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尔停下自言自语,朝山田町一露出笑容:
“是的,今天是二月五号,后天我们能赶上龙国的大年初七,还能补个过年。”
“我记得你是郁国人?”山田町一说。
“不算是。”诺尔摇了摇头:“但和你们一起过龙国的新年,应该很有意思。以前我在世界各地旅游的时候,没有人陪我过这些节日,自从遇见了你们,好像很多事情都变得有趣起来。”
他说着,拨弄着手掌心的东西。
山田町一这才发现,诺尔手里捧着一只雪白的鸟,白鸟好像很喜欢诺尔,一直蹭着诺尔的手心。
“后天回归的话……我已经想好大致的行程了。”诺尔说:“第一天的话,就按照龙国的习俗,我们一起包饺子,剪纸,贴春联,做年夜饭?苏明安会喜欢这些吗?”
身为扶桑人的山田町一沉吟片刻:“我不太清楚龙国的节日。”
如果换作寻常龙国人,对于包饺子这种活动,应该早就感觉到厌倦了。但对于十岁就不再有家庭的苏明安而言……或许这些活动真的很新奇。
诺尔低声道:“听说龙国人喜欢人多,我们多邀请一些人怎么样?”
“嗯……”山田町一看见诺尔闪光的眼神,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林音肯定是要邀请的,露娜和路也许也可以,至于吕树之流……”诺尔说到这里,皱了皱眉:“如果吕树不在,苏明安也不会开心……看来吕树必须带上。还有苏凛……苏凛应该不会来吧,我很难想象他包饺子的样子。”
“你觉得吕树还活着吗?”山田町一说。
“我猜到吕树是谁了,所以他应该还活着。”诺尔说。
“是谁!”山田町一急坏了。
诺尔却摇头不言:“至于第二天,我们一起去新世界公会吧,我已经嘱咐瑟若,给你们一人打造一把合适的武器。第二天下午,我们去动物园玩怎么样?我听说有个区开了一个超大的动物园,无论是广场喂白鸽,还是去植物园看花,一定会很有趣的。”
“第三天,我们可以自由选择去哪里玩。如果苏明安的掌权者技能升级了,也许我们还能去普拉亚玩?山田町一,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我……”
看着难得喋喋不休的诺尔,山田町一心中的不安却越发沉重。
诺尔总是这样,以乐观来遮掩危机。明明诺尔自己现在是处境最危险的人,却一直在思考该怎么带给大家快乐。
第九世界结束后,诺尔一定会被主办方带走调查……至于调查的结果,谁也不知道会怎样。
是一切如常,还是诺尔再也不能下场参与游戏,还是最惨烈的下场……山田町一自己都觉得畏惧。
“诺尔,你不怕吗?”山田町一看着诺尔。
诺尔的语声顿了顿。
他湛蓝的瞳孔微微颤了下,眼中却没有露出额外的情绪。
“我怕啊。”片刻后,诺尔开口。
“怕?”山田町一听了这话,盯着诺尔的脸,却半分害怕都没有看出来。
“我其实很害怕。”诺尔又重复了一遍。
哪怕说这话时,他依然保持着笑容。就像个完美的瓷娃娃,让人以为他总是笑着。
“山田,我当然会怕。”诺尔说:“我怕我以后再也见不到那些孩子,我怕我会以莫须有的罪名被扣押,我怕我再也无法开启一段旅程,失去生命与自由对任何人来说都很可怕。”
说到这里时,诺尔抬头,注视着远方那一具具漆黑的棺木:“但有些让人不甘的事,能让我高于这些害怕。”
山田町一眨了眨眼,突然说:“诺尔,如果你有权柄,那你一定会带我们所有人获胜。如果你没有权柄,那你一定会平平安安。这两种结果都很好,所以,我觉得未来也许真的会很好。”
诺尔微怔,看着山田町一坚定的眼神。
他微微笑了。
“是啊。”
“未来也许真的会很好。”
“山田,我想到第三天我们可以去干什么了。”
“什么?”山田町一疑惑道。
“……”
诺尔的瞳孔中倒映着回忆。
一幅幅记忆的画面在他脑海里漂浮而过,伴随着他从未说出口的过去。
花球、戒指、婚礼蛋糕、教堂、管弦乐队,凌晨十二点的时钟。
他的手微微攥紧。白鸟从他手中飞起,落在他的肩头,轻轻啄吻他的脸颊。
他的笑容极为纯粹,不染尘垢,无论何时都能带给人温暖。微风拂起他的金发,就像正与亲吻着他的白鸟共生。
“山田町一,我想和你们,”诺尔说:
“看一场婚礼。”
第803章 “苏明安城主,再见。”
“唰——!”
白色的传送光淡去,苏明安传送回了原时间线。
他左右环顾,没有看到阿克托。
“——苏明安,我在这里。”
苏明安抬头一看,古旧的钟楼之上,一道披着白大褂的身影站在那里。
他走到阿克托身边。从这里能够俯瞰整个城邦的景象。包括那些茂盛的银杏树、高耸的茶楼、以及广场中心的阿克托石雕。
纸花簇拥之间,阿克托石雕与代表黎明之战的拳头石雕共同耸立,一同远视着整座城邦。苏明安望了望那座阿克托石雕,又看了看身边的阿克托,他们温和而沉稳的眼神,近乎一模一样。
这里能够看到整座城邦,苏明安想,这正是阿克托站在这里的原因。
这是阿克托一生都在成就的城邦,这是他成为AI后都在竭力救着的废墟世界。
“苏明安,先恭喜你链接了这场命运的衔尾蛇。”阿克托说。
“嗯。”苏明安说。
他确实没想到……在废墟世界,空间、时间、维度,能组成好几种轨迹。最初的遭遇原来是一条没有首尾的衔尾蛇,而最初的时间是回推计算。原来,亚撒·阿克托的三维度防火墙并非只是被动防御。
这是在仅有黎明系统的情况才能做到的事,它的意义远不止“拖”,而是可以通过玩弄时间、空间、维度这三个元素的不同组合来突破规则的限制。
“今晚,凯乌斯塔的使命就会到此终止,而明日,测量之城的人们将走向最终的战场。”阿克托说:“我所有的布局,所有的规划,都交给你来收尾了。”
“你这么相信我?”苏明安说。
阿克托看向他:“为什么不呢?”
被阿克托注视着,苏明安总有种照镜子般的错觉。
“你说这种话,是因为你要走了吗?”苏明安问。
“我本身只是阿克托驻凯乌斯塔的AI。人类的死亡并不可逆转,无论是肉体还是灵魂,我早在灾变第一年就走到了终点。没有相遇,何来离开。”阿克托说。
“你曾说过,人类的灵魂寿命是有限的,当一个人经历了他所能承受的极限时间,即使肉体年轻,也会走向死亡。”苏明安说。
“是的。”
“我经历了你的情感共鸣,但如今我的身上好像没有什么后遗症。”苏明安说。
“所以,你之后好好休息吧。你只是没有察觉到后遗症。”阿克托说。
苏明安看向远方。
钟楼之下,已经看不见送葬的人群了。远方的金色锋芒缓缓坠入黑幕之中,像是渐渐融化的潮汐。
二人在钟楼上静静站了一会,直到阿克托开口。
“人类在这个世界生存了那么久,一代代文明的延续,我不希望它在我眼前结束。”阿克托伸出手,搭在钟楼边缘:“世界对于我们这种人,看似有很多选择,正确的却不多。”
“比如?”
“比如,拉动那柄电车杆,让二维世界的人们沦为被切片的程序。再比如,不逃离自己死亡的命运,不去成为飞鸟——苏明安,自己相信的,不会后悔的,就是正确。”
“……”苏明安听到这里,想起了阿克托情感共鸣的最后那一段记忆,那是令他一辈子都无法忘记的画面——二十岁的阿克托对着无数炮火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民众的一切恶意与憎恨。随后英雄死于了民众愤怒的炮火。
“你不后悔?”苏明安说:“如果你不牺牲生命力开启黎明系统,或许……”
阿克托只是望着他,神情一如既往地温和,眼神一点未变。
在这一刻,苏明安骤然想起了副本刚开局时,他和诺尔在垃圾山上聊的话题:
——【在社会中,种族存续永远优于个人生存,这是大势,是人类的底层逻辑。在个人武力大于种族的情况下,世界则一定需要一个绝对理性,又具有人性的超绝伟力者,来制衡可能发生的灾变,让文明延续下去。】
亚撒·阿克托做到了这一点。
“……再来一千次一万次,我还是会选择死在那一年。”阿克托说。
苏明安的手指颤了颤。
阿克托是自贬为神。
所谓的同情怜悯亦或是羡慕嫉妒,都是人强加给他的,甚至于神位本身就是人们封的,他始终都是自己。
他见过更绝望的惨剧,更麻木的生灵,更恐怖的欲望,更惨烈的死亡。
死亡对他而言,只是解脱。他已经做全了他能做的事,走尽了该走的所有路。他的名字,不会消亡,会以城邦之名永生。这个人间,他已经看够了。
人类的命运已经行走在了一条摇摇欲坠的独木上,被窥视的恶意包围,一步错便会满盘皆输。于是阿克托选择了成为这个拯救他们的“神”。
“苏明安,如果这个世界真的有希望……那就在你我这样的人的手里。”阿克托说。
他的手撑着栏杆,黑发像鸦羽般翘起,明明容颜年轻,却让人像看到了一枚活化石。
城邦的银杏叶在钟楼之下飘舞,它也有“活化石”之名。
苏明安视线颤抖。
猩红的红冷夕阳之下,钟楼闪烁着金光,犹如一柄巨型火把。他们二人并肩立于钟楼之上,肩膀都扛着沉甸甸的暖阳。
苏明安想,有些历史会埋葬在过去,有些英雄并不会得到正名,牺牲者也许无法留下姓名,没有“所有人都得到了好结局”的童话。
而被遗弃在过去的次元与虚拟之间,总有人微笑着闭上了双眼。
仿佛一场绮丽的盛宴,一场破碎的幻梦。