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睡不着, 毫无困意。
床很大，他们之间隔着半臂距离，泾渭分明, 可依然睡不着。
苏晞玥将这一切归功于洛瑾珩存在感太强, 他呼吸的频率，他身上散发的气息，以及他睡觉的姿势, 都严重干扰了她的睡眠。
她又翻了个身，这次是面对他, 动作幅度稍微有点大:“洛瑾珩。”
洛瑾珩闭着眼:“还是睡不着？”
“都怪你。”
“怪我？”
“对。”苏晞玥理直气壮:“谁让你让我等那么久。”
洛瑾珩似乎没明白什么意思。
“就刚才啊。”苏晞玥指控, 声音不自觉拔高:“我等了你好久, 说好了半小时结束, 结果你四点才从书房出来，看见我给你留的纸条也不进来，就在门口站着，我还以为你讨厌我, 不想喜欢我才不进来，等得心里七上八下，精神都亢奋了，我怎么睡得着？”
洛瑾珩捕捉到关键词:“你一直在等我？”
苏晞玥含糊说:“反正就是你让我心里不踏实，东想西想才睡不着。”
这些指控毫无道理，甚至有些胡搅蛮缠。
洛瑾珩没说话，苏晞玥忍不住戳他的背，一只手太慢，干脆直接两只手上去:“你刚刚为什么站在门口不进来？是不是反悔了？”
“我没看到纸条。”
忽然床垫一沉，洛瑾珩坐了起来。
他先是按亮了属于他那侧的灯，光影温柔，驱散了周围一小片黑暗。
“我以为你已经睡了，怕打扰到你，所以在门口站了会，回房洗完澡出来看到你留的纸条，我就过来了。”
“不过让你等是我的错。”洛瑾珩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罕见的笨拙:“我以后注意。”
苏晞玥没料到他会直接认错，抱怨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下去:“知道就好。”
最近工作太忙没有好好坐下说话，洛瑾珩默了片刻问:“这几天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得厉害吗？”
“好多了，就是偶尔会犯点恶心。”
她说得含糊，但他能听懂。
洛瑾珩嗯了声:“最近项目收尾，有些不可控因素，等忙完了我就多陪陪你。”
苏晞玥窝在被子里:“产检快到了。”
“嗯，我知道，月底二十六号，那天我陪你一起去。”
没想到记得还挺清楚。
苏晞玥手落在有些凸起的小腹上，抬眼看他，声音轻轻的:“我今天看孕期指南，上面说宝宝两个多月，听觉神经已经开始发育了，虽然还听不清具体内容，但对外界的声音有了模糊的感知，你要不要跟宝宝说说话？”
“可以吗？”
“当然可以了。”
苏晞玥坐起来，拿了个枕头垫在腰后。
洛瑾珩也过来了点，正对着她，却只看着她不说话。
“快点啊，宝宝也是要睡觉的。”
洛瑾珩又调整了下坐姿，然后清了清嗓子，正式得苏晞玥怀疑他要去联合国演讲。
他微微倾身，目光落在苏晞玥手下的小腹，声音压得很低:“晚上好，我是洛瑾珩，你生物学和法律学上的父亲。”
苏晞玥差点没笑出来。
生物学和法律学，洛瑾珩这个老古董，怎么想出来跟宝宝这么介绍自己的。
宝宝能听得懂吗？
洛瑾珩看了她一眼，继续说:“宝宝，我和妈妈会一直等你长大，别着急，妈妈怀你很辛苦，你要乖一点，尤其要体谅妈妈，出来后也要多爱妈妈。你长大一点，她就重一点，你动一下，她可能就睡不着，吃不下饭，不要让妈妈太辛苦，知道吗？”
他声音不高，压得很低，可一字一句落进了苏晞玥心里。
苏晞玥吸吸鼻子:“你说得她现在还听不懂。”
“没关系，我以后每天跟她说一遍，会知道的。”
洛瑾珩伸出手，隔着衣料，极轻地抚摸过宝宝在的地方:“晚上是妈妈休息的时间，妈妈累了，你要乖一点，好好吸收营养，好好长大，不要闹她，让妈妈睡个好觉知道吗？如果你听话，等你出来，爸爸给你买好看的小裙子，亮闪闪的发绳，然后带你去游乐园玩，好不好？”
他的语气平稳，像夜晚潺潺溪流，安静地流淌过房间每一个角落。
苏晞玥靠着他，心里软软的:“宝宝听到爸爸说话了吗？爸爸要给你买小裙子，带你去游乐园玩，妈妈都没体验过哦。”
洛瑾珩轻笑:“想要吗？明天我给你买。”
正跟宝宝说话呢，怎么扯到她了。
苏晞玥瞪他:“别打岔，快点跟宝宝说话，说完宝宝还要睡觉。”
“没什么要说的了。”洛瑾珩直起身:“让宝宝睡吧，你也该睡了。”
也行吧。
只是第一天，后面他们还有很多时间。
“宝宝，爸爸妈妈睡觉啦，明晚再陪你。”
苏晞玥抽走放在腰部的枕头，正准备重新躺下，忽然小腹深处，洛瑾珩掌心盖着的位置，有什么东西极轻地动了下。
幅度很小，像水底冒出一个很小的气泡，轻轻地在肚子上动了下。
洛瑾珩也感受到了，手指难以置信地僵了下。
呼吸在一瞬间凝固。
两人谁也没动，谁也没说话。
卧室里死寂一般，连窗外的声音都消失了。
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注意力，在这一刻都汇聚到了洛瑾珩掌心下，她小腹那里。
时间被无限拉长，每分每秒像过了一个世纪。
就在他们以为刚才是错觉时，突然同样的位置，又动了一下。
这次力道比刚才大了些，更清晰，像一只蝴蝶，轻轻颤动了下翅膀。
好轻，好真实。
苏晞玥长吸一口凉气，声音几乎低得听不见。
昏暗光线里，夫妻俩四目相对。
洛瑾珩黑眸深沉，脸上惯常平静神色不见了，他怔在那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眼底掠过一丝难言的惊讶。
他薄唇微张，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苏晞玥同样被巨大的惊喜包裹，心脏跳得厉害，下意识抓住他的手腕。
“……洛瑾珩，宝宝，宝宝好像动了，你感受到了吗？”
“嗯。”
他许久才开口:“感受到了。”
苏晞玥觉得不真实:“两个多月的宝宝会有胎动吗？”
“不知道。”
洛瑾珩的手还贴在那，一动不动。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夜色独有的温柔:“我相信是我们的宝宝，她听见了，知道妈妈很辛苦，所以在告诉你她会听话，乖乖不乱动。”
苏晞玥静静看着眼前这个一向沉稳如山，运筹帷幄的男人，此刻眼中竟闪烁出孩子般纯真的稚气。
“如果不是怎么办？”
“不会，是宝宝。”
“真的吗？”
“嗯。”
苏晞玥鼻尖一酸:“宝宝想我们了，我们再跟她说说话，好不好？”
“好。”
洛瑾珩靠近了些，把苏晞玥抱在怀里，环住她的手臂慢慢收紧。
另一只手依旧小心翼翼贴在小腹上，许久未动。
台灯的光晕温柔地笼罩着他们。
这个夜晚，因为那两下出乎意料的响动，两颗遥远的心脏，不约而同地紧紧靠在了一起。
两个多月的胚胎，理论上还只是个葡萄大小。
可就在刚才，她用他们能感知到的方式，跨越了一场科学难以解释的见面。
爸爸说，要乖，不要闹妈妈。
于是，她轻轻地动了下，仿佛在说，听见啦，我会乖乖的。
他握紧她的手，她轻轻靠在他肩头。
在这个温暖的夜晚，他们只是一对普通的父母，被一个属于他们的宝宝，温柔地连接在一起。
许久，晨光悄悄爬进窗台。
洛瑾珩低下头，隔着衣料，轻轻落下一吻。
“晚安，宝宝。”
晚安，宝宝。
……
那晚掌心下轻微的跳动，像隔着一层厚重门板的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