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生命的本质是什么？是鲜活，是旅程。”

　　“我们好像大多数人都忘记了。”

　　“基因代表了我们今后的上限，社会背景又限定了我们的人际关系网，如果没有天上掉馅饼，我一辈子都不太可能离开我家乡贫瘠的小城。读书考试工作打卡结婚生子……我好像只是一个‘复制人’，和其他人没什么不同，除了偶尔的享乐能让我觉得我还活着，其他时间我都是机器和齿轮。”

　　“如果说我的一生是一场游戏，那真是令我绝望的游戏——没有剧情，没有精彩的冒险，一直枯燥重复地做任务升级，玩法超级烂，一眼望到头，哪怕遇到小惊喜也是程序员设计好的。”

　　“别人生下来就有的装备，我一辈子都打不到。”

　　“但现在，我好像终于和其他人有不同的地方了——我变成主角了。”

　　他嘴角咧开，露出个惨烈的笑。

　　这笑容犹如血色油漆一般泼洒在他的脸上，像一张小丑面具，满是滑稽的味道。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变成主角了，我终于变成主角了。”

　　他笑得惨烈，滑稽，绝望。

　　不像在笑他自己，像是在笑像他一样的千千万万人。

　　苏明安静静地看着他，眼中没有仇恨，也没有怜悯，只有尊重。

　　汪星空抬起颤抖的手，颤声道:

　　“我站在聚光灯下了，我成为主角了……请让我在这个没有死亡的世界……变成唯一的【永恒】吧。”

　　他曾经是最渴望被注视的人。

　　但在彻底失去了所拥有的一切后，他所想要的，仅仅只是虚假的“活着”而已。

　　以一串数据的姿态，在被所有人遗忘的世界里，成为重复着的【永恒】。

　　接着，所有人便看见，在汪星空说出这些话时，他那双原本正常的眼睛，突然异化成了一双玻璃珠般的眼睛。

　　……他彻底成为了npc的汪寒，而非，玩家汪星空了。

　　他还是成为了自己最讨厌的人，

　　以一种祈求臣服的姿态。

　　苏明安将手中的核心抛过去，汪寒一把抓住，像护着一颗至美的瑰宝。

　　【小队选择保留核心，选择已做出，正在计算最终结局……】

　　系统提示声响起。

　　“——嘭！”

　　而与此同时的，是一声震耳的枪声。

　　在汪星空夹杂着喜悦和慌乱的眼神中，他手中的希望，一瞬被一颗子弹贯穿，而后，连着被炸开的血肉，那闪烁着辉芒的核心，一瞬破碎。

　　“啪！”

　　核心碎裂开来，玻璃碎块如同水晶一般掉落在地。

　　杨长旭举着枪，仪容肃正，眼中带着强烈的谴责。

　　“……不行，这种没有人性的学校，本就不应该存在。”杨长旭嫉恶如仇，收枪的动作无比坚定：“——他们都是受害者，他们应该安息。”

　　【突发事件！】

　　【小队选择破坏核心，选择已更改，正在计算最终结局……】

　　苏明安看着眼中神采一瞬破碎的汪星空。

　　汪星空血肉模糊的手在碎块中摸索着，抓挠着，尽力拼合着，却怎么也拼合不上。

　　“不要……不要这样啊……”他的喉咙里发出隐约的抽噎声，手却怎么也拼合不上。

　　核心彻底失去了光芒，一点光亮都不复存在。

　　周围的环境似乎开始扭曲起来，眼前光辉亮丽的礼堂似乎一瞬失色，露出那原本破旧陈败的面目。

　　汪星空缩在角落，他的手上，满是已然无法还原的碎片。

　　他的身体在渐渐消失，从下往上，一点一点，飘散着萤火虫般的光点，亮晶晶的。

　　而一旁早已死去的沈雪，身上也开始泛起一点一点的光，那光将她渐渐吞噬，逐渐什么也不剩了。

　　【叮咚！】

　　苏明安听到了系统提示声。

　　【形成最终结局!】

　　【荒谬在现实中泛滥，童话却成为了最真实的未来，爱丽丝跳完了最后一支舞，曾经的“小女孩”长大了——明溪中学的匠人沈卓造就了永恒的女儿，也于女儿手中得到了一瞬永恒，最害怕死亡的“玩家”为了永恒而死，他活在亿万人的注视中——那是他曾经艳羡着的光辉未来。】

　　【达成完美通关线路·光辉线·(TE)光辉未来】

　　【“——汪星空，这是你渴望的路吗？伪装成玩家的npc的玩家？”】

　　【结局已收录，计入最终评价】

　　……

　　在一系列系统语声响起后，苏明安看见逐渐消失的汪星空微微抬起头，牵动着鲜血淋漓的肌肉组织，朝苏明安微笑：

　　“……原来是这样啊。”

　　他说着：“我一直那么怕死，怕死到了一种没用的地步，怕死让我成为了我最讨厌的人……但到了最后我才发现，我怕的不是死，而是被遗忘……如果在明安安你的眼前，在一个世界的眼前死去的话……其实也没那么痛苦。

　　虽然我还是没能活下来，但是，至少我很感谢你，明安安，除了因为你陪伴我入睡的直播外，你还让我……完成了一个不能说出口的梦。”

　　被那么多人，被一个世界的目光聚集在身上的……梦。

　　“明安。”汪星空含着泪说:“很高兴曾经遇见你。”

　　……也希望从未遇见你。

　　苏明安看着他，看着他那原本异化为玻璃珠的眼睛，渐渐还原了。

　　——在世界的最后时刻，除了沈卓与沈雪，汪星空……也最终得到了【永恒】。

　　他从泥泞中被拉起，因为自我意识而没有成为和那些学生们一样的人。没有成为厌恶又无法反抗，丧失最后一点身为“玩家”意志的存在。

　　苏明安眼神闪烁，他不知该如何评价眼前的人。

　　……面前濒死者那眼中肆虐起的希望，令他有些移不开眼。

　　下一刻，周遭的环境扭曲。

　　汪星空和沈雪的身影，在他眼中，逐渐消失了。

　　……

　　汪星空睁开眼睛。

　　他看到了面前耀眼的闪光灯，自己西装革履，手中捧着金奖杯，这是优秀主播的表彰现场，他曾不止一次梦见自己登上这里。

　　“如果高考完那天我就决定兼职主播，不再等待下去，一切会不会不一样了？”他喃喃自语。

　　他目光投向窗外——隔着金灿灿的阳光，一名男学生似有所感地回头。男学生一身肥大的校服，手持0.5mm签字笔，夹着一本金黄的录取通知书，好像正要踏着金色的光辉，走向一条未知而自由的天路去。

　　汪星空无奈地笑了：“喂，十八岁的汪星空！”

　　男学生盯着他，肩头洒满灿金色的阳光。

　　“上了大学，一定要注意休息，不要熬夜。然后想做什么，就去做啊！别让青春成为遗憾！”汪星空说着，忽然热泪盈眶。

　　男学生露出微笑，他挥了挥手里的录取通知书。

　　窗内窗外，隔着一层闪耀着金色阳光的玻璃。

　　一位濒临消失。

　　一位青春正好。

　　汪星空闭上眼睛。

　　阳光真好啊……

　　……

　　汪星空和沈雪的尸体渐渐消失。

　　礼堂崩塌，桌椅倾倒。

　　在最后一刻，苏明安恍若看见汪星空的身上，有一瞬闪耀的金光，就像星星一样。

　　天塌地陷间，他看见玥玥微微偏头，朝他微笑着，做了个口型。

　　【下个世界见】。

　　眼前的明溪中学，渐渐化为一片灰土。

　　……

　　【叮咚!】

　　【完美通关线路·隐藏线路·光辉线·进展度:100%——恭喜完美通关!】

　　【“爱丽丝会成为校园小天使吗？”世界副本，完美通关!】

　　……

　　【获得荣誉（梅花三弄):不负众望的第一玩家，祝福您，继续前行。】

　　【获得荣誉积分40点】

　　【获得道具(汪寒的人皮面具)】

　　【汪寒的人皮面具(红级):当罩上它时，你将被副本中的原住民所认可】

　　……

　　传送的白光渐渐升起，将回归的苏明安完全包裹。

　　他本以为自己会回到那间被囚禁的房间，开始结算积分，可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看到的是被深红且粘稠的色彩包围着的大殿。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纸钱烧尽后的味道，他抬起头，看见坐在最上首的，一片漆黑深沉的阴影。

　　周围的色调很暗沉，就连脚下猩红的地毯也透着一股血的味道，他看见了……那上首透过阴影竖起来的一对猫耳。

　　他在世界结束之时被突然拉到了这间大殿中，看布置的品味，这应该是游戏主办方，高维生物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