娴玉租下的院子藏在一条安静的老街里,白墙黛瓦,四间房刚好够用。院角有棵老柿子树,叶子半黄半绿,缀着些橙红的小灯笼。
京市主治医生也随时保持联系,而本地三甲医院的妇产科和肿瘤科专家,也提前打好了招呼。
头半个月,娴玉被强烈的孕吐折腾得够呛。
往往是清晨刚醒,一阵恶心就涌上来,趴在洗手台边吐得眼泪汪汪。
贺秋泽急得不行,自己还虚弱着,却硬是撑着翻遍了带来的孕期百科和营养书籍,又上网查了无数资料。
“书上说,少吃多餐,吃些清淡好消化的,苏打饼干可以中和胃酸……”他靠在床头,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极专注,拿着笔在笔记本上认真记录,字迹因为手不稳而略显潦草,“我问了医生,你现在的反应是正常的,但营养一定要跟上。想吃什么?告诉我,我来做。”
“你好好休息就是最大的帮忙了。”娴玉漱完口回来,看他强打精神的模样就心疼。
贺秋泽摇摇头,坚持让护工阿姨扶着去了厨房。厨房是现代化的,干净明亮。
他系上围裙,动作有些慢,却一丝不苟。洗米,熬一锅稠度刚好的小米粥;把嫩豆腐切得方方正正,淋上一点点淡酱油和香油;甚至尝试着蒸了一小碗蛋羹,努力控制着火候,让它光滑如镜。
他端着托盘回到房间时,额上已有一层细密的虚汗。
“尝尝看,会不会太淡?”他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娴玉舀一勺蛋羹送入口中,滑嫩,温热,味道刚好。“很好吃。”她鼻子有些发酸,赶紧又吃了几口,压下那股泪意,“我们秋泽真厉害,病号变大厨了。”
贺秋泽这才松口气,露出浅浅的笑容,就坐在床边看着她吃,自己时不时喝两口温水。
他吃得很少,胃口一直不好,但精神却因为“有事可做”而显得好了些。
孕吐稍有缓解,贺秋泽就开始规划每天的“活动”。
他严格遵循医生的嘱咐,保证充足的休息和睡眠,但每天上午精神最好的时候,一定要陪娴玉出去走走。
“今天去江边好不好?地图上说离这里不远,风景很好,空气也新鲜。”
于是,护工阿姨推着轮椅,娴玉慢慢走在旁边。江风拂面,带着水汽,确实舒服。他们看江上的小船,看对岸的青山,看岸边钓鱼的老人。
走累了,就在长椅上坐一坐,贺秋泽会从随身的小保温杯里倒出温水递给娴玉。
节奏慢得不可思议。没有工作电话,没有紧急事务,只有日头缓慢地移动,和彼此交握的手。
两位奶奶也很快适应了这里的生活。贺奶奶和唐奶奶时常结伴去附近的菜市场,用普通话和本地摊主慢慢比划着交流,总能淘回些新鲜水灵的瓜果。
下午,她们喜欢在柿子树下摆开小桌,喝茶,聊聊过去的老故事。
看着小两口每天悠悠地出门,又悠悠地回来,唐奶奶抿嘴笑:“我看呐,你们俩这日子,过得比我们老太太还像退休老干部。”
贺奶奶也附和:“就是,天天散步、看景,可不就跟度蜜月似的。趁着秋泽精神好,多出去玩玩,别总惦记我们。”
“听见没?”娴玉笑着戳戳贺秋泽的手臂,“奶奶们都说咱们像在度蜜月呢。”
贺秋泽握住她作乱的手指,眼底有温和的光:“那我们这个蜜月,可能有点长,还有点特殊。”没有健康新郎的活力四射,只有病弱的躯体和日渐隆起的小腹,但那份彼此依偎的宁静与珍重,却比任何喧嚣的甜蜜都更深入骨髓。
娴玉把头靠在他瘦削却努力挺直的肩膀上,望着远处江面上粼粼的波光,轻声说:“长一点才好。特殊的蜜月,也是蜜月啊。”只是这话说完,心里却像被那江水的湿气浸了一下,有点凉,有点重。
她悄悄深吸口气,把那股突如其来的酸涩压下去。
现在不是伤感的时候,现在的每一刻,都是他们从命运手里偷来的,闪着微光的糖。
贺秋泽似乎感觉到了她瞬间的低落,轻轻揽住她的肩,把声音放得又缓又柔:“嗯。所以贺太太,明天想去哪里‘视察’?老街的早市听说很热闹,或者……我们去看看附近有没有孕妇瑜伽班?书上说,适当的运动对妈妈和宝宝都好。”
他总是这样,小心翼翼地将话题引向充满希望的未来,哪怕那个未来对他自己而言,迷雾重重。
娴玉抬起头,努力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让声音里充满轻快的期待:“先去早市吧!我想吃那个甜甜的酒酿圆子!至于瑜伽班……贺先生,你现在可是我的重点保护对象,得先把你‘保养’好,我才有力气去练瑜伽呀。”
阳光穿过云层,暖暖地洒在他们身上。江风依旧缓缓地吹着,带着南方小城特有的、仿佛能抚平一切褶皱的温柔。
轮椅的影子、依偎的人影、还有那尚未显形却已扎根在生命里的新芽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交织成一幅静谧而充满生命力的画面。
两位奶奶在不远处看着,相视一笑,眼里有欣慰,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这偷来的时光啊,请再慢一些,再长一些吧。
娴玉在心里默默祈祷,手指与贺秋泽的交握得更紧。
而他,似乎听到了她无声的祈求,微微侧过头,将一个轻柔如羽的吻,落在她的发顶。
“好,都听你的。”他说,“我们还有很多地方,可以慢慢去。”这话像是承诺,又像是一个他们彼此心照不宣的、关于未来的、甜蜜而忧伤的打赌。
只是,人生不如意之事,处处常在。
一家人来温江的第三个月,娴玉的小腹微微凸起,贺秋泽病情却再次复发住进了医院。
而在这座小城,居然遇上了正在度假的唐招天和她的妻子杜珊珊。
娴玉没想到自己会在一家再普通不过的咖啡店遇见唐招天。
前几次的相遇,让她留下了严重的心理阴影,甚至认为唐招天和杜珊珊的出现,又是专门冲着她来的。
她拿了咖啡掉头就走,杜珊珊却喊住她,“姐姐,好不容易碰上,为什么不打个招呼就这么匆匆走了呢?”
唐招天已经起身拦住她,娴玉低头看自己一眼,她今天的衣服还算宽松,看不出怀孕的迹象。
她冷冷看唐招天一眼,逼自己冷静下来,多往好处想一想,别这么悲观主义,一声不吭坐在他们夫妻俩身旁。
“姐姐走得真是仓促,一声招呼都不打,要不是我们来旅游,偶遇你,还真不知道你来了这里。”唐招天故作感慨道。
“那是真巧。”娴玉简短说完,又道:“你们的咖啡我请了,我还有事,就先走一步”
唐招天抓住了娴玉的胳膊,“别着急啊姐姐,我还有几个问题要问你。”
娴玉:“……问吧。”
她不想与他们继续纠缠,却也得耐着性子,因为唐招天的手劲实在这太大了,她难以挣脱,只感受到难以忍受的疼痛。
看见她重新坐下来,唐招天才松开她。
“怎么只见我姐姐,没有见到我姐夫?他难道没有陪你来吗?”
这就有点过分了。
“这件事很正常,他还有自己的工作要忙。”娴玉生硬道。
“是吗?我姐夫不是得了重病吗?公司都交给别人管了。”唐招天冷了脸。
娴玉这才知道,唐招天一早就调查过了。
那他来这里就是单纯的了吗?
她沉默片刻,“既然你知道一部分,还要问什么?套我话吗?”
“不敢,就是觉得咱们是一家人,姐你怎么不讲实话?”唐招天谴责道。
娴玉说:“实话也好,谎话也罢,目的都是为了你们好,我们好。我还有急事,真没空陪你们闲聊了。”
这次娴玉还没起身,又被唐招天钳制住胳膊。
仍旧很疼,娴玉这次不想迁就他们,她说,“我做什么是我的事,是我家人的事,我想我们也没多亲近,多管闲事就没必要了。”
“如果你不放开我,那我就选择报警了。”
娴玉话音落下,咖啡店里空调的冷风似乎都凝滞了一瞬。
她盯着唐招天,眼神毫不退让,尽管心里正打鼓——她知道这个弟弟什么都能做出来。
唐招天果然笑了起来,那笑声轻飘飘的,却让娴玉脊背发凉。
“报警?”他重复着这个词,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姐姐,你这是在跟我开玩笑吗?我们一家人说说话,警察管得着吗?”
他的手不但没松开,反而加重了力道。娴玉感到胳膊上的疼痛一阵阵加剧,几乎要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她强忍着,目光扫过咖啡店里其他客人。有人朝这边看了几眼,但很快又移开了视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道理,谁都懂。
“放手。”她咬着牙,一字一顿。
“急什么,”唐招天慢条斯理地说,另一只手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我们的话还没说完呢。你看,姐夫病了,你一个人在这儿,多让人不放心啊。”
“我的事,不用你们操心。”她试图甩开他的手,但力量悬殊太大。
杜珊珊在一旁柔声开口,声音甜得发腻:“招天,你轻点儿,姐姐疼呢。”话虽这么说,她脸上却挂着看好戏的笑容。
唐招天耸耸肩:“姐姐不配合,我有什么办法。”他忽然站起身,拽着娴玉的胳膊也把她拉了起来,“这儿太吵,我们换个地方好好聊聊。”
“你干什么!”娴玉惊怒交加,另一只手本能地抓住桌沿。
桌上的咖啡杯摇晃起来,深褐色的液体溅出几滴,落在米色的桌布上,晕开小小的污渍。
“姐姐,别让我难做。”唐招天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不容拒绝的威胁。他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将娴玉往门口拉去。
娴玉的心跳如擂鼓。她不能被他们带走,绝不能。贺秋泽还在医院等她,两位奶奶在家里盼着,还有她腹中的孩子——
视线扫过桌面,她看到了不锈钢的餐叉。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在唐招天拉着她经过桌边的瞬间,娴玉用空着的那只手抓起叉子,猛地朝他钳制自己的手臂扎去!
“啊!”唐招天痛呼一声,猝不及防。
叉子尖锐的齿没入他小臂的皮肉,虽然不深,但足以让他吃痛松手。鲜血迅速渗出来,染红了他浅灰色的衬衫袖口。
娴玉趁这个机会,转身就往门口冲!
可她忘了杜珊珊。
那个看似柔弱的女人,在娴玉经过她身边的刹那,突然伸出脚狠狠一绊,同时双手用力推向她的后背!
“啊——”娴玉失去平衡,整个人向前扑倒。那一瞬间,时间仿佛被拉长了。她眼睁睁看着光洁的大理石地面向自己扑来,脑中一片空白,只本能地护住了腹部——
预想中的撞击没有到来。
一只有力的手臂稳稳揽住了她的腰,另一只手托住了她的肩膀。
娴玉惊魂未定地抬头,对上一双熟悉的、带着焦急和怒意的眼睛。
梁佑嘉。
他怎么会在这里?
“没事吧?”梁佑嘉的声音低沉急促,迅速上下打量她,确认她没受伤后,才将她扶稳站好。
他的动作小心而克制,保持着恰当的距离,但眼底的关切几乎要溢出来。
这时,咖啡店里已经起了骚动。
唐招天捂着流血的手臂,脸色铁青地瞪着这边。而门口,不知何时出现了四五个穿着黑衣、身材高大的男人——显然是唐招天带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