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仲谨心中忐忑不安,感觉头顶正悬着一把剑,随时会朝他刺下来。
良久,季思夏泪眼婆娑,嘴唇终于又动了动,她望着薄仲谨近在咫尺的俊脸,突兀要求:
“现在跟我说对不起。”
薄仲谨没有多问,毫不犹豫满足她,声音哑得不像话:“对不起。”
他话音刚落,季思夏几乎是立刻回应:“我原谅你了。”
幸福降临得太突然,薄仲谨呼吸一滞,不敢相信他耳朵里听到的话,
“……你这就原谅我了?”
季思夏那么讨厌别人骗她,对她有隐瞒,薄仲谨曾经想过很多种,季思夏知道他就是宗感后的反应。
总之,季思夏肯定不会轻易原谅他。
没想到现实里,季思夏发现他就是宗感后,竟然这么轻易原谅了他。
轻易到仅需要他说一声对不起。
他默默为她做的这些事,就是薄仲谨这辈子的免死金牌。
“嗯。”季思夏点头。
一句对不起,她就原谅他了。
薄仲谨瞒着她,肯定有他的理由。在她人生低谷的时候,薄仲谨隐姓埋名,那样陪在她身边,和她一起度过每个黑暗的日子,直到她迎来光明。
他只是隐瞒了他的身份,和他默默为她做的那些事情相比,又有什么不能原谅的?
薄仲谨感觉自己现在被幸福砸得有些头晕目眩,他追问她:“你刚才哭是因为知道我是宗感?”
“嗯。”
闻言,薄仲谨的心情瞬间又有一些低落。
“知道我是宗感,为什么哭?”薄仲谨有些不自信,他沉声问,“你不希望我是宗感?你很失望吗?”
季思夏听出他话里的情绪,黛眉轻蹙,明确反驳:“你在乱说什么?当然不是。”
薄仲谨松了一口气,低声下气问她:“那是为什么?”
还哭得这么伤心。
“……因为觉得你好傻,我也好傻,居然相信宗感是我幻想出来的人物,你那么真实,说出来的一些话我都没听过,我光想象,怎么想象得出来嘛?”
季思夏撇了撇嘴,又要哭。
他曾经为她做了那么多,教了她那么多,他却从没想过告诉她,也没想过向她索取什么。就连当初追她,要她答应和他在一起,也没有说出他就是宗感。
薄仲谨见她又要哭,立刻起身,把她抱到腿上坐着,怜爱又心疼地亲了亲她哭红的眼睛,吮吻她湿漉漉的泪痕,不断地哄她:
“好了好了,宝宝不哭了。”
“是我隐瞒你,我跟你道歉,说多少句对不起都行,你别哭。”
“你哭,我这心里可疼了,不哭了好不好?”
“要是把眼睛哭肿了怎么办?乖。”
季思夏睫毛湿成一簇一簇的,她半搂着薄仲谨的脖子,压下鼻间的酸意,再次问他:
“你当初为什么要在我面前隐姓埋名,不告诉我你是薄仲谨?”
薄仲谨吻她的眼睛,季思夏没有任何反对,于是薄仲谨又借机亲了一下她的唇,这才轻笑一声,说起:
“你一开始不是就不相信我是真实存在的人吗?还老觉得我是在你面前卧薪尝胆的怪物,要博取你的信任后,伺机杀了你。”
“……我当时无论醒着睡着,都能听到那么多怪声,在那种环境下,我当然会这么想了。”
“没有责怪你的意思,”薄仲谨抚了抚她皱起的眉头,毫不吝啬地夸她,
“宝宝真棒,就是要这样谨慎,才能保护好自己。”
季思夏又问:“那宗感这个名字是你给自己取的?有什么寓意吗?”
薄仲谨手掌摩挲着她的肩头,回忆了一下当时的心境:
“大概是当时看到你胆小又怯弱,整日躲在病房里也不敢出去,希望你总能有花不完的勇气,敢去做你想做的任何事情。”
总敢,宗感。
季思夏表情一滞,才知道宗感这个名字的由来。
是薄仲谨当时对她的祝愿。
“我们在孟家重逢的时候,你怎么不告诉我,和我相认呢?”
说到这个,薄仲谨心里还有点不满:“我当时还以为你说不定能认出我呢,结果你看上去像是把我忘得干干净净了。”
“我怎么可能会忘记?”季思夏说,“其实我有怀疑过你,但是你和宗感的声音不太一样,你也不像会做出那种事情的人,我就打消了这个怀疑。”
“声音不一样,是因为经历了变声期。”
薄仲谨又给季思夏解释了一遍,之前她喝醉酒,他也给她解释过,但她酒醒后重要的信息都没记住。
“我又不是男的,我想不到那么多。”
“而且我只和陈医生讲过你的存在,如果你是真人,那陈医生肯定能看到啊,可是陈医生……”
季思夏反应过来:“你收买了陈医生!”
薄仲谨眉骨轻抬,忍不住笑了:“什么叫收买啊?我那是配合陈医生帮你治疗。”
“你先入为主觉得我是怪物,那索性就当我不存在好了,我是不是真人不重要,治好你的病才最重要。当时你的幻想里几乎都是负面形象,给你带来的消极影响太大了,陈医生接受了我的建议,让我承担起正面形象的引导责任,知道了吗?”
季思夏听完后陷入沉默,难怪她去疗养院和薄仲谨谈心的时候,陈医生会那样开导她。
一切都是有迹可循。
薄仲谨反过来问她:“你是怎么突然发现这件事的?”
“今天准备离开孟家的时候,遇到了孟远洲。他告诉我,他在京颐疗养院的保密级档案里看到了你的档案。你和宗感在我哭的时候,安慰我的动作是一样的,我之前就怀疑过,你当时装傻不承认,”
季思夏抬手打了他一下,“现在我怎么可能还反应不过来你和宗感就是一个人,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
薄仲谨眼眸微眯,原来他是这样掉马的。
季思夏想到另一个她关心的问题,紧张开口:“你当初受了什么伤?为什么会在疗养院里康复?”
“受了一点刀伤。”薄仲谨云淡风轻回答。
季思夏眼眸睁大,能让他在疗养院里康复半年,是一点刀伤吗?
“当时队伍里突然接到一个阻拦人贩子的紧急任务,需要人配合,队里看我表现很出色,年纪不大又能降低人贩子的防备心,伺机救下被拐卖的那些小孩子,”
薄仲谨神情凝重了一些,“现实与演习还是不一样的,现实里真刀真枪,对面那些人也是穷凶极恶,丧尽天良,逮着机会下手没轻没重的。我为了保护一个小女孩,被人贩子刺了几刀,幸好都没伤到要害。”
季思夏听后瞳眸轻颤。
薄仲谨知道她害怕,立刻哄她:“没事,那人力气不大,我都没感觉到什么疼。”
“鬼才信你说的话。”季思夏鼻间一酸,光是听着就觉得凶险。
薄仲谨喉间溢出轻笑,拥着她,亲了亲她的眼睛:“都过去了,宝宝。”
季思夏静静把下巴搭在薄仲谨的肩上,心里涌起酸楚。
当她现在才听到薄仲谨曾经遭遇的苦难,心疼他受过的伤,他身上的伤口早已结痂痊愈,连疤痕都不明显。
薄仲谨看向桌上季思夏从孟家带回来的东西,他本以为她要带很多东西回来,没想到就这一个包都没装满。
为了转移季思夏的注意力,他把那个包拿近,主动开启新的话题:
“从孟家带了什么回来?”
季思夏想到她带回来的东西,也悄悄回头,不动声色观察薄仲谨的反应。
薄仲谨很快注意到那件黑色的飞行夹克,有些眼熟,他以前也有一件,他眉峰微拧,把飞行夹克拿在手上仔细辨认。
他扭头看向她:“这不会是我当初给你披的那件吧?”
薄仲谨也没有忘记那件事。
季思夏点头:“就是你的衣服。”
薄仲谨挑了下眉,面上难免诧异:“这么多年了,你还留着?”
“……嗯。”
闻言,薄仲谨在她的注视下翘起嘴角,季思夏把他的衣服保存得还挺好。
薄仲谨放下飞行夹克,又看向包里的那本书,“你带本《傲慢与偏见》回来做什么?书房里不是有这本书吗?”
薄仲谨说着,随意翻开,季思夏也不作声,让薄仲谨自己去发现。
很快,薄仲谨眼前闪过一整页的名字,他动作一顿,迅速翻回那一页,按在纸张上的指尖用力到有些发白。
季思夏见薄仲谨发现了藏在《傲慢与偏见》里的少女秘密,心跳悄然加快,搂着薄仲谨脖子的手都紧了紧。
薄仲谨舔了舔唇,磁沉的声音里裹着颗粒感:“你把我的名字写了这么多遍。”
“你什么时候写的?”
薄仲谨目光灼然,黑眸里倒映着她的脸。
季思夏盯着他又黑又亮的眼睛,心跳的篇章仿佛在薄仲谨指间,也翻到快旋律的那一页。
她轻抿唇瓣,在薄仲谨的注视下,柔声跟他说起这页名字的来历:“你说我偷亲孟远洲的那天。”
“那天我想从孟远洲手臂下拿回来的,其实不是考得不好的试卷。”
薄仲谨喉结浅浅滚动,他的眼睛似乎更亮,心里有一个答案呼之欲出。
季思夏一字一顿:“是我当时走神,整理错题的时候写了很多遍你的名字,我怕孟远洲无意中翻到。”
薄仲谨忽的垂眸笑了,像当初那个恣意的少年,再抬眼时,他的眼睛里仿若也闪着泪光:
“所以,你写这么多遍我的名字,是为什么?”
为什么?
答案昭然若揭。
薄仲谨却好似真的完全不懂,固执地向她要一个亲口说出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