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景年接过却没看,目光落在她脸上, 停留两秒:“举手之劳,倒是你看起来有点疲惫, 最近工作很忙?”
“还好, 常规节奏。”她没多说, 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怀孕后, 耗费精力工作一会儿,身体就有些吃不消,来时她特意补了点妆,没想到还是被他看出来了。
江景年没再追问, 认真看起菜单,低声和侍者交流了几句,点了几个应季的菜,又特意嘱咐:“麻烦,所有菜都不要放黄酒,谢谢。”
侍者离去,江景年这才看向苏晞玥,语气寻常地解释:“我记得你以前不太喜欢黄酒的味道。”
苏晞玥心里微微一动。
他总是这样,细致入微,让人挑不出错处,因为对每个人都很好,所以小时候几乎所有孩子都喜欢跟在他后面,景年哥哥长景年哥哥短,她也不例外。
也正是这种滴水不漏的温柔,让她觉得,即使两人离得再近,也像隔着一层看不清的纱。
菜品一一上来,小巧精致。
两人边吃边聊,话题从工作聊到生活家庭,看到熟悉的菜品触景生情,江景年就开始回忆当年她的囧事,苏晞玥爱面子,自尊心强,有人敢把她以前丢脸事拿出来当面说,绝对要摔桌没好气,可看到江景年露出熟悉的笑容,心底忽然涌现复杂情绪。
她抬起眼,看向江景年,他正看着酒杯里红酒,侧脸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有些朦胧。
“景年哥,你三年前为什么突然离开?”
重逢以来,除了刚见那天,两人心照不宣,谁都没提当年江景年抛下她忽然离开的事。
三年前这个词,像颗小石子,轻轻投进平静的湖水激起层层波澜。
苏晞玥开口,声音听起来和平常没什么两样,甚至带点闲聊的笑意:“你走得挺突然的,记得那天还约好去听一个关于调查新闻的讲座,结果我到了会场,才收到你已经在机场的消息。”
“那件事……小晞。”江景年放下酒杯,眉头微蹙,似乎有难言之隐:“对不起,我当时……”
“道歉就不用了,都过去了。”苏晞玥笑笑,夹起盘子里的鸡肉,慢慢吃着:“你有你的
苦衷我理解,你看你去国外镀了层金,现在回来成了律所合伙人,我呢当我的记者,也挺好。”
“我知道,你一直很厉害,这件事是我对不起你。”
“那天下雨了,下了好大的雨,我没带伞,回去后烧了三天。”她打断,忽然开口。
江景年怔住。
苏晞玥笑起来,云淡风轻:“景年哥,道歉免了,酒总得敬我一杯,我因为你病了三天,要你一杯酒不过分吧。”
江景年看了她片刻,没说话,端起面前酒一连灌了三杯,还要再倒时,苏晞玥夺下酒瓶。
“你酒量不好,回去江叔见了,该骂我了,小时候听他骂我就算了,现在长大了再像以前一样,我不保证给好脸色。”
他忽然也笑起来,只是笑中带着苦涩:“你以前也没给过好脸色,小晞,对不起,我不知道……”
“其实我是气你的,真的,从小到大没在谁跟前丢过这么大脸,你要是跟我当面提分手,我也不会这么难受,当时好多人嘲笑我,嘲笑我野丫头,脾气差,所以你才不打一声招呼就离开了,你走后我给你打了无数个电话,就想问你我哪点对不起你了,要甩也是我甩你,但你关机了,静书和段绪看我难受,吵着要去国外把你带回来,我没让,后来他们不知道在哪弄到了你的电话,拿过给我,我给撕了。”
“小晞……”
苏晞玥端起茶杯,看着杯中澄澈的茶汤,语气轻松:“后来想想,也不算是坏事,你走了,我才发现很多事情可以自己搞定,包括后来跑新闻遇到的那些难缠的对象,极端恶劣天气,也没想象中可怕。”
她抬眼,对他笑了笑:“人总要自己长大的,对吧,景年哥?”
江景年深深看她,看了好几秒。她眉眼舒展,笑容坦荡,提到过去没有幽怨,说到现在,眼里有光,明亮,灼目。
他知道,她真的放下了。
忽然喉咙紧得厉害,像是有块石头堵着,干疼酸涩。
苏晞玥继续说:“我把话说出来,不是要你道歉的,你当时为什么走,我也不想知道了,以后我就当你是哥哥了,反正,我也没哥哥,从小到大就你一个。”
江景年听懂了,低头沉思良久,端起酒杯,仰头喝尽。
他笑出声,那笑容里有释怀,也有自嘲:“以前是我狭隘了,总还把你当成需要照顾的妹妹,敬你的成长,小晞,你要比我想得好。”
“我一直都很好,是你没福气。”
她故意逗他:“不过我只有你一个哥哥,你的妹妹可不止我一个,说起来,到头还是我吃亏。”
江景年失笑。
这顿饭吃了一个钟头,结账时苏晞玥才得知江景年已经付过钱,她回头看,他笑说:“跟你吃饭,习惯了。”
拿上包,穿好外套出来,江景年提议去小巷后面走走,苏晞玥点头同意,发消息告诉洛瑾珩她晚点回去。
落叶铺满长街,晚风带着秋日的凉意,卷起几片蜷缩的凉意。
两人并肩走着,脚步不疾不徐,江景年比她大两岁,大学时舍友都出去吃饭,她减肥运动就会把江景年叫来去操场散步。
次数多了,门卫都认识了,不用她再去门口接人。
时隔三年,没想到再次重逢散步是在这里。
路灯昏黄将影子拉长,时而交错,又很快分开。
“记得小时候。”江景年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小巷子里格外清晰:“你家院子那棵老槐树下,你总缠着我给你讲恐怖故事,那时候你才这么高。”他用手比划了个高度,嘴角噙着笑意:“瞪着大眼睛,听得晚上做噩梦,还是爱听。”
苏晞玥眉眼柔和下来:“是啊,你总是很有耐心,讲得故事比书还生动,可能就是那时候埋下的种子,觉得用笔和逻辑理清复杂的事很有意义,所以走上了记者这条路。”
“你从小就有一股轴劲,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三年前的事你怪我,恨我正常,我自己都看不过去。”
江景年侧头看她,目光掠过她微微凸起的肚子,移开,望向巷子尽头流淌的车灯:“看到你现在这样,我也就放心了,小晞,他对你好吗?”
他顿了下,声音更缓了些:“一定很好吧,不然也配不上你。”
“他很好,从不会让我等,也从不把我的需求放在身后。”苏晞玥答得简单肯定,手指不自觉轻轻放在小腹上:“说到底还要谢谢你,如果你没有突然离开,我也遇不到他。”
“最重要不是他有多好,而在于他的好全给了我,不像你,对谁都体贴温柔,身后总跟着一群需要被照顾的人,在他那,我是唯一的例外,景年哥,谢谢你啊,谢谢你离开,我是不是该给你补个饯行红包,当年忘了。”
最后这句话纯粹为了挖苦他。
江景年笑而不语,她还是跟以前一样,嘴上不饶人。
苏晞玥见他叹气,笑道:“难受吗?难受就对了,就许你突然离开,不允许我多说两句?”
“允许,随便你说。”
“过去了,懒得再说了。”
江景年停下,郑重道:“小晞,恭喜你,双喜临门。”
苏晞玥点头:“谢谢,记得给红包,两份。”
积攒了一天的雨终于落下,苏晞玥抬头看了眼,走到一旁卖糕点的店铺躲雨。
“我送你回去吧?”
“你喝酒了怎么开车?”
“找个代驾。”
“不用了,这场雨还没三年前大,我能自己走。”
江景年沉默。
打开手机准备叫网约车,忽然发来一条消息。
洛瑾珩:【下雨了,我去接你?】
苏晞玥发了个定位过去,然后对着江景年晃了晃手机:“有人来接了,送你一程?”
“你现在不能着凉,我自己回去就成。”
洛瑾珩很快到来,临走时苏晞玥把衣服还给他。
江景年站在原地,踌躇道:“改天一起吃个饭吧。”
她点头答应,跑了两步,回头挥手。
然后大步跑向对面男人怀里。
雨忽然大起来,像断了线的珠子,又急又密砸下来。
隔着一条街和瓢泼大雨,听不见对面说什么。
他只看到在看见男人出现的刹那,苏晞玥眼睛明亮起来。
男人撑着伞将她护在怀里,一边用干燥的掌心擦了擦她脸上溅到的雨水,又迅速脱下西装外套,披在她肩上。
苏晞玥仰头看着他,说了句什么,然后忽然踮起脚,笑着亲了下他下巴。
那笑容也和跟他记忆中的任何一个都不同,眉眼间溢着依赖的温柔。
江景年低下头,默默看着朦胧雨幕。
很久后,收到条消息:
苏晞玥:【景年哥,我这样的人你以后再也遇不到啦,算是对你不告而别的惩罚,我不怪你了,去找你自己的幸福吧。】
他喉咙中溢出一丝笑,看了很久。
另一边苏晞玥被洛瑾珩护着跑上车,肩膀衣服淋湿,他拿着毛巾细心擦拭:“怎么不等我过去,自己跑过来感冒怎么办。”
她咧嘴笑:“怕你们打起来,我不知道该帮谁。”
洛瑾珩沉下脸,苏晞玥凑上去哄人:“帮你帮你,快回去,好冷的。”
车子在夜色中缓慢移动,苏晞玥透过后视镜看了眼还站在原地的人。
第44章 宝宝的小被子
苏晞玥第一次认识到男人小心眼起来, 也格外小心眼。
回去路上,她多盯着后视镜看了两眼,洛瑾珩目光便意味深长探来, 下颌线紧绷, 小半张侧脸被车外霓虹切割得忽明忽暗。
后面她拿手机给江景年发消息, 提示音响起,驾驶座上的人几乎就极轻地偏了下头。
幅度小到可以忽略,可车厢内极静, 让他不着痕迹的小动作放大数倍。
苏晞玥觉得好笑,平时看着沉稳大度, 请江景年吃饭他也没说什么, 只说
早点回来,结果看到她和江景年在一块,又暗戳戳不高兴。
“今天这家中餐味道很不错, 下次我们也一起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