿时僵立原地,就好象一尊石雕一般,整个人似乎再没有了一丁点儿活人的迹象,便是在这一瞬间,师映川突然就觉得自己与这个叫作连江楼的男人之间横亘着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云遮雾罩看不清,碰不到……忽然,少年绝美的脸庞隐隐抽搐了两下,袖中的手指轻轻弹动着,嘴角也扯了扯,缓缓地溢出一缕古怪的笑,却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事实上他现在非常想要大喊大叫,想要纵声狂笑,想要大骂咆哮,但是他却无论如何也难以出声,他暴怒不甘地想要砸烂眼前所有能够看到的一切,想要疯狂地毁灭所有能够碰到的人与物,想要不顾体统不顾威严形象地声嘶力竭地狂笑,用最恶毒最龌龊的语言诅咒一切他能够想到的神佛仙魔,然而,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在脑海中狠狠撞击在一起之后,却令他的身体不受控制,令他开始连愤怒的力气都迅速失去,恍惚间,师映川心底模模糊糊地浮现出一个念头:自己宁可连江楼死去,也不愿意这个人将自己彻底忘记!


这一切都只发生在极短的一段时间内,但对于师映川而言,却像是度过了一段漫长的时光,渐渐的,他的脑子开始清晰起来,仿佛有什么亮了一下,然后又归于平寂,那密长的睫毛也随之颤了几颤,冰冷的煞气缓缓褪去,一双鲜红的美丽凤目中似是多了几分惘然,于是他转过身去,望向床上的连江楼,那种眼神太过古怪,令连江楼不由得皱了皱英挺的眉宇,不过对于师映川而言,这样的举动却是他恢复理智的前奏,他的目光刀子似地刮在连江楼身上,有如实质,以他如今的修为,这样的目光真的可以伤人,连江楼只觉得露在衣服外面的肌肤被师映川目光扫到,就似针扎般微微刺痛,这也还罢了,那目光之中所包含的内容才是真正令人不安的东西,仿佛一只探究的手,钻进皮肉,迅速造成了一种仿佛直入骨髓深处一般的麻痒之意,让人难受不已,不过很快,这样的目光就被收回,几乎就在连江楼快要忍耐不住的同时,师映川眼中那原本异样的可怖精光突然就黯淡下去,再不具备之前那种令人难耐的力量,他专注地望着这个外表与从前没有任何区别的男人,对方倚坐在那里,一切似乎都没有什么明显变化,然而,没有了从前记忆的连江楼,已经将他彻底忘记的连江楼,将他们之间那些恩怨纠缠全部抛却的连江楼,这样的一个男人,真的还能够叫作连江楼么?


一时间师映川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这一切,他平生经历过太多的风浪,但是此时他却发现自己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在曾经的计划中,最完美的结局就是有朝一日这个被岁月最终折服的男人开始悔恨,向自己臣服,忏悔并弥补曾经的所作所为,然后作为胜利者的自己高高在上,用最淡漠的心情去俯视这个失败者,那会是何等令人快意的一幕,然而,如今却是老天恶意无比地开了一个可笑又可恨的玩笑,将这一切臆想都一举打破,这样的心情,又有谁能够体会?自己看似胜利,可是这样的胜利,谁稀罕?比失败还更要令人不能接受,这算是哪门子的狗屁胜利?自己所经历过的那些痛苦,统统变成了笑话,再也不会有哪怕半点可以回馈到这个男人身上,这个男人,这个极其不负责任的男人,轻飘飘地以一种潇洒的姿态放手,说一句‘游戏结束’,就这样退出,把他师映川撂在半路……哈,何等自在轻松!


“……我不信,连江楼,我不信,因为你最擅长的事情,就是骗我!”师映川突然嘶声低咆,他眼睛睁大,目光攫住床上的人,血红的眼里汹涌着太多的不甘,犹如有两簇温度高得足以焚烧一切的火苗在跳动,并且越烧越旺,他唇角狠狠扭出一丝冷笑,仿佛是赌徒输掉一切之后必有的神经质发泄,但这一切却只得到了男人的不回应,连江楼眼中原本的疑色越发浓重,眼神犹如在看着一个危险的陌生人,那双漆黑的眼里虽然有着惊讶与疑虑,却仍然是相对平静的,这样的眼神令师映川满腔的不平顿时无以为继,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但却无法再说出话来,殿中仿佛就此变成了一潭死水。


“真是……该死……”良久,只听得师映川这样低低的一声,声音似有几分恍惚,且伴着深深的不甘,不可否认,除了牢牢抓紧权力与力量之外,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他都将自己剩余的大部分精力放在处理自己与连江楼的感情问题上,甚至这已经在他的人生价值当中占据了相当一部分地位,然而如今,当连江楼与他之间的所有瓜葛被对方一手抹去,当他可以完全在已经变成一张白纸的连江楼身上尽情挥洒的时候,师映川发现自己是前所未有地沮丧,这样的结果,太简单,也太令人寒心……此时师映川背对着方十三郎,于是方十三郎就清楚地看到师映川负在身后的右手正死死扣住,手心里已经微微渗出血来,显然是被指甲刺破了,师映川并没有再说话,只是缓缓弯下腰去,伸手抚上连江楼的脸,连江楼微微一顿,下意识地挡住,师映川微滞,旋即就平静下来,抓住了连江楼的手,就笑了一笑,浑身上下却好象都透着冰冷,露出冷哂之色,死死盯着对方,已经濒临崩爆的情绪终于稍稍缓和了那么几分,他克制着自己,用了尽可能平静的语气开口,道:“不要拒绝我……明白么?”


师映川说着,将脸深深地埋下去,贴在连江楼胸口,慢慢厮磨着,隔着一层薄薄的亵衣,他能够很清晰地感受到男人身上的温度,这令他的身体有片刻的僵硬,然后又舒缓下来,但是此刻这样古怪莫名的气氛与师映川诡异的举动却令连江楼并不自在,他的目光是那样迷惑,又是那样疏远,虽然没有试图挣脱师映川的钳制,但他已锁了剑眉,忍耐着这个诡异少年与自己的近身厮磨,沉声道:“你与我……是至亲?又或者,仇敌?”


师映川并不答,双目微阖,似乎是没有听见一般,他之前满满的疯狂与愤怒已经差不多完全平息下来,整个人显得从容许多,但却冰冷得令人畏惧,突然间他伸开一双手臂,抱住了面前这个高大的男子,连江楼敏锐地感受到对方身体的细微颤抖,于是眼底一开始的排斥疏离就逐渐淡化了几分,他想起自己明显是成年人的身体,以及少年看起来不过十一二岁的模样,就道:“……你我之间,可是父子?”此话一出,仿佛时光倒流,回到年幼时那男孩痴痴的可笑念头,师映川突然‘嗬’地一声,眨了眨眼睛,却将嘴唇凑在了连江楼的耳边,轻轻说道:“父子?你是这么想的?……哈,几十年前,我也是曾经这么想的……”


师映川喘了口气,松开了连江楼,他回头看去,目光扫向方十三郎与侍女,然后就忽然微笑起来,他重新面对着连江楼,只觉得世事如此荒谬,一时间菱唇微抿,眼底却并无笑意,即使当下,也依旧如此,片刻,丝丝血光在师映川的双目深处流动,深深地印进连江楼眼中,他望着这个英俊的男人,这是一个需要去费心驯服的男人,他想,然后就缓缓笑起来,一字一句吐字清楚地道:“你记住了,我是你的丈夫,师映川。”


--你只要还存在,就永远都属于我……不管是以什么方式。


……


秋风渐渐萧瑟,几场秋雨过后,天气便真正凉了下来。


午后迟迟,廊下养着几双相思鸟,不时啁啾轻啼几声,十分悦耳,远处芭蕉下睡着一只羽毛雪白的鹤,静静地不动,偶尔有被风吹落的叶子轻轻掉在芭蕉上,那样轻绵的声音,细小得泛不起丝毫涟漪,风中已经没有了刚入秋时的丝丝热意,很是凉爽,透过窗子徐徐吹进殿内,搅得珠帘轻颤不已,黑色油润的长案上,一张写满端正小楷的宣纸放在正中间,用玉石镇纸压住,上面的墨汁已经干透了,散发着淡淡墨香。


软糯的午后阳光薄薄洒在地面上,四下静悄无声,身材高大的男子睡在榻上,枕着双绣轻罗软枕,腰间盖一条薄毯,男人骨子里就是冷漠端严的性子,就连熟睡中也是保持着整齐的姿势,显不出一丝沉眠时该有的恬宁之意,剑眉飞扬入鬓,冰冷冷不驯的样子,眼角略向上提,密黑的睫毛亦是微微上翘,让人油然生出一股想要吹一吹的冲动。


未几,珠帘轻轻‘哗啦’一声被拨开,珠子互相碰撞的声音小小地打破了殿内的深静,一个纤细的身影走进来,不过是家常的梨花青大袖便服,配着碧色腰带,身上一应挂饰全无,清冷中透着拒人于千里的距离感,一头丰厚的黑发却密密麻麻地编成数十根细辫,每一股辫子上都缠绕着缀有细碎绿宝石的银丝,到了下方再统合起来编成一条大辫,垂在身后,辫梢用镶满硬钻的玉夹子扣住,上面长长的血红缨络拖曳及膝,一头长发被如此装饰得再华丽不过,把饱满的额头和整个面庞全部露出来,越发显得一张脸雪白如凝脂一般,来人走到床前,菱唇轻抿,冷亮的红眸看着床上的男子,原本眉宇间淡淡的桀骜褪去几分,显出些许复杂。


师映川站在床前,目光在对方身上逡巡了片刻,就坐下来,伸手抚上了露在毯子外面的强壮胸膛,透过衣料,那饱满结实的肌肉触感很清晰地传递给那只如玉纤手,师映川轻轻抚摸着这具健壮的身体,体会着这种感觉,并为此眯起眼,似享受,也似某种慨叹,他看着眼前这与从前并无差别的健美男体,脑海里翻腾的是曾经的一些画面,那些艳丽旖旎的风光,但很快,这些画面又都模糊了,换作一幕幕或是温馨甜蜜或是撕心裂肺的场景,只不过,已经没有了从前那样太过鲜明的触动,是因为时光逝去得太快了吗,那些时间,都去哪里了?


但不可否认的是,这样的抚摸很容易将人惊醒,于是正当那只手准备继续向下移动时,被轻薄的男子忽然睁开了眼,师映川见状,嘴角扯了扯,没收手,只道:“……睡得不错?”


连江楼静了片刻,眼神就迅速清明起来,他眼如寒星,却不是寒光四射,而是透着似有若无的疏冷,师映川见着,心中一哂,这样沉静,从容,处变不惊,分明是赵青主与连江楼骨子里的本质,无论发生什么情况都不会变的,如此想着,心中就有些复杂,不知道究竟是应该因此而庆幸,还是应该感到不快,他的手抚上男人的脸,声音清美如风铃,道:“为什么你还是这样看我……这样的眼神,不该对着我,你明白么?”


连江楼没有阻拦那只手在自己脸上抚摩,但他的表情却显示着他并不怎么享受这样的亲昵,而他也正在压抑着这份感觉,他慢慢坐起身来,经过这些日子的调养,虚弱的身体已恢复了不少,基本上可以自己诸事自理,不再需要别人的服侍,一时连江楼审视着床前这个绝色少年,淡淡道:“……你我之间的关系,果真是夫妇?”


“我何必骗你,我与你乃是写过合婚庚贴,拜过天地喝过合卺酒的夫妻,当然,我不否认我们之间有过一些摩擦,但这些事情都已经过去了,没有必要深究,你是我的平君,这一点无可置疑。”师映川表情如常地说着,声音平缓低回,似若自语,那细嫩的指尖轻滑过连江楼的唇,他知道这个人直到现在也没有接受自己,也许他需要时间慢慢来驯服对方,这必将是一种甘美有趣的体验。不过这样想着,他又开始恨自己,厌弃自己,也鄙视自己,这并不是因为他曾经愚蠢地被一次次伤害,而是因为在被伤害之后,他却还是抛不下,舍不得,世间难道还能有比这更自甘下贱的事情么?人心之微妙变化,竟是复杂至此啊!一时间师映川只觉心神缈然,面上却还似笑非笑,那双明亮优美的眼睛就像是最甜美的蜜糖,将手从对方英俊的眉眼开始细细描摹下去,道:“……为什么怀疑我的话,难道你觉得我不可信?或者是因为我的态度和其他的一些表现让你觉得很奇怪?你得明白,这些都是有原因的,江楼,从前你做过很多对不起我的事情,我没有和你计较,现在,你反倒这样对我,如此冷淡疏远,不觉得自己很没良心么?”这样说着,师映川却在想,究竟是什么时候,自己又有了一点期待,但这需要反复的试探,如果真是他忘记了他,那么,他们还有漫长的时间,他会留他在身边的,哪怕仅仅是出于一种慰藉的需要。


师映川的声音不徐不急,面上的神色似乎也是温和的,给人的感觉就仿佛四月里的春风,置身其中,十分惬意,如此绝色尤物,以半嗔半幽怨的语气说出这样一番话,连江楼不知怎的,就发现自己有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歉疚之感,他将这种感觉细细咀嚼品味,仿佛有些明白,又有些糊里糊涂,末了,他微一皱眉,道:“抱歉,我记不得了。”师映川定定看着他,蹙起眉头,用一种隐隐诡异的眼神探究着,目光沉甸甸地看着对方,仿佛能够一直穿透到这个男人的心底,去翻开里面究竟有着什么,许久,也许是一无所获,他这才淡淡收了目光,开口道:“无所谓。”他说话之际,眼神却未曾聚焦,就此站起身来,连江楼却忽然抓住了他袖中的手,漆黑的瞳仁中隐约是一层混沌,用一种不容商量的口吻道:“……我究竟是何人。”


连江楼的声音是极有磁性的,平静而从容不迫,他抓着师映川的手,没有丝毫放开的意思:“这几日,除了知道‘连江楼’三字之外,我对自己一无所知,你既与我是夫妇,为何从来都对此事缄口不提。”师映川低眸看着男人,静默许久,忽然就凉凉一嗤,他缓慢但不容置疑地拿开对方的手,不咸不淡地道:“有些事情,知道得太多并不好,我这是为你着想……我与你是多年的夫妻,自然不会害你,莫非你不信么。”连江楼见他摆明了是在推脱,黑亮的眼睛里纵然疑色不减,但也终究没有继续问下去,师映川扭头看向窗外,很自然地就转移了话题:“天气还不错,不如出去走走,透透气,你身子也好些了,走动一下应该不碍的。”


说着,就伸手欲扶对方起来,连江楼没有碰那只洁白的手,自己下了床,师映川也不以为意,命人取来衣裳给连江楼换了,两人便出了门,连江楼经过这些日子的精心调养,已经基本没有什么大碍,只要不剧烈活动,就不妨事,只是师映川一直没有让他出过寝宫,没有接触外界罢了,眼下终于能够走出囚笼一般的宫殿,连江楼脸上的神情明显轻松了些。


四周凉风习习,纵使已是秋意瑟然,帝宫之中也还是自有别样风光,许多奇花异草依旧繁盛,草木掩映下的亭台楼阁精巧中不失大气,师映川站在桥上,手扶着汉白玉栏杆,桥下开满了异种莲花,在这个季节也还开得娇嫩,荷叶亭亭,花色动人,一眼望不到尽头,许多红鲤在水中游动,构成一幅生动的鱼戏莲叶图,风光如画,偶尔几只水禽游过,惊得鱼群一哄而散,师映川感受着风中若有若无的莲花清香,眉宇间就多了一丝随意与慵懒,连江楼站在师映川身旁,因身形高大的缘故,生生把将师映川整个人都尽数笼罩在阴影中,从他的角度低头看去,能够看到师映川长而翘的睫毛在雪白的脸上投出近似玫瑰色的浅浅丽影,就在这时,师映川微侧过头,面部轮廓被午后的阳光涂抹得分外柔和而美好,他看着连江楼,长睫将幽暗不明的红眸掩得更深沉了些,他的声音隐隐有一丝莫可名状的疲惫之意,却又似往常一般平静,只道:“喜欢这些么?你从前最喜欢的就是莲花……可远观而不可亵玩也。”


秋日里的阳光柔和而明亮,两人脸上的每一点细节都被照得清清楚楚,连江楼看着桥下莲海,却不曾似师映川想象中的那般反应,反而是沉默着,许久方道:“……很美。”师映川意义不明地笑了一下,不知道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微薄的光线照在他脸上,显得有些阴晴不定,他很清楚自己还是爱着这个男人,这个曾经背弃了他无数次的男人,他深深地爱着对方,就算彼此之间最初的感情早已被戳得千疮百孔,有着无法释怀也无法解开的纠葛,但他却还是爱着,念着,恰如扑火的飞蛾,只为了那一点温暖,无论最终是否值得……片刻,师映川伸手抓住连江楼的手,用力握了握,就回想起许多年以前,那时还是宁天谕的自己初次见到赵青主时的感觉,那场景半点也没有模糊,即使彼此之间发生了太多的恩怨纠葛,但从当时直到现在,那种感觉却从来没有真正改变过,就道:“为什么还是对我这样保持距离,嗯?”


连江楼微微低头,俯视着身高只到自己胸口的少年,道:“因为,不习惯。”师映川闻言,转过身仰着头与男人对视,双眸犹如春时的湖水,诱人沉溺其中,然而他却没有在男人的眼里看到任何熟悉的东西,这个认知令他不甘地闭了闭眼睛,等到再睁眼时,他不再正视那陌生的眼神,双臂用力圈住了对方的腰,连江楼顿了顿,任他搂着,却没有将他拥入怀中,只是不语亦不动,师映川毫不掩饰自己的不快,他眼神凶狠,带着无尽的不平与不甘,好象马上就要忍不住发作起来,但语气却平静而笃定,慢慢地说道:“你会习惯的,我保证。”


连江楼忽然就毫无理由地感到危险,但这时师映川却突然踮起脚,因为身高的缘故,很是勉强地才将将搂住了他的脖子,并且使力令他弯身,连江楼在这具纤细身体当中所蕴藏的力量面前完全没有反对的余地,不得不弯下了腰,于是就近距离地感受到师映川口鼻中那微微潮湿温暖的气息扑在自己脸上,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师映川那么努力地搂住他的脖子,鲜润如花瓣一样的唇紧接着凑近,如此亲密的行为让连江楼不习惯地皱起剑眉,但彼此之间的夫妻关系却让他找不到理由坚决地拒绝这一切,因此他终究没有避开,也没有试图把少年从怀里推出去,而是有些僵硬地接受了这个吻。


师映川的嘴唇很热,甚至可以说是滚烫,他吮吸着连江楼的唇,不算柔和,也并不粗暴,他不会再犯从前的错误,他会让这个人明白,他才是他的一切,不可取代,也不可拒绝,这样的吻并不单纯,被赋予了意义,是某种烙印,宣示着主权,而对于这一切,连江楼不动,微微蹙眉,只觉得这样的行为虽然不适应,但也并不让他厌恶,就在这时,师映川却突然松开了他的嘴,把脸埋入他胸前,他就这样抱着他,胳膊紧揽着他的腰,脸贴着他的胸口--这个怀抱还是那个味道,只不过是离开得有些久了,所以总有点不习惯。


师映川就冷冷地道:“……知道么,从前你对我很不好。”连江楼沉默不语,只是任师映川抱着,许久,才沉声道:“你很喜欢我?”师映川闻言,退开一步,微微仰了仰脸,将一张莹润无瑕的脸对着连江楼,半眯着眼,精巧的下巴扬起一个优美之极的弧度,肆无忌惮地展现自己的美,任凭对方打量,既而突然哈哈一笑:“是啊,否则又岂会与你纠缠到现在。”


气氛不知为何,忽然就此有了微妙的变化,不再像之前那样处处滞涩,变得有些轻松起来,两人沿着洁净的水磨石小路慢慢走着,未几,连江楼忽然问道:“我已知道你与其他人育有三子,既是这样,我本人可有子嗣?”师映川听了这话,心中蓦地一痛,但他却不肯流露出来,只淡淡道:“我是侍人,以男子之身可以孕育子嗣,所以当年我与你曾经有过一个女儿,名唤灵犀,不过早已夭折了。”连江楼神色一顿,须臾,又恢复了平静,道:“……原来如此。”


两人似有默契,不再说话,只沿途观赏秋日美景,不过连江楼身体初愈,不宜劳累,便没有走远,过了一会儿就按照原路返回,这时殿内正中的圆桌上已多了一大玉盘的果子,红艳艳的好似宝石一般,下人说是方才皇皇碧鸟遣人送来,师映川见了,发现这乃是常云山脉特产的一种凝血菩提,是从前连江楼还在断法宗时素来喜欢的,那时候每年凝血菩提成熟之际,都有专人精心挑选出最上等的一批送到大日宫,当下师映川便拣了一枚拿在手里,叹道:“碧鸟她有心了……”说着,将手中的凝血菩提递给连江楼:“尝尝罢,这是你从前很喜欢吃的。”


连江楼接过鲜红如血的果子,看了看,便拿到嘴边咬了一口,顿时只觉得仿佛没有果肉似的,简直入口即化,满嘴的清爽甘甜,当下也不迟疑,就将整个果子都吃了下去,师映川见状,道:“很喜欢?”连江楼点了点头,接过对方递来的帕子擦手:“味道不错。”师映川微微一笑,雪白的脸庞精致如艺术品,嘴角一抹似有若无的漠然笑意,道:“我乃天下第一教之主,你是我的平君,这世间奇珍异宝任你取用不尽,你要什么,都是轻而易举。”


师映川漫不经心地说着,他的姿态从来都是如此矜傲又放恣,明明居高临下,却偏让人不自觉地听从,无法拒绝,连江楼看着他如画眉目,不知怎的,只觉得微微有些抗拒,这样的情绪师映川并没有遗漏,他略扬了眉,道:“你似乎并不以为然?”连江楼没有掩饰什么,只直接道:“你的态度,我不喜。”师映川听了,深深看了男人一眼,忽然就哈哈大笑起来,道:“这性子,真是一点没变……”他心情莫名地好了起来,目光肆意地打量着连江楼,说道:“你的身体既然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了,那么今天晚上,就搬到我房中罢。”连江楼眉心微微一跳,不过他终究没说什么,只是沉默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晚间用过饭,又喝过药,就有人来请连江楼移步改居,此时夜色柔和,明月遥遥,走廊上,一众侍女不曾发出半点声息,只默默地手提琉璃灯照路,烛火将四周照得满亮,将这宁静的夜晚渲染出一丝淡淡的温情,师映川的寝宫极大,连江楼原先所住的不过是其中一间师映川从前经常纳凉休息用的小殿而已,一时众人终于到了地方,一部分的侍女提着灯笼退下,其余的便带着整理好的衣物用具之类鱼贯而入,连江楼跨进殿中,地面光平如镜,似玉石一般,夜风带着淡淡花香自窗子吹进来,风铃声叮当悦耳,配合香鼎中烟蔼徐徐流动,似梦境一般。


一殿香气怡然,不知道是什么异香,闻着令人熏陶陶地舒服,这时侍女引连江楼去浴室洗了澡,再回来时,殿内已是空无一人,只有烛台上儿臂粗的蟠龙大烛兀自燃着,照得一殿通亮,连江楼环视四周,既而就在床边坐了,等了一会儿,并不见有人来,就脱了外衣,准备睡下,这时却忽然听得‘吱呀’一声,门被人从外面打开,一个身影就这么从容地走了进来,直入里间,比起白日里随意中透着怪异的打扮,此时来人却是一副标准的贵公子模样,华服云靴,纯黑色的长发整齐束在冠中,全身上下最惹眼的装饰就是左耳一颗拇指大小的暗红色琥珀,里面是一只生得极狰狞的怪虫,除此之外,都是中规中矩,灯光下,双眸熠熠如星,如此人移影动,胜似画卷,此情此景,着实动人之极,让连江楼都怔了一下,那人微微一笑,眸中光彩流转,却是将一应的探究之意都掩去了,道:“你这样看我,是觉得我很好看么。”


殿中明亮的光线在此刻仿佛变得朦胧起来,透着似有若无的旖旎,连江楼实话实说,道:“你很美。”师映川低低笑了一声,道:“旁人这样说,我自然不在意,反而不耐烦居多,但你这么说,我心里倒是欢喜的。”说着,他迈步走到连江楼面前,柔和烛光映照着两人,平添暧昧,师映川注视着眼前的男人,对方眉宇间带着自然而然的疏离,又有一种内敛的犀利,比起从前,倒是多了一丝烟火气,师映川微微俯身将唇贴在连江楼耳边,用轻柔得几近于无的声音说道:“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长夜漫漫,你不觉得我们应该做点什么吗。”


少年嘴里的热气缠绕在男人耳边,像是一种无意又有意的挑逗,如此良夜,如此绝代尤物,似乎没有什么人能够拒绝,说的这番话更是如同魔咒一般,引人深陷,与此同时,师映川腾出一只手来,去抚摩连江楼的脸颊,仿佛是想用掌心的温度将其融化,连江楼只觉得那手掌温软滑腻,如若无物,指尖亦是细腻柔暖,若是捉住把玩,必是令人爱不释手的,但就这么一转念,师映川另一只手已经灵活之极地扯开了他的衣带,将衣裳剥离,露出里面的一身藕灰色丝质亵衣,连江楼顿时眉心微微一抽,修长的成年男性手掌就抓住了对方雪白的纤手,阻止它的继续肆虐,师映川见状,嗤道:“你我夫妻多年,眼下亲近些,你便不肯了么?”


灯光中,少年眼神迷离,谑笑自若,淋漓尽致地诠释了究竟什么才叫作‘眉目风流’,但连江楼却恍若未见一般,只平静道:“我不习惯。”稍顿,看着师映川细腻光洁的面庞,似是考虑了一下,方继续道:“……况且,你年纪虽大,身体却尚是稚嫩,不堪**。”师映川听到这话,立时哈哈大笑,他身体一偏,这就直接坐在了连江楼怀中,意态闲适,顺势胳膊一搂,一条手臂就拥住了对方的肩,另一只手则勾住男人那线条坚毅的下巴,似笑非笑地道:“看来你还没弄清楚一件事……”说着,他的脸就缓缓贴近了连江楼的脸,距离之近,几乎让两人的鼻尖都碰在了一起,师映川声音忽而压得极低,语气也极缓,道:“难道你以为我长成这个样子,就一定是雌伏的那一个么?笑话!我师映川岂是居于人下之辈?当初之所以生了女儿,也不过是出于意外,你我之间,自然是我行使丈夫之职,即便眼下我这身体还不能人事,也不过是时间的问题罢了……你要记住了。”


师映川说完这番话,不待连江楼有所反应,便一手揽着连江楼的肩头,一手去褪对方的亵衣,立时就将那薄薄的丝质亵衣剥落了大半,露出强壮的身躯,师映川目不转睛地看着,就侧坐着身子轻抚男人结实的胸膛,叹道:“你还是这么诱人……”对此,连江楼先是肌肉紧绷,随后便缓缓放松下来,他任由那柔嫩玉手摩挲着自己,身体则一动不动,也不出声,师映川见状,淡淡道:“不必紧张,我们是夫妇,从前什么亲密之事没做过,你得学着习惯起来。”说着,却又松了手,起身道:“好了,帮我脱衣罢。”


……


夜色深浓,柔和的风吹着窗棂,将花香散播四周。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窗外有‘沙沙’声传来,却是下起了雨,雨点淅淅沥沥,带着湿凉,风透过窗子卷入殿内,烛影微摇,连江楼眼皮微微一颤,就此睁开了眼,身边师映川鼻息轻柔近无,神态安详,似是沉浸于梦中,连江楼静了片刻,缓缓坐起身来,柔薄的丝被顺势滑下,露出男性强壮健美的上半身,袒露的身体表面零星有一些淤红痕迹,看起来暧昧不已。


连江楼看向身旁的师映川,帏帐有半边散落下来,隔挡住了一部分光线,令大床上多了一片暗影之处,正好将师映川笼罩在其中,熟睡的少年并未老老实实地盖好被子,一大片光裸的肩背暴露在空气中,肌肤如雪,看上去柔腻无比,隐隐闪耀着珍珠一般的温润光泽,连江楼清楚地记得先前这具身体与自己紧密贴合时所带来的无法形容的快意,他很清楚那肌肤究竟是多么地细腻柔嫩,令人轻而易举地就被蛊惑,对方似乎有着无穷无尽的技巧,身体的每一个部分都仿佛具有魔力,仅仅只是亲吻与抚摸,就让自己迅速沉沦,连江楼本以为自己会是心生抵触的,即便这个人与自己是所谓的夫妇,但毕竟眼下只是刚熟悉不久,他并不认为自己会坦然接受一切,但事实证明他错得彻底,这具身体仿佛对这个人极为熟悉,不过片刻的工夫,就从最开始的僵硬迅速缓和柔化,并逐渐仿佛有着自己意识一般地探索对方美丽得不可思议的身体,出奇的契合令彼此仅仅通过最基本的亲密手段,就得到了无限的满足。


身旁的人发髻早已散开,如瀑青丝铺洒枕间,衬着雪白容颜,看上去纤纤弱质,惹人怜惜,但连江楼知道这只是表相而已,这个外表犹如绝色少女一般的人,事实上言行之间都是极其强势而霸道的,极具掌控力,之前欢愉时那收放自如的举动与从始至终都清明无比的眼神就很能说明这一点,一时间连江楼有些沉默,或者说出神,他看了师映川一会儿,既而披衣起身,就欲下床,但这时手腕却忽然被人拉住,身后一个慵懒的声音低柔响起:“……做什么?”


连江楼顿了顿,道:“外面下雨,我去关窗。”那人就松了手,任他去了,一时连江楼关好窗子,回到床前,师映川正半撑起上身看他,露出雪白柔滑的肌体,满头青丝垂流,光可鉴人,面上一副似笑非笑之态,道:“距离天亮尚早,不如再温存一番?”两人今夜既已有过耳鬓厮磨之亲,就好象捅破了一层窗户纸,连江楼便不似之前那样淡然中透着疏离,他重新上了床躺下,道:“……睡罢。”师映川一只手放在他胸前,道:“我早已无须睡眠,今夜不过是因为与你一时风流,心中快意,这才随你一道睡了会儿,眼下我可不想再睡了。”说着,随手抚弄着连江楼的胸脯,淡然道:“长夜漫漫,陪我说会儿话罢。”


对于这个要求,连江楼没有拒绝,两人便躺在床上有一句没一句地说了起来,当然,大部分的时间里都是师映川在说,连江楼很少开口,对此,师映川并没有表示不满,也许在他心中,原本也只是想要找个人倾吐一二,听自己说说话,哪怕是说些鸡毛蒜皮的事情也无所谓,他真正需要的只是一个听众而已,不过,正当师映川暂时停口,侧身以手轻抚连江楼的腹部时,连江楼却忽然按住了他的手,道:“……我究竟为何会忘记从前之事?”师映川眼神微凝,脸上却不动声色,嗤道:“这很重要?我知道你想弄清楚这一切的来龙去脉,不过,这世上有些事情,往往却是知道了比不知道要痛苦得多。”


尽管师映川没有明确拒绝,但连江楼也已明白对方是绝对不会轻易告知自己真相的了,事实上从他苏醒的那一天开始,周围能够与他接触的人就全部不约而同地变成了类似于哑巴一样的存在,他们会尽力满足他的一切要求,但却没有人肯透露有关他的一丁点儿深层次的信息,似乎那就是一个禁忌,因此到了现在连江楼虽然知道了许多事情,上至如今天下大势,下到圣武帝宫之中错综复杂的人物关系,他都或多或少地有所了解,但在有关他自己的方面,他却是除了一个名字与自己身为师映川的平君这个身份之外,对于自己从前的那些事情都是一无所知,连江楼很清楚,造成这种局面的人只会是师映川,这个庞大帝宫的主人,这个人有很多事情并不想让自己知道,所以这里的每一个人都不敢违背对方的意志,泄露哪怕一丝半毫有关自己的信息。


没有人会希望对自己的过往一无所知,任何人都不例外,但此时连江楼终究没有再追问下去,只闭上双眼,道:“睡罢。”师映川不动声色,似在想着什么,但又似有点神游天外,良久,他忽然笑了一下,支起身来压到连江楼身上,连江楼一顿,也就由着他如此,师映川不急着立刻做点什么,他只是开始亲吻对方,越吻越温柔,双手也一遍遍地抚过这强壮身体,如此嬉戏了好一会儿,他才像一座火山一样爆发,将连江楼再次卷入一场纵情的缱绻当中,恍惚间,连江楼眼中只有少年绝美的面容,耳中听到那仿佛魔咒一般的低语:“你是属于我的,你的身体,灵魂,都属于我,包括你的过去,现在与未来,统统都属于我,你的一切都将由我给予,由我掌握……”


窗外雨声渐歇,等到师映川终于停止了纠缠时,连江楼已经再无精力与他胡闹,师映川是无漏之身,不知疲倦,而连江楼眼下却是普通人,长时间地耗费体力势必会令他感到很累,而这一晚多次的泄身更是对男性精力的极大损耗,因此连江楼很快就沉沉入睡,这时师映川才微微支起身,眯眼看着一身红瘀的男人那倦极入睡的英挺面孔,感受着那暖热的呼吸,方才的一切于他而言只是消遣,直到此刻,才是片刻的安宁,师映川这样想着,他知道自己早已注定将会一生都走在通往前方未知的路上,如果真有无穷尽的时光,那么他希望可以与一个人分享,而这个人,曾经他以为是赵青主,是连江楼,但后来,他迷茫了。


师映川突然笑了笑,然后往榻上一倒,躺平了,彻底舒展身体,就此合上了双目,再不出声……这是这些年来,他第一次真正入睡。


天光缓缓地推开薄雾,晨色渐盛,让人知道清晨时光已经到来,翌日一早,连江楼醒来的时候,身边已不见了师映川的踪影,唯有枕上留有一二根青丝,被褥间残余着淡淡香气,昨夜的一切就仿佛是一场旖旎的梦,明明才渡过了一个缠绵的夜晚,在此清晨,也许本该是帐中亲昵私语的宁静时光,但眼下那人却不见了踪影,一时连江楼不知怎的,没来由地就有些淡淡的失落。


侍女很快进来服侍连江楼梳洗更衣,收拾昨夜被弄脏的床铺,连江楼喝净刚刚煎好的药,走出去在廊下慢慢活动着身体,反正现在只要他不离开寝宫范围,就没有人会来限制他的行动。


师映川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身材高大的男子沐浴在秋日薄薄的淡金色阳光下,有着雕塑一般的美,师映川看得分明,他叹息一声,心想自己也许是迎来了一种新的生活,否则若是不爱,那么自己明明完全可以用许多毒辣无情的手段来对付这个人,不会在乎对方的死活,然而自己现在所做的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自己想要的又究竟是什么?


师映川无法回答,因此索性也就不去想,他迈着稳健的步伐走近,以此故意换来了男人的注意,师映川抬起眼来看着连江楼,华贵的衣着,被精心梳理成髻的黑发,这一切都不曾改变,仿佛他还是那个永远平静永远波澜不惊的连江楼,师映川回忆当年与赵青主初次见面时,对方纵然也是似现在一般衣饰整齐精致,整个人却冷冷淡淡的,仿佛一尊玉雕,但眼下这个男人却是脸色微微红润,神情虽还是平日里那样淡淡的样子,没什么热度,但至少散发出一丝活力,有那么一点烟火气的生动……这样的念头在师映川脑海中一闪而过,他突然就有些惊诧于对方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但又清楚地知道这个男人本该如此,他脸上就自然而然地转出了微笑模样,道:“我本以为你还要多睡一会儿……昨夜既是累了些,今日又何必起这么早?”


这样的话题多少有些暧昧,虽然以连江楼的性情并不会觉得窘迫,但也不至于就此往下深谈,因此只道:“习惯了。”师映川嘴角带了点弧度,顺势拉住连江楼的手,道:“时辰差不多了,该去吃饭了,你身体尚未完全复原,正该多补一补才是。”


陪连江楼用过早饭之后,师映川便去忙自己的事情,毕竟他不可能时时刻刻都与对方在一起,于是在师映川走后,连江楼就变得无事可做起来,他一开始翻阅着书案上放着的几本书,看了一会儿之后,起身在殿中走了走,熟悉着这里的一切,他走到一架巨大的博古架前,上面的每一格都放着价值连城的奇珍异宝,琳琅满目,不过很快,连江楼的目光就被第三层的一处所吸引,那是一架墨玉剑托,上面盛有一把纯黑的剑,剑鞘上面有‘和光同尘’四个鸟虫篆字,连江楼的手放在了上面,下意识地将剑缓缓拔出,顿时一股无法形容的寒意就扑面而来,剑身也是纯黑色,表面仿佛流淌着一层清澈的流光,一层若有若无的淡淡白雾缭绕于此,分明是那寒意令空气中的水分凝结成雾,连江楼面色微怔,将剑身归鞘,此时在殿中某个他看不到的隐秘所在,一身黑色斗篷的傀儡看着这一幕,既而整个身体便缓缓退入到了阴影当中。


就在同一时间,正置身书房,与傀儡心神相通的师映川眼中红光闪了闪,就此收回心神,看着面前面无表情的纪妖师,道:“父亲大人,我觉得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他现在完全失去了过往的记忆,甚至可以说他已经不再是连江楼了,你即便去见他,又有什么意义?”


纪妖师却没有发怒,只用一种古怪的语气道:“……你确定?”师映川目光微深,淡淡道:“不错,我确定,从前的连江楼已经死了,现在的这个人,是一个新的存在。”他刚说完,纪妖师就毫不犹豫地道:“让我见他,我万里迢迢赶来,不能一无所获。”


本以为师映川不会轻易答应,但出乎意料的,师映川却只是稍作考虑,便同意了,一时纪妖师就由下人引至连江楼所在的地方,连江楼正在看书,见到一个陌生的俊美男子径直进来,便皱眉道:“……你是何人。”


数年未见,此时终于有此一晤,对方却面色冷漠地说出这么一句话来,纪妖师顿时一滞,他定定望着形貌一如从前的男子,半晌,终于道:“你……不认得我了?”连江楼放下书,起身道:“愿闻其详。”纪妖师呆了片刻,看着男子眼中的探究与疏远,突然就狂笑起来,他笑得眼泪都出来,道:“你果真是不认得我了……也好,也好……”


纪妖师笑着,状若疯癫,笑声却渐渐止歇,末了,他微微喘息着,似乎承受不住刚才那番纵情大笑,喃喃说道:“也好,你什么都忘了……对你而言,也许是一件好事。”


“也许,你可以开始新的人生,江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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