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三百一十九、毒辣
听到晏勾辰亲口说出花浅眉有了身孕之事,师映川顿时神色一变,眼神再也没有了之前的闲适和慵懒,从中透出的寒芒令人肌肤起栗,他不可置信地道:“浅眉有了身孕?这怎么可能!”
晏勾辰见他如此,还以为是这个消息令他过于惊讶所致,所以并没有往别的地方去想,只是走到一旁去点燃了烛火,一面头也不回地笑着说道:“怎么不可能?你和她成亲已经有数年之久,现在她终于怀了孕,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么?这些年你们一直都还没有子嗣,而你早已有了两个儿子,身体当然没有问题,所以我本以为是不是花阁主她有什么不孕之症,现在看来,原来只不过是因为还没有到时候罢了。”
然而师映川这时一股凶暴狞恶之气已经猛地自心底燃烧起来,哪里还有心情听晏勾辰说些什么,晏勾辰是不知道内情,这才过来向他道贺,在包括晏勾辰在内的其他人看来,师映川与花浅眉成亲多年却没有儿女,现在终于有了喜讯,这当然是一件值得庆贺的喜事,但事实上只有师映川自己知道这里面的隐情,他娶了花浅眉和皇皇碧鸟都已有了年头,二女的身子却都一直没有消息,这并不是因为二女有什么生育上的问题,而是因为师映川自从当年自己亲手剖腹取出女儿之后,就有了难解的心结,再也接受不了与其他人生儿育女,而他如今早已将那门汲取生机的秘法练到了运转自如的地步,所以当与二女行房时,待他出精之际,就会令精水被抽取得不剩半点生机,这样的死精又怎么可能让女性怀孕?只不过女子天生具有母性,都是渴望做母亲的,所以师映川不能将这种事告诉二女,就这样一直瞒着,哪曾想如今花浅眉居然有了身孕,师映川怎么能不震怒?因为这孩子,根本就不可能是他的!
这些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若是换作另外一个男人,这样的消息势必会令人愤怒欲狂,因为任何一个正常男人都不可能忍受这样的奇耻大辱,更何况是一个手握大权,站在世间最高处的男人?但师映川如今已经不能以常理揣测,他修长的眉毛突然间微微地挑了一下,如同利剑出鞘,带起森森寒意,眼中却闪过一丝奇异的光彩,扩散开来之后,就变成了带有嘲讽意味的冷笑,如岩石般冷硬的嘴角缓缓扯出一丝平静,此时师映川眼里写满了显而易见的寒意,但他终究什么也没有做,只是微微垂下眼帘,掩去了眸中流转的灵光,而这一切因为角度的问题,所以晏勾辰并没有看到,此时师映川脸上再无表情,赤眸深处的情绪却变得极复杂,然而当晏勾辰点燃了灯,柔和的烛光舒展在他面孔上的一刻,一切的异样就都敛去,化作了平静的秋水,转眼间师映川已是神色如常,道:“她怀孕了……那么,我这就去看看她。”
这是应有之义,晏勾辰自然没有什么异议,两人又说了几句话,师映川便去了花浅眉的住处,此时花浅眉那里灯火灿烂,到处都是一派喜气洋洋的氛围,往来穿梭的侍女脸上也都带着显而易见的笑容,花浅眉与师映川成亲多年,一直没有子嗣,作为女人,这当然会是一个心结,现在花浅眉有了身孕,这就意味着自己地位的进一步稳固,包括与师映川之间的关系越发紧密,同时也让天涯海阁的一众花氏元老吃下了一颗定心丸,因为如今花浅眉虽然还是天涯海阁之主,而天涯海阁由于阁主与师映川的夫妻关系以及一系列的复杂问题,并没有被青元教收于囊中,成为青元教的私产,但这样的情况在有心人的眼中,必然是不会一直维持下去的,不过现在一切都迎刃而解,花浅眉只要生下了孩子,无论男女,日后都是顺理成章的天涯海阁之主,天涯海阁也就势必不会被其他人接手或者兼并,依然可以保持固有的结构,许多人的利益也就得到了保证,所以无论从哪方面来看,花浅眉这次怀孕都是一件大喜事。
此时花浅眉正半倚在床头,腿上搭着一条薄薄的绒毯,几名贴身侍女正围绕在身前小心服侍,见到师映川来,花浅眉面上顿时露出柔和的笑容,眸中灿然生光,道:“夫君来了。”师映川见状,眼神在平静之下蕴含着一丝冰冷,就象是一座压抑的火山,在看似平静的外表下面,正不断涌动着温度惊人的岩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爆发出来,丝丝煞意缠绕眸间,他不动声色地隐藏好这一切,然后就将原本应有的厉语转换成了正常的平淡语调,道:“……刚才听说了你怀孕的消息,此事可是确切?”虽然他的态度有些不太符合要做父亲的男人应有的样子,有着不该有的冷淡,但在他脸上,完全看不出半点被妻子背叛之人所应有的愤怒怨毒等等情绪,显得冷静无比,同时也并没有从那摄人心魄的眼眸中泄露出任何异样的颜色。
眼下师映川的态度明显并不像那些听到妻子怀孕的男人那样激动兴奋,更没有什么欣喜若狂,不过花浅眉很清楚他的性子,倒也不以为意,只嘴角轻轻上翘,神情恬淡而怡然,她生得极美,螓首蛾眉,明眸流盼,一身华贵裙装掩不住冰肌莹彻的窈窕身姿,就笑吟吟地柔声道:“是,太医已经看过了,确定妾身是有了身孕无疑……这些日子妾身就觉得自己似乎容易疲劳多躁,而且食欲不振,神思倦怠,原本还没往这方面想,后来还是召人诊了脉,才发现居然是有了身孕,本想派人去通知夫君,不过听说夫君在书房,所以就没有去打扰。”
此时的师映川早已从一开始的震怒中彻底摆脱出来,在刚才来这里的路上,他就已经想了很多,他是一个极为自信的人,无论是身份修为还是地位财富,乃至容貌和床笫间的手段等等,他都相信世间没有什么人可以超过自己,一个女人在有了他这样的丈夫之后,按理说,是不可能会看得上其他男人的,更何况花浅眉又不是什么水性杨花的女子,决不可能因为寂寞私欲之类的问题去找别的男人,而现在师映川已当面见过了花浅眉,对方并没有流露出任何耻辱之意,只有喜悦,这就排除了她受人侮辱的可能,况且花浅眉居住在有数名宗师坐镇的青元教总部之中,自身又是半步宗师颠峰,在这样的前提下,谁能强迫了她?那么这样一来,事实的真相就只有一个,那就是花浅眉是自愿的,而她的目的就是为了要一个孩子。
思及至此,师映川的视线不由得移到了花浅眉脸上,将对方美丽的面孔定在一双赤色的凤目之内,此时此刻,师映川只觉得脸上似有锋利的小刀在狠狠刮动,内心的感受很是复杂而古怪,对此,他只能隐约体悟一二,却无法用语言表达出来,其实他已经很清楚花浅眉为什么为了得到一个孩子而做出这样的事情,说实话,在最初的愤怒之后,师映川很快就平静下来,也随之调整好了心态,他并没有太多被人背叛的感觉,甚至不是很生气,也许……这只是因为不爱罢,更何况说实在的,今天这件事的发生,师映川知道自己是有一定的责任的。
一时间站在床前看着花浅眉容光焕发的面孔,虽然并不觉得太过愤怒,但师映川的眼中还是不觉流露出一抹异样的光亮,他静了静,心中转念,考虑着自己究竟应该如何处理此事,花浅眉虽然不是他心头所爱,但两人做了这么多年的夫妻,要说没有一点感情,这当然不可能,若是真的下辣手惩治,也势必有些不忍,而且这其中还有许多错综复杂的利益牵扯,要知道花浅眉不仅仅是他的妻子,更是天涯海阁的主人,如此种种,若是将此事揭开,让花浅眉为了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那么对于青元教的冲击将会是非常大的,时值这等大争之世,任何变故都会带来难以预计的后果,这绝对不是师映川想要的,因此在瞬间的念头转动之后,师映川已经有了初步的决定,他的瞳孔深处带有一个男人遭受巨大耻辱之后所特有的躁动,但这一切都被很好地掩住了,而师映川的表情也显得格外安静,他深深看了花浅眉一眼,道:“你现在既然有了身孕,那就安心休养,平时不要太操劳。”
说出这句话的师映川已经很平静,完全看不出是刚刚得知自己遭到背叛的样子,对于师映川这样较为平淡的反应,没人觉得有什么异样,毕竟这早已不是他第一次做父亲,不至于多么兴奋,一时花浅眉听了这话,就含笑道:“是,妾身晓得,最近手上一些事情都会移交给其他人负责,毕竟和这个孩子相比,其他都是小事……妾身盼了这么多年,现在总算有了自己的孩子,怎敢不注意呢。”说着,一只手轻轻抚摩着还很平坦的小腹,俏脸上不由自主地就浮现出柔和的光彩,师映川见了,忽然就有一股说不出的感觉,那些被压制在心底深处的愤怒似乎也消去了不少,他是个男人,原本不会很理解女人的母性是多么强烈,但不要忘了,师映川也是曾经怀过一个孩子的,所以哪怕不是感同身受,也多多少少会有所共鸣,更何况他想到自己是因为不想再与其他人有孩子,才单方面地暗中剥夺了花浅眉做母亲的权利,这的确是极其自私的行为,现在发生了这种事,从根本上来讲,似乎也是自作自受,这是否就是反复无常的命运对于自己的一个极大嘲弄?真是讽刺啊。
诸多思绪在脑海中翻腾起伏,令师映川一时间有些意兴阑珊,他也没有什么心情继续留在这里,便随意与花浅眉又说了一会儿话,就离开了,刚一出门,师映川的脸色便缓缓沉了下来,垂下微凉之意,沉默不语,室外的灯光映到他的脸上,形成斑驳的阴影,其上似有未知的恐怖事物在流淌,令人生畏,师映川回头看了一眼花浅眉所在的屋子,神情平静,眼中光华内敛,一片幽深,下一刻,他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里。
很快,师映川回到自己的住处,他独自坐在房中,闭目沉思,半晌,忽然起身踱至窗前,此时夜空清冷,月色柔柔,如同一块银盘嵌在天穹间,周围星辰点点,显得那样宁静而恬淡,师映川微微抬头望着夜空,什么都没思考,也没有动,但即便如此,也仍然给人一股沉重压抑之感,只因为此时有夜风灌入室中,将室内的帐帘帷幕都吹得摇摆,轻纱飞舞,而师映川的长发却依旧静静垂落,衣衫亦毫无摆动之意,仿佛以自身为中心,在此撑开了一片独立的区域,沉重而肃穆。
师映川就这样抬头注视着天空很久,缠绕在臂上的北斗七剑与他心神相通,仿佛是感受到了他心中的不平静,忽然间一道紫光便从袖内飞出,一直没有动静的师映川突然伸手虚翻,这柄紫光莹莹的摇光剑便悬停在了他的手心上方,剑身薄如蝉翼,微微颤动间,使得周围陷入到了一片冰冷的凉意之中,仿佛整支剑是以杀意凝成,师映川长眉轻锁,末了,双指微夹,将摇光剑夹在两指中间,入手处,只觉得冰凉,脑海中的一应杂念瞬间就被荡涤一空,片刻,师映川突然收剑回袖,然后淡淡开口道:“……去查一下,看看近期大夫人那里可曾与什么男子接触过密。”
话音刚落,角落里便无声地显露出了一个人影,仿佛凭空出现一般,那人低声应了一声‘是’,随即再次隐去身形,消失无踪,师映川手按窗棂,眼神幽深难测,今天这件事情对于现在的他而言,就如同水面被投进了一块石头,荡漾出几圈涟漪之后,水面就又重新恢复了平静,不过师映川虽然对花浅眉并没有情爱之念,但毕竟是多年夫妻,妻子现在怀了别的男人的孩子,没有任何人能受得了这样的耻辱,师映川又怎么可能真的咽得下这口气,他必须知道究竟是谁会有这么大的胆子,居然敢动他的女人!
不过相对于眼下的局势而言,这件事还是小事,师映川不会为此过于分心,接下来的日子他似乎并没有受到此事影响,整天依旧是专注于修行之上,毕竟这才是自己强大的根本所在,与之相比,其他的都不是那么重要。
这一日师映川练功空闲之余,去了皇皇碧鸟那里,进到屋内,见皇皇碧鸟正两手托腮望着窗外,似在出神,师映川就道:“在看什么这么入神?”
皇皇碧鸟听见声音,微微一震,顿时转过头去,循声看向门口处,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正缓步走来,由于修为绝高,如今肌体晶透,不染尘埃,肤质晶莹的面孔显得异常洁白,姿容之盛,已超过其母燕乱云,皇皇碧鸟打起精神,露出一个和煦的笑脸,笑着道:“没什么……”她的目光柔软地锁定到了对方身上,起身替师映川脱了披风,道:“你来了,我给你拿些点心尝尝,是我刚才做的,味道还好。”师映川伸手给皇皇碧鸟掖了一下鬓发,道:“不用忙了,我坐一会儿就好,刚刚已经吃过东西了。”皇皇碧鸟听了,也就不再坚持,两人就坐下,皇皇碧鸟给师映川倒了茶,笑道:“剪水刚刚吃完点心就出去玩了,不然正好让你看看他,这孩子练功读书都很用心呢,又很听话,跟平琰小时候差不多,是个极让人省心的孩子。”
师映川看着她说起季剪水时的温和笑容,心中其实有所欠疚,似在冥冥中错过了什么,犯了一个错误,不过在眼下,这样的情绪显然不合时宜,于是师映川便什么也没有说,只接过皇皇碧鸟递来的茶,啜了一口,仔细看了一眼皇皇碧鸟,摸了摸对方仿佛比往日要尖俏几分的下巴,道:“看你似乎清减了些,这脸都瘦了。”说话时淡淡的阳光照在师映川无可挑剔的面孔上,折射出柔和的光泽,宛若一幅绝美的画卷,皇皇碧鸟看着,不知怎的,忽然就心中沉重得有些压抑,她微微低头,脸上的神情在师映川看不到的瞬间变得晦涩起来,最终又很快仰起脸看着男子,笑着说道:“是么,大概是最近吃得少罢,没什么胃口。”
师映川听了这话,也不多言,干脆就直接说道:“是因为浅眉怀孕的事么。”皇皇碧鸟顿时微微一滞,既而忽然间就叹了一口气,她垂下眼睫,轻声道:“不错,是因为她……她现在有了身孕,我羡慕之余,又觉得心里难过,为什么自己也是你的妻子,却直到现在都没有你的孩子……虽然你怕我寂寞,将剪水放在我这里由我抚养,而这孩子也确实给我带来很多乐趣,但如今见到同样是你妻子的花浅眉很快就要为你生儿育女了,我心中到底还是有些难过,不太好受。”
师映川默然,既而就道:“这种事情不必强求,你也不要在意,更不必认为对不起我,我又不是没有子嗣,甚至我如今都已是有了孙辈的人,你就是为我生儿育女,也无非是锦上添花而已,若是没有,也毫无影响,不是么。”皇皇碧鸟眼望窗外,轻声道:“话虽如此,但我还是很羡慕花浅眉,她很快就要做母亲了,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也会有一个孩子。”
话题沉重起来,两个人一时间都不作声,师映川知道应该如何解开皇皇碧鸟的心结,只要让皇皇碧鸟怀上他的孩子,这些问题自然也就迎刃而解,但师映川真的再不想让其他人为自己生儿育女,他做不到……一时间师映川微微叹息,他没有在皇皇碧鸟这里待太久,又坐了一会儿,便离开了。
师映川回去之后,却是发现白照巫已经抵达摇光城,在这里等了一阵了,白照巫乃是师映川的好友,两人年少时便已结识,因此武帝城那边若是需要有人出面时,一向都是派白照巫来青元教总部,当下师映川与白照巫两人便就一些重要事宜商议起来,晚间师映川设宴为其接风洗尘,说是设宴,其实只是他二人小聚一下而已,这两个人也有一段日子没有聚在一起了,现在老友相见,不免就多喝了几杯,渐渐的夜色深重,彼此也都有了几分酒意。
眼下月色清冷,天上明月高悬,群星闪耀,放眼看去,不远处湖面上波光粼粼,水天相接,此情此景,有如丹青妙笔涂染而成,白照巫懒洋洋地倚着廊柱,手里拎着一壶酒,另一只手内则把玩着随身多年的八枚金色铜钱,有风淡淡拂过,衣袂飘忽,这时一声低笑自身后响起,白照巫回头一看,就一个高大身影便似从画中缓步而出,踏着如水月光悄然走来,在这样的情况下,偏偏对方却好象整个人隐匿在黑暗之中,给人一种说不上来的凄清幽寒的感觉,男子肌肤如雪的脸庞在月光中有如一块明玉,钟天地灵气而生,清美无比,好似天上的仙人降临人间,如真似幻,然而双眼之中隐约的沧桑却又透露出一股无以言语的情感,就如同在无尽岁月之后,一切都已物是人非,白照巫微微眯起眼睛看着,醺然道:“你变了很多……”
师映川走到白照巫旁边,他手里也拎着一壶酒,闻言便笑了笑,道:“人都是会变的。”他说这话的时候,白照巫发现他双目之中深沉如水,浑身上下隐隐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沧桑冷漠气息,就像是堪破了世间一切的丑恶,油然一种慑人的风采,白照巫怔了怔,忽然就哂道:“这种感觉……算是真性情流露?”师映川提起酒壶,仰头灌了一口,淡淡道:“什么是真,什么是假?”说着,大袖内突然飞出七道彩光,在月光下飞舞,师映川划破手指,轻轻一弹,七滴鲜血分别落在七柄剑上,殷红的血落于剑身,转眼间就消失无踪。
七柄剑得到精血喂养,顿时发出嗡嗡震鸣之声,似乎十分愉悦,白照巫看着这一幕,叹道:“果然是神剑有灵。”师映川手指轻敲着廊柱,意态醺然,说道:“知道这北斗七剑的来历么?此剑原料乃是从天外陨石之中耗费诸多人力物力才提炼而出,泰元帝当年命宫主星乃是紫微,紫微星号称斗数之主,命宫主星是紫微之人便是帝王之相,有北斗七星围绕着它四季旋转,而且当时钦天监之主曾为其占卜,说是紫微帝星命中注定有七人与其纠缠不清,因此后来索性就打造出了这北斗七星剑,以北斗七星命名,所以就有了这一套神剑出世。”
白照巫听了,不觉就起了兴趣,借着酒意笑道:“原来如此……那么,你如今命宫主星又是什么?总不会还是紫微罢?”说着,抛了抛手里的八枚金色铜钱,玩笑道:“不如我给你算一算?”师映川看他一眼,语气平平道:“我这一世的命宫主星,乃是太阴。”
白照巫一听,却顿时微微变了脸色,显然是明白了什么,师映川见状,也不以为意,只望着天上明月,娓娓说着:“不错,我这一世的命宫主星是太阴,太阴便是月亮,日与月相对,一阳一阴,阳本代表男性,阴代表女性,因此太阴坐命的男子,生来就是最有名的男生女相,克母,克妻,克女……我一出世,生母便丧生,后来娶了梳碧,结果她也死了,自己以侍人之身怀了一个女儿灵犀,结果就夭折……男生女相,克母,克妻,克女,果真一个也不差。”
此时师映川的眼瞳是血红色的,仿佛里面有着无边血海一般,而从他双唇间缓缓流淌出的言语,也仿佛雪粒一样沁寒入骨:“知道么,赵青主乃是当初断法宗开山祖师、第一代大宗正于一次下山之际无意中拣到的一个弃婴,所以自然不知道他具体的生辰八字,因此也就不知道赵青主的命宫主星,但是这一世,连江楼有父有母,身世可考,生辰八字当然清清楚楚,而他的命宫主星,就是太阳。”
听到这里,白照巫的脸色已经十分凝重,要知道连江楼既为太阳,而这一世师映川以男儿身行太阴坐命格局,身为太阴,那么日月本就不应相见,乃是两个极端,相生相克,若是在一起的话,最是无情无义之相,更是大凶格局,如此一来,果然是一份孽缘!思及至此,白照巫心中不由得一跳,却见身旁师映川负手而立,静静望着夜空,双目迷离,忽地,他叹息一声,月光下他一身黑袍,上面的红莲如同大片大片的血花绽放,黑红相间的长袍在清风中柔软摆荡,像是一朵朵血莲在夜里盛开,师映川提起酒壶,猛地灌了一口,既而低低笑了起来,他笑了一会儿,却一斜身坐在栏杆上,一手随意地一下一下拍打着大腿,他面色醺然,张口幽幽而唱,唱得断断续续,道:“时光已逝永不回,往事只能回味……春风又吹红了花蕊……你就要变心,像时光难倒回,我只有在梦里相依偎……”
这声音磁润流畅,极是动听,宛如一道清泉在心间流过,这曲调在白照巫这个土生土长的古人听来自然颇为古怪,且遣词组句十分浅易直白,很是俗气,然而此时听着,却只觉得字字句句都击在心上,仿佛午夜梦回醒来,举目四顾,却只有冷月寒星相伴,此情此心,无可排解,再看那师映川,一双眸子之中光芒闪烁,好似藏着两点星辰,明亮异常,只是那眼中,却依稀有水光浮动……是耶?非耶?
……
眼前朦胧若幻,天上明月照耀,水银一般的清光柔和洒落,清新欲滴,令人心醉,师映川摇了摇头,却是静静不动,只看着前面不远处的一个身影,月色下,那人白衣如雪,面前石桌上放着一壶酒,那人手里还握着一只杯子,白衣如雪的挺拔身影在清冷的月光映照下,仿佛不带一丝人间烟火,有遗世独立之感。
这是一片迷离的梦境啊……师映川在夜色中怔怔而立,这时男子转过头来,眉色浓黑,长及入鬓,不是连江楼还有谁,他的面容在夜色中显得柔和了些,眼望师映川,师映川忽然一笑,就一步一摇地走了过去,那点酒意他并未运功化去,而是任其充斥体内,一时他来到连江楼面前,从对方手中直接拿过杯子,仰头喝了里面剩下的一点残酒,这才淡淡笑着,打量着眼前的连江楼,伸手抓住了对方的一只手握紧,懒洋洋道:“有段日子没见到你了……”
连江楼任凭自己的手被师映川抓紧,他看着面泛薄红的男子,语气如常地道:“你喝醉了?”师映川闭上眼睛,心底的记忆如水一般流转,前世与今生的无数画面都在凝神细思之间,忽地,他将连江楼的手拿到唇前,轻轻亲吻,一边说道:“谈不上醉,我只是喝了点酒,想要享受一下半醉半醒之间的特殊感觉而已……”连江楼剑眉微微扬起,两眼如同两道无底的深泉,深邃难言,他望着师映川俊美之极的面容,忽然间伸手揽住了对方的腰,将人拉进怀里,吻上了那张菱红的嘴唇,师映川几不可觉地叹息了一声,心底传出一声轻响,好象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般,对于连江楼的主动他也不拒绝,反而一面体会着唇舌纠缠的熟悉滋味,一面在心中不断回忆着,前世纷繁复杂的感受,今世的诸多经历,都一一在心头浮现,片刻,胶着在一起的唇缓缓分开,师映川低笑道:“昨日因,今日果……”
他拿起酒壶,送到嘴边灌了一口,又递给连江楼:“喝点?”连江楼毫不迟疑地拿过,喝了几口,师映川就笑了起来,他笑起来很好看,甚至有些可爱,其中却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迷醉之感,似乎是真的醉了一般,喃喃道:“好象很长时间没有在一起喝酒了,真是怀念啊……”
两人便你一口我一口地喝着酒,这是梦境,可以操控,因此那酒壶里的酒似乎总也喝不完,到了后来,不知道是谁先伸出手,总之两人就这样交缠在了一起,月光下,以天为幕,以地为席,就这样做着人类最原始的行为,重温旧梦,不知过了多久,这一场肆无忌惮的狂乱终于歇止,师映川面容潮红,他的五指轻轻揉捏着连江楼厚实的胸脯,声音微微沙哑,道:“你到底有没有完全恢复赵青主的记忆?……呵呵,看来你还是不想说,不过这也没有什么关系,只是我有时候会做梦梦见当年相遇的那一天,在那天我看到了你,可惜在那一刻,我却不知道你与我之间的孽缘就此结下,若是知道的话,我想我应该会杀了你罢……”
连江楼不说话,只抱住这个赤身散发的人,师映川轻叹一下,也抱住了对方,即便以如今两人的立场相对时,这个男人也依然是言行恬淡低回,偏偏这些与他曾经的所作所为一对比,令人不自觉地就想起当初种种,真真是又爱又恨,其中滋味,难以述其万一,一时间师映川半眯了双眼,低头温柔地轻吻对方,道:“我与你是不同的,虽然你我都是可以为了追求大道而奉献一切,但是如果必须以杀掉挚爱之人为代价的话,我想从前的我应该是下不了手的,越不过这一关,但是你,却可以作出这样的选择,而且从来都没有因此而真正后悔过,所以我怨恨之余,也觉得佩服,不愧是我看中的人……”
师映川醺醺然地说着,用最平淡的话语,来割裂旧日盟约,曾经一份无邪纯净的感情,到现在早已千疮百孔,令人无以为继,一时师映川凝视着连江楼,表情和语气都很认真地道:“知道么,哪怕现在你说,你要投靠我,臣服于我脚下,我也不会接受了。”
“……为何?”一直都不曾说话的连江楼忽然开口,从这个这角度看去,男人的脸孔看上去有着柔和,却又不乏淡漠,明明可以感受到其中的情感流动,可是却也有一种石头般的冰冷,不近人情,更可以不惜斩杀一切,师映川看着眼前这个拥有着无法具体形容出来的迷人特质的男子,赤色双目之中不由得闪过了一丝波动,片刻,他悠悠叹息一声,道:“我与你之情,可待追忆,却已无从再追,曾经已经拥有过最美好的时光,也尝过最痛心的体验,这些都已永驻心中,还有什么可后悔的呢,若还是强求回到过去,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这才是自欺欺人,强人所难。”
仿佛是风一样淡薄的语言在连江楼的耳边轻轻响起,从始至终,师映川的态度都是平静,语调之中也没有什么指责的意味,那轻柔的吐息拂过连江楼的耳廓,既而嘴唇就吻了上去,忽然之间,连江楼只觉得自己好象失去了一件极重要的东西,心中涌起无以言喻的感受,这时就见师映川忽然起身,抓过衣袍随意一裹,他嘴角勾起一丝诡秘的笑色,深深望着连江楼,意味深长地道:“很快,我会送你一件‘礼物’,一个大大的‘惊喜’……”
周围的一切开始模糊起来,等到再次清晰时,映入视线中的已是熟悉无比的景象,师映川从床上坐了起来,他闻到自己身上的酒气,不禁皱了皱眉,运功化去了残余的几分酒意,既而沐浴更衣,至于那白照巫,早已是醉得不省人事,在之前就已被下人送去休息了。
一时师映川洗净身体,换了衣物,他无心入睡,便在床上打坐,未几,室中似乎有一缕风吹入,师映川突然睁开眼,面前几丈外已多了一个黑色劲装男子,正静静单膝跪地,师映川沉声道:“……有结果了?”
那人低应一声,上前来到师映川身侧,嘴唇微微翕动,低声说着什么,师映川听了,脸色顿时就变了,紧接着神情却是又有了古怪的变化,短短几次呼吸的时间,他脸上的表情已经经历了无数种复杂的演变,最终渐渐平复下来,定格成一片寂静,师映川坐在那里,半晌,忽道:“夫人的事,你确定是这样?”那人深深垂首:“……是。”师映川默然,既而摆了摆手:“好了,此事就到此为止。”那人听了,不免十分意外,但这就不是他应该多问的了,当下轻应一句,随即消失在原地,师映川待对方走后,脸色沉沉,不知在想些什么,突然间他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就要写信,但刚提起笔,就又停下了,最终还是丢开了笔,原来此事背后的一切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料,事情的真相……完全偏移了之前的设想。
于是此事便被师映川压下,自此师映川平日里该去看望花浅眉便去看,该派人送补品衣食便去送,虽然和一般得知妻子怀孕的男人相比,他显然没有那么殷勤兴奋,但也还过得去,况且以师映川平时的性子来看,其他人倒也觉得这样很正常,没人怀疑这里面有什么问题。
摇光城,大周皇都。
尽管如今正是乱世,但作为大周中心枢纽的摇光城,眼下还是繁华依旧,就在二十多年前,这里还完全不是如今的样子,当时的摇光城尽管是天下有名的雄城之一,却也远远不似现在的规模,如今的摇光城乃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城,几经扩建,比起从前生生拓展了将近一倍的大小,人口亦是增长了数成之多,路上行人往来,摩肩接踵,尤其是繁华地带,放眼望去,处处皆是人群,早已堪称一片乐土,原本这里就是水路发达,漕运便利,现在经过多年扩建,更是往来便捷无比,来自天南海北的商贾云集于此,一路看去,大大小小的店铺星罗棋布,码头上船只往来不断,船上所载的货物品类之多更是无所不包,眼下虽有细雨绵绵,但也并不影响什么,街上仍是车马川流不息,叫卖声此起彼伏。
此时站在摇光城最高的建筑白虹楼上,放眼望去,几乎可以将整个皇城尽收眼底,男子一身天青色长袍,谈不上多么华丽,只在上面绣着精美的君子兰纹饰,典雅而安然,但右袖之中却有紫气氤氲,依稀数道彩光缭绕周围,展露出一丝丝令人说不出的心悸寒意,那是一股未被掩盖的剑气,如同凝聚着破灭世间一切屏障的锋锐煞气,只不过被主人刻意束缚着,这才凝而不发,但一旦被放出,立刻就能搅动出一片腥风血雨。
雨点轻轻打在瓦上,汇聚成无数股细细的水流,沿着瓦檐潺潺而下,交织成一幅晶莹的水帘,一只手轻敲着白玉栏杆,肌肤晶莹如雪,更胜过这白玉栏杆,透明得都能够看到手上淡淡的筋络,完全想象不出这会是一只武人的手。
师映川一面欣赏雨景,一面可有可无地以指轻敲着栏杆,在他身旁,一个俊秀的男孩正皱着眉头研究手里的一本泛黄书卷,很是吃力的样子,末了,男孩终于无可奈何地仰起头看向师映川,懊恼道:“表哥,我还是不太明白……表哥给我讲讲罢,好不好?”
师映川见对方精致的眉头都纠结在了一起,便微微一笑,伸手抚平季剪水的眉,道:“这个年纪就学这《明玉掌》,确实也难为你。”说着,就坐下来,给季剪水讲解着功法精要,以他如今对武学的理解和见地,天下间岂有人能胜过,像手里这本算是高深的功法,在他嘴里却可以用最通俗易懂的语言来详细剖析得明明白白,直听得季剪水连连点头,末了,季剪水把秘籍收进怀里,一脸认真地道:“等我以后长大了,也要像表哥一样厉害。”
师映川笑着拍了拍男孩的头,道:“本座厉害什么?傻孩子。”季剪水不服气地道:“表哥是天下第一高手,这难道还不厉害?”师映川失笑:“天下第一……且不说现在本座究竟是不是天下第一还不一定,就算是,那又如何?本座记得曾经对你说过,天上那些星星,很多都是和我们这里一样,所以其中说不定也有和我们一样的人,如此一来,我们所在的这个世界其实不过是天地之间一个微不足道的存在罢了,说不定与我们这里类似的地方根本数不胜数,更何况你我,自然分外渺小,也许在那些星星上,似本座这样的人物也是数不胜数。”
这样新奇的说法令季剪水听得不免入神,师映川捏了捏他白嫩的脸蛋,道:“我辈修行不易,不强大,终究就要化为黄土,因此无论是谁,都要珍惜拥有的一切,若是一朝不慎,立刻就是往昔所有的努力尽毁,所以你要努力练功,这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其他都是外物,不能过于倚赖。”季剪水用力点头:“我知道的。”
季剪水还有功课,今天只是跟着师映川出来透透气,现在已经耽搁一阵了,于是师映川便让人送他回去读书,一时细雨渐歇,空气清爽,师映川站在楼上,看彩虹横跨天际,不免就有心旷神怡之感,正当他暂时放下诸多琐事,一心享受这难得的空闲放松时光之际,却有人匆匆上楼来,对他低语几句,师映川听了,神色微动,当下立刻便离开了白虹楼,回到青元教,而这时方十三郎与嵇狐颜已经等候多时了,见了师映川回来,两人都神色严肃中透着沉重,方十三郎将一只匣子放到师映川面前,师映川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摞写满了字的白纸,师映川翻了翻,上面详细记载着有关‘黑死病’计划的一切信息,包括试验经过等等,师映川合上匣子,突然大笑起来,道:“很好,很好……”
这时方十三郎却是一副欲言又止之态,但他看着那只匣子,终究还是开了口:“这项计划虽然势在必行,不过预定投放的地点,也许并不需要那么多,不需要死那么多人……”
“此事本座自有计较,十三郎,你不必再劝。”师映川淡淡说着,虽然他的语气听起来并非斩钉截铁,但两人之间有二十多年的交情,方十三郎见他这个样子,知道再劝也无用,便摇了摇头,不再开口,师映川看了方十三郎与嵇狐颜两人一眼,道:“好了,现在既然已经大功告成,那么接下来此事就应该抓紧实施了。”
师映川言语之中隐隐有着说不出来的冷意,方十三郎与嵇狐颜闻言,心中俱是生出寒意,没有人比他们更清楚,这件事将会导致什么样的可怕后果,两人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浓浓的沉重--那不是千百条人命,甚至不是一州一郡,而是将会席卷半个天下的恐怖风暴,死去的人很可能以千百万计,甚至更多!
但师映川对此毫不在意,他并不是天生冷血,然而自从那日剖腹取女之后,再往后又融合了宁天谕的记忆,他就确认了从此自己再也不会真正幸福,从那时起,某些变化便开始发生,他整个人就开始了真正意义上的蜕变,他再也不会对任何人有太多的感情,同时也变得越来越冷漠,这并不是因为极度的痛苦而导致的疯狂,也不是什么刻意的报复,只是曾经让他最在意的人已经背叛,那么他最在意的就只剩下了他的道,他的理想,为此,他可以做任何事情,是非善恶在他眼里更是虚幻,至于因为他的计划而即将死去的无数无辜者,他完全不在意,只将这些人当作可以被自己利用的工具,就像他曾经说的那样,这才是真正的他。
两日后,上千名暗谍携带着即将在人间掀起巨大风暴的瘟疫源头,由水路秘密离开摇光城,通过各种渠道潜入万绝盟,就此拉开序幕,不久之后,万绝盟一方开始出现瘟疫。
大周皇都,长生殿。
周围鸟语花香,景致优美,是一处游玩的好地方,这长生殿乃第四代大周皇帝命人所建,供奉的乃是月神,相传十分灵验,因此数百年来香火一直长盛不衰,兼之环境优美,所以一向有许多人都会来此玩耍,眼下正是气候温暖之时,到处繁花似锦,前来拜神游玩之人不在少数,晏勾辰一身普通的富裕人家打扮,心情很好的样子,对身旁戴着帷帽遮住面容的师映川笑道:“刚才你上香的时候似乎在念些什么,我没听清,是什么事?”
两人这时已经走出了这片建筑,登上一辆马车,师映川坐稳了,这才取下头上的帷帽,说道:“没什么,只是在神像面前为死去的那些人祷念几句,算是超度了。”晏勾辰闻言,却想起当初师映川在那场匪夷所思、无法以常理解释的超度仪式上所做的一切,当下就不免半信半疑起来,师映川见了,却以为他是想到了另外一方面,便淡淡道:“怎么,是不是觉得我这是在猫哭耗子假慈悲?明明是自己一手造成这样的局面,现在反倒是假惺惺地作态起来。”
如今瘟疫已经在万绝盟一方爆发开来,且以令人恐怖的速度迅速蔓延,尤其在这样的季节,气候温暖,并且只会越来越热,这也就意味着情况只会更糟糕,这场瘟疫的爆发是前所未有的,从前虽然也不是没有过出现过类似的事情,可是瘟疫这种事,古往今来有记载的最严重的一次也不过是数百年前在南汤郡发生的瘟疫,而当时最终也只是有近十万人死于瘟疫之中,然而这一次却是在万绝盟境内几乎有近千处同时爆发疫情,事情之突然,速度之快,程度之可怕,完全打得万绝盟措手不及,在短短的一段时间内,有统计的死亡人数就早已经超过百万,成为有史以来最骇人听闻的瘟疫大爆发,不过,如此诡异的事情也令人很容易就想到必定乃是人为所致,否则天下之大,怎么可能这么多地方几乎同时出现疫情?尤其在瘟疫爆发的前一段时期,大周方面突然出现一系列的古怪举动,事实上,那便是师映川下令针对瘟疫的预防与控制措施,确保大周一方不会被波及到,出现大范围的瘟疫情况,当时众人都还不明白那些在大家眼中令人摸不到头脑的一系列奇怪行为究竟是在做什么,现在看来,才终于真相大白,也因此使得矛头统统指向了大周一方,尤其是师映川,而师映川对此根本无动于衷,这也就算是默认了此事乃是他一手策划,如此一来,作为始作俑者的师映川顿时成为千夫所指的对象,人们也由此对于这个天下第一魔道中人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为一已之私而不择手段,丧心病狂地做下这等骇人听闻的恶事,天下之大,也只有此人做得出来,一时间师映川之名可谓是臭名远扬,遭人日夜唾骂,即便是大周境内,也有不少人对此颇有微词,认为师映川此举实在太过有伤天和,而对于这一切,师映川置若罔闻,完全不放在心上,与此同时,‘黑死病’一词也迅速流传开来,人人闻之色变。
马车悠悠而行,清风吹入车厢内,带起阵阵花香,听到师映川的一番话话,晏勾辰不觉皱了皱眉头,道:“何必说这样的话,战争之道,就是要不择手段去打击对手,我不认为你有错,只不过作为你本身而言,看到这么多人死于此事,你心中不安也是人之常情,没有什么假惺惺之说。”师映川淡淡一笑,道:“我根本不在乎这些,因为任何人的想法对我而言都毫无意义。”他弹了弹手指,神情平静如常:“现在一切都基本在预料之中,而万绝盟对于这种黑死病也完全没有妥善的解决方法,他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使用当初大周在各地实行的预防和控制之法,事实上根据密报所言,他们也的确这样做了,只可惜,这根本不会有明显的作用。”
晏勾辰闻言,不觉微微点头,事实上的确如此,万绝盟眼下所做的一切都注定不会有多少用处,因为师映川从一开始就根本没有给对手留下任何翻盘的余地,因为如果只是一二处,甚至数十处地区爆发瘟疫,那么万绝盟的确可以用这种办法将疫情很快控制住,甚至哪怕是爆发瘟疫的地区更多一些,万绝盟也可以及时壮士断腕,将损失控制到最低,可是偏偏师映川当初却是派出了上千名暗谍携带着瘟疫源头潜入万绝盟,而这其中绝大多数人都成功地在各自负责的区域将瘟疫散播出去,如此一来,范围之广,程度之密集,当真就是绝户计,没有给对手留下半点余地!
且不说师映川坐镇摇光城,运筹帷幄,将瘟疫的阴影遍布万绝盟境内,另一方面,万绝盟疫情最严重的北边却是硝烟四起,千醉雪率青元教铁骑举兵压境,借着瘟疫带来的便利一路碾压,势如破竹,若在从前想要取得这样的战绩,则千醉雪所带的军队必会付出巨大的代价,然而在眼下,却是由于瘟疫的缘故,军队在损失不大的情况下便将边境线往南推移,且一路掳掠一空,以战养战,所过之处,满目疮痍,一时间万绝盟方面人心惶惶。
……
雨水湿凉,空气里有一种淡淡的腐朽死寂气息,一辆马车驶过,一路所见,地里没有农夫劳作,野草杂生,路上几乎也不见行人,却不时可以看见双眼通红的野狗在草丛中蹿过,只看那眼睛,分明是已经吃惯了人肉,甚至还有几只正在撕扯着不知从哪里拖来的死人,大口吞吃着,一切的一切,仿佛这里不是人间,而是一片鬼蜮一般。
一只手撩开车帘,露出一张俊美之极的面孔,青年看着车窗外的景象,精致的眉心不觉微拧,这时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惊扰了青年的思绪:“父亲……”青年放下车帘,回身抱住粉雕玉琢的小女孩,笑着亲了一下:“丫头,怎么了?”女童打着呵欠:“香雪海想下车去玩……”旁边一双手却伸了过来,从青年怀里抱过女童,那人淡淡道:“别闹,快点睡觉。”
那人眉心一点殷红,容颜清美,女童似乎有点怕他,便乖乖地蜷缩在他怀里,青年见状,便关切地道:“劫心,我见你这几日食欲不振,不如我们暂且寻个地方落脚,休息几日,你眼下有了身孕,还是仔细些才好。”
这车里坐的却是季平琰,梵劫心以及纪桃一家三口,前时三人前往晋陵,一来是看望梵劫心之父梵七情,二来也是有一些重要事情与晋陵方面商议,眼下一家三口正在返回宗门的路上,梵劫心一面轻拍着怀里的纪桃,一面说道:“不必了,习武之人没有那么娇弱,而且又不是头胎了,再说已经走了一多半的路,也快要到宗门了,也不差这些天。”季平琰见他这么说,也就作罢,不多时,纪桃渐渐睡熟了,梵劫心便将她放到一旁的毯子上,这时就听季平琰叹道:“记得从前这条路上行人往来,车马穿梭不息,何等热闹,现在却是冷清至此……”
梵劫心看一眼窗外,沉声道:“疫情竟是这么快就严重到这种地步了么。”季平琰面色凝重:“这场瘟疫来势汹汹,到现在为止,万绝盟还没有拿出可行的方法来控制住瘟疫蔓延,只怕……”梵劫心默然,季平琰亦是沉默,半晌,方道:“父亲这一次,真的是……”这时梵劫心却突然看向季平琰,道:“把香雪海送到摇光城罢,我不希望她在眼下这种环境中生活。”
季平琰闻言,顿时一怔,他看着爱侣,既而缓缓摇头:“这样不合适,我身为宗子,她既是我的女儿,便一生都是宗门之人。”梵劫心面色冷然,他深深看了季平琰一眼,没有再劝,季平琰心有愧疚之意,便揽他入怀,道:“劫心,我知道你……”
话音未落,季平琰突然双目大睁,脸上露出一副不可置信之色,他怀中的梵劫心却是微闭了眸子,低声道:“……平琰,原谅我。”
☆、三百二、尘封旧事,暗通款曲
梵劫心微微闭上双眸,低声道:“……平琰,原谅我。”他感受到季平琰的僵硬,轻叹一声,轻轻脱出对方的怀抱,将季平琰稳稳当当地放平了躺好,和女儿并头躺在一起,然后伸手在车厢上敲了四下,车夫会意,当下在前方不远处的岔路口一转,这便离开了通往断法宗方向的大道,季平琰躺在柔软的毯子上,双眼定定地看着梵劫心,只是他现在口不能言,身不能动,又能如何?以他如今的修为,梵劫心自然不能将他制住,可他二人做了这么多年的夫妻,季平琰对爱侣从无防范,如此一来,梵劫心想要暗算他,又岂是什么难事了?
马车平稳地在大道上行驶,一路驰去,泥浆四溅,雨越发下得大了,梵劫心看着躺在一起的伴侣和女儿,心中情绪复杂,他眼下虽然有了身孕,不过月份尚浅,还没有显怀,基本看不出什么,所以行动仍然自如,他眉头微蹙,说着:“平琰,不要怪我,这也是我父亲的意思。”
说到这里,重重复杂的情绪由内而外地体现在脸上,使得梵劫心的表情很是古怪,他俯身为季平琰理了理鬓发,道:“父亲当初为什么同意我们的婚事,无非就是因为要确保自己不会押错宝,否则若是孤注一掷的话,无论怎样他都会有五成的失败可能,所以我跟你成亲,后来晋陵神殿也成为万绝盟一份子,这些都在我父亲的掌握之中,这样一来,无论日后局势怎样变化,神殿都将立于不败之地,如果后来万绝盟获得最终的胜利,那么就永远不会有类似今天的事情发生,然而眼下随着瘟疫蔓延,局势突然大变,大周到如今已有近七成的胜算,这已经足够让父亲下定决心叛出万绝盟,依附青元教,毕竟如果再晚一些的话,就只是锦上添花而已,要知道锦上添花这样的事,向来分量不大。”
季平琰口不能言,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的平君,面色复杂,此时此刻,他已经想到了一些原本并未引起注意的事情,比如在这次瘟疫爆发中,晋陵就是万绝盟方面少有的几处疫情较轻的地区之一……车厢内的气氛犹如凝滞了一般,粘稠而沉重,梵劫心没有过多地为自己辩解,也不屑于这样做,只是用平静的目光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季平琰,半晌,才又说道:“……前时我们临走之际,父亲其实就已经交代了我,让我试探你,若是你被我说动,那么自然皆大欢喜,若你不肯,就将你擒下,带你和香雪海一起去大周面见青元教教主,以此表明诚意。有你,有我,还有香雪海,这样的分量已经足见诚心,我可以告诉你,其实这些年里,晋陵神殿方面就没有断过与青元教那边的暗中联系,到如今,我们一家三口前往摇光城,我想神殿宣布脱离万绝盟的消息很快就会传来,在当前已经危急的局势下,这对于万绝盟将是一次极大的打击,这样一来更是此消彼长,想来万绝盟的失败或许只是一个时间的问题了。”
事已至此,季平琰只能在心中苦笑,他突然想起当年父亲师映川对他说过的话,提醒他不要真正相信任何人,现在看来,果然如此,就连与自己生儿育女的枕边人都有这么多事瞒着自己,这世上到底还有什么是信得过的?正这样想着,梵劫心已低头吻住了他的唇,男子眉间一点殷红似血,轻叹道:“阿琰,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即便你我可以不顾一切,但也不得不为香雪海和我腹中这孩子考虑,况且你不要忘了,自从青元教彻底与断法宗决裂,你和倾涯在万绝盟的地位就尴尬起来,毕竟你们终究是青元教之主的亲生骨肉……”
听着梵劫心娓娓说着,季平琰闭上眼,难以反驳,梵劫心知道他心中愤懑难平,但到了这个地步,他的意愿已经不重要了,梵劫心叹息一声,既而就想到即将要见到的那个人,一时间不禁默默无言,车厢外风雨如晦,一如这心情辗转不休,没个着落。
马车一路疾行,其后乘船走水路,复又乘坐马车,这一日,在距离摇光城七十里处时,马车内正打坐的梵劫心突然睁开眼睛,掀起车帘向外看去,只见不远处,一座十里长亭旁,上百精锐铁骑正静候于此,骑士身上绣有血莲的披风猎猎飞舞,也就是在同一天,不计其数的晋陵神殿兵马突然发动袭击,将矛头直指同属于万绝盟成员的星河剑派,一举攻入措手不及的星河剑派总部,而正在神殿做客议事的星河剑派宗主则被突然出现于此的青元教主师映川与神殿之主梵七情联手斩杀,短短数日,晋陵神殿脱离万绝盟、投靠青元教的事情便四散传开,紧随其后的,就是断法宗剑子季平琰携其平君梵劫心及女儿纪桃叛离宗门的消息,一时间天下为之大哗。
……
几只洁白的纤手轻轻托住墨缎般的长发,用手里的香鼎在下方熏蒸,将一大把丰密的头发熏得暖香四溢,崭新的华服也被利索地裹在了男子高大的身体上,片刻的功夫,刚刚沐浴过的男子便已全身上下被打理得整整齐齐,坐在窗前喝着刚煮好的香茶。
师映川伸出双指,夹出棋盒里面一枚白色棋子,轻轻敲打着玉石棋盘,道:“……平琰他们现在是在何处?”旁边有人答道:“回爷的话,大公子一家似乎正在二夫人那里,应该还没有接到爷回来的消息。”师映川点了点头,道:“那么,既然本座回来了,就让他们过来罢。”刚说完,就忽然又站起来:“罢了,还是本座亲自去看看他们罢。”
当下师映川便来到皇皇碧鸟的住处,这时正是过午时分,明媚的日光洒向地面,将笼罩在淡淡金芒之中的建筑装点得越发宏丽,师映川进屋的时候,季平琰一家三口都在,皇皇碧鸟正与季平琰以及梵劫心说着什么,一旁季剪水拿着玩具在逗着纪桃玩耍,几人蓦然见到悄无声息进来的师映川,顿时面色各异,只见这个男人表情如常地掀帘进来,黑色长发垂身,肌肤胜雪,但这些都不是关键,那赤眸中无尽的平淡而悠远的神色,才是令人熟悉又陌生,季平琰脸上的肌肉顿时微微搐动了一下,表情已经转换成极其复杂而古怪的样子,最终他站起身来,然后就向着男子深深行了一礼:“……父亲大人。”
与季平琰不同,由于过往那番经历,梵劫心此刻却是有些身心恍惚,自己这是多少年没有见过这个人了?眼下看着这一幕,面对着这个人,忽然就有种说不出的失神,当初年少之际,纵然满心不甘,但在现实的面前也终究不得不放手,将曾经的一切记忆都缓缓窖藏起来,任其被酿成一坛味道复杂的酒,而让自己去开始一段新的人生轨迹,曾经夜深人静之时,也有不甘与痛苦时时侵扰心头,虽然多年过去,许多东西都不免渐转淡然,然而又怎能说是已经真正不在意,或许正是因为那是最初也最真的倾慕,才令人这样念念不忘,这种感觉,连已经同床共枕多年的季平琰都不能让他生出,尽管知道不该,但此刻心绪一起,不知不觉仍有绵苦轻涩滋味缭绕心中,这种感觉,如此微妙又如此艰难,若是换作平日,很快就会冷却,可如今却是此人就在眼前,若非一点清明尚在心头,只怕一声旧日的‘映川哥哥’已是脱口而出,饶是如此,梵劫心也已是气血微涌,久久不能平静。
此时师映川亦是心情微微波动,他走到季平琰面前,将长子扶起,细细端详,他平生有二子,尤其是这个长子,与他相貌最像,依稀就是当年的自己,此时见其风仪姿容气度,又比当年多了几分成熟老练,只叹天意弄人,父子之间聚少离多,自己为了种种不能抛却的东西,淡了亲缘,现在父子终于相见,却是在这种情况下,真真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一时间师映川收敛心情,轻轻一拍季平琰的肩膀,道:“好,回来就好,你我父子一向骨肉分离,现在总算是团聚了。”一转眼又将视线移到一旁的梵劫心身上,只微微一笑,并不言语,梵劫心亦是无言,只欠身一礼,既而就唤了纪桃过来,道:“……这是你的祖父,快问好。”
纪桃听了父亲吩咐,黑亮的眼睛又是好奇又是带着小孩子式的羞涩去看着师映川,乖巧地道:“祖父……”师映川低头望着这将粉雕玉琢的女童,想起那个桃花般的女子,心中微涩,俯下高大的身体,将女童抱起,道:“你叫香雪海是不是?这是本座给你取的乳名,你知道么。”纪桃点点头,声音稚嫩地道:“爹爹说我的名字都是祖父取的。”纵然对眼前的男人没有印象,可对方与父亲相似的容貌令她并不觉得陌生,反而不知道为什么,有隐隐的亲近之感,师映川闻言,脸色柔和地道:“好孩子……以后在祖父这里,必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
一时众人分了主次坐下,师映川接过皇皇碧鸟递来的茶,目光落在如今修为被封住的季平琰身上,道:“本座知道你心里埋怨,不过此事都是为父与梵殿主一手所为,劫心也只是奉命行事,身不由已罢了,你二人做了多年夫妻,又育有子女,你不要因此对他生分了,更不可怨怼。”季平琰闻言,微微叹息一声,来到摇光城的这些日子,他已经想了很多,事已至此,已经不是他能够掌握的了,当下就道:“我没有怪他,因为若是我处于和他一样的境地,也只会作出同样的选择。”师映川微微颔首:“那就好。”他见季平琰似乎欲言又止,便抬手一阻,淡淡道:“本座知道你想说什么,但如今已是到了生死荣辱之间,又岂能留手,你不必说了。”
季平琰晓得父亲的脾气,听对方这样讲,就知道再无回旋余地,他心知自己哪怕再恳求下去,也只是徒惹父亲不快而已,虽不会为自己招来祸端,但是要真的将父亲惹怒,又有什么好处,何况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爱侣和女儿考虑,如此一想,季平琰也只能沉默下来。
一家人在一起只说些闲话,不谈政事,末了,师映川道:“琰儿,你的修为暂时就只能这样封着,等到日后诸事已毕,自然会替你解开,这是对双方都好的方法,你不要怪为父。”季平琰心下一叹,欠身道:“儿子明白的。”师映川点点头:“你能这样想,自然最好不过。”他甩袖起身,道:“好了,本座刚刚从晋陵回来,还有不少事情要处理,就不多耽搁了。”说着,又嘱咐皇皇碧鸟:“劫心现在身怀有孕,你平时让人小心照看,莫要出了差池。”皇皇碧鸟点头应下:“你不用担心这些,我自会安排妥当。”当下就送了师映川出去。
师映川去了书房,召众人议事,一直到天色渐暗,青元教诸人才各自去,师映川掌了灯,展开一幅巨大的地图,他在灯光下细细看着,早在瘟疫爆发之前,他就已经下令在整个大周境内划定区域范围,按照人口分布情况,做好预防和控制措施,提前杜绝了将来瘟疫在大周境内大范围出现的可能,将一切都控制在可以掌握的程度上,如此一来,就算万绝盟方面祸水东引,他也根本不惧,而万绝盟如今却是焦头烂额,自瘟疫出现直到现在,短短的这段时间内,已有超过千万人死去,而且这个数字还在迅速增长,尤其狠辣的是,当初散布瘟疫的时候,师映川所选的几乎都是人口密集和经济繁荣的区域,致使损失被最大程度地提高……师映川看着地图,又看了看旁边送来的最新线报,一时看罢,他轻轻抚摩着面前地图上标有‘常云山脉,断法宗’的那一处,微笑着自言自语道:“江楼,你看,我那天说过要送你一份大礼,那么现在这份‘礼物’,这个‘惊喜’,是不是很让你意外?”
男子忽然又笑了起来,这一笑如同冰河解冻,万花竞放,整个世间所有的一切似乎都消失了,只剩下这个淡淡的笑容,他提笔研墨,很快就写好了一封信,命人送出去。
断法宗,大日宫。
一封还未拆开的信正躺在桌上,一只戴着墨玉指环的手将其拿起,撕开封口,取出里面的信纸,目光一扫,已将上面寥寥几行字尽收眼底:吾之大礼,君合意否?望君保重,大好之身留待日后,吾自当亲手取之。--川谨上。
连江楼将信纸重新折起,放回信封内,收进一只锦盒当中,如今万绝盟境内情况早已不容乐观,瘟疫夺去了无数人的性命,造成的损失已经难以估计,更兼大周趁此机会发兵突进,使得万绝盟已经一连丢失了崎云六州,沉重的阴云笼罩在众人头上,联盟内部甚至已是有了主张谈和的声音,局势对于万绝盟一方很是不利。
连江楼熄灭了灯,上榻打坐,不知过了多久,朦胧中,耳边有人笑语低回,道:“捉到你了……”声音响起的同时,两条结实的手臂将他整个身体紧紧抱住,偏偏又并非那种让人难受的用力,而只是介乎于亲密与用力之间,连江楼蓦然睁开双眼,映入眼中的是一张令世间一切丽色都黯然无光的熟悉面孔,那人嘴角带笑,柔声道:“乖一点,别动,让我抱抱你……江楼。”
如此相遇,只能是在梦中,连江楼没有动,让对方可以安然拥抱着自己,男子吻住了他的唇,耐心而细致,间或舔`弄着他冷薄的嘴角,动作温柔无比,即使连江楼所练的大光明峰一脉的功法已经可以让他对世上任何高明的挑逗撩拨都无动于衷,但此刻被这个人碰触,甚至连挑逗都不算,可是这身体却是微微热了起来,连江楼很清楚彼此的心已经相距很远,但此刻身体的亲近却让人有了一种错觉,仿佛这两颗心再次紧紧相贴,再无缝隙,他可以对任何一个人的挑逗没有哪怕一丁点的反应,只除了师映川,除了师映川。
紧绷的雄健身躯慢慢地被揉搓得服帖,互相之间早就习惯了肌肤相亲,熟悉那将会带来怎样甘美的体验,不过当纠缠之际那人将手探入股间时,私密之地被抚弄的感觉立刻就让连江楼的眼神瞬间恢复了锐利与清明,他抓住那人的手腕,不容置疑地握紧,移开。
师映川看了一眼被对方紧扣的手腕,摇了摇头,笑道:“果然还是不行。”不过他似乎对此并不如何在意,反而将脑袋枕在了对方的大腿上,道:“知道么,我要做父亲了。”
花浅眉怀孕的事情并不是什么秘密,连江楼自然知道,但师映川这时看了他一眼,却扯了扯嘴角,道:“不过,那其实并不是我的孩子……”
一语既出,石破天惊,即便是以连江楼万事皆不在心的性子,也还是眼神微微一震,师映川抬手捉住他的一缕头发,哂道:“这种事情我不能跟别人说,也只能跟你讲讲了。”连江楼眉头一动,开口道:“……你岂能容她至此。”师映川微合双眼,低声道:“若是旁人,自然不行,但偏偏那人……算了,不说了,反正这件事我也有错,既然如此,也就将错就错罢了。”
有片刻的安静,这时师映川却坐起身来,用手抚摩着连江楼的胸膛:“我想问你一件事。”连江楼任他抚摩,只道:“何事。”师映川却笑了一下,他搂住连江楼,轻啃着男子的锁骨,说着:“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你总是不肯把自己给我?以你我之间的感情,已经无所谓是不是身居人下,所以别随便弄什么放不下自尊这样的骗小孩子的借口来糊弄我,我要听真话。”
连江楼沉默,半晌,突然开口道:“因为我不想让你我之间纠缠更深。”师映川闻言,微微皱眉:“这话从何说起。”连江楼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那么我可以告诉你,赵青主,谈净衣,乃至现在你面前的连江楼,三世……皆是半侍之体。”
这句话的力量之大,远胜于宗师全力一击,师映川登时心头大震,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连江楼,仿佛呆住了,许久之后,突然间就爆发出一阵淋漓尽致的大笑,他紧攥住连江楼的肩头,狂笑不已:“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原来你和我一样是半侍……你,你是因为不肯有了我的孩子,所以才从来不答应将自己交给我……原来如此……竟然是这样!”
师映川突然捧腹大笑,他笑得厉害,简直快笑出眼泪,渐渐的,笑声愈低,他才边笑边道:“你这么一说,我突然就想明白了很多事……当初你还是赵青主时,虽然将自己给了我,但却并非我每次求欢都能得到允许,有时我即便一味恳求,你也坚决拒绝,现在想来,我每次被拒的时候,大概就是你每月相对容易受孕的那段时期罢,所以你才不肯答应,可对?即使偶尔有几次你拗不过,勉强让我碰你,但也不许我在里面出精,就是怕因此有孕,是不是?”
连江楼不置可否,在师映川看来,这就是默认了,师映川笑着闭上眼,突然,他赤色双眸睁开来,定定望着连江楼,仿佛想要从中挖出什么尘封已久的往事,此刻他的思维活动比起平时要快上太多,一些从前被忽略的东西就此串联起来,渐渐被集合成一个模糊的真相,良久,他忽然一哂,既而深深吸了一口气,哑声道:“在赵青主那时,你是怕你我之间有了斩不开的羁绊,若是你一旦有了孩子,日后只怕难以顺利达到你太上忘情大圆满之境,呵呵……”
说到此处,师映川却突然顿住,接着一双长眉微不可察地拧起,红如鲜血的眼睛轻眯了起来,闪过一道精芒,他凝视着面前这个英俊的男人,嘴角紧绷起来,但很快又放松,忽然露出了一丝微笑,只见他徐徐抓紧了对方的手,说道:“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还记得当年那个夏天么,那天我出宫打猎,等到傍晚回来,却发现你精神萎靡,气血虚浮,整个人恹恹不振,我问你是怎么回事,你只说是练功时不慎出了岔子,虽然那会儿我觉得你的症状不大像是练功出现问题,但我当时深爱你,怎会有半点怀疑你的话,自然信以为真,接下来的一段日子对你百般细心照顾,然而现在想来,当时种种迹象,哪里是什么练功不慎,分明是妇人流胎之后的样子!毕竟你平时再如何小心,总也会有意外,我想,当时你应该是不慎有了身孕,然后趁我不在,偷偷打掉了腹中的骨肉,我说的可对?”
师映川一席话咄咄逼人,然而条理清楚,思路分明,哪里有半点含糊,此时他神色宁定地看着连江楼,脸上的表情无比平静,眼瞳深处却隐藏着难以看穿的淡淡心痛,面对着这样的目光,连江楼黑眸微顿,沉沉不语,片刻之后,却将视线转向别处,他坐在原地,脸上泛起复杂莫名的神色,淡然道:“……不错,事实的确就是你所猜测的那样,赵青主曾经……确实有过一个孩子。”
一切都安静下来,仿佛什么都不再继续存在,良久,师映川轻轻松开了连江楼的手,他望着连江楼,笑得很柔和,然而如果认真观察的话,就会发现有一丝淡淡的哀伤在里面,他低声说道:“知道么,那个叫宁天谕的傻瓜当初究竟是多么希望能够有一个和赵青主共同的孩子,无论男女,只要有一个,一出生就会被立为储君,继承那江山万里,不世基业,可是他到死都不知道,原来自己曾经是可以实现这个梦想的,然而他深爱的那个人,却不但杀了他,还亲手杀死了他们的孩子。”
--这世间的事情往往很残酷,终究没人能够挽回,做过的,逝去的,都留下了印迹,就算是这印迹被时间逐渐磨灭,但留在人的心里的印迹,如何能够磨灭?
师映川微笑,他下了床,向后缓缓退去,眼睛却还望着连江楼,他后退几步,才开口道:“你我之间真是一笔糊涂帐,看来是无论如何也算不清楚了,罢罢罢,命该如此,倒也无话可说……好了,这些儿女情长暂且不提,我们可以说些别的。”师映川如今心思深沉似海,不是常人能够想象,无论心中再怎样伤痛不平,也能够克制,一时间他按捺心情,话锋一转便提到了别的方面,他脸上有点似笑非笑之态,眼中流露出来的是自信从容的神色,道:“我上次跟你说过,会送你一份‘礼物’……呵呵,这是我精心准备很久的东西,是不是觉得很惊喜?”
连江楼默然,既而轻轻点头:“的确如此。”师映川微笑起来,说着:“等着罢,我赢定了,而且这一次,我决不会再犯错,不会让自己再做出任何愚蠢的事情。”连江楼平静与他对视,伸出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淡漠道:“胜负未分,究竟鹿死谁手,尚未可知。”师映川见状,顿时哈哈大笑:“知道吗,我就喜欢你这样的性子。”他重新走上前去,捧住连江楼的脸庞细细打量,说道:“我这具血肉之身,对你而言意义重大,是你日后能否走出那一步的关键,渺渺天地,我辈寂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自己的执着所在,只可惜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够走到终点,失败的人毕竟才是绝大多数,所以我们就走着瞧,你说是不是?”
连江楼英俊的面孔上忽然露出一丝微笑,他缓缓道:“买定离手,愿赌服输。”师映川笑叹:“是啊,人生不就是由无数场赌局组成的么,只不过有时候输了,还可以从头再来,但有的时候输了一局,就永世不得翻身了。”他说着,眼中红光流溢,神色复杂,含笑道:“江楼,说实话,就在今天之前,我还不能确定日后究竟应该如何对你,但现在我已经有了主意,等你将来落到我手中之后,我要让你为我生儿育女。”师映川以手摩挲着连江楼坚实的小腹,笑得很是开心:“我要打造一个日不落帝国,皇室自然不能人丁单薄,可我又已经不能接受其他人为我生育子女,那么,就全靠你了,在未来的很多年里,你就安心为我生孩子罢。”
师映川徐徐后退,他的身影开始逐渐淡去,他望着连江楼,眼神深沉似海,如同巨大的凹陷漩涡,将一切都吸进去,深深掩埋:“你杀了我一个孩子,就要用无数个来赔我……”
迷离的梦境终是褪去,一切都模糊起来,直至脑海之中重新恢复清明,师映川从床上坐起,披了外衣走到窗前,望着外面被笼罩在夜色中的景致,双眼开始隐隐失去焦距,似乎正在沉下心来思索着什么,不知道过了多久,天光开始徐徐推走了迷雾,一切都变得清晰,让人明白清晨已经到来,柔和的晨光落在师映川脸上,反射出如同象牙一般细腻的光泽,这时就见师映川双眼里的焦距突然就调整了过来,他闭上眼,用力捏着眉心,一面唤人进来伺候自己梳洗更衣,一时师映川换上一袭宽大的长袍,黑色的袍子将全身都罩在其中,除双手以及脸面脖颈,再没有半点肌肤露出,他看着镜中男子浓黑的长发整齐梳理到身后,露出饱满的额头,这样的打扮,与当初泰元帝很是相似,师映川微微一笑,赤色的双眸微闭又睁,此时昨夜那个落寞的男人已经不在,取而代之的,是雍容自若,遇事宠辱不惊的青元教教主。
话分两路,却说花浅眉这一早悠悠醒来,梳洗罢,用过早膳,便带了人前往师映川的住处,她眼下虽然有着身孕,举手投足之间却依然风姿仪容出众,不见半点倦惫,不多时,眼前的建筑风格一变,有大家气象,花浅眉不自觉地轻抚着小腹,心中稳定下来,她很清楚自己的丈夫心中所爱另有其人。不过,现在这已经不重要了。
一路迤俪行来,到了书房所在,却有护卫拦下,只说教主正在召人议事,花浅眉当即止步,也不多说什么,别看她是师映川之妻,是青元教上下的正牌主母,但眼前这些人向来只忠于师映川一个,她是支使不动的,因此只是淡淡一笑,并不放在心上,只对身边侍婢道:“那我们便去耳房坐会儿就是。”话音方落,便有声音从里面传出:“……是浅眉?进来罢。”
花浅眉一笑,就道:“夫君不忙么?妾身并无他事,只是来送些吃食。”说话间已从侍婢手里拿过食盒,独自一人缓步登上台阶,走了进去,进到室内,见里面雪绡低垂,珠帘静静,将原本明媚的天光分割得支离破碎,师映川正在偌大的书案后坐着,不远处却是几名青元教重要人物,这几人见了花浅眉进来,便微微低首垂目,并不看她美丽如画的容颜,以示避嫌,与此同时,师映川向这边望了一眼,目光在花浅眉手中的食盒上扫过,话锋一转道:“既是送东西,派人过来就是,何必自己亲自前来,你毕竟已是身怀有孕之人。”花浅眉含笑微微,是无可挑剔的大家风范,道:“正是因为如此,才该多走动,太医也是这样说的。”说着,一面就将食盒放下,从中取出几样精致点心,师映川明显不太感兴趣,只微微颔首:“随你罢。”
花浅眉是心思极玲珑之人,师映川既是与诸人商议要事,她很清楚这里面的忌讳,也就很快退了出去,并不参与其中,刚出去,就听见后面师映川沉稳的声音传来:“万绝盟这次……”花浅眉出得书房,迎面却见嵇狐颜手提木箱匆匆而来,嵇狐颜见了她,微微一怔,便欠身一礼,花浅眉笑了笑,示意不必多礼,嵇狐颜似有急事,脚步匆匆就进去了,护卫也不拦他,花浅眉回头看了一眼,一想到就是这个有着医圣之称的男子一手主持了如今搅动风云、令天下哀鸿遍野的黑死病计划,心中不禁有些异样,然而一转念,想起始作俑者、自己的丈夫师映川,竟然瞒着所有人耗费无数人力物力秘密进行着这项计划,长久以来不露半点端倪,直到瘟疫爆发之后才被人得知,不知怎的,花浅眉忽然间就情不自禁地微微打了个寒颤。
……
一支队伍驶在路上,所过之处,人迹稀冷,不见了往日的热闹景象,前方马背上一个青衣男子看着这一切,脸上似叹似悲,队伍中也是人人沉默,气氛凝重--这些日子以来,这样的景象早已看惯,岂只是这一路,别的地方也大多都是如此。
白缘骑在马背上,心情沉重,他在断法宗内地位很高,许多普通人不知道的事情,包括联盟当中并不对外公开的事情,对他而言却自然不是秘密,因此他很清楚如今情况已是严重到何等地步,这次瘟疫蔓延,万绝盟直到如今也没有拿出可以有效控制的方法,更不要说救治,眼下大批的平民不断死去,仅仅是经济上的损失就已经难以计算,联盟内的各项产业遭到巨大冲击,再这样继续消磨下去,只怕就是……白缘摇了摇头,不愿再想。
回到宗门,简单交接一下,白缘才得以回到自己的山上,一时进到府内,下人来迎接,白缘沐浴梳洗一番,洗去一身风尘,他无心吃饭,随意啃了几块点心解饥,就去了书房,下人也随之将最近的情报送上案头,白缘取过,定了定神,开始一一翻阅,一边看着,一边心中默默梳理思绪,自瘟疫散布以来,原本还算胶滞的局面已被彻底打破,这样想着,就不觉皱起了眉,再往下翻阅,都是些不利的消息,初看还不怎样,但这样从头串联起来,看着就让人隐隐心惊了,说不得心里就是一沉,当下起身走到外面,站在廊下,吹着风,看着阴沉的天空,怔怔了片刻,犹记得当年自己带着那男孩回到宗门,但如今,却已是物是人非……
突然间,阴沉沉的天空中响起一声闷雷,白缘这才醒过神来,这时起了风,檐下的铜铃在叮当响着,白缘正要回屋,却见师倾涯正往这边来,这是个已经有了少年模样的男孩子,虽还不像兄长季平琰那样肖似其父,但那眉目轮廓之间,仍然很容易看出那个桀骜于世的男人的影子,也许是一直以来尴尬敏感身份所带来的无形压力的缘故,让这个孩子早早成熟了许多,如今的师倾涯已经越来越像他的父亲师映川,那种气质,说不清道不明,沉默而敏锐,白缘看着少年神色平静地走过来,有片刻的恍惚,仿佛是看着当初那个少年,他收敛心神,表面上还是不动声色,令人看不出他此刻复杂的心情,只道:“怎么忽然想到来我这里了。”
师倾涯上前见礼,道:“刚才听说师伯回来了,所以就来看看。”白缘笑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少年的头顶,道:“先进来罢,这天气,看来是要下雨了。”师倾涯应了一声,就跟着白缘进到屋里,一时下人送来茶点果品,白缘将案上散乱的情报和文件略略整理了一下,这才抬眼看着正低头不动声色地喝茶的师倾涯,道:“看你的样子,是有事?”
书房里一片幽深,师倾涯放下茶杯,默然片刻,才摇头道:“没有,我只是来和师伯说说话。”白缘看了他一眼,也不揭破,却将案上一封线报给挑出来,示意师倾涯来看,师倾涯上前接了,定睛细阅,心中就不禁微微凛然,看罢,不言声地又将其放回原处,眼睛望着白缘,半晌,才道:“这样的流言……”白缘打断他的话,道:“虽是流言,但别的不说,至少可以看出联盟内有人已有了这样的心思了,你心里要有数。”师倾涯面露冷笑之色,道:“这些人会这么想,倒也算是人之常情……只不过我虽然是青元教教主之子,但我可不认为父亲大人会为了我付出这样大的代价,我师倾涯的分量还没有那么重。”
外面已经阴云低笼,一片灰暗,一大一小两个男人都眉头微锁,陷入沉默,不知过了多久,白缘徐徐吐出了一口气,说道:“你现在不要多想,该做什么就照常便是,有莲座和我在,宗门内没有人能拿你怎么样,况且你生父又是万剑山大司座,眼下虽是有人心怀杂念,你也不必放在心上。”
师倾涯尚显青涩的脸上是与年龄不相符的沉稳与冷静,白缘见他垂下眼睑,意似沉思,嘴角却带着微微的冷笑,目光就不由得一动,沉声道:“现在还不到这份上,你不必想太多。”师倾涯目光微垂,看着手上殷红如血的一枚鸽子血宝石戒指,淡淡道:“不但是我,还有师伯……师伯的生母乃是大周公主,算起来,还是皇室中人,从前关于此事就已经私下有人议论,如今更是被人诟病,这些人不想着如何去解决当前困境,却总盯在这些无聊之事上面!”
白缘默然,这时外面已经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室内变得乌沉沉的,突然,白缘起身去掌了灯,他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比平时要冷得多,面无表情地道:“……倾涯,你有没有想过,去你父亲那里,去摇光城?”
师倾涯蓦然一惊,抬头看着白缘,白缘却是笑了一下,他的语气变得柔和起来:“若是你愿意,师伯自会想办法送你离开,去你父亲身边,那里,至少比你现在身处的环境要好得多。”师倾涯微微失神地看着男子,良久,忽然就摇头笑了起来,他轻声道:“从我有记忆以来,断法宗就是我的家,这里的一草一木,我都熟悉,而师祖和师伯对我而言,是最亲近之人,总之……我是不会离开的。”
少年幽幽吐出一口气,忽然就换上了一副笑脸,道:“跟师伯说会儿话,心里舒服很多了。”白缘略带怜惜地看着少年,轻轻拍了拍那还稚嫩的肩,没有说话,师倾涯笑道:“那么师伯,我就先回去了。”说着,不等男子挽留,就出了书房,白缘眼见他从下人那里拿了一把伞,走进了雨中,一时间天地一片茫茫,吞噬了少年单薄的身影。
……
恰似一梦醒来,又似正身处梦境之中。
师映川徐徐睁开了双眼,不知道为什么,只觉得是非常熟悉的感觉,那样远,又那样近,他环视周围,眼前的景象已经有千百年没有见过,以至于现在一下子出现在面前,让他几乎有些不适,但终究还是没有忘记,他眼睛微微眯起来,下了床,赤脚走到窗前,往外看时,一切都没有改变,仍然是记忆中的模样,在眼前徐徐展开。
师映川略略失神,这时一只手搭上他的肩,回头一看,在看清楚的刹那,几乎一切都就此停止,直破心底最深处,将无数沉入那里的记忆都掏攫上来,只留下白云苍狗的奇异心情。
两道浓淡得宜的长眉如同雄鹰舒展开来的翎翅,些微上挑,极具特色,唇色淡淡如水,唇线却清晰得几近锋利,一如那鲜明的性情,或许正是这样独特的风姿,才使得他爱上了他罢……此时此刻,没有想象中的激动,没有丝毫的愤恨怨毒,师映川看到的,只是千年之前那濯清涟而不妖的男子,曾经的赵青主。
“……时辰快到了,快梳洗罢。”男子这样淡淡说着,这一切如此熟悉,师映川蓦然想起来,这正是当初登基的那一日,这时宫人进来,服侍他梳洗更衣,一个桃花般芬芳的女子将帝冠稳稳戴在他头顶,师映川从镜中看着她娇美容颜,这是桃儿……已经有多少年没有看见了?而赵青主在一旁看着,面色微柔,投过来的眼神中,是欣赏与平静。
一切都按照曾经的轨迹有条不紊地继续下去,明媚的阳光洒下来,是一个好天气,师映川与赵青主并肩走着,也只有这个人,才曾经有此殊荣,得以与他并肩而行。
脚下红毯绵厚,延伸到无尽之处,千百年过去了,一路走来,那些早已泛黄的记忆又鲜活起来,就连每一个细节都没有错,一模一样,这时的师映川早已平静下来,静静体味着这种久违的感觉,终于,路走尽,道旁一个身穿甲胄的将领面色沉稳如水,师映川看过去,对方似有所感,将视线迎过来,就微微欠身,这是大司马李伏波,此刻看着这熟悉的打扮,师映川心情终于微起涟漪,但他没有表示,因为眼前6续出现了同样熟悉的人,丞相拓拔白龙,鲛人圣子绿波……
一个个熟悉的面孔在视野中,这种感觉,多久没有了?师映川眼前清晰一片,耳边听着排山倒海一般的‘万岁’之声,他忽然轻轻握住身旁赵青主的手,望着伊人如水面容,温柔说道:“这是从前时光……莲生,你可知道,我多想让它就停留在这一刻。”
这是意外之举,不在记忆之中,于是至此,一切镜花水月,统统破碎,师映川睁开眼来,外面天光大亮,他起身坐着,身上薄薄的丝被滑落,露出强健的身躯,旁边晏勾辰迷糊张开双眼,道:“什么时辰了……”师映川心情渐渐舒缓,他带着复杂的心思,已经披衣而起,起身下了地,道:“今天不是没有朝会么,再睡会儿罢。”
师映川一面说,一面舒展身体,骨节挤压之际,顿时就有一连串仿佛鞭炮炸开的声音响起,晏勾辰看着男子肌肉贲起的身躯,雪白背脊上闪烁着淡淡的光泽,全身上下每一块均匀分布的肌肉都显示出男子超凡的精力和力量,师映川从前年少时面部轮廓还不算过于分明,兼之美貌,这使得他看起来趋于中性,故而常被认作女子,如今他年纪已长,形貌定格,不但身材雄健,容貌亦是再无多少柔美之处,更多的是犀利得令人难自持的独特气质,晏勾辰虽不是好色之人,却也还是觉得心中微荡,一时间又想起对方昨夜在自己身上的一番威猛征伐,不觉小腹有些热,身下也隐隐有些酸涨不适,师映川感受到他的视线,也不回头,晏勾辰起身一扯床头的金色垂绳,让人进来服侍,一面就对师映川笑道:“你若不说,我倒是忘了今天不必上朝的事了。”
一时宫人进来,服侍二人梳洗,又摆了饭,晏勾辰见师映川漫不经心地喝着粥,便道:“看你的样子,好象有心事?”师映川用勺子搅着白粥,淡淡道:“我在想,倾涯那孩子现在的处境,应该并不好。”晏勾辰皱眉道:“既然如此,不如接他回来?”师映川并没有特别在意的样子,只道:“若是他愿意,我早就有办法接他回来,但这孩子脾性有些像我,往往很固执,他这些年在断法宗长大,我这个父亲在他心里的分量,其实还比不上连江楼。”
两人说着话,一会儿携手出门,外面万里晴空,艳阳高照,虽是上午,已经**辣的,师映川脸上露出一丝冷漠的笑容:“天气越热,疫情就越严重,越难以控制……万绝盟那里,现在已是焦头烂额了,这瘟疫力量之大,甚至超出我的预料,我倒想看看,他们还能坚持多久。”
晏勾辰亦是笑容难掩,他也是铁血之辈,纵然有些心悸,但看到局势已向着大大有利于帝国的方向转移,终究还是兴奋之极,与此相比,其他的都不重要,不过……晏勾辰看了一眼身旁的师映川,对方身材高大颀长,身上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这气势不同于单纯因为习武而出现的刚气和煞气,而是通过长久以来大权在握、操控他人所积养出来的,晏勾辰脸色阴沉了一瞬,又旋即平复下来,但仍然有一种沉沉的感觉压在心头,他与师映川同床共枕多年,两人可以说是情同夫妻,可是情分是情分,公事是公事,如今彼此之间都还能够精诚一致地合作,因为前提是有着一致的目标以及利益共沾的基础,两人之间也有着信任,目前也还没有明显的利益冲突,但日后又要如何?他们都是相似的一类人,所以晏勾辰从来都不指望师映川会淡泊权力,因为这是骨子里的秉性。
“……你在想什么,脸色看起来不太好。”男人突然转头看过来,说道,一头柔顺乌亮的水滑长发直垂而下,在日光下泛着点点的光辉,平添一份神秘高贵的色彩,这一幕情景,在这么多年的时间里,早已经看了无数次,再熟悉平常不过,本应该视若无睹,不起半点涟漪,然而此时此刻,整个人沐浴在灿烂日光之下,晏勾辰却忽然就有了一种奇异的感受,男人火红的双目似有着如同海洋一般的深邃,这样看着,无比心动,仿佛那里面是光明在蓬勃新发,整个人都愿意被这种温柔的力量所吞没,晏勾辰猛然一惊,随即回过神来,暗暗自嘲,本以为自己已经把什么都看穿看透了,可到了这个地步,心头还是踟躇,自己拷问本心,终还是不甘不愿,原来从头到尾自己在这心底最深处,到底还是隐藏着一丝丝的期盼。
晏勾辰心中叹笑,自己也算多年浸淫帝王之术,自认为即便还没有达到彻底操控心绪情感的本事,却也已经是炼心通明,然而在这人身上,却还是难以做到泾渭分明,剥不清杂念,思及至此,晏勾辰眸色深深,心中念头百转。
待师映川离开后,晏勾辰便在御书房处理公务,未几,他丢下笔,背靠着椅子闭目休息了片刻,然后取出一只小瓶,用笔蘸了瓶内的液体,提笔写了一封信,这时室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人,单膝跪地,晏勾辰将信丢过去,沉声道:“……速速送去罢。”那人应命,将信仔细收进怀中,转眼就出了书房。
断法宗,大光明峰。
室内燃着安神香,男子盘膝坐在蒲团上,呼吸之间有淡青色的稀薄雾气从口鼻溢出,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而越发浓郁起来,周身青雾缭绕,然而就在这时,男子突然眉头一折,额间青筋凸出,刹那间青雾全部崩溃,紧接着一口血就喷了出来,染红了地面。
连江楼微微喘息着睁开眼,一滴豆大的汗珠从额间滚落,他看着地上的一片猩红,感受着体内气血不断翻涌,心中一时默然。
--还是不行……这具肉身,终究还是受到资质所限……
连江楼起身取了药,倒出一颗送入口中,脸色渐渐恢复了正常,正当他准备休息之际,有心腹之人进来,送上一只小匣,低声说了几句,连江楼闻言,开了匣子,从中取出一封信,上面没有落款,信纸上也是一片素白,连江楼从案头拿过一只小盒,将其中香粉倒入炉内点燃,等冒出烟时,就将信纸放在上面熏着,片刻,纸上显出字来,连江楼看过,随手烧掉,闭目静思一时,就写了信递给等候在一旁的心腹:“……交给那人,让他带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